也许在傅云救竹青客时,黑暗中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


    傅云救炉鼎,是遵上命。毁功法,是证明自己没有异心。


    他的路太窄,不能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处理完一切,回住处时,天已蒙蒙亮。


    晨雾未散,半山冷清,竹林深处,一道身影静立。


    谢灵均的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凝着细密水珠,映出天光灰白。


    “昨夜有囚犯逃脱。”谢灵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比晨雾更冷:“师兄应该听闻了。”


    傅云疑惑:“那囚犯是什么人,竟能突破慎刑司十二重门?”


    “一名合欢余孽。”谢灵均目光直刺过来,“她试图闯出护山大阵,被拦截时,自爆神魂。我参与了追捕。”


    自爆神魂。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


    傅云呼吸不变,皱眉叹道:“可惜了,不能挖出她幕后人。师弟专门找我,可是需要内务司协助?”


    谢灵均并不接话,“我离那逃犯很近,最后一刻,闻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草木和药的苦味。”


    话音微顿,他向前半步,竹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碎响。


    “你这半月告假,久病不出。今晚却不在住处。”


    谢灵均问:“傅云,为什么要救一个炉鼎。”


    傅云沉默几秒。


    无比谨慎地问:“谢师弟……你是狗吗?”


    什么叫“闻见苦味”?


    宗门一堆药修,傀儡上沾一点苦味,怎么就能联想到傅云?


    为什么这人不讲逻辑,还能撞对答案?


    第22章 一生心血


    谢灵均像是来问责,但看神色又不尽然,傅云不慌张——不说谢灵均没有证据,哪怕有,宗门舍得杀傅云这个炉鼎?


    傅云只是觉得累。


    他无心再周旋谢灵均,淡淡说:“你要是怀疑,那就上报宗门。”


    谢灵均:“内务司不是清净地,师兄为何甘心做人棋子?”


    傅云有些意外。


    也对,太一内斗,本质是世家傀儡和仙门嫡系在斗,谢灵均作为大世家的继承人,知道的可比傅云多得多。


    ……他知不知道傅云是炉鼎?


    炉鼎这个身份,不管出于保命还是私心,傅云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念头一转,激将谢灵均:“师弟,事情远比你知道的更复杂。”


    谢灵均嗤道:“无非内斗。”


    “内务司太多脏事,你不该困在里边。”


    谢灵均眼皮很薄,尾尖略挑,直直看人的时候总有傲气,凛凛刺人,不容置疑般——


    “随我回剑峰,不会再有人敢来打扰。”


    谢灵均言之凿凿,“这样,我、你乃至纯钧切磋也更方便。”


    傅云眼睛稍稍睁开了些,唇却压下去了,显然惊多于喜。


    谢灵均:“你是怕我师尊不允?我自会和他说清,你有剑术天分……”


    “是我自己要留下。”傅云打断谢灵均。“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谢灵均问话缓而沉:“你要留在青圣峰,继续被忽略,还是埋首内务,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蹉跎时间,最后不明不白死掉?”


    “请问什么叫‘无关紧要的小事’?”


    “求名声,扩人脉,谋小利——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谋小利”“困俗务”,竟然跟剑尊给过傅云的评语相似。


    傅云手背陡然凸出青筋,蛇一般游动,又很快消失。跟三十年前一样,他藏好了愤怒。


    谢灵均:“师兄是觉得,我保不下你?”


    “师弟,这跟你、你师尊、世上的谁都没关系。”傅云平心静气。“我比你多活二十年,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活过来的。”


    谢灵均说:“你明明是真心爱剑、也想练剑的。”


    傅云:“可光有真心不够。”


    谢灵均:“是你真心不够。”


    谢灵均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分明说过两清,偏偏还不忍心。“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


    傅云说:“那就让它成为最后一次。”


    谢灵均是气势汹汹、满心期待地来,怒气冲冲、满腔挫败地走。


    *


    系统:“你留在内务司,是有什么打算呀?”


    傅云耐心跟它解释:谁都想要炉鼎,为什么傅云这个顶尖炉鼎入门三十年,没有被强夺?


    因为各方都想吃一口,所以谁也别想真的吃到。


    内务司囊括各峰人手、内门外门,鱼龙混杂,角逐、斗争、权衡,傅云才能在人心幽微的罅隙里,找到他的活路。


    系统:“虽然但是,你干嘛拒绝谢灵均这么狠?之前还说什么‘见面三分情’……”


    傅云:“他会对谢昀说‘我保下你’吗?”


    保下你和保护你,不一样的。


    傅云反思:他在秘境一念之差,任寒毒发作,向谢灵均示弱讨怜。现在想,都有些恶心自己。


    本身修为家境就差人一等,自己再示弱,不怪别人看不上你。


    “月夜私奔,剑客救风尘,多美的戏文。”傅云忽地一笑,笑意冰凉,“可戏唱完了呢?”


    系统:“你意思是,戏剧回归现实就是一地鸡毛,距离产生美?”


    傅云:“意思是我不是什么美人。”


    谢灵均救失落人,公子救风尘,可是傅云在哪里呢?难道傅云就站在原地,幻想自己是美人,等英雄来救?


    水火亦能淬炼己身,何须人从中救他。


    傅云又回到内务司,处理琐碎事务。他和小弟子们闲聊,自然就说到慎刑司逃犯,弟子分享留影:合欢逃犯当场自爆,连累追捕她的一名长老重伤。


    傅云问穆师兄:“合欢宗其他弟子审的如何?”


    穆师兄:“剩下都是些普通人,废去修为,流放凡界了。”


    傅云抬头,眼睛睁大了些,看天。


    他想起来搜魂见到的竹青客记忆。


    一个风流的普通人。干过印象最深的坏事是偷双修对象的亵裤,记得最清楚的好事是喝完妓/女的花酒、替她烧了妓院。


    天道如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系统说:“她自爆不是你的错,是你帮了她。”


    傅云掀了掀眼皮,剜出一个不知道讥诮谁的笑。要真想帮她,就该烧慎刑司,炸守山阵,杀觊觎者……自我安慰,不过是因为太弱啊。


    *


    就这样平常度过一月,在普通的一个阴天,傅云去了藏书阁。


    从前他每月也会找时间看书,所以这行踪也很寻常。


    但系统清楚这一月傅云的焦躁不安,难道他还能静心看书?还是说……傅云是想来藏书阁碰运气,找找炉鼎修炼秘诀?


    但可能太小了啊。


    它怕刺激傅云,惹他伤心,从“天气真好”聊到“你真好学”再不经意问“学什么呢”,听得傅云忍俊不禁。


    他直接说:“竹青客最后还留给我四个字。”


    太一书阁。


    她曾握着草傀儡的手,一字一字慢慢写。


    傅云本不该信,焉知这不是宗门的又一次试探?


    但当晚竹青客自爆了。炉鼎珍贵,元婴炉鼎更贵,太一不会轻易灭口,唯有一种可能:她不甘为奴,以死明志。


    递给傅云功法玉简,可能是她为保本宗弟子,帮助太一刺探傅云。但攥住傅云重重写下的四字,会不会出自本心?


    傅云不过赌那几分真心,一点生机。


    赌那夜故人眼中的恨和期许有真——她是真的想让采补功法传下去、想让炉鼎也能活下去。


    本来,藏书阁也是傅云下步目标。


    知道自己是炉鼎后,傅云一直在搜集相关信息。纵观千年修界史,炉鼎修士寥寥,从没有过大乘大能,最有名的一人出现在百年前。


    道号不详,只知道她止步元婴,死在突破大乘的雷劫中。是宗门死后收尸,才发现她是炉鼎。


    那宗门就是太一。


    真人生前默默无名,身居闲职,最后呆过的地方就是藏书阁。


    傅云直觉藏书阁会有东西。


    百年前就已经有炉鼎混进仙门,修到元婴,这只是暴露出来的,那暗处呢?说句不恰当的,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蟑螂已经成堆了。


    一百年,不够抹除那名前辈的所有痕迹,不然她的故事也不会流传至今。


    第一日,书海浩荡,一无所获。


    傅云月月都到藏书阁,跟管事的弟子也算熟悉,闲话几句,他借口“想找份闲差,赚点外快”,要来藏书阁的管理规矩。


    太一重视章程,每条规则建立、修改都有年份记录。


    傅云着重看了一百三十年前到一百年前的变更。


    其中一条规则“戊区古籍珍贵,非宗主令不可擅动”,傅云刚问,弟子就抱怨起来。


    “戊区堆的都是些诘屈聱牙的老书,重得很,纸也脆,平日鬼都不去……还不让挪动,谁乐意干那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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