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雁识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周遭诸人呼吸都是一滞,董贺这两句话不可谓不诛心,几乎是将萧雁识连同整个平北侯府放在火上炙烤。


    皇帝尚且需要兵符,他平北侯府“一句话的事情”,这话几乎坐实了民间传言,若教皇帝亲信听到,难保不给平北侯府生出什么祸端来。


    方旋色厉言重,董贺倏忽变了脸色,伏在地上,“世子,下官绝无此意啊!”他声音颤抖,“下官,下官只是想让世子救救鹤北府,朝廷阴谋诡谲,百姓何辜啊!”


    “董大人,慎言。”萧雁识神色淡漠,“今日之局非我之祸,你与我在这里哭号无用……更何况,我人已经在鹤北府这么多日了,难道不是在救么”


    好似耶律文突袭、屠城是萧雁识的缘故。


    董贺句句看似哀求,但无一不是以哀求之状行逼迫之事,他以道德置喙,萧雁识却懒得和他计较。


    文官他见得多了,这个不过是更无耻些。


    一旁诸人面色各异。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


    萧雁识不惧生死,尽其所能抵御北狄蛮子,董贺这个老货却还要虚伪逼迫,竟是一点不将他们这些武将的生死看在眼里。


    “董大人,您嘴上功夫如此了得,不如您和陛下求些援军。”


    “就是,您爱惜治下百姓,为民殚精竭虑,您和姚骊要些援军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与世子还要商议军情,耽搁您拟奏折了,大门在右边,麻烦您快些,我们等得住,鹤北府的数万无辜百姓可是等不住呢。”


    “董大人,接下来就要仰仗您了……”


    董贺面色又青又白,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萧雁识身边一个小将愤愤,“这董贺看着像个好官,没想到根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那姚崇当初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着,如今是看着您好说话,反倒会指使人了。”


    “敌我悬殊,耶律文一日一日的逼近,他原先也许觉得我们有两三成胜算,可如今……”萧雁识轻笑,“怕是也觉得死期近在眼前了吧。”


    此言一出,诸人都愣了下。


    方才开口的小将脸色有些讪然,萧雁识挑眉,“怕了”


    小将一昂头,“不怕!”


    怕死是人之常情,谁能不怕,但比起怕,尽力保下更多人活着才是他们毅然守住鹤北府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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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萧世子:啧,老东西!


    第57章 圣女


    耶律文久攻不下,最后在一日清晨,大魏守将最困乏的时候,再度推上投石车。


    晨雾有些缭绕,方撰揉了把脸,一夜未睡,他熬得眼睛青红,肩头的伤又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


    巨石砸在城墙上,惊得他险些没站稳。


    “敌袭!是敌袭!”守城的小兵一边擂鼓一边高呼,方撰啐了一口,提起大刀就往城墙旁跑。


    血……漫天的血雾,混合着缭绕的雾气,眼前恍惚像是人间炼狱……


    巨石狠狠砸在城墙上,任是再坚固的防御都抵挡不住,方撰盯着城墙上那巨大的豁口,振臂,“守住那里!”


    但周遭太乱了,投石车甫一停下,蛮子就跟不要命似的冲将上来。


    城墙上的守兵死伤惨重,哪里抵得过骁勇的北狄蛮子。


    方撰气血上涌,提刀就劈,鲜血迸溅在面上,顺着他的脖颈、面颊流下。


    但蛮子如水涌似的覆来,根本不给他抹把脸的机会,旁边的人替他挡了一刀,方撰抽空看了眼。


    是方旋。


    “哥,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被萧雁识昨日派出城去了吗


    方旋顾不上回话,蛮子突然自右前方破开一道口子,守兵根本无力抵挡,一半被大刀劈倒,一半坠下城墙。


    兄弟二人默契冲将上去。


    蛮夷惯使大刀,其冲锋前卫所配大刀由玄铁铸造,刀身更长,刀背更厚,一刀劈砍下来,大魏将士刀身尽数折断,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方撰身有重伤,方旋好几次勉强帮他挡下,奈何蛮夷源源不断攻上来,周遭守将也是自身难保,兄弟二人守着那处,慢慢也支撑不住了。


    “哥!”


    漫天血光里,方旋挡在方撰身侧,蛮子的大刀将他胸腹洞穿,瞬息便没了声息。


    方撰目眦欲裂,却不给他半分哀伤的工夫,三个蛮子举刀砍来,他奋力抵挡,却也无用,头顶煞气将至。


    “砰!”


    “噗嗤……”


    一柄长枪瞬间洞穿两个蛮子,方撰被一股大力往后拽去,他身子跌倒时,只堪堪看到那身泼满鲜血的甲胄。


    “世子……”


    萧雁识一来,方撰立刻便觉得压力陡失。


    那一杆银枪,所到之处见血封喉,蛮子被萧雁识这利落的杀伐震慑得开始萌生退意。


    方撰看得清楚,虽然自己已然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想放过这些蛮子,不等萧雁识开口,他振臂一呼,“杀!不许放过一个!”


    周遭魏军已然杀红了眼,血气翻涌,纷纷不要命似的冲杀。


    血污冲刷了半边天,脚下是数不尽的尸体,刀柄跟浸泡了血水似的滑不可握,鼻间腥味浓重得几乎叫人作呕……


    近三个时辰,鹤北府城墙宛若地狱。


    十来个蛮子逃走,萧雁识命人清理战场,方撰脱力靠在角落,萧雁识走过去。


    方才打得激烈,方旋的尸体来不及收敛,这会儿只能凭着他颈侧的疤痕认出是他。


    方撰撑着刀,眼神木然,“我哥是嫡子,他母亲是夫人,而我母亲是谁我都不知道……有人说我母亲是个姬妾,有人说是府中洒扫的丫鬟,还有人说……她是秦淮河上只会一点小曲儿的乐妓。”


    “父亲子女多,但也只有我哥一个嫡子,我从出生到离开伯府,父亲我只见过不到十次。”


    “是我哥心软,让夫人要了我去,他说‘母亲养一个儿子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姑且就算养着陪我吧’。”


    “夫人喜静,连我哥她也不甚关心……我哥自己都才那么大点,却要和嬷嬷一起陪我、哄我……”


    方撰忽然崩溃,声嘶力竭地哭号起来。


    萧雁识坐到他身旁,安安静静地任他发泄完。


    还是战时,城墙上草草清理了一遍,血腥味儿掺着灰土味儿,又腥又呛人,方撰发泄完了,飞快地看了眼旁边的萧雁识,后知后觉涌出些尴尬,“世子,我……”


    “下去休息罢,方旋他们我会妥善安置好。”萧雁识打断他,面上无一丝不悦,他起身招呼收敛尸骨的军医,“动作轻些……”


    方撰又看了一眼方旋的尸身,俯身替兄长擦去眼睛上的血污,而后拖着一身的伤慢慢下了城墙。


    *


    经此一役,魏军损失惨重,加紧修补城墙,而耶律文那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气得他又砍了几人泄气。


    只是耶律文怎么也没想到,萧雁识当夜竟然派兵再次突袭北狄大营。


    斡咙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军帐,旁边一人险些撞到他身上,声音又惊又怕,“峯杵将军死了!”


    “魏兵突袭!”


    “峯杵将军死了!!”


    “粮草,粮草怎么办……”


    ……


    斡咙提刀砍了几个叫嚣最厉害的,现在大营一片骚乱,再这么惊慌下去,魏兵什么时候摸到身边都不知道。


    勉强控制住局势,斡咙带着一队人往耶律文的大帐赶去,孰料半路上就被人截住,“将军,殿下去鹤北府城下了!”


    斡咙心急如焚,“这时候自顾不暇,殿下怎的还去攻城了!”


    “不是攻城,是三王子被魏贼抓了,现在就被绑在城墙上。”


    斡咙一愣,这才想起被他早早忘在脑后的耶木侪。


    依着大王子先前的决断,明明是打算弃了耶木侪的,一个还未长成气候的孩子,就是拥趸也少之又少,不过是仗着一点先汗王的宠爱罢了。


    只是现在……大王子怎么又去了


    是救


    还是灭口


    但形势容不得他多想,魏兵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以一当十冲杀而来。


    杀戮再度开始,而这一次,却不是魏兵步步败退。


    斡咙后腰挨了一刀,周身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可数。分明还是魏兵那些人,但他们出手狠辣,刀刀见血,不给敌人留半分生息。


    像极了……


    北疆军。


    *


    耶律文赶到时,耶木侪被魏兵挂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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