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侮辱了我医修的人格,去死吧。
医脉滋养, 无与伦比。一顿操作之后,叶摇光醒了。
坐轮椅的富婆半高不低地垂着脸,皮笑肉不笑, “叶宫主,别来无恙。”
哪门子的无恙?他差点就和他亲爹团聚。恍恍惚惚的叶摇光看着富婆貌似关切实则有些调侃的态势,纵使笑面虎如他,也有些尴尬。
她肯定已经知道我和那名义上的小后妈之二三事。 ——阿黄为叶宫主补上心理路程。
“让少谷主见笑。”叶摇光撑着坐起,长发洒开落在白衣之上,莫名有些无可奈何的寂寥。 “七情六欲,私心乱神,看来,摇光也不能免俗。”
苏百龄没说什么,退开几步 。
老仆人扶着宫主下床,叶摇光推开他,慢条斯理地肃正仪容。他捋着衣领衣袖,也不介意苏百龄的两个侍女好奇打量,举止从容地就仿佛还在没有观众的私人寝房中。
老仆人向爱洁的主人道歉他的失职。堂堂宫主被丢到荒野院落遍地灰尘,连个穿衣镜都没有。
“没事, 福伯。”叶摇光语气温和, “你已经做得很好。”
他转过身看苏百龄,“少谷主,要与摇光一道出去吗?”
无极宫宫主刚刚苏醒,一番整理已是清爽潇洒,嘴边标准的假笑挂上,之前的虚弱濒死像是在站各位的幻觉。
少谷主对别人清理门户的事情不感兴趣, “就不打扰叶宫主处理宫务, 正好有方单子还需要推敲, 且找个僻静之地给我就行。”
富婆仁慈。只戏谑了叶摇光一句。两个人正经友好的来往几句,叶摇光就带着他的老仆单枪匹马地出去了。
青檀正想说少谷主这第四十九房脑子好像不是很好但自信心挺强,就凭自己一个走出去能解决问题?难道靠扮死鬼怨魂让叛徒屁滚尿流?少谷主也不说帮帮人家。找个僻静之地,莫非她们就蹲在这么一个破落院子等着给叶摇光收尸?
但她只敢腹诽。叶宫主出去的一眨眼,门口就跳出个黑衣男。
“苏少谷主。”那男子气息冷凝,毕恭毕敬,“请随我来。”
审时度势差了那么一点的青檀吃惊。她看看好姐妹,又看看少谷主,甚至少谷主轮椅上站着的鸟,俱都一副理所当然的作态。
搞得全场就像只有她低估叶摇光家底似的。
一脸假笑的男人不好惹。他只是身体差点,脑袋瓜子没有问题。怪不得都昏迷挺尸也没人来彻底做掉。得出结论的青檀为没有质量瑕疵的少谷主第四十九房放下心。
他们跟着那凭空出现的侍卫,一路有人开路护道。最终黑衣男把她们送到一处清幽庭院,一隐又不见身形。
富婆随遇而安,当即在新地方研究丹方。左青檀右天冬,中间还揣个黄彤彤。
看布置当是主人的书房,倒是宽大干净。青檀掏出储物袋中的茶具,对着后窗倒腾。
不多时茶香袅袅。
外面喊打喊杀声遥远忽略不计,正庭中小桥流水碧树红花,群群红白金黑游鱼从窗下的水潭中行过。景致着实怡人心境。青檀忍不住赞,“无极宫果然家大业大,随意一个院落都这么别致生趣。”
窗后传来还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不是什么随意,这可是宫主从小的居所!”
“唐河!”有大人不赞同地喝他。
天冬侧目。她倒是知道叶摇光安排人护卫,但没想到里面有这么跳脱的。
那少年听声音应该和聂小刀差不了多大。一时忍不住朝客人出声被训斥后就安静。
“哎没什么嘛,左右无事,大家出来聊聊天也可以的,我请你们喝茶啊。”青檀饶有兴趣地探身窗外,左右一看毫无人影,等了好久也没人再出声。她只好遗憾地退回来给少谷主斟茶。
“说起来,聂小公子和沈公子已经离开一段时日,也不知在邺京怎么样,我有点想念他们。”奉茶给少谷主的侍女喃喃。
少谷主专心致志地改着她的方子,天冬倒也难得应一句,“该说的该提醒的我都做到,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两个人一心要去改变人间,倒是初心难得。
“少谷主,等这边的事情忙完,我们也去看望一下聂小公子吧。”
苏百龄停下笔,审视最后的成果,几番推演皆稳妥,于是一拂手化出灵火,方子顷刻成灰。
“倒也可以。”富婆说。
过了好一刻,一直很安静的阿黄突然出声,“我们好像忘了什么吧?”
嗯?什么?
没有吧?青檀下意识理了理储物袋的东西。都带着啊。
天冬则是第一时间把少谷主从头到脚打量。没问题啊。
两个侍女疑惑。连人间之王都跟着示意它详说。
阿黄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用一言难尽的语气道,“难道你们忘了那兢兢业业努力挠门、可人可狐千依百顺貌美如花的萧公子了吗?”
他还在外面用生命起舞啊!无极宫的小喽啰弟子也就罢了,要是几个资历阅历都了不得的老家伙一拥而上,搓碗巾能留下几根毛?
连它这个上辈子被萧楚河落下终身阴影的系统都禁不住心酸他,为什么傲月你们可以总是当他充话费送的?人家那么卖命赌命,你们在这儿喝茶闲话,你们好意思吗?
再不去回收,搞不好他真凉了!刚刚傲月让叶摇光找个僻静院子它就想说,硬是忍住,就想看看这仨究竟有没有良心!
显然,良心是经不起推敲的。
今天又是系统为反派们动容的一天。
它一言落,在场的通通露出哦,对哦表情。
富婆毫无负疚,状若无事发生,一本正经道,“既然叶宫主能主持事务,自然不能再麻烦萧公子辛劳。这便去看看有什么可以为萧公子效劳的。”
你这反主为客的语气真的是好棒棒。说的好像人家美男子自己找事挨揍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似的。
阿黄隐下一堆吐槽。
鸟不是好鸟,宿主也不是什么好人。系统总算有了明确的定位。
意图掌控无极宫的几个老家伙原本坐镇宫中,正地毯式搜罗叶摇光隐藏的势力,结果狐妖在山门口闹事闹得太较劲,搞得一片人仰马翻。
最后还得出动长老。时值特殊时刻,却有妖孽生事,狐妖拉的仇恨值可想而知。弟子十万火急地通报压不住阵要被妖孽闯进,控制无极殿的长老一怒之下出动三员大将,摇身闪现在山门,对萧楚河二话不说展开致命攻击。
狐妖上辈子是魔化的疯批。他骨子里潜藏着渴血嗜战的杀性,来的人远远强于何老九,他反倒更克制不住浑身奔腾的兴奋。
不破不立,突破极限才能撕开新的视野。苏百龄给他提供了一种异于常态甚至有点变态的抖m之路,那就是不断打别人挨别人打最终蔑视所有毒打的升级之路。
他此刻就在一边试图反打,一边挨打。
那心态,直如钢丝走绳,一不留神就能跌进变态狂躁的深渊。
纵使是化成人形的妖,也保留着野兽的野性。
巨大的狐妖皮毛染血,在缠斗的间隙,一爪击中一人脆弱的眼球。
那人立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我杀了你这孽畜!”
还什么长老,叫的宛如杀猪。一击报仇的狐妖在另两人的围攻中毫不犹豫以刁钻的角度脱身,立刻退出几十丈。
他挑衅地抬起沾着血肉的爪子往嘴边舔舐。
果不其然,对方三人立即暴怒。
倘若仇恨杀气能实质化,无极宫上空的天都当为那三人爆发的灵力震动。
萧楚河压低身体,头前倾着做出蓄势的姿势,罡风吹得他此刻血迹斑斑的皮毛更显凌乱。旁人叫他孽畜,他就偏要以妖身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或许是总会被回收甚至期待被回收产生质变的有恃无恐,他这次毫无保留。
战!
冲天的灵力化成慑眼的白色光柱倒灌天空,云层被搅得如同海啸中的涛浪翻滚。
三人的剿杀密不透风,失去护山大阵的屏障,无极宫直面不断落下的雷霆怒海,一时间尖叫声崩塌声此起彼伏。
老叶宫主在时,因为子嗣相继凋亡,后来一心奔走挽救继承人的事情,导致宫中人心生变,慢慢地,有着不臣之心的人频繁运作,日积月累,可说是气数不浅。再加上叶摇光上位后也是个短命夭寿的体质,人心更加生野,跃跃欲试都快直接写在脸上。私下里作妖作怪层出不穷。
年轻的新宫主刚健安泰他们还勉强遮掩几分。眼见叶摇光近几年越发不行,一个二个就不耐等待,主动谋求他早上西天,好架着那愚笨资质的老二哥做个傀儡,从此一手遮天。
这一回,不过是双方早有预料的局面。
叶摇光一醒开始清算,两方搏命原本胜算各半,想着也是九死一生险胜,未料竟有替天行道的侠义之狐来拔刀相助。
萧楚河一力应对三个长老,着实减轻叶宫主压力。
仙门各派,近些年实在太多丧尽天良之徒,仙人种妖灵汤修士血肉做补的事情层出不穷。叶摇光并不自诩正义,但他深信冥冥之中因果业报,一直严令无极宫上下不得沾染。正因为他极力的打压,才招致叵测之徒弥深的忌恨。
但多行不义,怎会没有后果?叶摇光在层层护卫中,遥遥看天边飞光闪电,暗想:大约是受害者来寻那帮老家伙的仇,时机真是妙哉妙哉。
无极宫陷入不可开交的混战模式。侠义之狐渐渐见拙,眼见叶摇光醒来,宫中局势开始拉扯,三个老东西交换眼神。
势必尽快杀了这个捣乱的,立刻赶去和叶摇光拼命!
霎时间黑风四起,三人大喝扑出。
狐妖长尾一摆,伤痕累累的绮丽姿容惊人心魄,金色的眼目充斥杀性。他心中生出些微焦灼:苏百龄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还没有出现!她是打算让他死在这三个老不死的手下吗? !
他可不打算为叶摇光鞠躬尽瘁!
虽说厮杀刺激,可丢命却一点也不刺激。萧楚河眼目一转,打算富婆再不来他就直接走狐。毕竟再来一掌或是一剑,他的心脏搞不好就要稀碎。苏百龄虽然医术了得,但还没听说过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圆滑的狐狸巨尾横扫,一爪抵住一人的长剑,后腿分毫不差地蹬开另一人的冷箭。
铮!
刺耳的鸣声宛如刀剑相撞。那瞬间,狐妖的爪尖甚至蹦出火花。
“好热闹。”有人感叹。
萧楚河立耳一动,拂身一变,精准地以光速旋身落到富婆身后。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个坐轮椅的女人。那狐妖就变成美男子,丝毫没有血性的躲到她身后,一副家犬打手的做派。
一只眼血肉模糊的老头子当即破口大骂,“好大的胆子,竟敢指使妖孽来我无极宫撒野,长桑谷是活得不耐烦了?!”
另两个也眼神惊异,声声质问,“苏少谷主是什么意思!”
天下坐轮椅的人不少,但能像苏百龄这样惊艳被一眼看破身份的,别无分号。
长桑谷什么时候和叶摇光站一伙了? !
两个侍女后一步赶来,少谷主身后却没留位置。狐妖化身的美男长身玉立,战损妆恁是一个勾人心魄,定力不足的都想扑上去直接把他那破破烂烂的前襟干脆给撕个稀巴烂。
天冬投去阴恻恻眼神。
那狐妖分明侧目看见她饱含警告的视线,却挑衅地勾起嘴角,不仅不识时务地让开站位给少谷主忠心的下属,还故意挪了挪脚,站得越发玉树临风风流雅逸,把依赖富婆演绎得淋漓尽致。像胜过正房的狐狸精在老爷面前作威作福。
富婆的魅力,谁试谁知道。软饭的香甜,谁吃谁惦记。
天冬:“……”
你个死不要脸的狐狸精。果然吃不下生活的苦!
面对三个老家伙的指责,苏百龄云淡风轻,“什么意思?当然是有意思。”
“叶宫主几日前邀我来无极宫。想着祖上世交确实多年不曾走动,本少谷主勉为其难地来一趟,谁曾想,竟然连山门都进不了。怎么,我长桑谷什么时候也沦落到被人戏耍的地步?”
“来都来了,总不能连叶宫主面都见不上就走。既不让进,本少谷主只好自己辛苦点。”
富婆背后的美男子几不可闻地呵呵。
她瞎话说得真诚无比。还自己辛苦点。也不看看在站的到底谁辛苦。
时机已经不容延误,三人相视当机立断,“强词夺理,既然你主动挑事,老夫就成全你,苏济世那老东西几十年不露面,谁不知你医谷一堆怂蛋阿斗?”
“那老东西怕是早就死得透透的,你以为你们还能逞谁的威风?”
“医修不好好烧你的炉子跑来耀武扬威,干脆送你去和他一家团聚!”
叫嚣得极为大胆。
阿黄挪了挪脚,一步起飞投向青檀的怀抱。发飙的人间之王等会儿吊炸天连它无差别攻击就不好了。
富婆果然露出邪魅狷狂的一笑,三人跃起气势震天的扑杀之下,她冷冷道,“老东西?烧炉子?”
被侮辱先人外加歧视职业的富婆面色不善。天地万物仿佛瞬间静止。
那三人的动作似被放慢百倍在眼前。
紧接着,万道璀璨的白光炸开。随之还有半空中洒开的血雨。
万箭穿心不为过。
富婆坐在椅上,宛如女王挥毫发令,“身为老东西而不自知,却妄称别人……”
“一罪,侮辱我的先人……”
“二罪,侮辱我身为医修的人格……”
“三罪,视他族如草芥,视旁人如鱼肉,身仙魔心……”
“杀!”
如剑长短的钢针密密麻麻,眨眼间扎穿三人。就仿佛它们生来就在那里与他们的肉躯合浑然一体。疼痛沸腾在灵魂,恨不得瞬间死去,三人垂下目光,齐齐露出惊恐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富婆睥睨的眼神视他们如猪狗,“记住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置他人入地狱,终招地狱。”
“死吧。”
无数道光练再次炸开,面前,空无一物。
虽不是第一次,萧楚河还是震撼。
她是怎么做到年纪轻轻却修为深不可测? !
富婆的富,一般人无法想象。就连身边人都有点意外。
虽说老谷主以前常把少谷主要干大事挂在嘴边,但着实没想到……
少谷主真的如此深藏不露。
第62章
是你们失职。
苏小怜生得我见犹怜。
她像朵无辜柔弱的小白花, 飘摇在巷角的阴暗角落,饱受风雨凄凄。
实际凄不凄凄不容易判断,但只要她拿那楚楚可怜飘零无依的仓惶眼神看你时, 你总会觉得自己是个丧尽天良的大地主。
无极宫还在混战,叶摇光的小后妈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对着他就是痛不欲生的嘤嘤嘤。
这边搞定三个老东西的苏百龄带着队友才过来参观,就看到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倒在地上宛如弃妇,叶摇光还在和他老爹留下的烂摊子僵持。
前叶宫主奔波在外没有余力管治门下事务, 就把权力分出去给九大长老。起初这些人倒安分守己, 后来在膨胀的边缘反复试探, 渐渐生出野心。入了嘴的肉喷香可口, 没谁想无极宫又变回宫主的一言堂。
再加上暗地里和其他几派搞非人买卖尝到甜头,叶摇光这种固守己见的宫主就越发碍眼。
两方正在激战,叶摇光皮脆肉薄暂时坐镇后方,这边仇敌见面分外眼红,那边小后妈嘤嘤上演苦情剧。
她简直是跑出来送人头的。大凡有点智商都该知道, 凭她和叶摇光人尽皆知的关系,乱局之下她理应找个犄角旮旯藏好自己, 这般脑残地出来唱戏, 怕不是嫌初恋白月光胜算太大?
叶摇光在阵中眉头狠跳。
同样姓苏,他那小青梅和傲月可真是对照组。她如花委顿尘土之上,因为被人拦在外围不许靠近叶宫主,伏地伤心大哭, “阿摇,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你相信我, 我真的没有加害你!”
“我怎么可能害你?!”
“你把她扔哪儿了?”青檀看得目瞪口呆,对青梅一词着实大开眼界, “她怎么就冒出来了?”叶宫主他……他口味好独特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冬有点懊恼。丢人出去她可是专业的,当时她特意挑了个没人的小院子把叶摇光的小后妈往房里一塞,顺手还锁了门。没想到她比少谷主的那四十八房还本事惊人。看着风吹都倒,竟然还能逃脱小黑屋。
扮什么小白花?不是很能干么。
一时之间,大家都看着叶摇光,等着吃瓜。
烈男怕缠女,上辈子叶摇光就没把持住。
长老团为首的老头子像只萎缩的皱皮猴子,脸色呈现怪异的青紫,但他两眼精光大爆,处于诡异的亢奋之中。
这种不正常的亢奋,仿佛大补药嗑多,萧楚河曾在玉溪宫程印脸上见到过。
老头子站在同盟身后没有动手,仰天大笑,众目睽睽之下,给叶摇光泼起不要钱的污水。
“小老婆年轻娇嫩,耐不住寂寞,儿子和爹的女人不清不楚,叶摇光,你干出这种脏事,你爹真是死了都能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他要真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怕不是皆大欢喜。
“今日,我们就替他清理你们这对狗男女!”
说着就一气跳出来发功。他一出手,叶摇光的人压力陡然增大。
叶摇光自是脸色铁青,苏小怜立刻正义辩驳,“你血口喷人!我和宫主从来清清白白,容不得谁污蔑,你若再如此侮辱于我,今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是谁非!”
阿黄:“……”
大伙:“……”
世间竟有如此脑残之女,实在叹为观止。
青檀:“怪不得那老头都没说把她抓起来威胁叶摇光。”分明是看她放养杀伤力更大,有她在,叶摇光不伤筋动骨也得掉一层皮。要是抓起来威胁,男人的心一发狠,搞不好就少了个累赘。
两方火并,那女人当即就要不堪侮辱撞墙去死,叶摇光果然忙乱之中也不能不管,立刻分出个侍卫去阻拦。
很抓马地,被拦下的苏小怜还死活奔着要再去死一死。
“让我死!”身强力壮的侍卫差点按不住她,“我活着,只会平白给阿摇添麻烦,还害他名声受损,我已经很对不起他了!”
还是个自我感动型表演人格。
就连苏百龄都忍不住捏住爱宠阿黄,叹息,“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才?”
说起来系统也怪不好意思的。上辈子它和天道觉着似叶摇光这种病娇就该配个小白花蠢萌,挑来挑去就瞧上苏小怜,给两人千撮合万拉线的凑一堆。八百个心眼子和傻白,多带感啊。
只有在床上吧?
阿黄都看见叶摇光的脸皮扭曲得不成样。以前它还觉得这种只有她能让他破功动容的设定超刺激,现在……
这他妈的,就是有病啊。
侍卫按着不断挣扎的苏小怜,那边看笑话的长老团更是嘲讽开到最大。
“叶摇光,弱质女流都知道要脸,还愿一死解你后顾之忧,你就只坐在人后铁石心肠的看着吗?”
“你嫌人家碍事打算始乱终弃,不如老夫做一回好人帮你如愿去除累赘!”
当即有一人扑向作死的女人。本着打乱叶摇光心神的原则,差一点也就是收了条贱命,若好,叶摇光为旧爱奋不顾身,他们也可以早收工早办大事。
那瞬间,叶摇光说不上什么心情。他早已厌烦苏小怜无尽的纠缠,不论有意无意,两人小时候的情谊早已不能回首,她对他来说,是根本不愿承受的负担。
“阿摇!”苏小怜惊呼。急恐的语气里尽是希冀。
叶摇光的眼神却冷如寒冰。
“你不打算帮忙?”萧楚河问。就这么远远地作上壁观,她不打算站叶摇光吗?
“看。”苏百龄手指一点,众人顺势一看,那青紫皮肤的老头本来已经撕开叶摇光的一角防御,却没有立刻长驱而入。
他佝偻着背顿在那里,突然一动不动。
“他在干什么?”天冬皱眉。
叶摇光按剑欲发,那老头子却突然抬头圆目暴睁,青紫面皮充血吹气似的鼓起,一息间,他突然自周身炸开浩大血雾。
“吼!”
非人般的兽吼响破天际。
那瞬间,所有人都惊呆。就连掐着苏小怜脖子的老头都懵了。
仙门修士,活生生地在人眼前爆裂蜕皮,血色的轮廓发出咔嚓声响,不详的黑雾从躯壳中溢出,他眨眼间拔高几尺,双臂长如猿猴,眼目血红,一声怪叫后弹地而起,红色残影一闪,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队友遭了殃。
“啊!”惨叫几乎要刺穿人耳膜。
所有人瞳孔地震中,那老头子当场上演哥斯拉变身,逮住自己弟兄就啃。
“大哥你在干什么!”这下子什么苏小怜张小怜都顾不得,直接飞扑过去。
场面更加混乱。叶摇光的侍卫团团将宫主围得密不透风,“保护宫主!”
几个老头子同盟情不浅,骤变之下都去拦截变身的老大,好不容易才把倒霉的兄弟抢下来,却已经是脑袋缺了大半。
“老三!”
死得不能再死。一时间底下的人马惶惶不知要不要继续跟叶摇光拼命。
血皮猴速度奇快,专挑修为深的啃,身上仿佛安了大补丹感应器,遇到小喽啰直接粗暴捶飞,啃完一个前队友,咔咔嚓嚓地又涨了一节。他那几个好兄弟第一时间被觊觎鲜美血肉,犹豫不过一瞬,当即联合起来对付他。
怒吼声怪叫声此起彼伏。
这边叶摇光反倒被冷落。
空档中,脑残志坚的小后妈嘤嘤又挣扎着跑过来。
她的气质委实矛盾。柔弱起来仿佛别人一记眼神就能吓死她,坚强起来,小黑屋关不住,壮小伙也按不住。
自然又被当病毒似的拦在外围。
苏小怜深情呼唤,“阿摇!”
叶摇光估计都有心理阴影了,搞不好此刻脑仁一阵阵痛。阿黄同情地看他。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女人坚强一抹眼泪,破涕为笑,“你刚刚让人救我,所以你还在乎我的对不对?你已经原谅我了!”
世界仿佛被奇怪的屏障割裂。一边是血腥乱斗,一边是痴痴情爱。苏小怜好像有种奇怪的异能,竟然能把人家你死我活的严肃场面整的啼笑皆非。
说她不怕死,别人真来杀她,又忍不住向叶摇光求救。说她怕死,她在厮杀中横冲乱撞,连眼睛都不眨。
哎,真是怪哉。长桑谷的几位都看不懂。
几个老头围着昔日的老大一番攻击,甚至尝试着想引诱他去对付叶摇光,可连连怪叫浑身冒黑气的老大全然不为所动。血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队友。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之中像是有什么存在被惊扰,慢慢生出变化。
仙胎孽债,应于口腹。
“难道这就是魔相?”萧楚河皱眉。自然而然地他想起苏百龄之前的话。
“以杀乱道,怎么会没有代价?”苏百龄说,“你看仙门,像不像巨大的养蛊场?百虫相争,相互吞吃而膨大。”
“我一直在想,这些人视仙妖人如圈养的牛羊,那他们又是谁圈养的血肉?最后要落进谁的口?”
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才落,头顶云层豁然洞开。
阿黄身为系统的警觉立刻觉醒,它猛地抬头,瞪大眼,“主人你看,那是什么!”
天际之下,众人仰头。
巨大的黑洞在头顶打开,腥冷的风像怪兽喉咙因吸食而生的气流。一只爬满尸斑的巨手,猛然抓下。长而尖利的黑色指甲散发着不详的黑气,直直朝老头子化身的血皮猴伸去。
修士对它的攻击仿佛挠痒,一掌打下合拢,变身的老头子和他的几个兄弟顷刻被挤爆捏住。
无极宫的人惊骇到没了言语。
天冬只觉手上一空,苏百龄已经夺过她佩剑,眨眼间拔地而起,无数流光曳尾如华美烟花随在她身后,半空中她迎上那只可怖的手,当即一剑斩落,身后的万道华光也齐齐落下。
轰!
云层如海浪巨震,咆哮声响在九霄深处。
那手被割伤一条口子流出冒着黑烟的血,也是不详的黑色。随即快速一缩,就退回云里不见。
转瞬天空放晴,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阿黄振翅跃上天空,惊恐问主人,“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是你们失职。”苏百龄说着倒转长剑,“你以为上一世要死不活的叶摇光是怎么躲过一劫的?”
他昏迷可不假。系统的大作里却没有一丁点叶宫主反败为胜的记叙,只说大战后无极宫满地残垣断壁死伤无数,叶摇光在某个昏暗地殿里和小后妈打得火热。
即便是辣眼文学,也太不讲理。
“倘使我没有来,叶摇光会晚醒上那么一刻,他的仇敌按捺不住倾巢而出,苏小怜也会出现在那小破屋里。”
那老头会变身,然后被怪兽抓走。没有苏百龄,这里满地的弟子都会被碾成肉泥。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所以,它和无良天道沉迷美男,竟然连半点异常都没察觉到?
【作者有话说】
阳了。
痛不欲生。
第63章
慈悲之心不能开。
一击之后,苏百龄提着长剑飘下,一步步朝新收的第四十九房走去,面色冷沉至极,活像被小老婆戴了绿帽兴师问罪的杀气腾腾。
两个侍女才从惊天血变中缓过来,又吃惊少谷主双腿神奇康健,但从未见过她如此不好的脸色,此时什么也不敢问,急匆匆跟上。
苏百龄自然是冲着叶摇光去的。好好的家产,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划做了鸡鸭羊圈,养蛊似的培育着食材,人间之王委实心头火起。
她心里有些想法,须得求证。
但叶宫主和小后妈的情情爱爱正到浓处。
小医仙才提着剑杀过来,苏小怜凄厉悲惨地呼唤:“阿摇!你看我一眼!告诉我,你已经原谅我了!”
撕心裂肺之声刹然洗涤灵魂。刚刚陷入惊悚血腥的都被震得虎躯一震,立马酸爽地振作。苏小怜治愈恐惧的效果杠杠好。
不仅如此,就连预备采用非常规手段勒住叶摇光试一试的苏百龄都顿住。她提着剑,呼出一口气,心里那股火被平复下。
暴力不好, 不好。叶摇光毕竟是个病鬼。前生被束缚在一具凡身肉胎里,缠绵病榻的可悲可痛她也尝过,就冲同病相怜,至少也该对他多一分耐心。傲月心想。心念百转, 于是她倒转长剑,背身慢慢地走过去。
萧楚河眼见她短短一瞬就从杀人放火的气势转变成近乎路过看看的随和,纳闷:这女人,搞什么鬼?刚刚不是一副要撕叶摇光的样子吗?
“你若要死,我不会阻拦。”众人围拱的青年目光如箭,话语如冰。 “只是不必当着我眼前。”
“让你带累他人性命,是我的错。这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
他幽深冰封的眼里毫不掩饰地,有了杀意。
青梅竹马十数年。
苏小怜的父亲是叶老宫主的一名干将,为无极宫鞠躬尽瘁一生。前叶宫主在男女感情上虽然渣,但对下属却是实打实的仁义。苏父为叶宫主事业不惜奋命,死前别无所求,只希望叶宫主照顾好他的遗孀和独女。
叶老宫主自然答应,且较真地践行。他派人把苏小怜和她母亲接来住进宫中,刚好给孤单年幼的二儿子作伴。
十几年,他们相伴着成长,走过孩童走过少年。
她善良纯净,他清俊如竹,几乎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感情很好,连她母亲也乐见他们关系亲近。没有意外,将来郎情妾意的两个,必定会是教人艳羡的一对。
可惜……
他的病毁掉一切。
自从知道他的衰亡无可避免,从前殷勤欢喜的苏母便不再允许女儿继续和二公子走近。
“女人的一生只有一次能改变命运,他不仅继承不了宫主之位,还没几年可活,你选择他,莫非是想继续娘这样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生活?”苏母冷漠且强势地关起门训斥女儿,“还是说,你已经动了真心?若是从前,假戏成真倒是极好,而现在,不管有没有,都收好它!看清楚,该讨好谁才是正紧。”
所谓善良纯洁,是经不起推敲的假象。所谓两小无猜,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不是没发觉以往苏母对他过于刻意的讨好。
她们也不是刻薄到立刻就人走茶凉,只是他不再是必须被讨好的那个后,也就没有那么多追求完美的态度来对待。所以,疏离背后的根本原因,实在不费多少神思。
“你自小金尊玉贵,不会懂得普通之人的心酸。”苏小怜泪光盈盈地对他讲,“贵人高高在上,在无极宫里,你只要一笑,多少人头顶跟着开朗?倘若你闷闷不乐,多少人又会跟着茶饭不下?”
“主人的一笑一怒,是下人们的雨露、雷霆,他们就这么仰着头,或者靠着主人的滋养存生,或者被轰然降下的责罚挫骨扬灰。我们不想那样生活,又有什么错?”
年少的叶摇光没有与她辩驳。尽管他心里有着疑问:可是你们并非无极宫的下人。无极宫的公子们,包括宫主,也并不是一怒就夺人性命动辄罚人的魔鬼。
他那时已经被病痛夺去太多生气。因为明白苏母的盘算,也已经远离两母女,没有余力生出什么恨或者不甘。所有可以属于少年人的、幼稚的情感,都在死亡的阴影中被驱赶的一干二净。他只是像已经死亡一样的平静。
如果不是苏小怜主动来探望他,他们平日恐怕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她来,叶摇光只是静静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她便认定他心中对她们有怨。于是梨花带雨地说了一番那些话。
不像是为自己辩解,却像是怪责。
并不是她们势力,只是被生来存活需要如此费力罢了。而谁让她们如此辛苦呢?是像叶摇光这样的人。
他出身的太好,竟是一种罪。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她的眼泪蒙骗。
但身体的疼痛牵扯着他的大脑,让他清醒无比。
那是他第一次对苏小怜产生类似厌恶的情绪。
如果他已经失去让她们母女费力的价值,她为什么还要来见他呢?是因为她和她母亲是不一样的人?
不。如果她不是,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你不会懂得普通之人的心酸。
叶摇光看着面前变得陌生的少女,她的眼睛再也不是他认为的干净天真。
普通之人?呵。谁的心酸都罢,他不屑懂得。
既然她们有了心的费力对象。他又何须多言?
他那糊涂亲爹根本不知内情,还以为是少年情义姑娘对他儿子无法割舍,难能可贵,多讽刺啊。
不过是因为在别处她根本见不到二公子的父亲啊。
等苏夫人弥留求到叶宫主跟前时,饶是糊涂烂账的男人都懵住。苏夫人撑着一口气求他收下自己女儿。
再是滥情,叶宫主也有慈父心怀,况且他统共就剩两个儿子,一个愚钝,一个视之为继承人的眼见性命不保,舐犊情深在彼时燃烧得如火如荼,如何干得出把二儿子青梅竹马纳为己有的行径?
他自然不答应。
就算只凭苏小怜父亲的关系,无极宫也不可能亏待她。苏夫人那副不找到依靠,女儿迟早会被扫地出门漂泊无依的态势在叶宫主看来实在荒谬。他也是阅尽千帆的男人,对女人的想法怎会没有一点察觉?
但他念着苏小怜父亲的情分,隐下。
苏夫人一咬牙出了骚操作。
“我知道您的顾忌。”她也强撑着不放弃,“倘若二公子康健无虞,我与她父亲必定乐见其成,可……”她顿住,虚弱气喘,“请宫主原谅老妇的慈母之心,我即将撒手人寰,膝下之女……”
苏母断断续续地陈情。她知道她在犯忌。但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激将法。
正如一个觉得自己女儿好得天皇老子也配得上的母亲心情,叶宫主虽然渣,但他也同样觉得自己重点栽培的二儿子天仙神女来了都勉强考虑。
苏小怜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仙门出身的大小姐,他儿子喜欢他也就不讲什么门第,结果反过来人家还嫌弃他儿子命短不是好归宿,扔破布似的丢开。
这是面子膨大喘上了啊。
可想而知叶宫主当时的冷脸。
愚不可及的妇人啊,无极宫正经八经的二公子不选,却想要跟老得当爹绰绰有余的男人后院里一箩筐的小妾争风吃醋。
路是自己选的。叶摇光的爹就去问了苏小怜。
年纪不大嫩生生的姑娘羞羞怯怯地仰望着他,声音低不可闻地,“小怜一切听母亲和宫主的安排。”
她还去见了叶摇光。
心碎神哀。仿佛即将因为世俗不允被迫与爱人诀别一般。又自说自话许多。
但叶摇光毫无反应,连嗯一声都懒得。
叶宫主就听着那小女儿哭哭啼啼地跟他道别,然后他神情复杂地出来,坐在床边,拍了拍儿子的肩,道,“她配不上你。”
“我知道。”病榻上的叶摇光冷冷地回。
叶摇光的爹很渣,但他也很懂。他显然看出自己的儿子被女人耍了一道,很是生气,担心若是断不绝以两人十几年的情谊必然祸事不断,于是语重深长对叶摇光说,“她母亲已将她托付于我,以后你们就断个彻底。”
爱当小妾就小妾吧。看看日子是不是那么好过。
“你的事,不用跟我说。”叶摇光回答。他无所谓。
后来苏小怜果真就嫁给他爹当了小妾。但因为叶摇光的事情她一直被冷落。就像她们嫌弃叶摇光短命不值得费力一般,叶宫主也像随手掐了朵不怎么美艳的花回来,闻都没闻两下就丢旮旯角不理了。
苏小怜就又成了凄凄哀哀仿佛被暴雨打过的惨相。总是想着找叶摇光哭诉。
好在叶摇光被亲爹安排着到处求医问药,没受着多少骚扰。
直到他的病愈发不可拖实在没有办法,被送回宫中,叶宫主愁绪难排。
每个人年少之时,就像春暖花开正当时候,心间会萌出朵花苞。
有的可能朝生夕灭,未及绽放就灰飞;有的可能日日呵护修成正果;而还有的,可能就如叶摇光的这朵……
从悸动的美好,最后却成了充满恶臭、似脓疮中长出来的恶之花。
这朵花汲取着丑陋肮脏,膨胀着等待招摇开放。
之后的岁月,每再见一次苏小怜,厌恶就加深一分。叶摇光能够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心底的阴暗蠢蠢欲动,一与那女人对视,就有无数扭曲极端的危险想法几乎要咆哮着冲破理智。
她不断地刺激着他的黑暗面。不断地逼迫他在正直和邪恶间拉扯。
于是有一天他对自己亲爹道,“大哥这样的,若是无极宫落进他手里,估计撑不住两天。我左右也是活不成,父亲如今盛年仍在,不如再想办法抓紧多添几个弟弟妹妹,也许将来再有成才的。”
被儿子催生的叶父当场惊呆,他又理解错意思,“莫非是你那小青梅这几日来你院外哭诉,你不忍心?”不然怎么出口管起父亲的房里事?
“父亲想哪里去了。”叶摇光叹气,“我只是实打实地建议您早点面对现实。我注定要死,连自己都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父亲为何不能早点看清?”
叶父:“我以为我故意放她在你院门口哭一哭,你会高兴点。”
“我为什么要高兴?”
“背弃、践踏你之人,如今过得不好,背离你千方百计结果争取到这种生活,你不高兴?”
父亲感情上是个渣。但维护爱子也确实睚眦必报。叶摇光心中被那善意的爱动摇,笑道,“父亲,我没那么狭隘。何况,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何必在一个小女子身上费这种心思?”
他顿了顿,又改口,“不过,既然她已经在您院里,自然一视同仁,您好好把我刚才的建议听进去,倘若有一天我……”那话他没有直白讲出来,但两人都懂,“那时候父亲留有寄望不至于太过伤心,我想我会高兴很多。”
“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叶宫主有些感慨。
他学会了虚假的笑。
叶宫主果然又花上时间宠爱他的女人。苏小怜也没再来骚扰他。听说她也过得算风光。
无极宫宫主的女人很多,在以前,叶摇光的爹就很喜欢游戏女人引她们争风吃醋。他永远不会只停留在一个女人身边。
那当然不是叶摇光想关心的内容。他在数着生命最后的日子。然后心肠开始一寸一寸都跟着坏掉,脑子里全是偏激阴暗。
但最后把他拉回来的还是叶宫主。
这世上或许没有百分之一百纯粹的真情。但百分之九十的难道就不算真情?叶宫主开始为自己的儿子豁出无数寿命,竭尽家财拼尽一切。
倘使只是自己,坦然至极地放弃实在容易。但在父亲数不尽的心血之中,叶摇光挣扎着再次燃起意志。他已经答应他,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活下去。
叶宫主去世之时,叶摇光寸步不离。
“想一想,似乎对她一个小姑娘太过刻薄。”叶宫主提起苏小怜,“我当时想着,她怕是不知道靠我得来的荣华富贵会转瞬成空,她们如此对你,我也想回个教训。你爹我自来负心薄幸,多一桩债不算什么。不过……你还是当离她远一点。女人啊……”
“我最清楚不过心里是个什么鬼样子。”
“年纪轻轻守寡不容易,无极宫宫主的女人再嫁没多大指望。你记住,就算她再找你哭哭啼啼,不忍心,顶多钱财弥补,别的,多余的什么也不要做。”叶宫主忧心他纯洁的儿子,再三地嘱咐。
彼时他为恶的那些心肠因为亲情系数蛰伏干净。少年时候的良心好像又回来。
如果不是他故意,苏小怜或者不会有后来幻梦似的一场宠爱,也许没有得到,也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
不管怎么说,是他的恶意。因此他难得也有点君子的愧疚之心。不当把心计用在弱质女流的。
所以容忍了她。
这是他人生之中的又一个错误。因为他这个错误的决定,他使自己又跌进与那恶臭肮脏纠缠不清的境地。
慈悲之心不该开。
叶摇光心想。
因此他在那女人凄厉呼唤的时候再不动一分心肠。
“再有下一次……”
“我会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白天咳得太厉害,吃了药一天都困,承诺更新结果这哈儿才码完,^_^
第64章
人家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那是苏小怜第一次在叶摇光的脸上看到如此可怕的神情。
仿佛她是臭水沟里的腐蛆烂肉, 见了让人作呕。
她心中一寒,恍如遭受灭顶打击,整张脸毫无血色。
怎么可能? !阿摇怎么可能会这么对她!
就算当年她弃两人情义选择进了他父亲的后院, 他都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甚至在他父亲冷落她时, 出言为她说了公道。前叶宫主亲口对她说,“你们对摇光的恶,他竟说放下就放下, 倒还劝起我……如此良善的心肠, 所以才会受伤, 吃了教训都还改不掉。”
前叶宫主厌恶她,后头的宠爱也是假的。她的哭哭啼啼示弱装无辜,对情场翻腾多年的叶宫主毫无用处,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女人心里想什么。他故意宠着她招惹其他女人们的嫉妒憎恨,然后一甩手随她们在背地里争风斗醋。
但就算假的,她也势必要它像真的。苏小怜就需要那样的烈火烹油的荣华,哪怕日日在后宅中明枪暗箭艰难地拆招,只要抱紧那鲜花着锦的势,便像猎获到别的女人拼死也得不到的战利品。
宫主宠爱二公子,而她却握着叶摇光的心肠,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有迎面一切的底气。
她胜过所有女人。
可现在那个底气,却好像碎裂在她眼前。
叶摇光竟然对她起了杀心。怎么可能? !苏小怜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突然不再对我死心塌地? !
是因为之前她执意见他却被人做手脚害得他昏迷吗?可他已经平安无事,而且他被众人放弃、可怜弃置荒院之时,她甘愿冒着风险去看他!纵使她有错,可她对他的真情不假。
他不该为这事怪我的。苏小怜在内心疯狂地思考着。
她仓惶如风中落叶, 摇摇欲倒, 喃喃声似幼兽悲鸣, “阿摇……”
然而眼前白光如流矢,一把长剑噌地插进她绣鞋前的地砖。
嗡嗡鸣声,剑光如霜。一直对危险血腥毫无反应的苏小怜惊叫。
女人素衣素裙,美得天光都失色,她竖指比在唇边,明明是彬彬有礼的动作,却有可怕的强势。
“嘘。”她的眼睛里一片冷然。 “什么原不原谅的,佛祖他老人家最清楚。”
“乖,闭上嘴,换个对象问问。”
仿佛被扰到清静,又看不上面前这盘野菜,苏百龄一招手,天冬立刻一个闪身。
莫名真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苏小怜就被拖走的一干二净。
叽叽歪歪半天,苏百龄实在不耐烦。叶摇光却盯着她……
的腿。他显得有点意味深长。更神奇的是,他才一眨眼,对方冷艳逼人的脸就杵在自己面前。
堪堪近到只有个巴掌距离。围了几圈的护卫就像摆设。
富婆坐着总与人有感人身高差,但她站着的时候,身为女子,那高挑身材着实让人意外。要知道叶摇光作为鹤立鸡群的优质男仙,多少异性到了面前,都只能被俯阅黑漆漆脑门顶。
富婆却不一样,她脑门顶高好多,而且她神出鬼没,还攻气满满,导致第一次被异性突袭几乎要贴面的叶摇光措手不及,“少……”
说好要有礼有节的富婆一把拖住无极宫宫主的衣领,像拽一枝春花采撷,将他拖得微微弯了腰,两人那点实际的身高差完美被化解。听到包围圈里齐齐一振的剑鸣,她还极其风流雅致地一捋长发,平易近人地安慰大家,“不用紧张。我与叶宫主只是聊个天。”
谁家聊天用这姿势的? !众人更紧张了。长桑谷的少谷主,那可是女中色魔,魔中魔王!
手中有剑也不反抗的叶摇光被迫连巴掌宽的社交距离都被剥夺,雪冷薄霜似的气息吐到他脸上,苏百龄几乎是盯着他的瞳,说,“叶宫主第一次跟我见面就知道低腰屈尊,不会介意这样说话吧?”
在富婆面前弯过的腰,是没机会直起来的。
俊逸无双的鼻孔,天下间只有狐妖的,成功收到少谷主夸奖。
假笑脸情商男叶宫主能怎么样?他愣了愣,自然而然地就弯唇,“摇光自然不介意。”
“也不会介意告诉我,无极宫里还有哪些贪吃鬼?”苏百龄盯着他。
她明明一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但与友好表象十分割裂的是,叶摇光从她微微眯起的眼里,清晰捕捉到估量审视。她在看他是否听话,是否真诚,是否值得一用。
“摇光本来就打算如实告知。”他道。
“那就好,我便在这里等着。”苏百龄说,“请他们出来吧。”
是要立刻解决的意思。她放了他。叶摇光立刻像个没事人,招过下属低声安排什么。
阿黄飞过来落在主人的肩上,非常不解,它知道苏百龄是想用一用无极宫剩下的服食过仙人种或者妖血汤的杂碎。 “可为什么要威胁……”
这位病娇的命还在傲月手里,让他交出两个叛党不是很简单的事?她刚才却感觉像一不顺心就会干掉叶摇光似的。
“威胁?”富婆说,“我什么时候威胁了?”
“我只是负责任地、细致地,检查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阿黄露出一言难尽的眼色。就那突袭上去一把拧住美男衣领差点鼻子顶鼻子嘴对嘴的架势,你管它叫检查病情?下回治起来怕不得来个宽衣解带运功疗伤?
它不信宿主的话。
但苏百龄确实只是想近距离观察叶摇光的反应。先前在荒院里她就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
无极宫宫主,身体极度排斥异性的接近。尽管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和表情。
这位和小后妈纠缠不清的年轻宫主,有病。不止身体上的。
正常三观的人遭受旧恋变小妈,不说多过激,至少是要与之老死不相往来的。再退一步,倘使是个三观不正的,旧情难忘,以两人拉扯的时间来算,他死鬼爹的绿帽早加起来比坟高。
叶摇光奇葩。他没和苏小怜断清楚,好似优柔寡断,但除了因为离谱降智的几场伤害,他没从苏小怜身上获取任何东西。而且他显而易见地厌恶苏小怜。
既厌恶她,却又不肯完全地摆脱她。好像有什么情感是只能借由那不堪女人才可以得到。
一个生不如死的人,周身笼罩着死亡、绝望的阴影,十年二十年也许还能忍受,但叶摇光足足在深渊里快三百年。
当一个人无法再获取生的意趣,只剩下两件事可以令之感到自己还活着。
一是作恶,二是死亡。两者产生的刺激几乎可以媲美兴奋剂。
叶摇光无法从死亡中获取鲜美的快乐,或者不小心尝试了将心肝染黑的美妙。
而苏小怜,大概是能够不断刺激他觉醒另一种快乐的人。
俗称,变态的快感。
所以,明明厌女的病娇上一世和他亲爹的女人滚到一起后并没有什么羞愧欲死,也没有直接杀了苏小怜,反而像抛开禁忌,从此肆无忌惮。他尝到心肠全都坏掉后的奇妙,那种除了癫狂、快意外什么都被屏蔽掉的鲜活感替代了苟延残喘的痛苦。
从放任自己沉陷污泥的精神自虐,再到道德的崩塌从内至外的污黑。养成一颗变态扭曲的心,可比日日琢磨如何逃脱死亡的追捕刺激快活。
这么一想,苏百龄对叶宫主的小脑袋瓜子感兴趣百倍。
她坐在椅中,叶摇光的人将俘虏按跪在她面前。苏百龄仔仔细细地将那些人挨个查看了。
壮些的韭菜被怪物割走,剩下的这些远不到质变的时刻,而且一个个也非大才,配不上作为饵食。
只能作罢。
萧楚河也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边。
“你想再引那东西出来?”狐妖问。他一身血迹斑斑像画了梅图,脸保得却很好。叶摇光也跟着感兴趣地凑过来,“这位公子莫非……”
“也是少谷主家里的?”无极宫宫主笑盈盈地,一点看不出来骨子里竟然是嗜虐的变态。 “哎,阁下光彩照人如斯風骨,真叫人一眼形秽。思及摇光当日自信满满向少谷主诉白,要叫人笑话了。”
富婆身边的美男,怕是浓墨重彩也画不出十分之一的无双,叶摇光此刻寡淡沾染病气的脸,两相映衬,几乎要成院里褪色残旧的墙。
他真心地夸奖套近乎,一副积极打入富婆后宫搞好兄弟关系的态势,奈何萧楚河不领受马屁,被打断话他相当不爽,“旧爱做小,叶宫主情伤不浅,破罐子破摔到也要做人第四十九房?”
相当尖酸刻薄。连少谷主两个侍女都有点惊异。
“我见少谷主,便如受春风化人,心中只剩欢喜再放不下其他。”叶摇光却根本不生气,极其绿茶地以后来者的谦逊敬对富婆后宫前辈,“都是少年旧事,天真傻气,早成往事,但请放心,我如今对少谷主真心实意,只想着要与少谷主还有各位兄长们亲近些,如蒙不弃,兄长以后可以直接称我姓名,从今若有什么不是,但讲便是。”
这他妈要是在01号世界,阿黄可以立马变声给他配个更带劲的版本:哥哥你放心,人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人家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瞬间被按先后顺序盖了兄长头衔的萧楚河:“……”
浑身恶寒。他想起了这家伙腆着脸让聂小刀叫他爹的往事。
什么鬼玩意儿!长得病病歪歪,跟自己小后妈不清不楚,还脑子如此有病!苏百龄是看上他哪一样,就这货色都拉回家做第四十九房?要色没色,要才?只有疯才。
而他,一个姿容才气头脑不知胜出这病鬼几千倍的,竟然从头到尾都被她用鼻孔之词侮辱!
两人对上一眼,一个病弱苍白,拉开唇角无害微笑,一个静默两秒,呵呵狷狂。
清完场,想起正事、立刻要治病医伤的富婆手捏银针,坐诊的姿势熟稔老道。
她先以一句话拉近病患关系。 “两位都是万中无一的骄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此干大事的格局,胸怀气度必不能差。所以绝不可能有讳疾忌医之类的毛病,这一天下来也耽搁得够久,那么……”
“谁先来呢?”
寒光在医仙美丽的指尖闪烁。
萧楚河记起了被锅子蒸煮支配的恐惧,狷狂灰飞。
叶摇光骨子里怕肢体接触的厌女发作,微笑勉强。
“他来。”
“他来。”
两人异口同声。
第65章
医修大爱,眼里只需人畜之差。
一回生两回熟,萧楚河躺得贼平。毕竟一番spa下来,他不仅变美还变强。即便富婆不安排,嘴上不承认的他也麻溜地摆好姿势等着通体一畅。
但这回苏百龄过于敷衍。
战损归来, 既没有把他扎成筛子不说, 亲力亲为释放灵力给他洗个髓补把劲的待遇也没有,只是探了探他经脉,开了个药方安排青檀隔壁熬上。就转头去顾新欢。
新欢长得清汤寡水,弱鸡还变态,和亲爹留下的女人不清不楚,说话婊里婊气。但就是抵不住富婆喜欢这号,和颜悦色,言笑晏晏。
还单独处上了。
走出房间的狐妖,脸笼在阴影中。事实证明, 这女人就是口味清奇,所以才有辣眼的四十八房!
而他,就是因为太正常太符合世俗, 因此才格格不入!
他心中怎么编排苏百龄自是不知道。小医仙终于舍得丢开老伙计轮椅,不必再用俩车轱辘飙车技压人一脸。但不坐轮椅的人间之王,一点不打算浪费系统和天道按给她的人设。
叶摇光浑身紧绷。清醒状态下被个异性靠近,对他来说是挑战。但这回的挑战,有些不一样。他既要装得若无其事,还得在心里翻来倒去地琢磨他那些阴暗的想法。
他厌恶女人,最深层的开始, 其实源自于他亲爹那一大群后宫。感情渣浪的前无极宫宫主见一个收一个,从未终止过在女人身上寻找新鲜感。而他养在后院的女人, 几乎全是爱慕虚荣勾心斗角的物种, 不管是骂架还是撒泼, 阴的阳的齐齐上阵。根本没有半点温婉贤淑。
叶摇光从没有在无极宫找到一个积极正面的女性形象。原本少年时苏小怜还给了他一些安慰,可后来却发现连她也不能免俗,丑陋不堪。他对女人一词开始无比反感。
反感到了觉得她们是一池臭水,难以忍受沾染一分。
即便苏小怜能刺激他体味到精神上近乎凌虐的快感,那也是一种自我恶心的消极情绪。长期以来,他几乎做好了只能跟这么个丑陋玩意游戏下去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事情却有转机。
第二个可以让他心潮澎湃的人出现了。
当年的云光宫,寂静如九天之巅。他见到了沉睡中的苏百龄。她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的父亲将心血全倾注到他身上,因此他第一次用尽真心祈求。
祈求活下去的机会。
她果然给了他机会。
叶摇光品尝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愫。那个词,像春天的草木发芽,悄悄舒展着在他胸腔里复苏,像秋日荒原掉落的一个火星,燎原烧起炽热的火焰。
一瞬间,他听到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好像一切苦难都不曾来临。
绝望的黑暗中亮起一道光,原来这就叫希望。
多么激荡心魂的力量。
他近乎着迷。根本舍不得失去那短暂惑人的快乐。
可即便是一具空无灵魂的躯壳,他也无法拥有。她不像苏小怜,给出足够的诱饵就能够召之即来。长桑谷也不由人靠近他们的少谷主。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忐忑又拼命压制怀疑地等待。等待她取代苏小怜给他别样的新生。
现在新生就在眼前。
叶摇光几乎要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先前她接近他,他就已经发现,他有一种几近溃堤的兴奋。
那种发现新的意趣,从骨头缝里升腾出来的快乐,蒸腾到了皮肤,像瘙痒一样难耐。如果不是他克制得好,他一定会当场失态。
不能被她发现。叶摇光暗想。即便骗不了她他是无害的,也不能立刻就被厌弃。
“我以为少谷主那四十八房只是个幌子。”叶摇光叹气,“没想到却有萧公子那般人物。”他已经打听出对方的姓名。
“更没想到,少谷主的不良于行,才是假的。”
叶宫主没话找着话,“不知关于方才发生的祸事,少谷主是否有头绪?”
事事敏锐的苏百龄想不到,她对叶摇光的判断居然产生失误。她见病人压抑克制,以为他是抗拒的毛病发作,万万料不到,会有人敢把算盘落到她身上。
秋名山车神也有可能被别的车轱辘压一脸,说出来谁信?
毫不知情的苏百龄朝他示意几上的脉枕,“当年前叶宫主从哪里得知借命的偏门?”
叶摇光矜持地捋起袖子,将手放上脉枕,对于苏百龄的不答反问,他显得毫不在意,像是什么都好,反正只要说点什么能转移注意力就行。
“说出来少谷主怕是不会相信。”那种豁达端庄、温暖一切的假笑又浮现在他唇畔,“那些歪门邪道,都来自凡间。”
“人族对寿命的渴求,企图改命的奇思妙想,真是惊人。”
然而他刚端庄一秒,就颤了一下。像是突然被蛇一口咬在脉上注入了毒素,皮肤抖抖索索似颤非颤,情形也似极了猎物垂死前的挣扎。
好在房中没有别人。守门的都远远地站着,并不清楚状况。
少谷主抬起眼皮,静静地看他。
他咬着牙继续佯装从容,控制不住被她搭上脉门的反应,不光脖子上蔓延出潮红,就连手腕也跟着生出红润的色泽。
论谁也想不到,无极宫的宫主,身体纯情如此。怪不得身边连个洒扫丫鬟也无。
对异性如此过敏,实在想不出他突破尺度成为系统大湿之作主角、成日和苏小怜研究人体姿势的画面。
“楚王宫里的奇思妙想,可远不止求仙问道。”苏百龄淡淡地回一句,然后挑起笑纹,亲切道,“需要我把你打晕吗?”
似是了然他身体的毛病。她指尖还好以整暇地在他手腕上点了点,然后挪开。
人间之王一针扎出过沉客卿的洪荒之力,更是小白脸夜话剧本的常客,叶摇光这种,简直小意思。
叶摇光愣住。然后诡异地,他突然不抖了。
“原来少谷主知道。”一语双关。叶摇光放下袖子,将手笼在袖中,整个身体都还陷在那种想要蜷起又想要冲破开的余韵里。他索性也不压抑了,笑着摇头,“打晕的话……还是不必了。”
“你的肝心脾肺都几乎僵死。”苏百龄说,“枯木再春,非一朝一夕。此间事了,大抵会花上数年时间在云光宫疗养。”
“我先暂且替你行针稳住情况。”
她便意味深长地再问,“确定不需要打晕你?”
叶摇光低笑,“少谷主都不介意,我又有什么避忌?”
年轻人,想当然。他刚大义凛然地表示完,苏百龄的侍女就领着两个抬着大浴桶的无极宫侍卫并四个姑娘进来。浴桶里白烟腾腾,注满了浸润药力的烫水。
那侍女对少谷主表示,“可惜叶宫主不像萧公子可以变回原形,这里也不是咱医谷,没有适合叶宫主的宽敞锅子,要不然一边行针一边催用丹火,药效要好上许多倍。”
说得仿佛煮红烧肉。
煮狐煮出经验的青檀顺便一转身,自然无比地征求病美男意见,“叶宫主,需要替您宽衣吗?”
病人在长桑谷是医修们尽心尽力服务的对象。像青檀搞内务的这种,尤其温柔细心,时常呵护病患敏感脆弱的内心。想想这叶宫主虽然脑瓜子搭错筋一心记挂自己小后妈,但要死不活多少年也是可怜。毕竟给她们提供了吃瓜的情绪价值,又自称要登上少谷主的大船,勉强还是关心关心。
“如果叶宫主不习惯的话,我们也可以先回避。”
叶宫主看了看桶,又看了看面色坦然的医谷人员们,清一色的年轻姑娘也看着他。他再看看自顾自整理针具的少谷主。
他话说早了。但他也是个狠人,恁是咬牙自己宽衣解带然后哆哆嗦嗦泡进去。
毫无疑问,像初次被煮的狐妖一样,那水过分的烫,他差点原地跳起。
青檀就在他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和另几个姑娘对照着少谷主安排的方子,打开堆叠的药盒,各种瓶瓶罐罐依次倒了一串。
五个女人围着一圈,仔细观摩了叶宫主泡水。
真情实意抗拒且暴躁想躲的叶摇光实在忍不住,“莫非在医修眼中,真的没有男女之别吗?”她们一个二个对着衣不蔽体的男子极近观瞻,委实让他对世道有分裂之感。
“怎么会没有区分?”又进来个侍女,正是天冬。她随意看了眼叶宫主忍耐无比的神色,很好心地给他解答,“男女之别,那是一般人所分。”
“医修大爱,眼里只需人畜之差。”
人……畜……之差。
“是了是了,男修女修男妖女妖,说穿了也就是块肉摆眼前,我们不会多想的。”她们还好心好意地安慰他。 “我们少谷主治病救人向来心无旁骛,叶宫主不用有心理负担。”
少谷主虽然盛名在外,但也不至于治病施针还跟你玩play ,医修的格调没那么荒唐。
并没有被安慰到的叶摇光可疑地沉默了。
第66章
这是又让他背黑锅? !
这边扎完针一通操作, 叶宫主总算从嘻嘻哈哈的围观中解脱。他身心疲惫。
苏百龄给他扎完针又输了些灵气,中途有侍女送来医谷来信,小医仙接过就离开去了隔壁。
那送信的一看桶里烟蒸雾绕的年轻男子,眼睛登地亮了好几个度。少主人不在,立刻就和守着的几个姑娘打成一片问东问西,几张嘴巴拉巴拉如倒豆子,一边给叶摇光关注着药效,一边激情慷慨地八卦。
说完叶宫主和少谷主因缘际会, 就开始倒腾各界新瓜。完全没有一点避忌桶里的无极宫宫主。
什么鸠芝山的掌门娶的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儿子生下来长了条熊尾巴原来是人妖混血,气的鸠芝山掌门当众休妻;什么小叶山庄少庄主的未婚妻外出游历带回漂亮男子,声称遇到此生不离的真爱,不顾和少庄主多年感情即将成亲,硬是要和他断了婚约;玉箫门的洛羽仙子遭遇渣男脚踏几条船,她不哭不闹不和小三小四撕逼,只往渣男门中连发十五封约战帖,扬言要与渣男决一死战……
后面那条瓜显然更引人入胜,叶摇光眼见着他浴桶边小板凳坐一圈的姑娘们兴致盎然,就差人手一把瓜子。
这究竟是来送信的还是来送瓜的?
送瓜的姑娘很怕出来的小姐妹们脱离修真界潮流, 讲得唾沫横飞。
“后来呢后来呢。”她们像守着炉子烧一锅红烧肉,八卦中时不时抽空看两眼叶摇光有几分熟。
“后来,那渣男只能硬着头皮去应约。据说洛羽仙子在战中毫不留情,拔出箫中短剑直接断了渣男下三路。”
“嘶!”抽气声一阵,接着一致夸赞,“洛羽仙子好样的!”
“除了头皮,渣男活着也没别处需要硬的!”
“这是为广大女修扫除祸害!”
叶摇光:“……”
听听, 虎狼之词输出不断, 这真的是女人吗?
他真的就像一块没有人权的肉撂着。别说什么授受不亲,年轻的医谷弟子们各种生猛话语不要钱,不和谐词汇直线飙升,根本不带一丝含蓄。
脑袋痛的叶宫主在充满颜色的瓜中苦苦煎熬。他终于后悔了。
还不如让苏百龄把他打晕。
好不容易泡完药浴,从房中出来,就见在隔壁做完spa的萧公子,一脸不善地阴他一眼离开。
他就像特地等门口,只为亲自送他白眼一枚。
活像他抢走了他在富婆那儿众星拱月的恩宠。
一群姑娘围着你,对着你被扎成刺猬的身子品头论足,还捎带各门各派不要钱的瓜。这福分,得多大的心性才消受得起?一时之间,叶摇光对萧楚河肃然起敬。
他笑得礼貌,狐妖却用鼻孔嗤他。
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这……收拾完房间出来的青檀目睹,又没忍住脑补一番。
一时激动无人分享,便抓住好姐妹天冬,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她处理了叶宫主小后妈两回,顺道又发散一下思维,“你把那苏夫人丢哪儿了?”
说起这,天冬犹有怨念。之前明明把那弱鸡女人找间房锁好,她手无寸铁,也没两分正经修为,竟也能跑出来嘤击长空雷倒大众,第二次万万不可能再有这失误影响少谷主正事!
无极宫宫主,堂堂正正一宫之主,与自己后妈不清不楚,却还想着往少谷主身边凑,没有脸皮的男人实在可恶。像他这种不守男德、企图影响少谷主清明、明显一级祸患起步的男人,长桑谷的软饭决不能分他一口!
有一个一心软饭的难缠狐妖已经够头痛,再来个叶摇光,少谷主的云光宫还不越来越乱?
反正少谷主也没说要把苏小怜丢哪个山旮旯,恶向胆边生的天冬干脆特意打听了叶摇光睡哪个院子,给他一步到位,把小后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过去,争取两个能纠缠不休直接锁死。
一个拎不清身份的男人和一个虚荣惹人嫌的女人,互相祸害就行。
她把苏小怜丢过去时,那女人都懵了。本来要准备作妖,没想到竟然被直接投放到理想地,不仅如此,抓她走人的冷面侍女还说,“你若是有点脑子,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到处乱撞,还不如守株待兔。”
苏小怜果真就老老实实待着,还极力避免被人发现丢出去。
等叶摇光遭受三观震荡,恍恍惚惚地回来时,他的小后妈就从衣橱里钻出来,在房中跟他来了个密切私会。
苏小怜始终不信叶摇光能对她狠心。
四目相对,叶摇光的眼神立刻不再恍惚。苏小怜宛如强心剂一针扎醒叶宫主流放的思绪。
“阿摇……”
阴魂不散的声音又颤颤巍巍地缠了上来。叶摇光不怒反笑,“看来我说的话你没有听进去。”
“我不是,我……”女人白着小脸想要解释,泪光盈盈地朝他过来。
但叶摇光即已经觊觎上了富婆,又怎么会还有心情留着烂水沟里的臭肉折磨自己?
侍卫闻声进来,见到主人的房中竟然混进了苏小怜,立刻惊得告罪,“宫主,属下一直守在门口,没有放任何人进来!”
苏小怜像只小鸡,被人擒住按在冷冰冰地上。 “无妨。”不管侍卫有否为自己开脱,对苏小怜有几分了解的叶摇光低笑一声,“你还记得香曲夫人吗?”
苏小怜僵住。
“你肯定记得。她唱曲的嗓子妙曼动听。”叶摇光说,“我父亲生前最喜欢她。你也最恨她了是不是?父亲死后,你们的仇视也没停下,香曲夫人被毒哑了,可她一直挂念你。”
“你猜她为什么一直没机会和你叙旧?”
女人颤抖起来。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叶摇光一直护着她。香曲夫人没有机会。
“我现在送你去见她,她恐怕会感激我一辈子。”叶摇光兴致勃勃。
“不,阿摇!你不能这么对我!”香曲那女人现在根本是条疯狂的毒蛇,她若是落到她手里,一定会生不如死!被按住的苏小怜挣扎起来,疯狂地伸手想去拉扯男子的衣角,她白日里造作太多,侍卫已经领略过这女人的离谱,一个二个毫不怜香惜玉,大力之下,直按得她肩骨咔嚓直响。
苏小怜瞬间动弹不得,她毕竟细皮嫩肉,骨头几乎碎裂的剧痛逼心。但惶恐之下,她根本不能停下告饶,“阿摇,你不要那么狠心地对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像条可怜虫,在叶摇光的脚下乞求着。
他最知道怎么让她发狂。
“我一直留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息之存者,不会在意身上再多出点疮疥之疾。脓疮烂疥的痛楚,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有点活着的滋味。我起初是因为善心残留,后来,是因为见到你丑态毕出费尽心机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但现在我等来了我一直等的人,也就不再需要你的把戏作陪。”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带了什么吗?你像那几个老东西一样,以为我的昏迷可能是作假,你想抓住机会,所以迫不及待来荒院见我,只要我闻了那香袋里的东西,就一定逃不开你手掌心,对不对?”
倘若阿黄在场,必然一拍脑袋,大大赞扬叶摇光的开窍:那可不,就那种闻了只想跟人发展一条腿关系并且猛力输出的药,上辈子小伙子就是这么和小后妈酿酿锵锵然后成为经典读物著名主角的。
苏小怜瞪大瞳孔,视线中,叶摇光竟蹲下来饶有趣味地欣赏她的惊恐和震惊。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就算成了我父亲的女人都不放弃。”他笑着看她。那笑容如他往常脸上挂着的,清隽温和,任谁见了都觉得他必定是个谦谦君子。
“可惜你惦记错了人。”叶摇光摇头,“可惜,我有了新的选择。”
“去见香曲夫人吧,她会很高兴的。毕竟,你当初,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毒哑了她。”
“阿……呜呜呜”不要!
侍卫堵了女人的嘴,按着主人的心意拖走了她。
叶摇光处理完一个麻烦,并不觉得疲乏,索性绕着院子随意走走。他想,苏百龄身为长桑谷的少谷主,却频频关注各大仙门的动静,人族仙族妖族都在她盘算的范围内,白日出现的食修士的异族仿佛也在她的预料,她想做什么?
除魔卫道?还是一统三界?
她要无极宫不与她为敌,接下来,又准备去找谁?是一元宗何问道那个家伙吗?
那么我呢?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若是不去参一参,岂不是很可惜?
想着想着,无极宫宫主露出了几乎变态的笑容。
狐妖泡了药浴,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但他今天心情很不得劲。大抵是少谷主因为新结交的叶宫主冷落了他,青檀过来给他送服用的汤药,带着阿黄一只鸟,他作不经意,“苏百龄在做什么?”
青檀心道果然哪怕是萧公子也稳不住。这几年,到处都流行病娇美男惹人又爱又怜的话本,毕竟治愈身加治愈心的带感救赎,是比可人可狐要高级点。女人不论哪个种族,总是母性泛滥的代名词,极容易同情心泛滥,像叶摇光这种人设,最是吃香,萧楚河有危机感是件好事。
“少谷主在炼制丹药。”青檀等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汤才告诉他。 “萧公子若是过去,劳烦顺便替我把汤给少谷主带去。”
萧楚河奇怪地扫她一眼,似是对她让自己给富婆送夜宵的行为有点不满,但他也没说什么。旁的不说,苏百龄的侍女平日照顾他喝药饮食,处处都很友好,这点恩情萧楚河不能不记。
最终貌美如花的狐妖端着一盅汤去敲了苏百龄的门。
他进去之后,也不管对方是什么想法,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问,“白日里的,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一直按着疑问的。
“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苏百龄淡淡地回。
“连你也不确定?”他好看的眉头皱起。
“我为什么就能确定?”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萧楚河坐下来,“你是为它而来,还是为叶摇光而来?”
嗯?丹炉中的药丸红彤彤散发出清香。少谷主收了手,转过脸来稀奇地看着美男子,“你这问题有意思。叶摇光重病,请我来救他一命,显而易见,我不为他来为谁来?”
萧楚河就讽刺地笑,“你这么好心?”
“我一直很好心。”苏百龄半点不心虚地承认,且毫无羞赧地补充,“毕竟是个对我痴心一片不惜做小也要进长桑谷家门的男人,我怎么会这点情面都不讲?”
呵,你这么有怜香惜玉的品质,如此仙姿佚貌的我,不更应该被你金尊玉贵地捧起来吗?你对一个向你表白千依百顺的美男子动辄鼻孔云云的脱俗之词侮辱,还把他当后厨抹布一样使唤,现在却说,你有无法辜负男人深情告白的优秀品格?
你看看我俊逸的鼻孔相不相信你。 ——也曾不要脸告白、连小都没开口要过的狐妖。
“在玉溪宫的时候你就已经观察了程印许久。”萧楚河也不跟她争辩,“可惜他太废物,你知道叶摇光要整顿无极宫的话,必然会和某些人对上。仙人种妖血汤,仙门各处怕是没几个清白的。玉溪宫不够格,无极宫总可以,再不济,隔壁一元宗也行。当然,叶摇光这里最名正言顺,毕竟是他开口请人,你顺水应允,谁也说不了什么。”
“所以,你早知道有那种东西存在。”他断论。
苏百龄就笑,满室都因她那眉眼生辉。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萧楚河突然也笑,“我只是觉得有趣。论理,医修日日沉浸丹药伤病,没有什么闲心管三界公道。你既关心人族,又把妖族拉扯进来,最后仙门的事也要过问,莫非是要一统各族,做个史无前例的首领?”
说的仿佛跟人族皇室酝酿出了女皇帝一样。
富婆如果会因为这种推论变一变表情,那她也就不是苏百龄了。
即便有二十几年的时光被套了一层人皮在人世走一遭,她生来也不是被当做凡人培养的。有一个天道执掌者作为至亲的身份引领,养出来的怎么会是只有庸俗野心的存在?
但这些不必向外人陈述。
富婆和狐妖也不是推心置腹的关系。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苏百龄笑睨他,“萧公子,你还是蓄好精神,管好自己。我今日得到的消息,仙门失踪了不少人物。”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萧楚河扬眉不屑。
“你莫不是忘了玉溪宫满门全灭的辉煌战绩?”富婆cue他,“九尾狐之子威风凛凛,对仙门展开非人报复,那些人,是多行不义堕魔被割了韭菜,还是遭了狐妖暗算身死,你说,仙门里会流行哪一种传言?”
萧楚河:“……”
这是又让他背黑锅? !
第67章
这不过是命运理当归还的补偿。
传言果然多了起来。
说三界里有一只狐妖, 是荒山九尾狐血脉,四处找人寻仇。
隔壁一元宗的何问道自然也听说此事。因为妻子的缘故,一元宗和玉溪宫的关系虽不近, 但至少也算熟稔。
一个小门派虽然微不足道,但上上下下也有那么多弟子。一夕之间就被灭得还剩几个杂役。何问道哪怕不喜欢玉溪宫那帮家伙,一码归一码,作为大派宗门,守卫同族是不可推却的责任。
听说长桑谷的少谷主就带着那么一只不同凡响的狐妖,且正在隔壁无极宫作客。是不是真的作乱的那只,倒不好直接论断,不想伤及无辜的何问道想了想,干脆下一张请帖派人去约苏百龄。
用的是他夫人身体不好的名义。他夫人江晚卿从前吃过很多苦,四处漂泊流离,一个弱质女流,经年累月挣扎于危险边缘,身体总是不如娇养的女子康健。医谷谷主闭关后,何问道也曾带着夫人上门求医,但少谷主却不肯为小病小伤出手,最后只派弟子看诊。
虽然夫人的身体自那以后确实调养好, 但没请到圣手断脉,何问道总也没放心。
倘若苏百龄身边的那只狐妖真有问题,他自然当出手除害,倘若不是, 正好也替夫人再看看身体。
唯一不太确定的,大抵是那少谷主生性高傲,怕是不愿为他夫人走一趟。何问道想着倘若不成,他便想法亲自走一道。
只是……
他正思索着,耳旁传来通报,“宗主,三公子来了。”
何问道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他老娘对他弟弟宠爱非常,委实到极端离谱的地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到他这里,头痛无比的就是家庭关系。
三公子明耀是他夫人江晚卿和他成亲前收养的孩子。她嫁入一元宗后,何问道便把明耀也当成亲弟对待,甚至写进玉蝶认作义弟。明耀懂事明理、刻苦上进,何问道对他的看重日渐加深,亲得几乎超过一母同胞的亲弟,久而久之,一元宗的人都知道三公子是受宗主栽培倚重的人。
三公子明耀是个孤儿,江晚卿救了他,她自己过得艰难,却硬生生用柔弱的肩膀为他撑起一个家。在明耀的心里,江晚卿是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存在。他不善人情世故,自来赤子情怀,唯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重过一切的亲人受委屈。
而一元宗里能让江晚卿受委屈的,只有婆媳关系。何问道的老娘并不满意他娶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日常对儿媳妇尖酸刻薄,加上她对幼子溺爱放纵,与长子生出不小嫌隙,而何问道对江晚卿带来的拖油瓶明耀却是亲近喜爱,旁人又不断挑唆,老娘越发觉得是江晚卿祸害精迷得母子离心。
没有血缘的亲亲密密,亲生的老娘和弟弟却像外人。何问道对义弟栽培倚重,对亲弟严酷约束,他老娘就把一股子气全撒儿媳妇身上。
若非何问道确实爱妻情深,江晚卿又时常开解一家人当互相忍让包容,明耀早不知发作几回。
三公子今年十九岁,已经生得高大挺拔,不再是稚子弱孩,能为至亲撑势,也就越来越受不得自己当母亲一样的女人总是独自落泪忍受。
他冷着脸进来,见到义兄,眼睛里都还含着要杀人似的怒火。
何问道见了吃惊,“三郎,发生什么事?”
义兄脸色不似作伪,他也确实不是虚假之人。江晚卿从来不向丈夫说一句何氏和他亲弟的坏话,即便被婆婆百般欺辱刁难,回来也不肯讲一句实情。只有明耀把她当命一样,什么都看在眼里。早年他也体谅义兄夹在中间的难做,加上江晚卿爱重何问道,爱屋及乌,对老虔婆怎么作怪都大度置之,一心一意只想家和万事兴,明耀也就想着自己细致点,多注意保护江晚卿。
不想,事情越发过火。
“前段时间二公子玩死了个侍女,听说义兄把他教训了一顿?”明耀沉着脸问。
何二公子,仙中渣滓,骄横跋扈不说,暴戾恣睢□□放纵,爱逮着几分姿色的侍女虐待凌辱,在老母的院里毫无避忌。何有求是前代宗主归天后的遗腹子,老蚌生珠,何老夫人当眼珠子一样护着,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宝贝心肝弄折几根野草有什么大罪过。
大儿子生下来被丈夫亲自带着教养,说是怕她慈母败儿,长大后和她根本不亲,老夫人只觉得像是白生一回。
都说长兄如父,何有求小时候乖张狂暴,何问道严管重罚,老娘受不得眼珠子吃半点委屈,每盘必定要反过来把长子狠狠磋磨。何问道是个愚孝子,对老娘逆来顺受,根本不能忤逆一分,收拾完亲弟,往往自己也会被老娘打得遍体鳞伤。久而久之,他老娘防他对付她的心肝,就把何有求挂裤腰上时时刻刻放在眼前。
何二公子成年后都没搬出过老娘后院一天。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能染指,就在老娘的后院里一手遮天。他老娘防敌寇般地严防死守,何问道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亲弟的恶行。
前几日去老娘的院中,偶然才发现眼熟的侍女不见踪影,一问左右都脸色异样,狠狠追问才被几个侍女哭着申诉。
何有求凌虐侍女不是一天两天,鞭笞针刺拳打脚踢不带重样,老夫人的后院比地狱还可怕。稍微长得清秀的丫头身上都没两块好肉。那失踪的侍女也是伺候老夫人几十年的老人,死得凄惨无比,却也只换来老夫人对幼子一句不轻不重的荒唐二字。
何问道气急攻心,当时就杀进弟弟的房里把人拖出来要送去法堂请宗亲判罪论诛,他老娘哪里允许,哐哐大耳瓜子打得何宗主口角流血。
老太婆虽然年事已高,但也是修为加身的金刚狼,一颗慈母心加持着,那把力气施展出来简直开天辟地。何问道伤心又伤肝,挨了一顿毒打,还是坚持把何有求给捉法堂关了。
他老娘杀气汹涌地威胁叫嚣,宗里有谁敢动老夫人幼子,宗主亲弟?
“不过是几个丫鬟几条贱命,比得过我儿一根头发吗?!死了就死了,我看谁敢动他!”
何问道的怒火憋在心里,几乎五脏欲摧。
如今被义弟问起来,他脸色几乎瞬间灰败。一宗之主,却家门不幸。偏偏又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明耀没有心情理会他的痛苦,他尚且还咬着牙忍着怒火。
“义兄那好母亲,在儿子这里讨不了好,却拿我姐姐出气!”三公子高高束起的发都在因为愤怒而抖动。 “她把我姐姐叫去,硬逼着她把二公子放出来,我姐姐说她做不了主,她竟用离火烧她!”
“要不是我去的及时,是不是要烧死她!”他眼睛里两团火烧得旺,“义兄可知道他们是怎么侮辱我姐姐的?!”
他根本说不出口。那老虔婆,骂江晚卿狐狸精下贱货缺不得男人,还当众诬陷她与义弟有染!要不是被江晚卿拦着,明耀可能当场冲上去直接把老太婆轰成肉渣。
他爱若性命的至亲,过的什么日子,堂堂一宗夫人,却连一点尊严和脸面都没有,被轻贱如此,究竟凭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我姐姐平日受了多大的委屈。她总是躲起来一个人哭,从来不让你看见她的伤心!”
“我以为姐姐嫁你是有了依靠,”他看着义兄,面上满是失望,“还不如当年四处漂泊,至少自在快意!”
“义兄若是无法将家事处理好,就暂时别来找姐姐。我再不允许有人伤她。”
“明耀!”何问道来不及说什么,三公子说完怫然而去。
他被义弟指着鼻子骂是头一回。但不冤枉。何问道额角突突的跳,内心乱麻一片,他深吸一口气,最终有了决断。
怪他被血缘所累,事事掣肘,将家事处理得一塌糊涂,连累妻子多年来委屈。
何问道当年也是母亲辛苦怀胎所生,出生时还差点要了母亲的命。当时却有一件事让他父母离心。
他父亲本来只有母亲一个,后院里再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出生前,有好事者送了一房美妾来一元宗,何父自然不肯收,但送礼的只说随他处置,最后那房妾就被撵到下院里做了丫鬟。
虽说是丫鬟,但日子却比粗使的好上许多。毕竟是以赠妾的名义送来的。何问道的亲娘善妒成性,听说此事,大着肚子就去折腾敢觊觎她丈夫的女人,最后活活把那丫鬟打死,更是放话敢进宗主后院的女人就是此般下场,其间的残忍手段,见者心寒。
她亲自打死那个丫鬟后动了胎气,叫骂何有道父亲一整晚几乎难产。生下孩子后,何父自不可能责怪刚生产的妻子狠毒,却对她暴虐的行径内有微词,甚至怕她把骨肉带坏得一般阴毒,因此就把孩子抱走亲自教养。何夫人则认定他惦记上那美妾,有左拥右抱的邪思,背叛当初一生一世专心专意的誓言。
两夫妻之间的裂痕就此产生。连带着何问道也与她不亲近。他父亲死时,百般嘱咐他守好门派,更要求他亲自教养幼弟,万不能让老母亲养歪老来子。
怪只怪他不够心狠,没有听从父亲的交托。亲弟从小长在母亲膝下,果真学了一样的无道狠毒。
何问道内心火烧似的痛。他想去看看妻子,却被明耀院里的丫鬟冷言关在大门外。
何宗主心中有愧,不敢强进。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去法堂。
事已至此,再不能粉饰太平。何有求已经没有救数,而他老母也不可能有被感化改变的一天。
他老母就守在法堂,还揪着宗族长老吵骂。因为那日的大耳瓜子伤透何问道的心,老夫人被长子死死盯着说出重话,“我纵容你们够久了。悔不听父亲遗言,让你们荒唐若此。”
他老母便知道这一次大儿子铁了心。但心肝宝贝在法堂里关着受苦,她如何忍得?因此就把儿子的心肝媳妇儿唤来,逼她出面去把小叔子放出。倘若这勾搭得大儿子六亲不认的贱蹄子出面,必然能吃定一元宗上下。
但江晚卿是非分明,早前就因劝婆婆管教小叔子而被忌恨,要让她仗着丈夫宠爱无视法度宗规,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何况何有求残暴无道,已经害了多条性命,江晚卿对他厌恶至极。她不肯,老夫人就当堂压着她动手,明耀闯进来制止,两人立时就被一顿奸夫□□的唾骂诬陷。
江晚卿只觉得疲惫不堪。她嫁入一元宗几乎没有一天快乐的日子。即便这不是何问道的错,即便他们确实相爱,但至真至纯的爱意却不再带来幸福。
她开始生出怀疑:或者追寻两情厮守,是种错误。倘若当初只是结缘一场,并没有鼓起在一起的勇气,或许她和明耀,如今正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某一处。
仙洲大派,却仿佛拿了人族腐朽贵族的豪门戏本,狗血又荒唐。
下定决心的何宗主想要彻底结束闹剧,哪怕背上不孝不义的罪名。他先是将老母身边跟着作威作福欺压妻子的恶奴全部捉了下狱。
他母亲就如泼妇般在法堂大闹,指着一宗之主的鼻子骂他忤逆不孝残害手足。
何问道沉着脸不理她,她还想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对长子动手,可惜铁了心的何问道这回不再忍受她。他唤人按住了母亲,心死如灰,“我以前觉得母子骨肉,再有什么做儿子的都不当有怨言。可是母亲……”
“你把二弟当心头肉一样的护着,即便只是个风寒小病也痛在心里,可曾想过,别人也有自己的心肝血肉?他们也有至亲至爱。”
“我本来不求你能对晚卿多慈爱亲切,”何问道苦笑,“毕竟连我自己都不曾从你这里得到过,我只是想,哪怕不能亲厚如一家,至少表面相安无事。可你从来没想过,伤害她我会伤心。”
“我叫人送你回去吧。有求的事,自有宗规法度。”
“你给我住嘴!”他老娘扭曲着脸,像疯婆子一般,“蠢货,你就是被那狐狸精迷了眼,忘了谁才是你的一家人!你把那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种当弟弟养着,却动辄打骂亲弟,还要用宗规处置他,你是宁愿你爹的一生心血落在外人手里是不是?!”
“我早知道那贱人不安好心!烂泥秕糠样的东西,风骚低媚勾搭男人,也配一宗夫人的身份!还带个小杂种进门,说是姐弟,怕是什么狗男女合计着来占荣华富贵!你这个忤逆不孝蠢笨如猪的逆子,你是想做什么?!”
何问道忍得脖子上青筋暴突才没有对亲娘动粗,他咬着牙直接吩咐下属把老娘拖回后院,在亲弟被处置之前软禁她是他已经想好的做法。
他也不想再和她争辩什么。她对他何尝有过一丝骨肉之情?
他走进法堂,何有求被关在囚牢里,见了亲兄并无一丝忏悔或者害怕,有他亲娘在,他向来有恃无恐,“大哥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何二公子咧嘴,面上露出邪肆笑意,“也就是几个贱丫头而已,何苦伤了至亲情谊?莫非大哥要为几个奴才处置你亲兄弟?母亲一把年纪,要是看到兄弟阋墙的局面,怕是要天天垂泪。”
何问道许久没有出声。兄弟二人隔着玄铁制的牢笼。何问道静静看了弟弟许久,终于开口,“父亲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你带在身边细心教养,万不能让母亲溺爱你。是我没有做到承诺的事,让你长成如今残暴不仁的样子。”
“大哥何必假惺惺地说这些话?”年轻人的眼睛里透着狂性,他满不在乎地抖了抖腿,冷冷道,“我这样不正合你心意?你对那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野种倒是如兄如父,对我这个同母同父的就不假辞色,为了屁大点事就想要我命,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
他就在何问道眼皮子底下,实力演绎什么叫恶得天然恶得无人工雕饰。
等何问道走了,牢房里过了一会才来人。
“二公子。”好酒好菜才摆好,何有求扫了一眼,有些烦躁,问,“我娘呢?”怎么还不来把他弄出破地方?
小厮打量他脸色,有些害怕他阴晴不定的脾性。
“老夫人……宗主派人送回去了。”
何有求脸色立刻阴沉,“送回去?”他冷笑,“我这好大哥是铁了心要除掉我啊,连老娘都下得手软禁!这是想整死我们娘俩给那两个贱人挪位置?”
他一脚踹飞酒菜,霹雳乓啷发作一通后,问,“何老九呢?找到没?”
“没有。”小厮回禀,“玉溪宫活着的弟子都说没有见到何长老出来。二公子,何长老他恐怕真的……”
何有求自然懂他的意思。何老九没被干掉的几率不高。也不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把自己给招出来。倘若真有狐妖在寻仇,不知会不会找上门来。
但转念一想,找上门来自然有何问道去对付。不光如此,他还想给他的好大哥添添堵。
“老夫人本想让宗主夫人来把公子放出去,但宗主夫人不应,三公子也插手闹了个不欢而散,把宗主夫人接走了。”
“你是说江晚卿被明耀那小子接走了?”何有求眯了眯眼,“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江晚卿那个贱人,不守妇道,我那好大哥却把她当个宝,也不知被带了多少顶绿帽。他无情,我不能无义,我作为弟弟这就帮他擦擦眼睛。”
说着招手把小厮叫近,耳语了几句。那小厮听完,也只能按主子的安排去办事。
这边家庭伦理大剧轰轰烈烈准备着。那边收到何宗主的邀约,苏百龄自然回以乐意前往。
送信的弟子一走,阿黄一秒不耽搁地垂下头,开始惯性地忏悔。
作孽啊。
第三个反派男团夜话主角君。
骚话说的好,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这盘的人体艺术表演cp组合,正是小叔子和嫂子。也就是隔壁一元宗何问道认的义弟和他夫人江晚卿。
三公子明耀小时候是何夫人江晚卿的贴心小太阳,赤诚纯净妥妥姐控,长大后出落得健气英朗,对江晚卿那叫一个敬若神明。但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终于不仅贴心太阳,还成了贴身太阳。
这种突破道德伦理染指心中神明、疯狂摇桨的剧情,系统当时萌的不要不要的。
他俩太阳过后,就把撞破此事的何问道气得当场飙血三尺一命呜呼。两人身败名裂,江晚卿几次寻死都被明耀救活,但太阳了曾经的姐姐现在的嫂子,明耀也非昔日,他瞬间从健气开朗小狼狗黑化成了阴森嗜杀大人渣。
他一气呵成,把一元宗杀得血红一片,何问道他老母和亲弟死得尤其不像话。谁见了都得噩梦几年。
想想无辜的沉客卿,病重但也顶多影响了脑子转性想做人小的叶摇光,系统起码有七八层的把握:三公子和他的饺子,哦不,他的嫂子,多半又是条冤假错案。
因此它熟门熟路地后悔起来。造孽,不知道这个三公子,又是怎样的小可怜。
但好在有傲月这个掰剧情的能手,说不得隔壁走一遭,嫂子饺子什么的也就迎刃而解。
阿黄兀自想得多,才注意到侍女把那钵王莲挪了进无极宫。
因为它的骨朵膨胀,一片花瓣膨出,眼见着就要绽放,隐隐的金光笼着漆黑的石钵,一股子盛世璀璨。
王莲要开了。这可是主人和萧公子的定情之物,怕两位错过花期,侍女们就把它搬了来。
然而苏百龄见了半开不开的花,却并没有多高兴。
“花开的话,是不是天道它……”系统凑过去端详,王莲晃晃悠悠地摇着脑,叶子还在石钵中欢快地划水。仿佛天天吃饱喝足还好事不断的喜庆。
天道是被苏百龄关在混元王莲的囚徒。傲月惩罚它无道昏聩,发下取而代之的豪言壮语,毫不留情地就给关了小黑屋。
但随着沉客卿、叶摇光、聂小刀还有萧楚河几个角色的剧情变动,系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地变强。它如此,苏百龄和天道自然也一样。
天道都快膨胀开了,还天天这么喜气洋洋的。王莲一开,它是不是就跑出来了?
无良混蛋,还躺着发胖,换谁能心情好?阿黄也有点瞧它不顺眼。
苏百龄打量着坐收好处的一朵花,眼神讳莫如深。系统拿不准她盘算,也不敢替昔日的同盟求情,“主人……”
然后它差点眼珠子落地上。
傲月手一伸,辣手摧花,连梗带花揪了下来。别人指不定磕断牙切断刀都拧不下来的混元王莲,落到傲月手里,断的清脆断得绝世,还跟掐下一颗人脑袋似的带着凶残。
石钵里划水的两片叶子瞬间僵住,接着疯狂抖索起来。一钵子水开始扑哧扑哧响。连桌案都咄咄地震响。
天道的愤怒,鸟都感受得到。
阿黄看了看被揪掉脑袋的王莲,又看了看拈花一笑状的傲月,“这个……”
是剥夺刑满释放的权利吗?
“命运无常。”傲月说,“宝剑赠英雄,鲜花配美人,你看它含苞待放,本来是要惊艳岁月的,不曾想遇见了我乍生一念,于是就定格成永恒。”
系统:“不太明白。”
“哦,我就是觉得如此罕见的奇葩,实在很配我的如意郎君,我打算博他一笑。”
阿黄:奇葩是指夸奖一朵花的那个真心实意的奇葩吗?
她的如意郎君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
萧楚河绕过屏风走了进来,阿黄两只鸟眼将他盯得莫名其妙。然后他刚坐下,富婆就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朵泛着金光的莲花。
那莲花才支棱出一片花瓣尖尖,在最鲜美的时刻就被拦腰掐断,如今在富婆的手里嫩生生的。他一进来,石钵里的两片叶子停下造作,颤抖着表达愤怒。
好似老婆十月怀胎本来要生出个宝贝疙瘩,却被别人连人带崽地偷走。
“干什么?”萧楚河皱眉。
“正正适合。”富婆含笑,仿佛生了情。 “美人绝艳,仙芝灵参、琼浆玉露,才配格调。吃了它,美容养颜愉悦心情,妙处颇多。”
萧楚河狐疑地接过。明明他长得很可以,但颜值在富婆口里总是忽上忽下。这会儿她又夸他绝艳,说话还有点轻浮。
但她向来不着边际,说话半真半假。狐妖看了看金光萦绕的莲花,它浑身洋溢着如灵草的仙光,才从茎秆上摘下来,还带着娇艳欲滴的美。往日萧楚河只觉得这花稀奇是个装饰,又大大咧咧的放着供人观赏,谁会多想?
她的意思是……吃了它?
莫非是药?
琢磨了一刻,萧楚河拿着花离开。
他一走,石钵里的王莲就疯狂地发作起来,把水震得到处飞溅。苏百龄轻飘飘看它一眼,道,“怎么样,好不好玩?”
“你积攒了这么久的家底,他若是一口吞了,搞不好能多长几条尾巴出来,到时候可真是个稀有品种。”
富婆笑眯眯地,对那石钵里两片叶子可谓寄予厚望,“你再努努力,我那四十九房个个脱胎换骨,到时候人人羡慕的艳福,你也是与有荣焉。”
别上班了,我偷我妈私房钱养你啊。 ——阿黄突然脑补了一下富婆对各路小白脸的供养。
可怕!
天道虽不能言语,但它噌地在空中幻出一个燃着火的大字:滚!
足可见对傲月的愤怒。
“你不是很喜欢乱给人安剧本吗?”苏百龄说它,“如何?我这出借花献佛好不好?生为命运,胡作非为,你能视天道如废物,当一当对命运束手无策的废物不正好?”
“好好想想那些被你拨乱一生的无辜者。”她霜冷如刀的目光切下来,石钵里的王莲猛然僵住。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愤怒?”
阿黄也悚然心虚。
理直气壮偷妈私房钱养小白脸的傲月敲了敲桌案。
“这不过是命运理当归还的补偿。”
第68章
她好会。
自从聂小刀和沈客卿去了楚京, 青檀高超的厨艺和精细的护理水平只有萧楚河一处可以发挥,奈何狐妖被煮鸡汤的锅子煮过一回后,就对美食敬谢不敏。青檀平日里只能弄点茶水灵汤。
好在又来了个叶摇光。病入膏肓的美男子最最需要人怜惜, 虽然他不守男德和小后妈不清不楚, 但他礼貌懂事,待人接物相当周全。虽然笑得假,但使人如沐春风。
而且最近都没有听说他理会小后妈一眼。叶宫主身边的侍卫也说那小后妈已被送回前宫主的后院和一众曾共事的姐妹度余生晚年。前尘尽断、迷途知返,看来叶摇光很有第四十九房的觉悟。他肯定是下定决心要捡回男德好好修炼。
不然每回泡药浴他怎么会一副如临大敌分外抗拒的模样,并且还再三推拒她们围在他旁边,宁愿让两个粗头粗脑的汉子守着?
青檀表示满意,给叶摇光熬药多用了几分心。她端着药出后厨,碰上天冬来找她。
“他在和少谷主对弈。”天冬脸色不太好,“我来跟你说一声。”
两人就径直往苏百龄的住处去。
叶摇光确实和少谷主在下棋打发时间。
修士的日子大多用在苦修打坐,仙门少数的纨绔也就纵情声色的玩法,苏百龄平日里除了翻翻账本写写丹方炼点药,没别的娱乐。
在长桑谷的话还有四十几房小白脸寻乐子,到外头委实没有别的消遣。叶摇光打着不能冷落客人的名义来寻她,又主动提出陪她下棋打发时间。
苏百龄倒没拒绝。两人就对坐着,叶摇光瞥见窗前古朴石钵里剩两片蔫答答的莲叶,有点奇异,“我记得昨日是有朵花的。”医谷的侍女们端着它来给少谷主布置住处,叶摇光作为主人正在一旁陪着说话,一眼就觉得那隐约泛着金光的莲花品种不凡、灵性特殊。
医修养的东西多有几分奇异稀缺, 外间几乎见不到。叶摇光又多看了两眼。
结果今日就见石钵里剩了个桩子。
苏百龄按下一枚白子,不以为意, “昨日缺一味药, 顺手折了。”
蹲架子上的阿黄同情地转头, 石钵里的王莲只敢默默流泪。
叶摇光对她辣手摧花的随性没什么异议,笑着又开口,“我听闻何宗主向少谷主下了请帖。”
苏百龄没否认。
“少谷主应了吗?”他问。
“为什么不?”她回答。
叶摇光目光微转,试探,“萧公子若是出现在一元宗,怕是要出点风浪。”他确定在无极宫山门分担火力的狐妖是萧楚河后,对他和苏百龄的关系很有几分玩味。仙妖不说见面不共戴天,但一直以来也是互相厌恶的存在,修士后来还捕杀妖化丹炼药,萧楚河身为深受其害的狐族,竟然听苏百龄使唤,言谈举止也不像被下毒控制,怎么不有趣?
狐妖看苏百龄的眼神,分明没有置之死地的杀性。那必然是甘心受着驱使。
叶宫主又动起歪脑筋。富婆对他的试探仿佛无知无觉,很是平淡,“无妨。何问道可能没空问起。”
叶摇光自然好奇。但她笑了笑,并不多说。
青檀在门外报了一声进来,叶宫主朝她道谢后喝药,两人的一盘棋还没下完。
天冬站在边上认了一下,但她不懂棋局,也看不出什么。等叶摇光喝完药漱完口,两个侍女还是只能出去,天冬守在门口,而青檀得去看看萧楚河的状况。
叶摇光突然伸出一只手摆在棋盘边,举止一派大方,“说起来,今日还未麻烦少谷主。”
苏百龄给他开的是固本培元的药,一日三道,每道切脉看诊。富婆深知他生理上洁癖患者视女人如洪水,但也不说破,对着摆上来且还贴心把袖子撸开的手,意味深长地回了个眼神。
她哪里知道,无极宫宫主的厌女症还分人,换了一个,他竟生出变态的兴奋。
沉默间,少谷主搭手,指尖刚触到对方腕间,明显感到那肌肤突猛的一跳。眼皮一撩,叶摇光还满脸微笑地看着她,苏百龄就更意味深长了。
“其实,摇光真的没有骗少谷主。”整个手腕都在颤动,他脖颈上熟门熟路地又飘出嫣红,仿佛过了敏。 “当年我和父亲去长桑谷,老谷主真的有意两家能许下姻缘。”
对着叶宫主明撩暗骚的态势,他的过敏源连眉毛都没抖动一下。切了脉,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宣布结果,“依脉象,至少还需要半旬。”
苏百龄说完,目光落在棋盘上,半点没有落败的遗憾恼怒,“你赢了。”
叶宫主慢慢地收回手,尚处在精神兴奋的余韵中。虽然他知道苏百龄不简单也不好惹,但看在心性变态的病娇眼里,他仅仅在乎一个事实:他找到了只会带来愉悦的玩具。
那种一靠近灵魂都似浸泡在甘美中,整个人如在螺旋飞天的快乐,千个万个苏小怜都无法勾起能与之媲美的丰富情愫!他感觉到,逃脱死亡的并不是区区肉身,而是他内里的心魂。
因此,无论如何,他也要把苏百龄抓在手中。
富婆对他变态的想法一无所知。他虽然笑得一看就假,但也没低端到真实的情绪摆在脸上一眼就穿。
“少谷主承让。”叶摇光心情很好,原本苍白的脸色突然多出血气,颇有些容光焕发的意味,他眼也不眨地说着瞎话,“摇光侥幸了。”
马屁对富婆并不管用。富婆知道自己下棋是个什么水平。但她原本也只是打发时间,并没有什么强烈的胜负欲。在苏百龄看来,即便是神,也断没有完美一说。哪怕是把她拐走养了一世的那位,也有不擅长的领域。
就连世界意志,都有任性的毛病,能干出看隔壁世界孩子太可爱就偷回家的勾当。
叶摇光也不过是求生的本能作祟,所以劣根性地讨好能让自己活命的对象。宽宏大量的傲月自然不会计较。
见缝插针却总是撩不动、卖力讨好一直没反应的叶摇光也不气馁,他直了直身板,道,“少谷主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何宗主?”
“明日。”苏百龄回答。
叶宫主欣然颔首,“那摇光稍后准备一二,明日随少谷主一起。”
富婆从头到尾并没说过要带上他一块,因此他一说,苏百龄有些意外此人的觉悟。抱大腿如此积极毫不做作,求生意志果真有如此强大的效应?
因此她又生出几分意趣,盯着眼前的病美男问,“你这么确定我能救你?”
他大胆回应,“摇光相信少谷主。”
仅仅靠直觉就能判定她是他的救命稻草,并且深信不疑?叶摇光并不像能被死亡折磨到精神恍惚改掉心性的品性。苏百龄将蠢系统那不忍直视的《和反派的日日夜夜》剧情又过了一道,暗想:看来是遗漏了东西。也不能指望满脑子搞黄的系统能记下多少有用的。
问当事人是不可能的。无极宫的这个宫主虽然年轻患病,和谁都能一见如故的自来熟,但他的掏心掏肺也只是演给人看。叶摇光说的话,可能一半的信用度都没有。
苏百龄并不指望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这么大胆,不怕血本无归?”她不痛不痒地反问,并不见感动。
富婆的软饭不是那么好拿,富婆的心不是那么容易被讨好。早有觉悟的叶摇光毫不意外,很赌徒地回答,“既然决定,自然要有输得起的觉悟。”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百龄,“少谷主放心,我既然承诺无极宫永与长桑谷一个阵营,就一定会做到。摇光不会言而无信。”
苏百龄若有可无地嗯了一声。而后两人各有所思。
正无后话,青檀突然又冲回来,一副吓得要死的模样,“少谷主!你快去看看萧公子,他他他他……”她卡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一跺脚,“总之就是从来没见过的情况!”
看来并不是性命忧患。
号称要当四十九房与各位前辈兄友弟恭的叶宫主立刻拿出小老婆给正宫让路般的识时务,温柔对少谷主道,“少谷主,摇光这就回去准备。”
苏百龄点头,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人,半分不延误她去看旧人的架势。
青檀急哄哄地催,“我本来说去看看萧公子今日是否痊愈,结果一去,就见到他变了样子……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妖里面也没听说有这种奇事。”
系统侧目,一张翅膀先飞出房。傲月听了不慌不忙。
萧楚河什么情况,阿黄和苏百龄都心里有数。毕竟是天道猥琐发育累下的家底,苏百龄做主拿给萧楚河,他一口闷下,效果跟开挂没区别。
天上掉馅饼,那王莲除了观赏性较强,周身灵气纯净,也没写着绝世大补药的标签。萧楚河左思右想,预计吃不死狐,苏百龄一副随意至极的态度,像是根本不在乎他听不听话,于是他也没想着能有什么奇效,犹豫一阵勉强一试。
闷了大补药,直如把装水的罐子换成了大池塘。萧楚河震惊了。
他收不住爆棚的灵气,直接给撑回原形,四肢百骸都似火烧,通身直接溢出幽蓝的火焰,最后竟然烧出了四条长尾。
这就是名为富婆包养的神秘力量吗?软饭,真香!
谁能够想到,一直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一钵莲花,力量竟如此可怕!他从未听说过三界有这种效果逆天的灵物。若是早知道,苏百龄的侍女将它端来的第一天,它必定渣都不剩。
如此空前绝后的宝物,竟然像梅瓶里的插花一样,就那么日常稀松地摆在屋里。
苏百龄随意至极的态度,恍如给小老婆发点零花钱的不经意,彻底让狐妖迷惑了。
她这么大胆,真的不怕他翻身后反杀?
她下这么大本在他身上,真的只需要五百年契约刷个碗?
她到底图什么?
荒山狐族,历代奉九尾狐为神。他的母亲生来就是九尾狐,原本后代也该强悍无比,可惜爱错了人,选择了不同族又卑鄙的妖狼,生出来的混血不堪一击,被污染的血脉根本比不上一般的妖,像只虫子一样苟且偷生。
血脉的低劣无能天生造就,是他痛恨不齿的事实。
而如今,命运出现了惊人的逆转。
仅仅因为一个苏百龄。
看着今非昔比的自己,萧楚河一时之间情绪复杂。原本对那女人的杀心,诡异地掺杂了其他,竟变得无法纯粹起来。
苏百龄看到五条尾巴的狐妖,一分惊讶也无。她打量一番萧楚河的小造型,夸奖,“狐族稀少,萧公子这模样,可以说是稀世珍品。”
像地摊上发掘到一尊宫廷出品的捡漏语气。但她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得。萧楚河回以凉凉眼神。
狐狸蹲在案上,浑身泛着光,每一根毛毛都透着让人想摸的诱惑。狭长的眼睛,金色的瞳,微微抬着头的模样,实在震撼人心。
青檀小声赞叹着,很奇异地问少谷主,“莫说狐族,其他妖族也是,生下来后血统天赋几乎注定,纵使有些奇遇跨越,也不可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萧公子他明明是只有一条尾巴的狐狸,怎么能变成这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除开狐妖和少谷主,清楚内幕的恐怕只剩那只爪子抓着窗台眼睛骨碌碌转的鸟。
萧楚河不吭声,静静地看着苏百龄。少谷主淡定无比,“萧公子的母亲不凡,会这样也不是什么离奇。九尾狐生下的后代,只是被低劣的血脉蒙蔽了天赋而已,或许是拔除一份血缘变得纯粹,所以回归到本源。”
说得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也只有骗骗旁人。可有什么好遮掩的?她做的事,莫非见不得人?萧楚河心想。
“这模样站出去,九尾狐之子的传言可谓真实许多。”她走过来,低头打量一阵,“明日去了一元宗,萧公子想必也能多几分底气。”
好大的锅,又黑又重!五条尾巴的狐狸蹦出去,谁不信有个九尾狐之子在到处寻仇? !
她果然坑我!萧楚河警然。
她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就此离去。
阿黄向狐妖投去同情的一眼。资本家嫌弃他逼格不够,给他升级皮肤换吊炸天的造型,当然不是偷妈私房钱养小白脸这么简单。傲月那厮,心狠手辣,她提升萧楚河耐摔耐打的水平,肯定是为了把他丢出去卖死卖活地替她打江山。
她把天道关了小黑屋,全全接管此间世界,不仅控制住全盘局面,就连亲妈天道都得受她挟制。天道猥琐发育,攒下的资金进了萧楚河的肚子,然后不知不觉,美貌大佬竟沦为打手。
阿黄想了想,富婆诚然是富婆,她好会。
富婆与她的打手,强势压迫与无力翻盘,禁欲丧心女王和美貌秘书金丝狐……一系列大胆词条划过系统的脑海。
有事派狐秘书干,没事关起门来干狐秘书……
文思如泉涌,洪荒之力越发有控制不住的趋势。阿黄两眼通黄地看向上世毁天灭地的大脑,电光火石之间,长篇人间之王降服桀骜美艳狐美人的调教文学呼啸着击中它的心巴。
它隐忍地吞下口水,忍不住有点尾巴颤。
傲月啊傲月,大凡有点御姐女王的觉悟,就该立刻马上挥舞着鞭子拿下他!身为讨了四十八房即将四十九房的人间之王,怎么能只用轮椅轱辘压人脸,真的女王,就该正面上!
后宫,不能只养不用!求组cp给粮!
第69章
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借命吗?
阿黄的愿望, 在当夜差点实现。
久不玩play ,重新做统,蓦然回首,真的好想吃肉。要不,人怎么说禁欲的大闸不能只关不开,否则容易憋坏。阿黄现在正处于外不黄里面黄,很想黄但又不敢黄的阶段。
天知道,它现在闭着眼分分钟都能给傲月拉出成堆的cp 。她毕竟有四十八房小白脸,各有特色,出来一趟,外面的野男人也特别带劲,倘使她稍稍有点意思,《和反派的日日夜夜》分分钟加上主语变成《富婆和反派的日日夜夜》 ,天地骤换,日月一新,波涛汹涌,性甚成灾,兼收永治!
天道执掌人是个女种马,征战情场收集美男,打怪升级,多带感的设定!瞧瞧傲月那性冷淡仿佛一辈子都起不来的死德性,轮椅开那么溜,若是揣着驾照上高速,还不得化身秋名山车神?
越想越是发黄。阿黄两爪子躁动不安地在架子上磨个不停。
结果叶摇光出了事。他白天格外懂事地说回去收拾收拾要和傲月苍苍茫茫走天涯,晚上就被发现发了病。
按理说他被苏百龄扎了针按桶里泡过, 虽然没正式治, 也该稳定舒泰些。结果转头就打了少谷主的脸。
苏百龄被请去宫主的寝房看病。叶摇光正痛苦地蜷成一坨跪在榻上。
还是夜间守夜的侍卫听见声响不对, 才发现宫主发病,又被喝止近前探望,才来找小医仙想办法。
他这人自尊心极强,每回发病绝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再是翻滚撕咬整得狼藉一片,完事必定先把自己捯饬得干干净净再见人。就算是贴身保护的侍卫,也根本不清楚宫主究竟怎么个病发法。
福伯请来少谷主,也只敢请她单独进去,他从叶摇光年少时就服侍着,很清楚主人的脾性,要是让人围观他忍耐发狂,回头必定不好收场。少谷主仁医心肠,自然体贴病患想保留体面的想法。她挥退侍女,果真自己进去。
阿黄赶巧站在主人的肩上,又是个灵宠,竟然被忽略一回,直接乘着傲月一道去见了叶摇光。
叶宫主正在捶床。
可能痛起来是真痛,他一边口鼻流血,一边又不能当场暴毙,所以把被絮撕得稀烂,咬着牙在碎烂堆里抠床,逮着什么就又抓又捶。眼下两眼暴突迸出了血丝,太阳xue边的青筋狰狞鼓动,跟满地打滚的区别只剩下满地。
不仅如此,他还挠自己,十根指头仿佛要戳穿心肺,指甲缝里都嵌进抓破皮肉后的血渍。
痛也不肯撕掉最后一丝尊严,宁愿咬着舌头满嘴鲜血地闷声吼,满面血泪交织着翻滚,脖子青红交杂,经脉像是能脱体而出。
阿黄被他那副痛苦不堪连喘息都跟叫命似的惨相吓呆。毕竟白日里才言笑晏晏的人。再加上他也是受所谓命运捉弄的无辜人士。系统心中生出不忍,它一挪脚,从傲月的肩膀上离开,缩进床边的脸盆架子,默念罪过。
叶摇光黑化前其实根本没干过啥坏事。得了绝症,一步步就走到不堪的境地,倘若没有它和天道在一旁推波助澜,或许他虽受罪,但也不至于把良心丢掉。
希望富婆能多给他点怜爱。阿黄心虚地祈祷。
苏百龄皱眉上前,叶摇光疯起来只在乎自己猪狗不如的狼狈被人瞧见,立刻嘶吼,“滚出去!”
一面滚落眼泪,脊背拱起,脆弱地仿佛一压就折。
他可能有很多副面孔,假笑假温和假谦逊假良善。唯独骄傲想有个人样是真实无比。
所以即便他再是对苏百龄有见不得光的低劣心思,欲想方设法骗到她青睐,但绝对不包括被看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同情或者被厌恶。
即便不能健康正常,至少也要有一宫之主的体面。但这点希望,在苏百龄面前破灭干净。
人间之王对他宽容远超其他人,大抵因为两人算是同病相怜。苏百龄被塞进01号世界的人皮里,被迫用一具破败不堪的肉身活了二十几年。她也是绝顶骄傲的脾性,且一直清楚自己的来历,明明该是被供在神坛上的天子骄子,却苟延残喘着活命。
骄傲一日日被磋磨挑战。
把神拽下云端去生老病死,去泥泞灰尘里翻滚挣扎,怎么会不戾气丛生?苏百龄从不会让人见到自己狼藉不堪的病相。因此很了解叶摇光的想法。
这或许就是他的运。她本来对他的怜悯不到一分,并不打算立刻就让他脱离苦海。
但见到这仿佛前生自己所经历的画面,苏百龄一瞬间改变主意。
命可以自己去搏,但运却是缥缈随机的。叶摇光在此刻,竟然就抓住千载难逢的运。
“看来是我的心性不够。”苏百龄俯身,不容置疑地按翻他,幽深的眼睛里满是平静。 “但谁说命运不能有怜悯之心?我既然也曾垂死挣扎满心乖戾,足可见……”
“所谓神,所谓命运,如果失去无所不能的权威,说到底,跟凡人相比有什么两样?”
“或者连凡人都不如。”
“天命,终究只是力量强于人的存在。”
命运是不能有喜好的。倘使它偏爱某一人,必然会把自己的恩泽多匀一份甚至几份给那人,那么势必留给其他存在的爱会变少;倘使它憎恶一人,必然也会像人欲一样事事欲令其死。有失公允的正义不是正义。
是私心。
但她确实动了私心。
苏百龄提起年轻的宫主,毫不费力地压制他的反抗,直接捏住他的脖颈按在破碎的被絮中。
那强势威猛的床咚,却吓得阿黄心惊肉跳。
傲月的神情,很像一个变态。说是下一秒强哔了叶摇光它都相信。
如此刺激高能的画面,不知为何,系统竟然兴奋不起来,只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它看着有几分暴虐兆头的人间之王,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在发生。
她把叶摇光压进乱絮破布,扬起一阵纷飞,无极宫宫主口鼻流血,对上她几乎与自己只有一发之远的面容,一瞬间都惊愕到忘了挣扎。
“你说,如果天命也有七情六欲,会怎么样?”她问完他,嘴角突然勾起,仿佛很快意,“我想,应该也会付出代价。”
“你好像知道不少不该知道的事情。”如此的判断让叶宫主心里悚然一惊,在她类似于杀性的暴虐行径里,明显有几分杀心。但倘若苏百龄想杀他,他逃不过。
此刻,他的肉身正在遭受死亡的摧残,但因为她的出现,却也兴奋到颤抖。痛意与快意交织交缠,仿佛冰与火同时加身。
叶摇光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此刻究竟是痛苦还是快活,只是整个人都似失神。
他确实知道一些很奇异的事。是关于苏百龄的。也许这世上,只有他知道那些。但他向来心机,既然有自己的盘算,当然不会透露一丝一毫,只会半真半假地去勾搭试探。
“不过无妨。”盯着他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情意,她掐住他脖子的手一用力,叶摇光更深地陷进被絮里。
他闷哼一声,整个身体都在不正常地抖动。
阿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我也想试试,救活一条毒蛇,我会付出什么代价。”苏百龄邪肆地一笑,一股子张狂和任性扑面而出,“谁让我医者仁心,自己淋过雨,见不得别人也湿身?”
啊……这么严肃可怕的场面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台词?阿黄憋着气思想劈了叉。
“求生之心,谁忍辜负?我也许不是完美的命运,但至少,是有慈悲之心的命运。”面冷心慈的富婆垂下头,与她的第四十九房亲密贴额,她饶有趣味地看被自己压制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病娇。
“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借命吗?”
叶摇光的颤抖就像打摆子,愈演愈烈。他脸上带血,床上一片凌乱,还被一个女人死死地按进破布中,如果此刻有谁闯进来,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女色狼和病公子的强哔现场,而且女色狼还玩得很野很重口。
“如你所愿。”富婆说。而后她额间光芒大盛。
阿黄顿时被亮瞎了鸟眼。一阵刺目的白光之中,它根本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只听到人间之王说借命给叶摇光。
天命自然是可以允世间万物生死的。但这种权威,并不是随意凭心。倘若身为天道可以随便决定某个物种当中的一员生或死,那其实就和如今被关小黑屋努力攒私房钱争取刑满的天道当初没有什么区别。
阿黄是从傲月那里懂得这个道理。它不知道叶摇光原本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天道胡乱作为,失职的表现致使自己失去对世界的掌控权。傲月虽然关了天道小黑屋扬言取而代之,但她本来只是作为代言者出生,世间万物运行的轨迹根本不可能被她堪透。
她说把好运和厄运放在一起分配并非命运而因为追求因为博取得到的,才叫注定。所以她给予聂小刀、沉客卿、萧楚河之流的,全是自我选择或者自我追求。阿黄以为叶摇光将要经历的,无非也如此。
但如今,傲月是在私分好运给叶摇光吗?
在耀眼的光芒过后,无极宫宫主跌入平静的睡眠。
他虽然口鼻还残留着血迹,却恍如采阴补了阳的妖精,诡异的面色红润,一看真是年轻鲜嫩有光泽。被采了的苏百龄也没什么异样,没有阿黄想的肾亏腰软脚步虚浮。
她若无其事地撤了手,仿佛一个强哔犯哔晕了受害者,尽情挥发兽性后提裤走人。
徒留一个失去宝贵贞操的可怜男子在一片狼藉中昏睡不醒。
阿黄哆哆嗦嗦地在傲月走后,扑到床头去看叶摇光。
叶宫主在烂布之中酣眠,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心跳砰砰砰的。他仿佛正梦到什么美妙的事情,满脸都是甜蜜的笑意。
那笑意十分之梦幻怀春,看得阿黄头毛如触电立起。
这抖M一般的气质,简直让系统毛骨悚然。
第70章
杀了便是。
第二日气氛十分之微妙。
阿黄昨晚上侥幸看了精彩强哔play,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太大,竟然精神恍惚。萧楚河被富婆风轻云淡砸了泼天富贵,志气在节操和软饭之间危险飘摇,一路克制不住时不时看富婆一眼。青檀和天冬则因为早上无极宫的八卦脸色怪异。
少谷主昨夜只身去抢救叶宫主,孤男寡女的,进去也有些时刻,不长不短,出来就很风平浪静地带着她俩回去。早上青檀惯例去后厨挥发才艺,路上经过无极宫的织室,听见婢女侍卫们八卦兮兮。
叶宫主昨夜发病,早上唤人去收拾,一屋子的狼藉加上宫主自己浑身一副被强哔的惨相,惊得下人心头肉都跳了跳。
倘若他们有阿黄那样的口才和心理素质, 铁定是要哇哦一声赞叹:玩得很野啊。
叶宫主往日发病,皆是躲进密室,对着四壁石墙随意发疯,每回至多猝不及防摔烂几个瓶子,等躲起来抓墙抠地能有什么离谱画面留给外人?他沐浴更衣亲力亲为避开所有人,弄得清爽干净出来见人,根本没让人瞧见过自虐的伤痕。
然而自从有了苏百龄的出手,他自我感觉良好放松心神,以为短期至少不会受此苦楚。谁知道毫无防备就又挨了一遭。他自己作死,厌恶被苏小怜待过的房间不肯住, 换了个地头,一发作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原本是想把自己绑起来, 奈何没机会也没处找实施工具。
结果招来了苏百龄。对方显然深知他是个心机Boy,给了他毒蛇封号。原本确实心机,但从未打算过要用自己的狼狈丑相博同情的叶摇光丢尽了自尊,竟也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随便他人怎么想。既然她以为是他故意算计,那还不如干脆算计一场。
于是叶宫主大大方方地亮出了惨不忍睹的自己和昨晚睡过的床铺,也完全没有要管流言蜚语的意思。
昨夜进了宫主房间的也就长桑谷少谷主。少谷主狼名在外,叶宫主除了身板差点也是个美男,如今一床烂被子烂布,加上当事人烂布条似的着装,身上条条缕缕的伤痕,狂野play的猜想是门都关不住。
青檀站了一盏茶时间,那八卦都还没讲完。
因为大家的思路从少谷主风流大胆转向了医脉传承者天生不凡,就连睡人都有脱胎换骨的奇异疗效,怪不得她有了四十八房外面还有无数的男人想着做她小白脸。
长桑谷少谷主把无极宫宫主睡了一觉,春风一度,不仅夺了宫主的少男身,竟还治好了他的绝症。
他大清早推门出来,红光满面,一脸桃花,身轻飘逸,哪里还有病弱的迹象?
宫主他自己也宣布顽疾去除,心思叵测之徒最好夹起自己的尾巴放老实些,他必定要好好清理一番门户。一大早就在宫里快准狠地清洗乱徒。
早知道和小医仙睡一觉能有这奇效,早三百年他们必定和老宫主一起,把叶摇光洗剥干净抬去长桑谷但求一睡,无极宫哪还会有那么多乱子?
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好处是实在啊。宫主身为男子,也不算什么损失。
青檀听得抚掌心赞妙。
没想到无极宫里的弟子们也和长桑谷的弟子们一般时尚,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晌午过后,叶摇光才清理完家底。一行人坐上叶宫主准备的香车,仙马拉驾,朝隔壁一元宗赴约。
当事人叶宫主虽然抛开脸皮不要,但回忆起昨夜的情形,心境分外复杂。
她当他连自尊都不要,但还是借了命给他。她说自己也有慈悲之心。
若换作以往,叶摇光不会有所触动。
良善仁心,是过于安分的东西,没有防御的加持,活该被侵犯践踏。
他早就对这种安分却没有价值的东西厌恶不已。
但她不一样。叶摇光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很难被讨好,很难有善心,强势,不容冒犯。她明明觉得他心怀叵测内心含毒,却还是出手。
求生之心,谁忍辜负?可她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是她来不辜负!
如果要不辜负,为什么早在两百年前,三百年前,不辜负? !为什么要到他心生魔意性情阴暗面目全非来才来告诉他,命运对他也有慈悲之心?
慈悲之心,慈悲之心……
他呼出一口气,心底是有怨的。但也清楚,这怨不当是对她。
苏百龄对他来说,确实是不一样的。
一元宗的山门已在眼前。那若有所思的狐妖一路都在不显眼地打量她。叶摇光自己也是那样的状况,看在眼里,却并没有什么心情作妖。
等到了山门,两个侍女下了马车先去递上约贴报家门,无极宫的宫主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不高不低地道,“长桑谷的山门坚不可破,就算天星门的阵法都无可媲美,但我知道,那并不是因为你们医修的护山大阵了得。”
狐妖也没坐住,不知为何也很古怪的样子,也一声不吭地下了马车,宁愿和两个侍女去打头阵,生怕和苏百龄近距离多待一刻。叶摇光说着向敞开的车帘萧楚河那边望去一眼,浅淡从容地继续,“而是因为医仙一脉,有特别的人。”
“那个大阵,并不是谷主的手笔。历代医仙,没有谁多花心思把家门锻造得如此固若金汤。它就像天意巧合,自己就生在了那里。”
“我还知道,你从生下来就没有五识灵魄,但任何魑魅鬼怪都无法靠近你的肉身。一直以来,长桑谷御下松散弟子如散沙,并不是没有邪恶之徒,但数代以来,险恶之徒无论如何成不了气候,全都败得离奇古怪。一个医谷,在三界波荡中总能相安无事化险为夷,并且从小小的一地山谷蓬勃壮大至如今,却丝毫不引外界的掠夺。”
“百年或者可以说是巧合,但永远无往不利,实在古怪。”叶摇光低笑了一声,“不论人妖仙魔,自古以来,从未有立于不败的气运。”
“可你们却有。”他轻讽扯了一下嘴角,“实在令人艳羡。”且嫉妒。
即便是无知无觉没有灵魄,也置身安平乐之中,祥和而未有丝毫苦楚。不像他,三魂七魄虽在体中,却日日夜夜于黑暗绝望煎熬。所以他生出了掠夺的心思。
她没有出声打断他。但也不曾动容。
“我并没有想过要用自尊去搏什么怜悯。”叶摇光说,“那是我的底线。”
难得他心性阴暗,也还是坚持为自己的底线辩驳。不枉那几分怜悯。苏百龄静默一瞬,反问,“你觉得自己淋的雨,是代他人快乐承受了罪过苦楚?”
他惊怔,似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言语。
“嫉妒本没有什么过错。”少谷主说,“但你要记住,你虽然淋了雨,但并未为他人撑伞遮风,那些苦也并不是原本要落在旁人身上。旁人的快乐与苦痛,与你没有干扯,就如你的不幸绝望,也并不能使比不上这份惨烈的人心生安慰变得多一点幸福。这世上,既有日升月落,也有潮涨潮生,有人能见清风露叶,有人能见芳草斜晖,蜉蝣朝生暮死,扶桑通三界亘古,本来道不同。”
“所以我就该认命吗?”他笑。仿佛是很委屈。
“那么,你又认过命吗?”她侧脸认真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莫非只有身受过焚身苦楚,才有资格叱骂执火者伤人?你自然可以抵抗命运,我不过是隔岸观火一回,无心评论几句,你可以不听。”
诚然铁石心肠的模样。
可如果真是隔岸观火,为什么又救人救的那么干脆?
他坦然至极地回视。
病娇满腹怨气的模样的确像极了她上一世的某几年。大概是破一次例之后更容易纵容,苏百龄想了想,道,“我倒是突然有些感悟。医者仁心,但或许,这种善,很可能只是我的自我弥补。”
叶宫主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见你的确凄惨,救你能让我感觉心中好受,大抵想来,何尝不是希望同等境遇下也有人能伸出援手?所以叫做私心。”倘使她当年病痛求生,也有人如命运降临救她,自然不至于活得毫无尊严。她见叶摇光苦难,就想到自己也曾那样无能为力,付出那么一点善意,仿佛就能弥补昔日求救无门的难受,仿佛就能生出慰藉。
“所以,到底是因为我对你心生怜悯,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生出怜悯?”人间之王也开始迷惑,但她很快释然,“说到底,你的想法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做法恰好对你有所帮助,倘若换一种不合时宜的情况,也只是对命运的打扰。”
“不平也好,委屈也罢,不是我关心的事。”富婆很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即便是条毒蛇……”
“若是朝不该冒犯的人伸出獠牙……”
“杀了便是。”
语气随意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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