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路漂到了南阳盆地的腹地——宛县。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芦苇荡弃了船, 各自捆了几摞布匹,用包有长刀的竹竿当做扁担,扮做行脚布商,来到宛县城门下。
城门口, 不是大晋的旗帜, 也不是鲜卑人狼头旗, 而是一面绣着“刘”字的大旗。
王琢看着那旗帜, 奇道:“宛城如今竟落入了匈奴刘渊手里了么?”
“刘渊自称汉室外甥,打着复兴汉室的名号, 对汉人百姓倒比那帮鲜卑人稍微温和些。”王寂压低声音, “咱们这身打扮, 只要交得出入城税,当可从容过关。”
二人混迹流民队中, 缓步上前。王琢用胡语与守卒寒暄几句,塞了一串青蚨铜钱, 称是来宛县投亲的布商。王寂的身份, 也是如往常相同的说辞。
士兵盘查了两人的货担, 查验了户牒,未在多问, 挥手放行。
宛县城中胡汉杂居,市井热闹繁盛,远胜雉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氐人、羌人、匈奴人与汉人商贾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此处交易。
胡姬在酒肆的二楼抛着媚眼, 汉人铁匠在街角挥汗如雨地打着铁, 一派乱世中难得一见的盛景。
几枚果核砸在头顶,王琢抬头去看, 那胡姬领口敞开,半露香肩,摇着帕子对他们招手。
王寂见状,连忙拉着王琢跑开。
直到听不见那胡姬撩人的话语,王寂才放慢脚步,王琢在他身后笑道:“我就说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仍是背对着他,半晌也不回头看他,想来,应是昨晚那番生疏的卖弄换来了一次永生难忘的记忆,让这厚脸皮的男人也有了些心理阴影。
……
两人来到布肆,将大部分布料以低价售出,换了些铜板,钱袋鼓了起来。
又留了几领毡裘、几张毛皮,吩咐店家定做冬衣靴履,两人各做了一套棉衣、一套贴身中衣,留着换洗。
事情办妥,就近找了家客栈歇脚。
草草吃过晚饭,王寂打了一壶酒装满酒囊,两人回房洗漱完毕,便上床安歇。
次日一早,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路,去街市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把缺的都补齐。
刚在街角食铺买了几张蒸饼,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两人回头望去,就见街头一家米铺被几个匈奴兵踹碎了店门。甲士站在门口大声嚷道:“奉大将军令!前线与张昌贼军交战,粮草兵源吃紧!城中凡年满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男丁,即刻应征入伍,违令者,就地格杀!”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同时响起,全副武装的匈奴步卒涌入主街。先把米铺老板揪出来,刀往脖子上一架,问他是否从军。
米行老板自然不敢忤逆,由着甲士押到街上,其余男子,有的怕死乖乖跟着走,有的不肯,便被强行拖拽。只要是青壮男人,不管是做生意的商贩,还是打零工的苦力,全都被粗绳套住脖子,往广场上硬拖。
王琢、王寂早见情形不对,逃之夭夭。回到驿站,开始收拾行囊。
正准备离开,就听楼下已然吵嚷起来。王琢将门扉推开一条线,正见一队甲士已撞入大堂,正四下抓人。
两人飞快递了个眼色,翻窗跃出,转入一旁的幽深小巷。可满大街胡甲如麻,二人只能在宛城蛛网般错杂的巷弄里奔突躲闪,匿影藏形。
宛城的防务,非是雉县小邑可比。四面城门早已坠下千斤闸,各处咽喉要冲尽设了拒马与控弦之士。全城戒严,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插翅难飞。
一队十几个人的匈奴巡兵正高举火把,挨家挨户地踹门搜人。后方,如丧考妣的哭喊与杂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见退无可退,二人躲进了一处废弃染坊。刚听得有人一脚踹裂了染坊破门,两人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双双扎进庭中一口丈高的巨型染缸之内。
木盖刚一放下,脚步声就在染坊的院子里响起。
“这院子里搜干净没?”一道粗粝的匈奴音喝问。
“千长,这破地方腥膻冲鼻、恶臭熏天,谁会藏在这里?”
“给老子仔细搜!大将军有令,凑不够五千壮丁,咱这一队人都得人头落地!”
“喏!”
声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染缸前。
“砰!砰!”
数个染缸木盖被猛力掀开,缸内尽是黑紫黏腻、沤了不知多久的残料,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冲天而起。
那胡兵被扑了满脸,熏得险些跌个踉跄,连忙掩住口鼻,将木盖死死扣严。
“禀千长,这缸里除却臭泥什么都没有!”
隔着厚木,那胡兵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众甲士在周遭翻腾了一阵,逃似的匆匆离去。
待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缸盖猛地被人顶开。
两个已被泡成紫黑色的泥人死死攀着缸沿,一边风箱般地大口倒气,一边扶着缸沿狂呕不止。
好一会,两人才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翻爬出来,虚脱般委顿地靠在墙下。
王琢手在地上蹭了蹭,抓了几把干土去搓掌心的紫黑臭泥。泥垢虽扑簌掉了,渗进肉理的颜色却半点没褪。他又拿干土将皮囊外头吸干,解开搭扣,摸出一方干净的棉帕,递向王寂。
王寂扫了一眼,摇摇头:“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用这干净物什作甚?”
他学着王琢的做派,掬起地上两捧干土,将十指的秽泥搓落。末了,将土灰往脸上一抹,狠劲揉搓了几把,照旧是一脸乌青,分毫未净。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就势在土面上打起滚来。地皮上蹭,断墙上蹭,直到身上那一身湿黏的丧气玩意儿被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的硬壳。
王琢抬眼望去,王寂已彻底沤成了一具紫墨色的泥俑,通身上下,唯独剩下一对眼白分明。
王寂也望着他,捏着鼻子瓮声问:“这缸里究竟是何物?怎么褪不掉?还如此奇臭……”
王琢道:“应当是间败落的染坊。染布的青蓝汁子,都是草木茎叶捣淬做成的。废料堆在一处沤得久了,败叶腐水没人清理,就会发酵生毒,臭不可闻。”
王寂一对眼白在黑夜里明灭了两下,问:“那……还能洗净么?”
王琢道:“能洗。但得趁早,只怕要狠褪上几层皮才能洗利索。”
王寂忙直起身子,在破院里四下踅摸了一圈,坐回原处道:“这里没水。”
王琢道:“再等等。还记得城墙根底下那条护城河么?等贼兵睡沉了,咱们溜过去洗洗。”
王寂轻“嗯”了一声。
两人瞪着白白的眼,对视了片刻,瞧着对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王琢瞥见王寂时不时地拿手背蹭脖颈和臂腕,问他:“痒么?”
王寂道:“还好。”他掸了掸身上硬邦邦的泥壳,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咱们铺子里定做的那几身新衣裳。”
王琢道:“等洗净了,咱们去布肆看看。”
王寂说:“好。”
熬到了子夜时分,二人如幽魂般从染坊溜出。借着夜色,避开一拨拨巡城的甲士,摸到了河畔。
两人扑进水里死死磋磨,褪下来好几层泥垢,泡得手脚发白,总算见着了人皮本色。
王琢顺手将皮囊在水里淘洗干净。好在那皮子硝得极好,油水不进,内里装的一应物品干爽完好。
两人又将身上那套糟践的衣衫剥下来胡乱洗涮了一番。
拧干后,透心凉地套回了身上。暮秋时节,夜风一激,冷得人骨缝打颤。两人面色皆是青紫一片,一时竟分不清是那草木染料没洗净,还是生生给冻出来的。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提了提气,撒开脚丫子便跑了起来,直奔那间布肆而去。
布肆的排门虚掩着。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严。借着后窗透进的清冷微光一瞧,堂内已是狼藉不堪。
绫罗粗布撒了满地,柜台内的钱匣早被劫掠一空。转入后堂,幸好地上还散着几件缝制妥当的成衣。
前日他俩定下的衣衫自然是没赶出来的,裁缝是慢活,少说也得等上三五日。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先借着旁人的衣裳凑合。虽说不合身,但总强过裹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湿透薄衫。
两人各自套上几件避寒的粗布短褐,袖口与裤管稍短了些,便扯来几尺厚实软布撕作长条,将手腕脚踝紧紧扎裹牢靠,利于奔袭。
墙角翻倒的樟木箱,里头滚落着不少皮靴。二人身形相仿,足寸也相近,各自挑了双合脚的乌皮六合靴蹬上。末了,王琢又扯了几丈素色棉布,利落打包停当。
行囊刚刚扎紧,忽地听见“轰隆”一声震天闷响。
王寂将门扉拨开一丝隙缝,向外瞧去。见宛城南门方向,已是烽焰毕张,火光冲天。紧接着,脚下的青砖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王寂眸光微沉,道:“莫不是张昌的流民军攻城了?”
王琢也栖身靠了过去,须臾间,号角声骤起,安睡的宛城忽然喧嚣起来。
长街曲巷中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披甲的戍卒。队伍里夹杂着白天被强征来的汉人青壮,个个未着寸甲,手无寸铁,却被那些手持皮鞭的匈奴督战队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如驱羊群般向城头死赶。
王琢眉峰蹙紧:“竟连武器都不配发,这样岂不是去送死?”
王寂沉声道:“军队最缺的就是铁器……这地方,断不可久留了。”
他当即将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麻绳解开,取出长刀与匕首,续道:“若是张昌流民军破城,城中生灵无论胡汉,必遭屠城洗戮;若是匈奴军死守住了,亦会挨家挨户地搜捕男丁填塞城防。进退皆是绝路,横竖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用匕尖挑开另一根竹杖,将长刀抽出递与王琢,顺势将匕首也别入王琢腰间革带。
王琢攥住刀柄:“那趁乱逃出去。”
王寂却蓦地打住:“眼下战局未明,我们不妨……先上城头瞧瞧?”
王琢一怔,“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自然危险,却也是一生难遇的盛况。”王寂嘴角轻挑,眉眼微弯,“想不想看攻城战是何等气象?”
王琢无奈,“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打趣。”
“并非打趣。”王寂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日若想雄踞一方,攻城略地,怎能不亲身历两军对垒?”
王寂一手提刀,另一手握住王琢的手腕,那双倦眼此刻睁大几分,眸光湛然:“怎样?敢去么?”
小青年王琢被王寂两句话挑拨得心头一热,反扣住王寂手掌,“去!”
第42章 第42章[VIP]
两人提着长刀, 借着夜色,混在被强驱的丁壮队伍里,一步步踏上了宛城的马道。
探头向垛口外望去,张昌麾下的数万流民大军如漫野黑蚁, 高举炬火, 推着冲车与云梯, 嘶嚎着向城墙涌来。夜风中, 飞矢如蝗,破空之声尖啸不绝。
云梯搭上墙头, 流民军不断涌上。
王琢长刀出鞘, 寒光横扫, 浓烈的腥气激得他双目微赤。
他穿梭在残肢断臂间,身随刀走, 惊险避开几杆攒刺的长刃,反手便削飞了敌人的头颅。命悬一线的惨烈与刺激, 让他浑身血脉贲张。
转身去寻王寂, 却见王寂倚着女墙, 望着城下,大声嚷道:“破城如破局, 你看下面,张昌用的还是下棋的路数,还记得‘金角银边草肚皮’么?先以云梯牵制两翼墙垛是做‘角’, 要集中兵力,去掏城门的‘草肚皮’。”
说话间, 一名流民悍匪自王寂身侧扑来。王琢大喊一声“小心!”便要上前去挡, 王寂却身形一侧,单手挥刀。刀锋顺着那人甲叶的缝隙斜撩而上, 一击毙命。
王寂冲王琢笑了一笑,扭身连斩了几人,在一摞死尸上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摘下酒囊,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口酒。有敌兵上来,他便左手执着酒囊,右手一挥,身边就如叠罗汉般,堆起小山般的尸身。
王琢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完全多余,索性收回心神,再不去看他。
王琢这边正杀得兴起,一名匈奴督战官挥舞环首刀,将吓得后退的汉人丁壮当胸劈倒。温热的鲜血嗞了王琢半身。
那督战官掉转刀口,又朝角落里几个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壮丁砍去。
“铛——!”
王琢横刀一挡,双刃相击,那匈奴督战官只觉虎口剧震,连退两步,愕然顿住。
王琢冷冷盯着那人:“大军压境,不思戮力向外,反倒挥刀向内,屠戮己方。你这等做派,是嫌城外的云梯搭得太慢,要替叛军洞开城门么?”
如此大罪扣在头上,督战官又惊又怒,操着生硬的汉话吼道:“哪来的狂徒,敢乱军法!”
不由分说,双手握紧环首刀,抬刀便砍。
王琢手中希声长刀连消带打,步法错落间已欺近对方身前。不过三个回合,他寻了个破绽,腰腹发力,双手持柄重重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督战官的环首刀被生生斩断。
刀锋擦着督战官面门划过,留下一道血线。王琢顺势欺身一压,刀刃嵌进了那人颈窝,将他整个人钉在城垛上。
王琢瞠着黑亮双目,压着刀刃,对那人喝道:“城池破了,胡汉皆为枯骨,谁也活不成。留着你这颗脑袋,去绞杀城外的贼。再敢动这些平民分毫,我先拿你的项上人头祭旗。听懂了么?”
刀锋已切破油皮,渗出血珠。督战官被青年身上的冷厉威压慑住,不敢再有半分跋扈,连连称是。
王寂坐在一旁尸堆之上,望向那块美玉。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双目闪出异彩,唇角浮出浅笑。缓缓起身,来到那群惊魂未定的壮丁面前,足尖一挑,将地上的几把钢刀踢到了他们脚下。
“没兵刃,只能等死;拿了刀,跟在琅琊王氏,王琢大人身后,尚有一线生机。”王寂朗声道:“提起刀,同王大人一同杀贼!”
生死关头,这群汉子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钢刀,纷纷站了起来。
王琢也撤了刀,对督战官道:“去!命你的手下把地上的兵刃都捡起来,分发给百姓,一同对抗外敌。”
督战官连声说好,跑开后,依着王琢的吩咐大声喝令调度。
有人起了头,给予了生路和兵刃,百姓们纷纷反扑。一之时间,二人所在的这一段城防,守军士气大振,生生顶住了几波攻势。
可无奈敌众我寡,城防别处终是被冲垮了。
流寇如蚁附般杀上城楼。王琢与王寂背靠着背,抵在狭窄的墙垛处。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鏖战至破晓,匈奴军的防线终在乱军不计死伤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宛城城门被冲车轰碎,流寇如决堤浊浪涌入城郭。
“该撤了!”
王寂荡开几名流民军,一把抓住杀红眼的王琢,顺着马道朝城下飞奔。
城内已成一片火海。眼见前方一队数百人的乱军正沿街屠杀,后方又有爬上城墙的贼兵追了上来。
王琢抱着王寂闪入墙垛的死角,接着将王寂扑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骸之中。
“闭气,装死。”王琢贴在他耳畔低语。
王琢再一翻身躺倒在另一侧,顺手抹了一把地上新鲜的血液,胡乱涂在两人的脸颊和脖颈上。
随后,他扯过两具尸体,将他们压在自己与王寂的身上,遮住了两人的要害。
不过片刻功夫,一拨乱兵便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一双双踩满血污的脚停在二人身侧,一个个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锋利的长枪在尸堆里胡乱捅刺了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城池的惨叫声也越来越远。
王寂一把掀开残尸,大口倒着气坐起身。转头去看王琢,见他浑身被血浸透,虽分不清是贼兵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王寂一眼便觉出他气息不对。
“你受伤了!”王寂瞳孔骤缩,伸手查探王琢腰腹。
“皮外伤,死不了。”王琢面无表情地解开行囊,翻出几块干净白棉布按在伤口上,王寂也连忙从旁边死人身上撕下几根布条,接好足够长度,将王琢拦腰捆好,固定住那块棉布。
王寂将王琢搀起,目光扫向四周:“城门已破,张昌的大军此刻定在中军分赃劫掠,无暇顾及城防死角。这是我们脱身的唯一时机。”
“嗯。”王琢并未多言,由着王寂架着他,穿梭在宛县的断壁残垣间。他们避开了火光冲天的主街,顺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被撞破的南门废墟处。
守门的叛军正忙着在城门楼上争抢胡商的财物,两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王寂呼吸急促,涩声问道:“往哪边走?”
王琢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冷静点,我没事。要往哪边走,交给你了。”
说完,王琢便阖上了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王寂。王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明了方向,背起王琢大步向前走去。
王寂一路狂奔,半途被枯藤绊倒,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也浑然不觉。他再度爬起,就这样一直跑进了一处树林深处,旁边恰好有条小溪流淌,他便在此处停下。
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将王琢放在上面,王寂缓缓掀开王琢腰间的血衣,拆开绷带。那伤口看着不知深浅,只有长长的一条鲜红。
王寂先用溪水清理好王琢的伤口,又取下酒囊,将酒洒在伤口上。
血红的颜色被冲去,翻卷的白色皮肉乍露。王寂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两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费力翻出白布,再用酒浸湿,压住了那块伤口,他连唤了数声王琢的名字。王琢勉强掀开眼皮,低低回应了他:“在呢。”
接着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王琢直觉不太放心,再次睁开眼,见王寂的脸凑得极近,正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这样的神态与过去的某个时刻重叠。
王琢恍然记起,当年他因谢莲的事,被用刑受伤,醒来时,王寂也是这样守在床头,盯着他看。
王琢问王寂:“你没伤着吧?”
王寂忙道:“没有。”
“那就好。”王琢再度阖上了眼。
王琢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忽然打了个激灵醒来,一睁眼,见王寂仍然像个泥塑似的在近处盯着自己。
当年他莫非也是这样一直盯着自己么?
可那时旁边有侍女和医师伺候,眼下就只有王寂自己。
王琢无奈道:“你在做什么?”
王寂道:“我该做什么?”
王琢道:“我发热了,你就不知给我降降温吗?”
王寂连忙说:“好!”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垂眼看向王琢:“如何降温?”
王琢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指了指行囊,道:“掏几块帕子,去溪边浸湿凉水,敷在我额头上。”
王寂恍然大悟般地道:“哦!对!对!是该这般降温!”
他连忙翻出素帕,奔到水边淘湿,折叠好敷在王琢额头上。
王琢又道:“喂我喝水。”
王寂依言掏出水囊喂王琢喝水。
喝足了水,王琢继续道:“我有些冷,再去寻些干草来生火。”
王寂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连声骂道:“王寂真是蠢钝至极!竟然连生火都忘了!”
他一边叨念着,一边急急在四周拢来枯柴,将火引燃。
王琢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看着他忙完一切,见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缓声道:“你莫慌,也别自责,登城楼杀敌是我心甘情愿,且此次历练我获益良多。何况这真的只是皮肉小伤,我只是有些累,歇一歇就好了。”
王寂静默片刻,沉沉“嗯”了一声。走回王琢身侧蹲下,望着他问:“还冷么?”
王琢道:“好些了,我先睡会。记得过会将我头上的帕子再浸些凉水。”
王寂道:“好的。”
王琢最后看了眼王寂,想再劝他两句,却已没了力气,实在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感觉口干舌燥,悠悠转醒。
他试着攥了攥拳,恢复了些气力,身子也不觉得冷了。
睁眼没瞧见王寂,只听到一阵阵“嚓、嚓”声。
他循着声音向另一侧看去,见王寂正侧着身子,手握刀柄,一下一下地刨着土。不知刨了多久,已然刨出个两人宽的坑来。
王琢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双眼微眯,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王寂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王琢,一双眼已红得像鬼,脸好像陡然瘦了一圈。
王琢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引得两声呛咳,挣扎着坐起。王寂将刀柄一掷,扑了过来,将王琢拥进怀里:“你没死!”
王琢茫然不解,“我原本也没死。”
王寂又松开他,上上下下直要将他看穿:“真的没死?”
王琢道:“真的没死。”
王寂似乎终于还了魂,长出了口气,道:“我方才大抵是打了个盹,梦见你去了。惊醒后叫你半晌,你没反应。摸摸你身子是凉的,呼吸也好像没了,还以为你已死了。”
王琢说:“我睡得沉,你叫我或许没听到;我退烧了,身体自然是凉的。呼吸当然也在……可能比较微弱。”
王琢想王寂应当是被梦魇吓着了,一时失了神智,才误以为自己死了。
可刨坑又是做什么?
王琢瞥向那个土坑,问道:“为什么挖坑?”
王寂眼神已全然恢复清明,偏头去瞧那坑,顿了片刻,极轻地“嘶”了一声:“我也不知,莫要去管它了。”
他取过水囊喂王琢饮水,又问:“真的没事了么?”
王琢说:“没事了。”
王寂道:“饿么?”
王琢说:“有些。”
王寂自行囊中翻出一块蒸饼,递到王琢唇边,“先吃些垫垫肠胃,待会我去寻些野味。”
王琢接过蒸饼,说:“不要去寻了,就吃这个吧。”
他视线又落回那个坑上,总觉着哪里不对,抬眸去瞧王寂,问他:“那个坑……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王寂却不答他,忙要起身,“我还是去周边探探看有无野味吧。”
王琢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往身前一带:“现在这里也不安全,周遭危机四伏,你不要去寻野味了,我们吃完干粮就继续上路。”
王寂顺着王琢的力道跌坐回去,接过王琢递过来的干粮,低头吃了起来。
王琢盯着王寂,这人平日里八风不动、厚颜如城,眼下竟难得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直垂着眼眸。
那厚密的睫毛垂着,却遮不住他眼底没褪净的血丝。
王琢冷不防地问他:“我方才要是不醒过来,你是不是已将我埋了?”
王寂眼睫动了动,这才抬眸望向他。
他缓缓抬手轻抚王琢脸庞,温声道:“放心,那坑原是为你我二人同备的,黄泉路远,断不会教你孤身一人。”
他又长舒口气,笑道:“不过还好,你没死,真是万幸。”
王琢头皮一凉,哪里还好了?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竟险些赔上两条人命。
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么?
王寂此人,带在身边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第43章 第43章[VIP]
王琢觉得, 日后行事绝对不能全听王寂的了。
细细回想过往,此人虽大多冷静果决、谋算有度,但骨子里很难说没有点疯的成分。
经此一役,也算小有收获, 让他对王寂的脾性, 又多了几分透彻认知, 不至于往后再遇见怪事他无法招架。
王寂反复确认王琢真的无碍了, 重归了往常的从容,只偶尔会凝着王琢腹部出神。
王琢明里暗里点了他几次, 这刀伤与他无干, 莫要往自己头上揽责。
可瞧王寂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琢知道劝也白劝,索性由他去了。
反正, 他应当迟早会想通的。
王琢提议不必急着赶路,等过了新野, 找一处隐秘安稳的地方, 先修养一段时间。
王寂说:“好。”
两人沿着隐蔽小径走走停停, 两日后,接近了南阳城。遥遥望见城郭上空狼烟如柱, 沉闷的擂鼓声远远传来。
他们伏在山坡的蒿草丛中凭高眺望,见城外赤旗蔽日,两军杀得难解难分。因离得太远, 看不清旌旗,也不知又是哪股势力在攻城。
王琢道:“看来南阳过不去了, 绕道吧。”
王寂说:“好”。
两人避开南阳城至新野的官道, 沿白河两岸小道行进。
王寂每日都会观察王琢的伤口,眼看着年轻的身体愈合飞快, 一天一个变化,王寂虽然没笑,但眼睛是弯的。
一日,正在前方走着的王琢,忽然听到一声低呼,回身就见到王寂抱着脚在原地跳了几下,样子十分滑稽。
王琢刚想打趣两句,却见他鞋底已经掉了下来,挂在鞋跟处。一根烂木头扎进了脚心,流了满脚的血。
王琢原本轻快的呼吸沉了下去,两大步跨上前,扶住了王寂。
将人安放在路旁,王琢拔下他脚上的木刺,挤出脏黑的血水,先用皮囊里的清水冲洗干净,再将烈酒洒在伤处,最后撕了块干净棉布,将伤口缠好。
王寂看着王琢忙完,见他全程不发一言,神色凝重,便取来旁边的靴子,将鞋底扯了下来,抱怨道:“这老板不厚道,才穿了几天,鞋底就掉了。”
王琢静了片刻,问他:“很疼吧?”
王寂道:“还好,没事。”
王寂目光在王琢脸上巡梭一圈,又把鞋底拾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底,道:“这样也能走。你再去替我削根粗壮些的树枝来,我借力撑一撑便成。”
王琢低低“嗯”了声,起身在附近寻了根孩童手臂粗细的硬木,用匕首削去枝丫木刺,递与王寂。
王寂拄着这根现做的拐棍,在原地走了两步,笑道:“你看,能走。”
王琢点点头,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些东西再说。”
两人就地坐下,吃了些干粮,喝饱了水,靠在树边小憩了会。
王琢醒来时,王寂还睡着。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王寂的脚上,就见那原本瘦长的脚丫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透白的皮肤也泛出了猪肝色。
天边适时地响起几声沉闷的雷声,王琢抬头望向漫天翻滚的乌云,又侧头看向身边的王寂。
目光在那熟睡的侧颜上流连片刻,王琢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王寂眼皮还没完全抬起,就哑声问:“要出发了么?”
“嗯。”王琢道:“这地方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咱们得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王寂说:“好”。
王寂伸手去摸身边的拐杖,王琢却握着他的手说:“不用了,那东西不好用。”
顺势将王寂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双腿用力,腰背一挺,轻松将人架了起来。
“先这样走吧,实在不行,我背你。”
王寂犹豫道:“这样,你很累的。”
王琢笑了笑,说:“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青年的声音清悦幽沉,中气十足,在王寂耳畔低低荡开,竟有几分沉稳安定的力量。王寂侧头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迟疑,应了声“好的”。
走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过一道山梁,隐约望见山坳深处缩着个泥墙草顶的农家小院。
王琢索性背起王寂,加快脚程,奔到了柴门前。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跛着右腿,妇人双目半盲。
夫妻俩乍一见这两人,年轻力壮、浑身泥水,腰里别着刀。脸上还乌漆墨黑,被雨水冲得,脸上一道道泥沟,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老俩口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人让进了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大土炕,半旧的藤席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低头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妇人摸索着爬上炕,将小丫头紧紧抱进怀里,给两人腾出地方。
随后,妇人领着丫头出了里屋,去灶间烧了热水。男人则捧出两块麦饼,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木几上。
夫妻俩抱着小丫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王琢见状,温声安抚道:“大伯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听他这样说,那夫妻俩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只有那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二人。
王琢无奈地看向王寂,王寂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让那两人安心。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王寂忽然探手拍了拍王琢腰间的行囊。王琢立即会意,从钱袋里摸出小串青蚨铜钿放在桌上,道:“这是咱们的饭钱和借宿钱。”
男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王寂淡淡开口。
这位公子嗓音不高,听着也不像命令,却似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力。男人双膝一弯,挪步上前,将铜钿收了。
夫妻俩拿了钱,躲进厨房小声合计。妇人压着嗓子说:“这俩后生行事倒讲规矩,不像歹人,咱们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吧。”
男人道:“家里只剩几个地瓜了。”
妇人道:“灶头还有点粟米,混在一块儿,熬锅地瓜稠粥吧。”
男人说行。
到了晚间,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粥端上了桌。
王琢端起缺口的粗陶碗,正欲张口喝粥,却被王寂轻轻挡住。
王寂偏过头,冲一旁眼巴巴咽着口水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小丫头闻着香甜的味儿凑到了跟前。
王寂舀起一勺地瓜粥,吹至微凉,递到小丫头唇边,喂到嘴里,笑问:“好吃么?”
小丫头吧嗒着嘴,连连点头。
男人赶紧上前拉住孩子:“丫头,不可这样没规矩。”
“无妨。”王寂指了指身侧的土炕,“二位一同坐下吃吧。”
夫妻俩哪敢同席,连连推辞。王寂却不容商量,执意要他俩坐下分食。
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在炕梢坐下。看着一家三口吃下地瓜粥,王寂才对王琢道:“吃吧。”
王琢瞧这一家三口淳朴本分,原本不疑有他,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寂这样试探,更为稳妥。
如今试了毒,彻底放了心,对彼此都是好事。
见王琢和王寂进食斯文,对孩子又和善,夫妻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男人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王琢道:“我们是从北边洛阳逃难来的商贾。我叫谢琢,他叫谢寂。”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原来是从北地来的。我本家姓李,二位公子叫我老李就行。我这婆娘娘家姓张,叫她张婆子就是。”
王琢放下木碗,拱手道:“李伯,张夫人。”
李伯老脸一红,“咱们这等糙人,哪里当得起‘夫人’这么金贵的称呼,折煞人哩!”
妇人也局促道:“是啊,叫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张大娘就成。”
“李伯,张大娘。”王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大娘轻“哎”了一声,李伯也不再推辞,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了朴实的笑纹。
闲扯了几句家常,王琢便捡了紧要的事问道:“李伯,这附近有没有被战乱波及,或是山匪出没?”
李伯道:“这山里,山路十八弯,去哪都绕路,又很穷,官兵和山匪都鲜少往这儿跑。外头究竟打成了啥样,咱也不清楚。只晓得每年秋收,管这片山的袁家会派管事来收租子。”
俩年轻的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由王寂接过话头,问道:“袁家?南阳袁氏?”
李伯点头道:“正是正是。”
王寂又问:“如今暮秋时节,他们还会过来么?”
“已经来过了。”李伯瞧了瞧空荡的四壁,道:“这不,把家里搬空了,原先还剩了只母鸡呢,这次来,也给带走了,今年应当不会再来了,他们来一趟山里也不易。”
王寂微微颔首,手指轻扣膝头,继续问道:“这附近有几户人家?”
李伯答:“前山后山的,零零散散也就十来口人。有靠打猎糊口的,有靠着两亩薄田熬命的。还有几户世代军户,家里男丁都被抓去充军了。早些年还能走动串个门,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早断了往来。”
他又指了指门外:“咱家在往前一里地的半山腰,佃了袁家两亩旱田。可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袁家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如今实在交不上租,就被他们搬空了,连下锅的米都掏不出了,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二位公子的。”
王寂听到身侧的青年轻叹了一声,便侧头望向他。
王琢脸上虽然乌漆嘛黑,王寂却能看出他有些难过。
王寂双眼眯起,又看向李伯,问道:“离你们最近的人家在哪?”
李伯答:“在后山,翻过去得走一个时辰。”
王寂问:“平日里,你们去何处采办货物?”
李伯说:“哪有余钱买东西?真要买点盐巴布头,就得摸黑起早,走半天的山路去新野县城赶集。天不亮出门,上午到那儿。要是遇上丰年,就会担些吃不完的粮食菜蔬去换钱,下午往回赶,夜里才能到家。”
王琢声音低低的,插进了两人的话头:“外头乱得很,暂且不要去新野县城了。”
李伯笑说:“如今这光景,咱也没钱进城啊。”
他忽地想起方才收的那几枚铜钱,忙道:“收了二位公子的钱,明日一早我就去后山猎户家看看。他家宽裕些,应当还有鸡,我去换几枚鸡蛋回来给公子们添个菜。”
王琢道:“不必辛苦了,有粥吃就很好了。”
“要的要的!”李伯坚持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丫头也想吃鸡蛋了。”
第44章 第44章[VIP]
小丫头闻言, 仰着枯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王琢不再推辞,见小丫头自打进屋起,除了点头摇头, 竟没发过半点动静, 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头只呲牙一笑, 依旧不言语。
“我们都是粗人, 也不会取个名,叫她丫头就行。”李伯顿了顿, 又补道:“丫头不会说话。”
王琢随口一问:“为何不能说话?”
问完王琢皱了下眉头, 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失礼, 恐怕会揭了人家伤疤。
李伯道:“她爹娘死的那晚……孩子受了惊吓,连烧了好几天, 嗓子烧坏了,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王琢素来不知该如何宽慰别人, 也不知该如何接这沉重的话茬。
正暗自思索如何将此事揭过, 身旁的汉子却直接问道:“她爹娘因何而死?”
李伯眼里瞬间浮出泪花, 道:“交不上租子,被收租的官人打死的。”
张大娘也抬起袖管擦着眼角, 抽噎起来:“前年,那收租的管家……看上了儿媳的皮相,硬要强抢去抵租。我儿拼了命去夺, 被他们乱棍打死在院里。儿媳上去拦阻,也被他们毒打一顿, 还拖到房里羞辱, 儿媳不堪受辱,当天夜里悬了梁。我们两个老东西年纪大了, 又是一身病骨头,根本拼不过他们这些精壮青年,只能眼睁睁瞧着儿死妇亡。可怜丫头年纪那么小,就亲眼见她爹被打得咽了气,她娘吊在梁上晃荡……”
听了这话,王琢拳心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这世道见过数不清的惨剧,甚至自己也曾在这种绝境里蹚过。可不管经历多少次,见过多少次,他都做不到麻木视之。
弱小,就该承受这些么?那,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木案下,一只温软的手罩住了他的拳头。
接着,他听到身旁的男人问:“那官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伯老实答道:“只晓得他随主家姓,也姓袁。家安在新野县城里,具体住哪条街,咱就不知道了。”
王寂偏头看向王琢,罩在王琢拳上的手掌稍稍收紧了些,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绷紧的骨节,道:“知晓他姓袁,住在新野,便足够了。”
王琢抬眸对上王寂的眼,他的嘴角虽微微勾着,眼神却十分冷漠,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个死人。
王琢读懂了王寂用意,心神定了下来,缓缓吐了口气。转头望向那对老夫妇,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那等恶徒,迟早会落得应有的下场。”
张大娘抹干了眼泪,点头道:“我也盼着老天爷早点开眼。”
李伯粗糙的大手蹭了蹭脸,搓出个笑来:“嗳呀,瞧咱们这张碎嘴,竟同二位公子说了这些恼人的闲话。莫讲了莫讲了,快吃粥,再放该凉透了。”
两人也顺水推舟,没再接话,将碗里的地瓜粥吃光,几人转而聊起粗浅的山间风物。
土房里的大土炕,虽然残破,倒是不小,想来当年也是一家五口睡在一处的,如今多添下王琢和王寂两人,也足够宽敞。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王琢在李伯的指引下,去院角的粗井里打了水,把灶膛里的柴火烧旺,两人就在外屋的灶间清洗身子。
褪下脏污外衫与中衣,只留一条亵裤。两人各打了一盆热水,在灶间梳洗。
王寂腿脚不便,只能坐在灶沿上,心不在焉地淘着帕子,双眼盯着青年的身体。
看着那层覆在骨骼上的年轻皮肉时而舒展,时而偾张,不自觉地揣度着王琢是如何能从一个幼小的人儿,长成如今这样高大威猛的男子。
王寂似乎完全记不得自己幼年时期与青壮年过渡是何等光景。
只能察觉到王琢身上各种奇妙变化。
当年,他那么瘦小,坐在自己腿上,双手一掐不过细细一条,怎么忽然就能将自己扛起来了呢?
思绪一滑,难免又想到别处去,王琢甚至能稳稳托着他,一个折腾人的花样,保持许久……
王琢洗净长发,用厚布绞干,回身就见王寂盯着自己发怔。
王琢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如常,没什么稀奇。又抬眼去瞧王寂,这男人洗了半晌不知在洗什么,脸上的黑泥还在呢。
王琢拖过一条长凳,对王寂道:“躺下。”
王寂还没回神,已被王琢一把拉起,放倒在长凳上。
王琢立在一旁,随意扫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拿过帕子,在热水里淘了淘,顺着男人皮肉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逐渐回过神来的王寂,双手扣住身下的长凳,防止在王琢大力抹擦之下翻到地上。
一番折腾,王寂被王琢搓得全身通红。嵐申
停手时,王琢瞧见王寂那张红透的脸,不由抿紧了双唇。
他一时竟忘了,王寂全身皮肤敏感,稍稍一碰都会泛红,被他这样粗鲁一搓,也不知会不会受伤。不过,他倒是头一回在平日里见到王寂脸红。
虽说是被他搓出来的……
王寂见王琢立在那里不动了,问他:“完了么?”
王琢道:“还没,翻过去。”
王寂依言翻了个身,双臂拢着凳板,胸腔震动,低低笑说:“辛苦你了。”
王琢没接话,湿帕顺着那后颈一路向下擦洗,那薄薄的亵裤早被清水洇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近乎透明。
这人明明挺瘦,该有肉的地方,倒是一两没少。
里屋被一道破布帘遮挡,隐约透出老两口的絮语。王琢别开眼,三两下给人揩净,又将他翻了回来。
王寂再问:“完了么?”
王琢见王寂脸色已然恢复许多,应当是没搓破皮。只是胸前两块,红艳艳,湿哒哒,泛着光。
王琢没继续往下看,视线拉回到王寂脸上,道:“头还没洗。”
王琢弯腰舀起一瓢温水浇在王寂额顶,将那头浓黑的长发揉洗干净。
拾掇停当,王寂撑起身,将王琢拉坐在身侧,拢着他的腰,在他耳畔说了句:“宝贝儿,怎么这般体贴。”
王琢眉头微蹙,睨了眼身旁的男人,视线瞟向门帘,拂开了腰上的手。
王寂顺着王琢的视线看向门帘,又见王琢脸色似乎不大好,便也识趣地收了手,没再讨嫌。
王琢从行囊里翻出干净里衣,两人各自套上。
王寂坐回灶沿,静静瞧着王琢将脏衣搓洗干净,搭去院里的柴架上风干。
一番忙碌后,两人撩开破布帘子,进了里屋。
因这对翁媪是淳朴本分的庄稼汉,两人索性直接以真容示人。
王琢扶着王寂刚跨过门槛,李伯和小丫头就张着嘴,看呆了去。
两人盘腿坐在炕梢,低头整理行囊。小丫头颠颠地爬过来,先蜷在王琢膝头坐了片刻,又挪到王寂怀里蹭了蹭,还抬起手来,摸摸二人的脸颊。
李伯瞧着,咧嘴乐道:“二位公子生得真好,我们在这穷乡僻壤,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物。”
张大娘目力不济,只能看个囫囵人影儿,忙问:“长得什么样?”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慌忙捂住了嘴。
李伯笑道:“像天上的神仙。”
张大娘低低“啊”了一声,顾不上礼数,又问:“那得什么样啊……真想看看。”
李伯道:“那你就凑近了细看呗。”
张大娘脸上一喜,望向两人,问道:“使得么?”
李伯嘿嘿笑:“公子说使得就使得,我不拦你。”
老两口就这般当着正主的面毫无顾忌地搭话,倒让小青年面色微赧,耳尖泛红。王寂却被逗得朗声大笑:“大娘随意看来。”
张大娘得了准许,果真从炕头爬了过来,凑近了将两人细细端详。看清模样后,她脸上瞬间绽开喜笑,拍着大腿,连连赞叹:“嗳呦!嗳呦!真是俊,真是俊呐!”
王寂又是一阵大笑,李伯也跟着嘿嘿地笑,小丫头也凑趣地笑。
独独王琢不笑。
小丫头爬了过去,伸出两只手,勾住王琢两边嘴角往上一提。
王琢终于也笑了出来。
李伯瞥见王寂脚上的绷带渗了血,便道:“我地里埋了几坛自酿烈酒,洗疮最好,公子要不要涂上些?”
王寂双眼倏地一睁,应道:“好。”
末了,又添了句,“可否……给我来上两盏?”
说这话时,王寂余光瞥向王琢,见对方垂眸整理行囊,并未看过来,便知他是默许自己贪了这口酒,不由得勾起嘴角。
“成!成!”李伯乐嘿嘿地去了院子里,刨出了酒坛。
先给王寂涂擦伤口,重新包扎妥当,而后二人坐在炕沿,浅酌对饮。
炕里头,一道破布帘隔出一方妇人孩子的隐秘天地,张大娘已搂着小丫头躺下,低声讲着故事,王琢躺在炕侧最边上,听着中间两人低语闲谈。
李伯絮絮讲着山里山外的旧事,谁家猎户猎了猛兽,谁家田亩遇了丰年,琐碎又真切。酒过几巡,两人聊得兴起,话也多了起来,声响不觉大了些。
里头终于传来张大娘轻声责怪,李伯这才一拍脑袋,嘿嘿笑道:“我婆娘不高兴了。”
这才将矮几端下,吹熄了油灯。
屋内霎时陷入漆黑,王寂在黑暗中摸到王琢脸颊,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轻唤:“贤弟,贤弟。”
连唤两声,都没回应,想来是累极睡熟了。王寂就从被子底下摸了进去,直到摸见王琢的手,与其五指相扣,才阖眼睡去。
第45章 第45章[VIP]
接下来的几日, 两人便在这半山腰的农家小院里暂歇下来。
王寂脚还肿着,只得留在院中将养。王琢便跟着李伯下地刨红薯、夯土培固篱笆。
王寂虽干不了重活,却也没闲着,坐在屋檐下削尖枯树枝、编扎粗麻绳, 在院落四周布下几个陷阱, 以防野兽。
无事可做, 王寂还帮着张大娘分拣簸箕里晒干的草药。张大娘眼睛瞧不真切, 手却很巧。她用王琢在布肆扯来的素棉布,缝了两双厚实软和的布袜, 又打了两双厚底草鞋。张大娘说:穿上这个, 就再不愁山道磨脚、木刺扎肉了。
清晨, 王琢随李伯进了趟后山,捉了两只山鸡回来。李伯刚跨进院门就嚷嚷开了:“丫头!丫头快来瞧瞧, 你谢家二哥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彼时,王寂正拈着根柳条, 在地上教丫头识字。
听见李伯的吆喝, 小丫头丢了柳条跑了过去, 围着李伯手里的山鸡又蹦又跳,开心地拍手。
王琢方才从院门进来, 目光落在王寂身上,王寂也正抬头看向他。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却好似名仕结庐隐居, 衬得破败农居清新脱俗起来。
王琢缓步走到王寂身前,看了看他搭在木桩上的脚, 问他:“脚好些了么?”
王寂道:“好些了。”
王琢道:“今晚吃野味, 大家都改善一下伙食。”
王寂“嗯”了声。
王琢俯下身,找了根细麻绳将一只山鸡拴在木桩上, “这只我只断了它半条腿,留给他们养着生蛋,另外那只炖汤吃。”
王寂瞧着那只扑腾的山鸡,随口道:“山里活物多,往后多逮几只给他们养着吧。”
王琢抬眼与王寂对视片刻,又移开目光,低声问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王寂眨了眨眼,视线在青年沉静的俏脸上巡睃一番后,会意一笑:“你先前不是说,过了新野要寻个安稳的去处修整一段时日么?我看这儿就挺好。你意下如何?”
王琢嘴角微微扬起:“好是好,只是咱们在这白吃白住,会不会太叨扰人家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你日后多进山猎些野味,当作食宿酬劳。待我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帮他们修缮屋顶、整葺屋舍,再另搭一间草屋。如此,你我既有临时住所,不至叨扰他们;他日离去,草屋还能留与他们或是储物或是住人,岂不一举两得?”
王寂所言,正是王琢心中所想。
他只是觉得王寂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恐怕住不惯这种简陋草屋。
可转念又想,王寂已同他风餐露宿几个月了,在这里总比睡在野外好多了。
王琢嘴角笑意深了些,欣然道:“好。”
当晚,王琢就将搭草屋的打算同李伯夫妇通了气。老两口得了吃食又得人帮衬,自是千恩万谢,满口答应。
张大娘私下里同老李叹气:“这俩后生心肠真好。若是能一直留在这儿,给咱们当个半子,该有多好。”
老李却很清醒,说她:“你这瞎婆子莫要白日做梦。人家那通身的气派,定是遭了什么大难才落魄至此。这等浅滩哪能困得住真龙?迟早是要飞走的。”
张大娘听罢,也觉得老头子说的有理,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不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妄想。
前日同李伯上山打猎,闲聊之中,王琢听李伯提及他粗通土木营造之法,当时就动了在此处暂住的心思。
后来探明了王寂的心思,他等不及王寂脚好,隔日就拉着李伯动手搭建草屋。
李伯在旁指点,王琢就按着要求,伐木、和泥、扎秸。
丫头在一旁端茶倒水凑热闹,王寂虽不能负重,却可以递绳、削楔、拍实泥墙,做些琐碎活计。
几人同心协力,不过数日,一间草舍便在院侧落成。
王琢进山伐了两棵粗壮的松木,拼了张宽大的木榻。李伯知道两个年轻人爱干净,每日都要擦洗,就存了心思,用王琢伐木剩下的几块厚木板,给二人箍了个浴桶;张大娘则昼夜不停,用干茅草编了两张厚实绵密的草垫铺在榻上。
七日后,王琢与王寂正式搬进了茅屋。
说是搬入,其实只是两个男人,两套行囊,两把长刀而已。
被褥都是用的李伯家的,张大娘给旧被褥拆洗干净,将王琢后来猎到的山鸡、野兔绒毛都续进了被褥里。
丫头从没睡过这么软的被褥,躺在两人的被窝里不肯回去。
后来被李伯用了两枚山鸡蛋才将人哄走。
王琢关上木门,回身便被王寂按到墙上。
无需多言,王寂只在王琢鼻端轻轻一嗅,双唇还未抵在一处,两人便已呼吸凌乱。
王寂在那唇上轻轻蹭了蹭,转而去亲王琢的耳朵,在那耳垂耳廓舔舐一番,又从耳朵亲到王琢喉结,王琢双手紧紧扣住王寂的腰头,扬起脖颈,呼吸愈发急促。
王寂双手拢住王琢腰眼,瘸着脚也管不住他想霸占王琢的心思,一只手总不老实的,有意无意地往王琢身后摸。
王琢宽容大度地没制止他,任由他摸,反正没任何感觉。
过了片刻,王琢也学着王寂的手法,双手顺着他腰身往下摸那处,成功引来王寂低低的闷哼。
王琢低头咬着王寂的颈子,似笑非笑地道:“还不死心呢……”
他轻轻一吸便在那颈子上留下一口红痕,低声道:“你这么敏感,给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
王寂的确贼心不死,他道:“你不要动手,躺下让我亲,才算给我机会。”
王琢道:“这种事要凭实力争取,躺下像死狗一样,你觉得很有意思么?”
平常很少说话的王琢,在床上嘴就像开了挂,常怼的王寂哑口无言。
事实上王琢也不用说什么,只用行动就能让他丢盔卸甲。
……
……
王琢去院里取来木碳,放在一个破瓦罐里点燃,房间瞬间暖了起来。
他又打来热水,两人洗去一身秽物,换好清爽里衣。
王寂仔细打量起床榻,这木榻虽被王琢榫的结结实实,还用数根麻绳固定,木钉楔进地底数尺,仍是免不了吱哑作响。
在原处又怔了片刻,王寂看向坐在木炭旁烤褥子的王琢。
他登上鞋子,跛着脚来到王琢身边,拉了个胡床坐下来,从王琢手上接过褥子一角,道:“我来吧,你歇着。”
王琢说了声“不累。”却也没有拒绝王寂,将褥子递到王寂手上。
王琢望着褥子上被清水涤净的大片湿痕,道:“看来得多备一套床褥了。”
王琢声音平缓,王寂却感觉脸上辣辣的,不知是让火烤的,还是被那窘事臊的。
他扯出一丝尴尬笑意,哑声道:“日后应当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王琢侧头去瞧王寂,见他满脸涨红,倒是新鲜。
没喝酒,没搓他,没惹他,头一回自己知道脸红了。
王琢不由勾起唇角,“可若是以后总这样怎么办?还是要劳烦张大娘多准备几床被褥。”
王寂忙道:“怎么会?我以前也没这样。只有这次……”
侧头一瞧,那小子在笑,当下明了,这是在戏耍他呢。
不但被王琢三两下就撩得没了三魂七魄,如今又被他瞧见那副窘态,横竖自己在他面前是一点脸面都没了。
他张嘴想为自己分辨几句,可凿凿铁证就摆在眼前,王寂就算口舌翻飞,如今也只能噎在喉咙里,一句道理也讲不出来。
草草烤干被褥,上床后,王琢见王寂脸色白里透着青,眼神也有些恍惚发直,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是有廉耻心的……
他认识的王寂,素来不会将心思挂在脸上,想必今日在床笫间如孩童那样失态,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王琢一手搭在王寂小腹上,低声问他:“当时,舒服么?”
王寂迟疑了一下,缓声说:“舒服。”
王琢道:“那就不要在意。”
王寂侧首望着他,问他:“不会……觉得脏么?”
王琢道:“不会。”
王寂又问:“会厌恶么……”
王琢答:“不会。”
青年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王寂终于放下心来,随后他又听到王琢说:“我喜……”
王寂全身一凛,屏息等他后文。
王琢却只拍拍他的侧腰,说:“我熄灯了,睡吧。”
他回身将床侧案几上的油灯吹灭,房间陷入了黑暗。
过了一会,王琢马上睡着了,忽听王寂问:“当年在玉栖苑,咱们喝多那次,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我。”
王琢强打精神回忆了一下,喃喃道:“我当时想说,我喜欢你的手,你没等我把话说完就……”
王寂有些惊讶,在黑暗中伸出五指,道:“只是喜欢我的手么?可,手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王琢声音越来越小:“我最喜欢你的手了,你要好好爱护它们。”
王寂静了片刻,发出一声低笑,“也好,至少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难怪你要将我的手缠上皮革呢。”
少年没再说话了,身侧传来舒缓绵长的鼻息。
……
王琢对做木工活上了瘾。他每日清晨便进山伐木,削刨凿卯,不仅给李伯家修了漏雨的房顶,还打制了些杌扎、木碗之类的家什,将这破落的农家小院拾掇得像模像样。
王寂也学着他的做派,挑了块平整的松木板,用烧红的铁钎在上面烙出交错的棋道。闲来无事,便坐在屋檐下教小丫头下棋。
小丫头极聪慧,虽然发不出声,但每赢一局,便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拽着王寂的衣袖无声地笑。王寂有时没让着她,她输了,就会抱着正在劈柴的王琢腿,非要他这出面替她赢回来。
王琢说自己下棋更臭,丫头不信,硬拉着他与王寂对弈。
王寂却故意落子退让,叫王琢连赢数局。
那人演得真切自然,若不是王琢深知他棋力高深,定会以为自己棋艺当真出类拔萃呢。
王琢每日都会进山下套子、挖野菜,总会带回野味。
农家桌上日日有荤有素,几人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小丫头不再枯黄干瘦,脸颊渐渐圆嫩红润,老两口身上的病气也散了不少。
或许是沾不到五石散的缘故,王寂的脸色不再如往日那般惨白,唇间也有了血色,只是眼圈仍泛着淡青,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倦态。
每日踏着暮色归来,推门便见王寂坐在檐下,教丫头识字、对弈、说故事;灶间传来李伯与张大娘细碎的家常语声。
炊烟从烟囱缓缓升起,像一层温柔不散的薄纱,将半山腰这方小院轻轻拢住。
那一刻,王琢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大山里躲上一世就好了
夜里,王琢在火盆边削着箭簇,随意地问道:“若我胸无大志,只想在山里做个寻常农夫,你……还会跟着我吗?”
王寂正倚在榻边打磨新制的棋子,闻言抬眸看向他,道:“你做农夫,我做渔夫,极为般配。”
这是个肯定的答复了。
王琢嘴角极轻地向上一挑:“山后有河,等你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去捕鱼。”
王寂笑说:“好。”
入冬后,王寂的脚伤痊愈了。
两人一同选材,以柘木为弓身、兽筋为弦,制了两柄猎弓,自此结伴深山,狩猎为生。
南阳地界的林子里不缺野物,两人不仅常常猎到膘肥体壮的獐子和山鸡,还套了几只灰狐和貉子。
张大娘将那些兽皮用草木灰揉制得柔软妥帖,给两人缝了铺床的皮褥子,还用厚毛与薄皮,给两人做了几副手套,四季皆能御寒防磨。
进了腊月,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好在张大娘早有盘算,将猎来的余肉腌成了腊肉。院里的木笼中,还养着几只山鸡和野兔,足够几人冬日过活。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隔三差五进山巡视陷阱,或是只为了踏雪赏景。
又一日清晨,两人正要出门去看前日新布的陷阱。小丫头正蹲在院里喂兔,见他们要走,连忙跑过来,先指远处雪山,再指天色,意思是:可能会下雪,让他们不要出门。
王琢笑道:“会早回来的,今日若猎到大个的,夜里可以烤肉吃。”
两人到达后山的坳子时,天空下起了大雪。王琢在前头探路,靴底踩出一行深稳足印,王寂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踏在他的足迹里。
寻到前日挖好的深坑陷阱,只见坑底困着一头壮硕野猪,正喘着粗气撞着土壁。
王琢惊喜地看向王寂,王寂却挡住他跃跃欲试的身体。
坑底那头野猪少说有两三百斤,常年在松林里蹭树打滚,脊背上裹了厚厚一层掺着泥沙的硬松脂,像披了件重甲。
王寂道:“先耗它力气。”
“嗯。”王琢取下背上的猎弓,捏着经火烤硬化的木箭,对着野猪射了几箭。非但没有射透,反而激怒了它。爆出惨嚎,在坑底疯狂冲撞。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同时向四下寻去,各自抱来大块石头,朝坑底砸去。
野猪头与脊背受了重创,仍在泥雪间狂乱扑腾,震得坑边簌簌掉土。
耗了小半柱香功夫,底下动静才渐渐弱下去。王琢再次搭弓,一箭直射野猪右眼,鲜血登时喷涌而出。那庞然大物躺在泥中,身躯剧烈抽搐,将周遭泥土拱得狼藉不堪。
两人并不急躁,只蹲在坑边,静静等它血气散尽。
又过片刻,两人才滑下坑底,抽出短匕,对准野猪颈下大动脉,刺入放血。
将野猪散碎肠肚和内脏尽数扒了出来,丢在一旁。这一通去脏放血,野猪的分量少说轻了五六十斤。
二人取出粗绳将野猪四蹄捆牢,又砍来枯木搭起三角支架,借着木架之力缓缓拖拽。费了不少气力,才把这百斤重的野猪吊到雪地上。
野猪沉重,山路崎岖难行,断然扛不回去。王琢便砍了两根带枝的粗木,以麻绳捆扎,做成一具简易的人字形拖排,将野猪缚在排上,只需在前头牵引,大半重量便在雪上滑行,省力许多。
两人又合力刨土,将猪内脏就地掩埋,打算隔日带了收纳包裹再来取回。
诸事收拾妥当,二人各分一根绳索搭在肩上。王琢难掩喜色:“这么大的野猪,足够吃到年关了。”
王寂低低一笑,轻叹道:“今年,总算能一同过年了。”
王琢眼角余光瞟着王寂,想起当年在玉栖苑,王寂曾陪自己守岁,说过一句: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可那年夏天,他们就分开了。
第46章 第46章[VIP]
正往回赶路, 林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与说话声。两人立时伏低身子,借着枯草掩护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下方,七个手执兵刃的汉子,正顺着小径往下走。看打扮, 像是哪处被打散了逃窜至此的溃兵。
打头的一人, 长矛尖上挑着几串腊肉和两只滴血的山鸡;走在最后头的那两人, 肩上正背着王琢和王寂那两个防水牛皮行囊。
“真他娘的邪门, 这穷山恶水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家肥羊!”
其中一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接着便是几人的嬉笑声。
待那些人走远, 两人即刻丢下野猪, 朝半山腰狂奔。
还未跨进院门,王琢的心便沉了下去。
柴门碎裂在地, 院内一片狼藉,编好的竹筐被踩得稀碎。
“李伯!张大娘!丫头!”
王琢大喊着冲进正屋。
屋内床褥、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木案木柜也已碎裂, 两人四下寻找呼唤, 却无人应答。
脚下咯吱一声,王寂顿住, 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窖木板上。那木板缝隙边缘,沃着一滩鲜血。
王寂一把掀开木板。
地窖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一家三口紧紧抱成一团。喷溅的鲜血将狭窄的窖底糊成一片猩红。
老李的右臂被齐根砍断, 却仍用残躯护在妇人身前;张大娘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小人儿。
鲜血将三人浸透, 已分不清面貌, 但他们的眼死死睁着,眼白上翻, 定格在死前那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之中。
“丫头……”
王琢后退两步,扶住墙根,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他提起长刀,转身奔出小屋,王寂看了眼地窖,将盖子缓缓合上,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进了风雪中。
入夜时分,雪越下越大。几名溃兵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烤着抢来的山鸡,吃着抢来的腊肉,喝着抢来的陈酿,嬉笑闲谈,畅想未来。
一共七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篝火旁。待吃饱喝足,三人守夜,四人裹着抢来的皮裘在一旁打着盹。
“咯吱”
“咯吱”
踩雪的声音在山坳里格外清晰。
火堆旁的三名溃兵听见动静,齐齐抬头。风雪中走出一个高挑青年,他手提长刀,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抓起手边的长矛和钢刀,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打头的一人用长矛指着王琢。
王琢脚步未停,目光钉在那人身上,问道:“半山腰上一家三口,是你们杀的?”
那人一听,同旁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哦,原来是替别人出头的,是我们杀的,你又待怎样?”
王琢低声道:“要你们偿命。”
王琢话音未落,暴起而上。
为首那人大惊,刚要提矛攒刺,王琢身形一沉,避开矛尖,手中窄刃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寒光闪过,那人持矛的双臂齐肘而断!紧接着,王琢手腕一翻,刀锋顺势抹过他的咽喉,鲜血激射而出。
剩下的两人连忙大喊,“别睡了,快醒醒!”他们也没顾得上回身瞧瞧,便提刀围扑上来。
王琢在两人围攻中穿插腾挪,避过左侧劈来的一刀,反身重重踹在右侧一人的膝弯。那人惨叫跪地,王琢借势转身,长刀横斩,直接将那人的头颅斜削了半边。
被惊醒的兵卒也纷纷起身,却没注意身旁的两名队友已是横尸。
王寂幽灵般贴近一人,左手捂住口鼻,右手匕首他颈间一划,温热的鲜血涌出,那人只挣扎了两下便软倒在雪地里。
一人大惊,从地上爬起要跑,王寂手腕一抖,匕首掷出,精准钉入那人后心。
不过片刻的功夫,只剩最后一名溃兵。
那人正欲回身去叫队友,却见身后的雪地上,四名同袍早已横尸当场。另一个陌生男人,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匕首,随意甩了甩血珠,踏着残雪向他走来。
再一转头,王琢也提着滴血的长刀向他逼近。
两面夹击,溃兵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对着王琢疯狂磕头:“爷爷饶命!大侠饶命!”
王琢走到他面前,问他:“他们向你求饶的时候,你放过他们了吗?”
那溃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忙道:“我、我没动手,都是他们——”
王琢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头颅冲天飞起,又滚落在地,脖腔热血喷涌而出,让雪地更红了些。
王琢长刀连挥几下,将其余六人的头颅尽数斩下,用一块破布兜了。
王寂寻回了被劫去的行囊,缚在背上。二人将那七具尸身甲胄尽数剥下,兵刃捆在一处,提着人头裹布,循雪路折返山腰小院。
他们在后山的向阳处掘了个深坑,将李家三口妥善安葬。
王琢将那七颗头颅堆在坟前,倒上烈酒,引火焚烧,以祭亡魂。
大火渐渐熄灭,王琢跪坐在坟前,许久不发一言。
王寂缓步到王琢身前,屈膝跪下,伸臂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王琢的额头抵在王寂温热的心口,忽地抱紧王寂的腰背。
“都怪我……”青年声音哑得不像本人,“今日,我不该出去打猎,那头野猪,也不该杀。”
王寂叹了口气,顺着王琢的脊背轻轻拍抚:“张昌控制了要道,难保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溃兵绕路流窜至此。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明日、后日,总会有别人摸上门来。”
王琢没有出声,身子却有些发颤。
“莫怪自己。”王寂道:“要怪,就怪这世道。”
是啊……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竟妄求一隅偏安,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王琢不再讲话,将头埋进王寂的胸膛,双臂死死箍着他。王寂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地拥着他。
二人相偎坟前,直至天际微白。
王琢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哑声道:“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王寂说:“好。”
王琢撑地起身,顺手将王寂扶起。
二人折了两段松木为碑,以匕首镌上三人名姓,立在坟前。
收拾好行囊,王琢举起火把,点燃他亲手搭建的草屋。
烈焰腾起,吞了茅舍,吞了正屋,吞了半山炊烟与一夕安稳。
第47章 第47章[VIP]
新野县城, 连下了三日大雪。
这座南阳郡南门户重镇,半月前刚刚易主。攻破城池的,是东海王司马越麾下被打散的一支溃军,领兵的杂号将军名叫赵虎。
赵虎占了新野, 大肆搜刮。城中的富户商贾稍有违逆, 便被按上个“通敌”的罪名, 抄家灭门。
城东的南阳袁氏, 虽也受了些滋扰,却未伤元气, 皆因赵虎忌惮袁氏宗族势力, 不敢明着动刀。
而袁家家主也极识时务, 隔三差五便送去几车粮草、几十坛好酒,两方倒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两方焦灼, 但袁家专管外务和收租的管事——袁二,日子却过得滋润。
袁二原是个市井泼皮, 心狠手黑, 善于为主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兵荒马乱, 他借着替赵虎筹措粮饷的名头,在外头巧取豪夺, 中饱私囊,在城北置办了一处货栈,里头藏着这几年从乡野佃户骨缝里榨出来的米粮与财帛。
彼时, 赵虎的随从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袁家管事袁二,私囤甲胄兵器, 意图不轨。
乱世之中, 贪墨军粮或许还能花钱买命,但“私藏甲胄铁器”, 无异于直接在军阀的脖子上架刀。这群溃兵出身的将官,对兵权和谋反最是敏感。
赵虎当即点齐了城中百名甲士,直扑城北袁二的货栈。
货栈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甲士们冲进去,翻箱倒柜。在最深处的几间库房里,翻出七套残破札甲,还有数件长刀、铁蒺藜和长矛头。
袁家家主得知此事,称其与袁家无关,发毒誓与这等叛徒恩断义绝,任凭将军处置,同时献出了袁家半数的存粮以表丹心。
赵虎得了实惠,又拿住了铁证,即刻下令,将袁二以“意图谋逆”之罪,押赴市曹。
袁二被五花大绑地拖出货栈时,脑子还发着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前日还清点货物,确认了那几箱里只是一些锦缎布匹,怎么会凭空多出了这些要命的残甲和铁器?
……
新野城东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袁家管事的头颅滚落在刑台的雪窝里。
围观的百姓神色麻木,偶有几声窃窃私语,皆是指责这袁氏管家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罪有应得。
人群外围,两个头戴斗笠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看完全程。
直到那无头尸身被草席一裹,拖下市曹,青年才双双压低帽檐,转身离开。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回了城南一间偏僻的客舍。
推门进入房中,王琢解下斗笠,拍去肩头的残雪。走到木案前,从行囊摸出三炷细香,点燃插在香炉中,又倒了两碗酒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倾在案前。
王寂立在一旁,看他做完一切。
入夜,两人草草用过晚膳,唤小二抬了热水,沐浴更衣。
油灯吹熄,狭窄的木榻上,两人和衣躺下。王寂睡在外侧,王琢睡在里侧。
不多时,王琢翻了个身,缓缓贴近身旁的男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鼻端在对方温热的襟前蹭了蹭。
即便清洗过身体,也总是能闻到王寂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以前从没意识到,王寂的胸膛竟如此让人心安。
王寂抬起手,长指穿过王琢半干的黑发,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在他的脊背轻轻拍抚。
王寂的指腹是温暖而柔软的,一下一下的抚触,似有安神之力,叫王琢紧绷的身子一寸寸地松缓下来。
王琢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喃喃道:“草屋没了。”
王寂声音沉缓,温润低柔:“以后还会有的。”
王琢问:“会有么?”
王寂道:“会有的。”
王寂从不哄骗他,王寂说有,就肯定会有。
得了句准话,王琢心头一松,疲惫也同时涌了上来。他听着王寂沉稳的心跳,在对方轻柔的抚触下,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呼吸渐次轻匀和缓,睡得安稳沉静。
……
隔天醒来,王琢发现眼前的男人衣衫被自己拱开,唇正落在王寂一侧胸前,已被他蹭得发红。
王琢抬眼看去,王寂也正自醒来,缓缓掀开眼帘。
王琢将王寂的衣衫拢好,又将王寂那只被自己枕了一宿的手臂从颈后挪开。
入手的触感僵硬冰凉,王琢见王寂两腮微微咬紧,问他:“手麻了么?”
王寂隐隐转了转手腕,道:“还好。”
换作以往早起,王寂总会抱着王琢好生温存一番,这几日却很有眼色地收敛了那副做派。
他只抬手在王琢后颈轻抚了两下,便兀自起身,推门去吩咐跑堂的小二备热水与早膳。
两人梳洗一番,用过早膳,拿出舆图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王寂道:“若你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我们还是继续往豫章方向走,可好?”
王琢点点头。
王寂指着舆图一处位置,“你我大约行一日陆路,抵达淯水渡口,在此处顺白河入汉江,可直抵江夏郡夏口城,在夏口稍作休整,便继续由水路至柴桑,柴桑转陆路到彭蠡湖,再经水路直抵赣江。”
王琢再度点点头。
见他神色恹恹,王寂屈起指背,在王琢脸颊蹭了一下,轻声道:“那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
两人理好包袱,出了新野。顺着官道南下,行了一日脚程,赶在暮色四合前到了淯水渡口。在附近破落的渔村寻到一艘渔船,顺着白河一路朝江夏飘去。
一路遇见几处隘口,皆是有惊无险地混过。
在江夏休整补给一番,两人继续由水路飘到柴桑。彼时柴桑正逢兵祸,两股不知名的大军杀得难解难分。
两人只好绕山路,往彭蠡湖码头行去。
一路数日,有王寂悉心陪着,又常讲些王宅或朝堂诡谲轶事,王琢心情逐渐好转,偶尔还会被王寂讲的故事逗笑。
原本经柴桑至彭蠡湖码头只需半日路程,如今因规避战火要多走几日,王琢却没生出半点心急与烦躁,甚至拉着王寂在山里爬树掏鸟,或是闲游捕猎,让路途变得更加漫长。
王寂并不多言,由着他的性子,任他在这深山老林里逍遥快活。
王琢过去从不主动,也不算热情。在山里赶路的这些日子,他却好似换了个人,每每到了一处歇脚之地,都要主动欺身上前,与王寂抵死欢爱一番。
只三日之间,便将王寂全身弄得没有一块好肉。遇见溪水,王寂想清洗身体,顺带用冷水缓解身下的肿痛,王琢也不饶他,会压着他在岸边青石上缠绵一回。
王琢总是问他:“痛么?”
王寂总是答:“还好。”
后来,王寂被弄出了血,王寂仍是说:“无妨。”
王琢这次却对他说:“以后疼了,要说。”
王寂“嗯”了声。
可王琢心里清楚,王寂是不会说的。
王琢早知道,这男人除了自身比常人能忍痛之外,还喜欢疼痛带来的快-感,就像他当初对酒和五石散上瘾一样,自从他品味到疼痛带来的倍增快乐后,他似乎开始沉缅其中,愈发上瘾。
王琢却不喜欢他这样,问他:“别人弄疼你,你也会这样快乐么?”
王寂微微一愣,而后道:“怎么会?绝不会。”
他把王琢拥在怀里,冷声道:“别人弄疼我,我会杀了他。”
王琢头搭在他颈间,轻笑一声:“那也不要搞到流血也不喊疼,你这样会坏掉的。”
王寂答应道:“好的。”
必须是好的。不然真的坏掉了,两人再也无法一同登天极乐。
若是反过来倒还好说。可王寂知道,刚刚拔节长成的王琢断然不会答应,而自己也的确在王琢的攻势□□会到了无法言喻的快乐。
那样的快乐,已让他并不那么在乎谁上谁下这种闲事了。
王琢帮王寂清理好伤口,涂上了马油,可去腐生肌。
隔日清晨再看,那处红肿的皮肉竟已痊愈,又可继续使用了。
第48章 第48章[VIP]
两人在深山里又贪恋了几日, 出山时,王琢眉宇间的忧郁已散了干净,重新蓄满了青年人的精气神采。
行至一片平阔旷野,遥望远处, 已能隐隐瞧见下一处彭蠡湖口。
正走着, 两人脚下蓦地一顿。
顺着脚底, 传来一阵隐秘且连绵的震颤。他们回身望去, 不过须臾之间,地平线尽头便涌出一线黑压压的兵马。
四野坦荡, 无遮无挡, 避无可避。
百余号残兵迅速围将上来, 他们虽衣甲歪斜、满脸血污,但瞧那身上披挂的重型札甲与□□的高头大马, 分明是一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精锐之师。
再看到那当先一骑的面容,两人心中皆是一沉。
真是冤家路窄, 为首之人竟是汝阴王, 司马琛。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 连忙低下头,借着斗笠, 遮住了半张脸。
司马琛身边一位白脸长髯的将领崔马上前,马鞭虚指,厉声喝问:“何人挡路?”
王琢拱手道:“回军爷的话, 小人们是走江夏道的商贾。途中遭了贼寇劫掠,货物尽失, 拼了死命才逃脱出来, 正欲往豫章投亲……”
长髯将军听完王琢答复,居高临下地扫视二人。
一对青壮男子, 身材高大精瘦,即便脸孔乌黑,也能从那拔群身形分辨一二。
再则,他们各自身后背着一把长刀,绝非普通商贾。
可眼下他们刚在柴桑激战,正因败北溃逃,身后恐有追兵,他也无那闲心与这两人纠缠,摆了摆手,示意麾下收拢阵型,准备放行。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退避两旁。
后头一直未作声的司马琛,却忽地道:“慢着。”
他对身侧军士伸出手,“拿水囊来。”
左右亲兵忙递上水囊,司马琛抬手接过,翻身下马,绕着王寂缓步一圈,忽地抬手,将那斗笠掀飞。
斗笠落地,露出王寂覆着尘灰的面庞。司马琛眯眼打量片刻,竟直接将凉水当头浇下,王寂后退半步,王琢也倾身向前,欲挡住司马琛。
周遭的马槊却齐齐逼上二人脖颈,四名军士也同时上前,分别按住王寂与王琢肩头,将二人死死钳制。
司马琛撕下衣摆一角,抬手捏住王寂下颚,用力擦拭起来。
尘泥擦净,露了真容。司马琛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刺耳狂笑:“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王寂啊王寂,你竟也有这般狼狈落魄之日!”
他旋即转头,目光落在王琢身上,“这位想必是……”
说罢,又将冷水泼在王琢脸上,用布擦拭干净。待看清青年容颜,司马琛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王寂,对左右道:“尔等可知此人为谁?此乃南晋中书侍郎王寂!拿他为人质,琅琊王氏必为我所用,有了王家支持,何愁天下不定?”
司马琛又是一阵狂笑后,王寂嘴角一挑:“司马琛,你在柴桑与谁激战,竟灰头土脸,丢盔卸甲,败阵逃窜至此?”
司马琛脸色僵住,“王寂!事到如今你还敢呈口舌之快?”
他哼笑两声,猛地掐住王寂脖颈:“当年在洛阳,本王邀你入府,许你半壁荣华,你是如何对我的?”
“你说本王‘耽于淫乐,难成大事’,仗着皇帝宠你,处处与我作对——你以为本王拿你入狱,真是恨你挡了我的路?”
他忽然低笑出声,扫了一眼旁边怒目挣扎的王琢,复又看向王寂:“本王只是好奇,你这副德行,是不是个阉人……”
王寂的脖颈瞬间被司马琛掐出红痕,王琢双眼激红,拼力往前挣脱,却被更多甲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怒喝道:“老狗,把你的脏手拿开!”
司马琛转头看向王琢,不怒反笑:“还有你,猎场之上,本王瞧你稀罕。王大人却护得太紧,连让本王多看两眼都不肯,而后竟还将我落狱受刑。”
司马琛马鞭轻轻划过王琢脸颊,“如今落到我的手心,看谁还能护得了你们。”
此时那名长髯将领在他身侧道:“大哥,追兵在后,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该速速绕路回汝阴才是!”
司马琛也不再耽搁,道了声:“带走!”
二人被除了兵刃,五花大绑,如如死物一般被横在马背上。一路奔逃了十几里,直到天色擦黑,才在一处荒村落了脚。
残兵抓了几个农户服侍,生火造饭。几名军士将王琢与王寂分头拴在灶房的粗木立柱上。
司马琛进了里屋歇息,待用过些农家粗食,才悠哉游哉地踱步出来。瞧见被捆在一处的两人,眼底的淫邪之气更盛。
“你们这般并肩坐着,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好画。”
他俯下身,凑近了端详王琢,叹了一声:“嗳呀,真是长开了。比当年在猎场见时,还要夺目。”
话音未落他便已抬手去捏王琢肩头。王琢肩头一偏,同时抬脚朝司马琛下阴踹去。
司马琛早有防备,侧身避过,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好!长大了反倒更烈了,越烈越有味儿!”
他一挥手,两名健壮的军士便冲上前来,将王琢从立柱解下,拖进了里屋。
趁这间隙,王寂刚好挣脱束缚,暴起扑上,手中麻绳套住司马琛的脖颈,双手反剪死死勒住,直往后拖。
左右亲兵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数个拳头砸在王寂肋下,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司马琛救下。
司马琛抚着脖颈,大口倒着粗气,厉声嘶吼:“拿铁索来!给本王把这疯狗钉死在柱子上!”
亲卫即刻寻来铁索,将王寂的双手反绑,绕了数圈,结结实实锁好。
司马琛走上前,拍了拍王寂的脸颊,狞笑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等本王将他蹧蹋够了,再来慢慢炮制你。横竖你们俩,今夜谁也跑不脱。”
这话并未让王寂神色动容,他只垂着眼,眼底似被寒雾裹住,半分思绪也透不出来。
司马琛与王寂在朝堂缠斗多年,最是清楚此人心思沉如寒渊,喜怒不形于色,手段阴狠诡谲。一旦露出这副神态,便是动了杀心,要取人性命。
司马琛心头一凛,亲自上前拽了拽王寂腕上的铁索,确认锁得死紧,又将他周身再搜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暗藏利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司马琛转身入里屋,见王琢手脚被捆,两人死按着他,他仍旧拼命挣扎,心里快意更甚。他解下腰间革带,丢在炕上,开始解衣:“今日本王倒要尝尝,王大人护在心尖上的人物,到底是个什么销魂滋味。”
他抬手便去扯王琢胸口衣襟,王琢忽地张口咬在司马琛手骨上。
司马琛吃痛大叫,反手一个巴掌扇在王琢脸上,令他顿时唇角溢血。
“不知好歹!”
司马琛拔出腰间短刀,抵在王琢脖颈处,“再敢反抗,本王先废了你!反正你只要屁股能用就行了!”
一旁的军士听着憋笑出声,司马琛皱眉喝道:“都给老子滚出去,把门守好!”
末了,他又扬声补了一句:“等本王尽了兴,也让你们试试,贵族老爷们养的男宠,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门外的众军士听了这话,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唯有那长髯将领一脸严肃地进了里屋,沉声劝道:“大哥,援军未至,后头万一来了追兵该如何是好?眼下……还是莫行这些荒唐事为妙。”
司马琛“嗐”了一声,“四弟莫要扫兴。援军离此不过十几里,转瞬便到。你且去外头盯着,大哥很快就好。”
长髯将领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欲走,忽听土炕上的青年说:“我的刀,还给我!”
长髯将领回头看向炕上的王琢,那青年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长刀,冷声道:“是把好刀,不过,入了我手,便是我的。日后是否要赐你赏玩,那要看你二人如何伺候我大哥了。”
那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屋外,部将们听着屋里的动静,讲着污言秽语,笑得前仰后合。
屋内,司马琛与王琢在炕上缠斗半晌,竟分毫制不住这青年。他累得喘着粗气,在房中又寻来两根麻绳,将王琢的手腕捆在床头固定。
王琢仍在挣扎,即便绳索勒进皮肉,渗出血丝,也没有片刻停止。
“真是一匹烈马!”司马琛一边奋力压制王琢,一边对灶房的王寂道:“王寂!你尝过这小子的滋味没?这般烈的性子,操起来定是爽极了吧!”
正说着,王琢一个挺身,将他掀翻,又曲起绑缚的双脚将他踹翻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司马琛怒火中烧,彻底没了耐心,骂了句“他娘的!”,便跳上炕,双手掐住王琢脖颈。
灶房里的王寂忽地喊道:“司马琛!你住手。”
司马琛哪里管他说甚么,死死掐着王琢,直至昏厥,才肯罢休。
他裤子褪到膝窝,又听王寂喊道:“司马琛!你冲我来!你不是一直想干我么?你来!今日随你怎么弄,别碰他!”
司马琛被他逗笑:“王寂,你昏头了么?眼下,你俩都是我的!你且等着,等我玩腻了他,再去折腾你,莫急!”
第49章 第49章[VIP]
灶房内, 铁锁摩擦声哗啦啦地响。
在经历一番挣扎后,王寂终于脱下一只手,而另一只却始终无法挣脱。
王寂敛神环顾四周,灶房内所有做饭的铁器都被士兵收走了。
忽见灶边草灰中埋着一柄捅泥炉的铁钩, 躺在离他还算近的位置。
王寂双眼微睁, 脚尖勾过铁钩, 攥在一只手里。视线穿过灶房与卧房之间的破旧布帘, 仅能看见司马琛晃动的袍角和小腿。他凝神静气,全身力气聚在手臂, 将铁钩掷了出去。
“噗嗤——”
铁钩划出抛物线, 精准地扎进司马琛的小腿, 司马琛吃痛惨叫一声,军士们闻声即刻冲了进来, 却被司马琛厉声喝退:“他妈的!都滚出去!没本王的命令,不准进来!”
军士连忙退了出去, 将门关好。
王寂这一刺虽有准头, 但司马琛穿着战靴, 铁钩未伤他太深。司马琛拔出铁钩,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 不由分说,便将那铁钩刨入王寂的大腿。
“呃——”
王琢听到王寂的叫声,恍惚转醒, 他挣扎着蹭到炕沿,透过半截布帘, 正好与王寂四目相接。
看到王寂大腿上挂着的铁钩, 王琢顿时整个人僵住,再下一秒便疯了一般扭动身体, 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嘶吼,“司马琛!你住手!我要杀了你!”
“杀我?”司马琛“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拖着王琢的头发,将他从炕上拽了下来,狞笑:“杀我?”
他拔出长刀,反手在王琢的脖颈轻轻滑动,一条血线即刻溢出。
他在王琢耳畔低语道:“到底谁杀谁?嗯?”
王琢脖颈先是感到一丝凉意,接着便是刺痛。他深吸一口气,语调放缓了些:“只要你放了王寂,我愿为奴为仆,做你面首,不,做什么都行。”
司马琛嗤地大笑起来,“你们倒真是天造地设,蠢得如出一辙。本王要,便要一双,少了一人,何以解忧?”
他滑腻的目光在王琢精致的脸蛋上转了一圈,又道:“不过,本王忽然没了兴致,今日便送你们这对奸夫一起上路,在黄泉路上作伴,如何?”
他说着,手中力道加重,刀身在王琢脖颈越埋越深,眼见那皮肉微微卷起,血也越流越多。
汝阴王望着王琢惊惧的神情一阵狂笑,“哈哈哈哈,看来,烈马也怕死啊!别怕,我只是跟你开个玩……呃——嗬——嗬——你——”
司马琛话未讲完,猛地瞪大牛眼,声音断断续续自喉咙里溢出,须臾之间喷出阵阵血沫。
血沫溅了王琢一脸,他眯眼闪避,睫毛挂上了湿粘的液体,令他的视线也染上了一片红,看不清前方。
他隐约瞧见一道铁钩勾着司马琛后颈,被其身后的男人大力一拽,竟将那头颅连根拔起,飞落在地。
鲜血在那脖颈处喷洒出来,瞬间将两人染红。
司马琛的残躯被人一脚踹开,露出身后的男人。
即便只能看清男人的轮廓,王琢也永远会第一时间认出他。
王寂!
王寂拾起司马琛的长刀斩断王琢身上的绳索。绳索断裂瞬间,王琢挺身跃起,上前扶住了王寂。
王琢用袖口使劲蹭了蹭眼睛,勉强看清王寂被血染红的裤腿。
他用力提气,稳住心神,架着他道:“走!”
王寂只轻“嗯”了声,不再多言。
他们轻手轻脚,推开农家后窗,依次翻了出去,彼此相携,进入屋后密林。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叫喊声。但此处林子茂密,荆棘密布,马匹无法深入,追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琢搀着王寂,在树林里不停不休的狂奔着。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穿过了密林,来到了一处平原。
天边也泛出了霜白,隐约可见晨雾在林间弥漫,身后的追兵声已彻底消失不见。
前方,远远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王琢双目骤然亮起,露出喜色。没想到,他们在山林里辗转奔逃,竟误打误撞来到了柴桑城。
司马琛的溃军绝不可能再回来自投罗网,两人这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槐树大口喘气。
半晌过后,两人气息才稍稍平复。他们对视片刻,嘴角勉强地扯出一丝笑。
“这里不能久留,还是要快些进城。”王琢道。
“嗯,走吧。”王寂应道。
王琢去牵王寂的手,掌心却触到一团臃肿柔软的物什。
怪异的手感让他心头一惊,借着熹微的晨光低头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寂整个左手的皮肉青紫红肿,软烂硕大。王琢吓得松开了手,那只被他放开的手,便毫无支撑的在原处摆动起来。
王寂忙道:“无妨,只是肿了而已,进城找个大夫看看,总能治好的。”
见王琢杵在原地,面色惊惶,半晌不言,王寂便上前轻扯他衣襟,细看他的颈间,轻声道:“筋骨伤,伤不及性命,倒是你颈上刀创,现下如何?”
王琢抬手按住王寂尚完好的右手,紧紧攥住。
连喘几口气,他咬牙道:“我无碍。”
不多言语,王琢俯身将王寂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朝柴桑城行去。
刚经兵祸的城门内外,尸骸遍地,残车破甲狼藉,城门紧闭,毫无声息。
王琢立于城下叩门呼喊,声嘶力竭,城内却始终无人应答。
王寂倚在城壁旁,静静望着他叩门。
王琢不时轻拍他脸颊,对他说:“别睡!”
王寂应道:“放心,我不睡。”
他果真睁着眼不曾合上,只是目光发直,神志似乎已不清明。
王琢依旧不住拍门,不知敲了多久,掌心与指节早已红肿发胀。
正绝望之时,城门忽地开启,一队兵卒拥车而出,奔至城外清扫战场。
王琢见那些兵卒对他们视若无睹,便背起王寂往城里走去。
城内亦是一片纷乱狼藉,士卒或倚墙瘫坐歇息,或横尸道旁,满目疮痍。
王琢带着王寂在城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医馆。
大夫处理完伤口道:腿无大碍,没有伤到筋骨,修养个把月就好了,但手伤了筋,就算接好,应当也没办法用了。
王琢现出痛苦神色,王寂却说,没事,不用截肢就行。
王琢不发一言,给大夫付了钱。大夫给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嘱咐每日吃药换药。手也必须吊着,不能放低,会让手肿痛,不利于恢复。
王琢找了个较近的驿站,二人住了进去,将王寂放在床上,王寂似终于放心,瞬间便阖上眼,陷入了昏迷。
王寂再醒时,已是两天之后。
王琢从外面抓药回来,刚好见王寂正费力地从床榻上起来。
王寂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扶着他,“别起来。”
那声音低低哑哑的,王寂在他那张已清理干净的脸上扫了一眼,问道:“你就这样出门的?”
王琢指着桌上的东西,“戴着斗笠的。”
王寂稍微放心了一点,看了看他脖颈缠着的绷带,问道:“伤口真的没事么?”
王琢道:“真没事,我不像你,会骗人。”
王寂道:“我何时骗过你?”
王琢看了看王寂的手,“你还说无妨。”
王寂笑说:“一只手换了两条命,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王琢脸渐渐阴沉下来。
王寂忙道:“抱歉……”
王琢皱眉,“为何抱歉?”
他举了举缠满绷带的手,道:“没能保护好你最喜欢的手。不过……我还有一只。”
王琢死死地盯着王寂,神色比上元节的修罗面具还要凶上几分。
他是说过喜欢王寂的手,可他除了王寂的手,还喜欢……
他不明白,自己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
王琢眼珠盯着男人,盯得爬满了血丝,盯得整个眼圈都红了。
王寂自是明白王琢在气什么,忙岔开话头:“怪我糊涂,当初没将司马琛斩草除根,才教你我遭了如此横祸。”
王琢寒着声音道:“谁又能料到洛阳城破,竟让那司马琛寻得机会越狱出逃?”
见王寂还要开口,王琢咬牙截道:“莫要再说抱歉。”
王寂抿唇默然片刻。
被青年这般盯着,颇不自在。他心念一转,轻笑一声:“渴了。”
王琢当即起身,为他斟水。
王寂又说:“饿了。”
王琢便将菜馍递与他。
待王寂用完菜馍、饮罢清水,见王琢仍是郁郁不乐,王寂眼珠打了个转,问道:“怎么了?宝贝儿?”
王琢眉头拧得更紧,并非厌憎他这样称呼,如今他又怎能厌憎?
王寂说什么都好,他只是……
王寂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上王琢脸颊,问道:“心疼我?”
王琢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心疼。”
王寂释然一笑,“幸好,不是同情,不是感动。”
王琢不懂,王寂为何要将这三种感受分开。
同情有,感动亦有,心口也是真的疼,甚至呼吸都跟着疼,浑身拧着劲的疼。
他感觉,自己此刻或许比王寂更疼。
王寂顺手勾住王琢的后颈,将他轻轻揽近。
王琢顺势倾身,双手撑在床榻,避开王寂受伤的左手,头枕在他肩头,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王寂抚着他的脊背,温言安抚道:“索性我们活下来了,换了是你,也会这样做的。”
他会这样做,但断手的人终究不是他。
他只恨,恨没能将那司马琛碎尸万段。
更恨,恨自己如此弱小。在乎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王琢目光掠过王寂的下颌,落在窗页上,看向更远的地方,幽缓地道:“去豫章见谢莲吧。”
王寂顿了一下,微笑道:“嗯。”
第50章 第50章[VIP]
柴桑城的战乱余烟未散,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拍在驿馆窗棂上,驿站里没有炭火供给,但王琢却有办法。他自己爬树,砍树, 做了碳。
于是, 他们住的这间房内, 烧着一盆炭, 虽称不上温暖如春,却至少不会冻手冻脚。
王寂的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 吊在颈间, 大腿的伤还未痊愈, 只能倚在木榻上,除了睡觉, 其余诸事都需要王琢帮忙打理,身体几乎动弹不得。
王寂睡了一觉醒来, 王琢不在屋内。
他心焦的等了许久, 门外才传来沉缓的脚步声。
王琢推门进来, 腋下夹着几张红纸,一只手里拎着陶瓮, 另一只手竟举着一根糖葫芦。
“醒了?”王琢推门便见王寂瞪着眼瞧着他,抬脚一勾,将门带上。
“嗯。”王寂问:“去哪里了?”
“去街上逛了一趟, 没什么年味,就寻着这些。”王琢把东西放在案上, 先添了几块炭火, 又来到榻边,将糖葫芦递给王寂, “街上竟然有人卖这个。”
王寂轻笑,“你拿我当稚童哄么?”
王琢问:“不吃么?”
王寂说:“吃一颗,剩下你吃。”
“嗯。”
王寂张口咬下半颗,面目顿时扭在一起,皮肉都跟着抽动了两下。
王琢不解,跟着将那半颗吃了,只是有点酸而已。
王寂竟是一点也不耐酸的。
王琢问:“很酸?”
王寂微笑:“不是很酸。”
一根糖葫芦而已,倒是不用这样安慰自己。
王琢又问:“还吃么?”
王寂忙摇头,“不了,你吃。”
王琢几口吃尽糖葫芦,转身端来陶瓮,倒出两碗肉羹,又从怀里摸出了两枚菜馍。
王寂微讶,“如今的驿馆,竟有肉羹么?”
王琢道:“我自己在后厨做的。”
王寂问:“何处弄的肉?”
王琢道:“做了一个弹弓,打了几只鸟。”
王寂一时动容,眉毛变成八字,深深地望着他,“辛苦你了。”
王琢道:“不辛苦。”
这算什么辛苦……
他道:“吃吧。”
王寂应了声“嗯”。
二人无声地吃完晚膳,王琢取过案上的红纸,展开是一个“福” 字。他沾了碗边剩余粥沫当做浆糊,将福字倒贴在窗子上。
贴完,他洗净双手,倒了两盏温水,坐回到榻边,递给王寂一盏,道:“这样,你我就算过年了。”
王琢望着王寂。就见那男人眼眶微红,展颜一笑,说:“好。”
……
好在,去往豫章的路上,没再生出什么波折。两人的运势似乎也跟着好了起来。
两个月后,他们顺江而下,进了豫章城,顺利寻到了谢府。
谢府门房未有任何迟疑,只听来人自报是琅琊王寂,便飞奔进去通传。
先是管家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紧接着,谢府上下包括谢莲在内的一众人,从内院急奔而出。
谢莲仍是旧时模样,只是目力较过去大为好转,一身胡服轻捷利落,步履矫健如飞。他几步冲下石阶,张开双臂,将二人紧紧拥入怀中。
“表哥!王琢!” 谢莲朗声笑道,“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快些还我一个无烽无烟的清平江湖,我好纵意逍遥,自在度日。”
谢莲话音刚落,注意到王寂身上伤处,笑意骤然收了起来。
王寂笑道:“你年岁不小了,仍是如此不知分寸,也不先让我二人安顿歇息,便只顾着说这些闲话。”
谢莲与王琢目光交汇一瞬,不再多言,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汤沐、整治佳肴,悉心安顿二人。
谢莲早已为他们备下一处僻静园苑,道:“这园子,我早为你们收拾妥当了。”
王寂伤势未愈,又因奔波,身体无力再撑,用完膳食,便先自睡去。
王琢与谢莲则在堂中续坐小酌,王琢心有疑惑,问道:“你为何早已为我们备下居所?”
谢莲轻叹一声,徐徐道:“当年表哥北上寻你,曾寄信与我,言及寻得你后,未必直接归建康,或许会携你同来豫章投奔于我。我一心盼他寻得你,便早早收拾好这园子,静候佳音。不曾想,他一寻便是三年,我这一等,也等了整整三载。”
王琢陷入沉默。
谢莲见他不语,又问:“只是表哥身上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琢将途中遭遇司马琛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谢莲听罢,怒形于色,拍案道:“司马琛这等奸恶之徒!只一刀了结他,实在太便宜了!本该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王琢亦是恨意难平,双拳紧握,沉声道:“谢公子……可否借我兵马?我要剿灭司马琛余党,夺回我的刀。”
谢莲道:“兵马并非没有,只是你如今尚无军功资历,叔父必不肯轻易借兵。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先安心休养一段时日,待我三人细细商议对策,再图兴兵讨伐不迟。”
他又补充道:“至少要先托人将你与表哥的身份户牒从建康调来。也要让医师为表哥看诊,待他伤势康复,再考虑后续之事。”
王琢点点头:“记得将他的刀带回来。那把叫‘砺之’的刀。”
谢莲笑了笑:“知道了。”
……
当初王寂为谢莲请的那位医师,谢莲一直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医好了谢莲的眼睛。如今,却对王寂的手束手无策。
老医师说,王寂的左手伤了筋骨和经脉,恐怕再也动不了了。只能帮他把碎骨接好,让手型保持美观,但日后,也就是个摆设。
王寂见王琢和谢莲神色凝重,反倒笑说:“美观就好。我不是还有右手么?能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做。”
王琢却对医师道:“老先生,您医术通神。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求您再好好想想。”
谢莲也跟着劝:“是啊,您连我这种陈年旧病都能治,表哥这种新伤,也一定有办法的。”
医师苦笑:“二位公子,这内毒与外伤,岂能一概而论?哎……老朽自当每日来为王大人施针敷药,推拿活血。但……老朽委实不敢保证能有起色。”
王琢与谢莲齐齐对医师郑重一揖:“多谢先生。”
医师回礼:“老朽定当尽力。”
隔天医师便为王寂将手掌碎骨一块块正了位,上了夹板。
送走医师后,三人围坐榻前,商议正事。
谢莲道:“我叔父谢彦,乃是当世英雄,素有割据江汉、问鼎天下之志。眼下大晋半壁崩塌,群雄并起,吾等怎可落于人后?莫若先投诚于叔父,共谋大事?”
王琢转头望向王寂。
王寂漫声应道:“此计可行。若他当真是个能容人、成事的雄主,你我二人暂为其效力,未尝不可。”
王琢道:“我没意见。”
谢莲道:“那便这般定了!表哥且先在此处安心静养。我可出面作保,举荐王琢去我叔父的兵曹帐下历练。无论是领兵讨伐各路叛匪,还是出阵攻城略地,待他积攒了军功,立了威望。日后不管是继续辅佐我叔父,还是借兵另立门户,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好棋。”
王琢接道:“我没意见。”
王寂扬手道:“我有意见。”
两人看向他。
王寂道:“我无需静养。我也要去舅父帐下历练。”
谢莲明知故笑:“你还需要历练?天底下的兵书战阵、朝堂诡道,有什么是你王二郎不知道的?再者,叔父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哪用得着你去他手底下熬资历?”
王寂道:“那更好。我直接去他麾下,领个兵马大都督的印信。”
谢莲道:“你如今寸功未立,平白去抢个统帅三军的要职,叔父怎可能给你?”
王寂挑眉:“所以啊,我才要与王琢同去军营建功立业。若只是空口白牙,单凭着亲戚这层干系,日后怎能服众?”
谢莲一阵无语,王寂正自得意,却听王琢道:“你还是歇着吧,我一人进军营就好。”
王寂蓦地一怔,以为王琢同他说笑,但见他面色郑重,平静地望着自己,王寂心生不详。厉声道:“王琢,你要么带我去军营,要么与我一同待在谢府。总之,不要妄图将我一人丢留在此处。”
王琢说:“你在我身边,我会……分心的。”
王寂道:“那你便跟着我,做个幕僚辅助我便是。”
王琢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
王寂:“……”
三个字,干脆利落,撅得王寂一时无言。他惊讶,不解,略显无措地望着王琢。
王琢避开那道视线,将目光投向谢莲。
谢莲,当即十分有眼色地起身:“那个……军政大事,你俩慢慢商议。我前院还有要事处置,先行一步。”
谢莲走后,王寂盯着王琢,缓缓道:“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就这般……”
嫌我么?
酸涩的三字直冲喉管,又被王寂强自咽了下去。
王琢说:“不让你跟着,原因有三。”
王寂双目微微睁大:“竟有三个之多……”
“其一,你真的会让我分心。”
王寂不解道:“我怎会做令你分心的蠢事?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知轻重?”
“其二,我希望你能留在谢府,好生伤养。”
王寂接道:“我这伤不碍事,很快便好。你大可等我养好了,咱们再一同去谋职。”
“其三,我一定要自己去。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我心会很痛。”
王寂刚要反驳,却猛地顿住。
他怔怔地望着青年,以为自己刚刚幻听。
王琢轻叹一声,来到王寂身前,将头埋在王寂胸口,双臂拢着他的腰,听着王寂平稳有力的心跳,问他:“你相信我吗?”
王寂回了回神,缓缓抬手,抱住王琢。声音柔和下来:“我信。”
王琢说:“这次,我一定不乱跑了。”
“你就在此处安心养伤。等我回来,好么?”
王寂半晌没有答话。
良久,才哑声道:“可是……我若是想你,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要与王琢相离,王寂便觉五内翻腾,胸间抽痛难忍。
王寂的心跳有些乱,王琢的头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又顺着那身体的肌理,磨蹭到了他的颈窝,似个孩童那般,依恋着男人的胸膛和肩膀。
对方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好像自初遇那天起,便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时至今日,仍是让他贪念的,心悸的。
这个于他而言,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男人,如今,又添了一重至亲至密的身份。
这重身份,让他想要坦诚回应。
他贴在王寂耳边轻声道:“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因为,我也想你。”
不管王琢说什么,王寂都会信。
更何况,王琢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王琢这样正直内敛的性子,若是说想他,那定是真的。
王寂的胸肺忽然就不痛了。
王寂一只手紧紧拥住王琢,头也埋在了王琢颈间。
他们在彼此身上偎着,贪婪汲取对方身上的气息,纵是缠绵百回千次,亦如初次品尝那般,令人魂牵意动,心骨俱颤。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默契地循着彼此的下颌线,最终,唇舌交汇,呼吸相缠。
他们应是还有满腔心事未及剖白,可炽热情火燎原焚心,灼得他们无暇多做思考,双双依着本能,迫切地想在对方身上找到更真切更深沉的慰藉。
若是不即刻结合,灵魂就没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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