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川之瀑自天而降, 谢灵徵逐舟其上,掐诀念咒,舟竟缓缓逆流而行。
谢灵徵笑道:“我手脚无力,本愁着该如何攀援而上, 恰好近几日雨雪不断, 飞龙瀑有了水, 我往各家各户去问去寻, 终是借得这‘逆行舟’,逆水而上, 想来是颇有妙趣。”
萧无音问:“你要去上边做什么?”
“除斩雪咒痕, 了故人遗愿。”谢灵徵纵身跃上小舟, 侧身坐了,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神情无奈也好笑,“说来也怪, 我脑子里似是有一个声音敦促与我, 一日不去, 便一日难受,许是前生留下的执念未了罢。”
萧无音垂目沉思片刻, 问:“你打算如何除去咒痕?”
谢灵徵道:“斩雪乃仙剑,我曾往仙界求道未果,许是能忆起一二仙咒以用, 且那蚺姑娘说我是至污至秽之身,可与斩雪之洁相应抗衡。恰逢飞龙饮水, 可行舟而上, 此番我若不去,怕是会后悔。”
萧无音微微颔首, 俯身往舟上一点,轻舟立时扶摇而上,谢灵徵惊呼一声,回首高声问道:“你不一道上来么?”
但见那白发仙君轻身一跃,身形如云一般飘飘然点落船头,答道:“我送你一程,这咒痕却须你一人去解。”
谢灵徵一笑:“自是不能赖在仙人身上,只是有一事想恳请仙人——若我除咒之时身有不测,鬼道为恶人间,还请仙人除邪惩恶,莫让我反成了助纣为虐的大奸邪。”
“除魔诛邪本是仙道职责,不必忧心于此。”萧无音摇头道,“况且你不会有事,它不会再伤你。”
谢灵徵微一挑眉,未解这“它”说得是谁,也不欲多问,负手于脑后枕于舟上,半闭着眼睛,任寒风拂面,流水溅身,隐约间他看见白罗刹凑上身来,在他身侧略一按,那激流像是得了安抚,柔顺和缓地顺服了下去。
白罗刹离他很近,他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泥腥气,抬眼便见对方半身衣袍浸满泥浆,不觉笑问:“神仙是忘了净身咒该如何念么?可要我反过来教教你?”
说着他伸手去点萧无音的衣袍,却被对方捉住了手腕,萧无音在他身旁端坐,抬袖替他挡着风,轻声道:“我身上有煞,若不以泥污遮掩,恐是会伤了你。”
谢灵徵怔怔,不自觉侧耳听得雪袖在耳边猎猎作响,半晌后方苦笑:“世人皆知神仙好洁,我却不该邀你同行,委屈了你去。”
萧无音不答,只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谢灵徵腕间的疤痕。
谢灵徵立刻缩了缩身,大笑道:“你别闹我,很痒的。”
白罗刹却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松开了他的手,面色微黯,一双暗沉的眼不知看向何处,似为迷雾所惑,又如隐痛复作。
两人一时无言,萧无音挡着风的手微微下垂,袍角浸入水中,惊起一阵涟漪。
谢灵徵道:“神仙先是为我弄脏了衣服,又为我湿了袍子,我着实过意不去,过些时候我请你喝酒罢。”说着他凑上前,抓着萧无音的袖子,拧干了水,在袍角打了一个玲珑小巧的结,远远看着在风中一颤一颤,颇为可爱。
萧无音摇头道:“我不饮酒。”
“那你喜欢什么?”谢灵徵问,“若我能全身而返,你喜欢什么,我便替你寻了什么回来。”
萧无音道:“不必,我自愿如此,你并不欠我。”
“非也。”谢灵徵摇头道,“若是钱财法器,我欠你便欠你,你若信得过我,我立个字据,必能依言偿了你。只是情债一事,却是还得越早越好,积日时久,便会生了理所应当的妄念,平添麻烦无数,实属不该。”
“你本就理所应当,莫要多想。”萧无音低斥道,却终是收了手,任水珠扑进舟来。只见谢灵徵眼角沾湿了水滴,恍若有泪,他伸手拭去,背过身道,“避水咒你可还记得?若不记得,我说与你听。”
谢灵徵脑中自闪过一段咒文,鬼使神差地,他摇头否认。
萧无音背对着他一句句教授于他,吐字清晰和缓,声音清冽低沉,语调亦不乏耐心柔和,念一句咒文便简练扼要地讲解其意,言语措辞间颇为熟稔。
待他说完,谢灵徵便问:“你有很多徒弟么?”
萧无音摇了摇头。
“少说有一个。”谢灵徵辩道,“你果然是个厉害的神仙。”
萧无音未理会他,只轻声道:“你念一遍。”
谢灵徵一怔,下意识照着他说的规规矩矩念了遍避水咒,中有一二错处,萧无音指了,再提点一二,又让他念了两遍,一番轮完,他已烂熟于心。
他只觉此情此景分外熟悉,细思片刻,忽道:“我前生错入仙道,依稀有高人指点我修行成仙,你便是我的老师么?”
萧无音不语。
“你不否认,我便当做真的了。”谢灵徵道,“我自苏醒以来,便一直想见见你,只苦于不知你是谁,又不知往何处寻觅。”
萧无音回首道:“你寻我,是想做什么?”
他自知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却仍忍不住心生希冀,他希望谢灵徵对他心有所渴,然而事实上谢灵徵的渴望并不在躯壳中,而在他怀中的那只净瓶里。
果不其然,谢灵徵应道:“我想和你道个歉。”
萧无音摇头:“你对我并无亏欠。”
“有无亏欠,我已不再记得。”谢灵徵叹道,“但我深知自己秉性,又结识一大堆鬼道朋友,既与仙道无缘,又与仙规相背。想必旧日里在你门下,犯过的错误、闯过的祸事不计其数,为你惹过无穷的麻烦——我昨夜在溪间沐浴,惊觉身上竟有刑伤,想必是前世顽劣所就,只是如今我能在此地潇洒自由,而非牢房大狱抑或阴曹地府,想来是托你之福,受你之便。如此,我欠你的便不仅是一声谢,还须多一声歉去。”
萧无音静默片刻,喉头微滞:“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谢灵徵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萧无音却未有多言,只是背身负手立于船头,雪发随风而拂,苍白得有些刺目,山影水沫间,他的身影竟萧疏如雪竹树影,明明是寿同天地的神仙,却似能随意攀折的枝条丛叶。
半晌后,他又道:“我如今传你的咒文,皆是你前世所会,只不过助你想起,你不必为此偿还,亦不必牵挂于心。”
谢灵徵听在耳中,却并未细想,只依旧惦念着方才那句话,无意识间伸手摸了摸颈间的伤口。
他忽然觉得十分乏累,像是好不容易挣开的蒺藜似是又一点点缠绕回来,妄图攀上他的身体,他微微皱眉,移开视线不再看眼前那抹白影。
“我要睡一会儿。”他道,声音仍颇为松快,压下了心间那若有若无的缺失感,“行至泥间寺塔之时,劳烦你唤我起来,多谢你,神仙。”
第22章 酣高楼[VIP]
泥间寺虽以寺为名, 却算不得寺庙。
泥间僧虽以僧为称,却并非是僧人。
泥间僧不守杀、淫、荤、酒之戒,有妻有子,喝酒吃肉, 性格阴沉闭塞, 千年未有友人。他离群索居, 不愿与泥下众鬼同居, 便耗费百年光阴在这乱石横生、地处恶劣的斜坡上建一寺塔,高居塔阁, 与家人闭户幽居, 息交绝游。
故而谢灵徵此番前来拜访, 需费上一番功夫。他先劝得那神仙休得尾随,又将荆草竹条编织成爪, 用新学得的匿身咒隐去气息,借力从塔底部一点点往上爬, 爬到塔顶, 在泥间僧一家人用午膳的时候轻轻叩那木窗。
泥间僧从未见过外人的小女儿吓得哇哇大哭, 僧人大怒,提起扫帚想将谢灵徵打出去, 谢灵徵却滴溜溜陀螺似的绕了进屋内,单膝跪地,从指间给小女孩变出一枝鲜丽的桃花。
小女孩给他逗笑了, 便没了戒心,拉着他的袖子想同这个陌生的哥哥玩耍, 他这才有闲暇打量起一旁横眉冷目的泥间僧, 后者果然作僧人打扮,头烫戒斑身披大红袈裟, 长眉下垂生得慈眉善目,瞧向自己的目光里却有几分剥皮食肉的阴狠,手中还握着一截鸡腿骨,正指着自己的后脑玉枕。
谢灵徵朗笑起身,躬身行礼见过前辈,便被他直截打断了。
泥间僧道:“我知道你,你是谢灵徵那小鬼,你不是死了么?”
谢灵徵道:“许是死了,许是活着,想来前辈也不会介意。”
泥间僧哼了声:“我听说你爱交朋友,交的朋友都死了,然后你也死了。走开,我不同你交朋友。”
谢灵徵一笑:“前辈嫌恶小子,小子也不得强求,只是小子想借前辈的袈裟一用,可立字据,他日必将奉还。”
泥间僧听闻此语,锵的一声拔出了锡杖,重重捶地,哑声道:“好你个谢灵徵,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想拆我的家来。快跳窗,你不跳我便将你打出去!”
泥间僧身披的这条大红袈裟本是十鬼将中鬼僧嗔悟之法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天下咒文皆能抵御。嗔悟死后落入泥间僧手中,泥间僧可建屋舍于斩雪痕近处,便是因为有这袈裟护佑一室,若是此番给谢灵徵借走,他自是不得不携一家人回泥下去,与众鬼为伍。
谢灵徵知他有怒,只得行礼再三,道:“不瞒前辈,小子自新生以来,仙术仙法不可近身,但心有执念,想去破除泥道封顶处的仙咒,思来想去,唯有借前辈宝器方可抗衡,还请前辈帮扶一二。”
泥间僧微微一愣,横眉道:“你一个黄毛小子,哪里来的本事除去那咒痕?”
谢灵徵道:“此咒百年无人可破,咒下冤魂却是平添了不少,长此以往,众鬼幽囚于地下,再难重见天日,必然生灵凋落。晚辈有五老之体、仙缘之辅,较之旁人多得几分自信,您若信我,让我试上一试,万一成了,天地之大您又岂会缺得一处居室?若是不成,亦可为后世留下一条教训,这宝器定当原样奉还,即便我身死神消,亦会托人以偿。”
泥间僧听罢,摸了摸脑门,道:“可我却要白白到地底下去受几日晦气。”
谢灵徵大笑:“泥下道蛇灶酒馆的店家是我朋友,届时我请你饮稀世美酒,好叫你不受半点委屈。”
泥间僧唾了一声道:“蛇灶酒馆,伯壶公那老儿的地方,他的烂品味能有什么美酒,待会我让翠娘取两坛百年珍藏出来,让你小子见见世面。”
谢灵徵喜道:“前辈可是答应了?”
“答应喝酒!”假僧人瞪了瞪眼睛,“你若要借我的衣裳,还需添上一点——你得跟我打个赌。”
谢灵徵问:“如何赌?”
“就赌你能不能除了那咒。”泥间僧道,“若是除得了,算你赢,我也不要你还我这袈裟,将来让你留着给你的婆娘做个肚兜玩。”
谢灵徵忍俊不禁:“承你吉言,我必得良缘佳人相伴。”
“你急甚么,我还没说完!”泥间僧不满,“若你输了,夹着尾巴回来把这东西还我,我也平白受了好几天在泥下的委屈,我要你偿还给我,在我这塔寺里当二十年仆从,洒扫整理,任我驱使。”
“确是晚辈该做的事情。”谢灵徵笑道。
“且慢,还有。”泥间僧道,“二十年后,我女儿阿雪二十五岁,亭亭玉立一大姑娘,必定出落得和她娘一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断不能白白到那烂泥横飞的泥下道去惹一身灰土,我看你长相才学虽然平平无奇,但好歹是个干干净净的青年人,不如就留在这里,入赘我家,给我女儿当个好郎君。”
谢灵徵一愣,哭笑不得,道:“这可不好,若令爱大了,嫌晚辈好酒贪杯、潦草浪荡,您乱点这鸳鸯谱,岂不是误了令爱终身。”
“你敢误她,我阉了你去!”泥间僧面色凶恶,接而将一旁的小女孩抱起,放于膝上与之耍玩,眉眼间又嬉笑慈祥起来,“不过阿雪若是不喜欢,也无法,自然不能便宜了你这个浪荡子,那到时候你就滚回泥下道,接着眠花宿柳吧。”
谢灵徵听罢,明了他这是应允相借之意,当下躬身行了个大礼,正色道:“灵徵先谢过前辈,兹事体大,灵徵不敢妄自允诺,但必全力以赴,竭尽所能。”
泥间僧一挥手,将他推了个趔趄,解了身上的大红袈裟兜头往他身上一罩,继而大步迈出门去,口中高呼“翠娘”。
谢灵徵将袈裟叠好,挂于臂弯,俯身问仍在椅上坐着的小姑娘:“那位‘翠娘’是你娘亲么?”
阿雪姑娘转了转乌黑油亮的眼,点头道:“爹爹高兴,要叫娘亲去取酒。”
“爹爹很高兴?”谢灵徵莞尔。
“高兴!”阿雪晃着穿红绣鞋的小脚,声音清亮,“那酒本只有三坛,一坛在百年前爹爹朋友去世的时候送走了,一坛要留到阿雪出嫁的时候喝的,还有一坛爹爹自己都没有算好什么时候开呢!”
谢灵徵垂眸微笑,心中似有什么化了开去,他摸摸女孩的额头,轻声道:“那我更是要好好品一品这稀世佳酿了。”
阿雪拿水灵的眼睛瞧了他半晌,忽地把刚才那枝桃花递还给了他。
谢灵徵茫然接过:“怎么了?不喜欢么?”
“爹爹说过,鲜花赠美人。”阿雪眨眼道,“我借花献佛,送给你。”
日落时分,泥间僧与翠夫人、阿雪出了寺塔,在露台摆了一桌酒菜招待来客,菜肴俱是翠夫人亲手所做,而佳酿乃假僧人携阿雪所烫,一家人相得益彰,谢灵徵竟隐隐起了羡意。
数人把酒赏月,翠夫人瞧起来温温婉婉,一开口便颇似女中豪杰,泼辣果敢,英气勃发,与泥间僧坐在一处,仿若神仙眷侣,然谢灵徵知道,这翠夫人乃是货真价实的厉鬼所化,因而与其说是神仙眷侣,不如说“鬼怪眷侣”更为切合。
一桌人笑闹饮酒到深夜,月上中天,嘻哈玩笑声不断,其间泥间僧吹了一曲笛,翠夫人击了片刻鼓,谢灵徵无可相和,干脆起身以柳枝示意,舞了一段剑。
萧无音高坐于寺塔顶端,藏身于檐牙阴影间,静静地看着下边欢声笑闹之人,听着耳边的宴乐之声。
他有些恍惚,有些游移,目光晕晕看不清东西。塔下笑着、舞着的谢灵徵令他既熟悉又陌生,他几乎能触摸到那种仿若实质的欣喜,但又因无法理解被隔阂于薄膜之外,被滞留在高高的云端。
谢灵徵的剑舞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百出,破绽四现,大约是因为前世所学的剑招如今所记得的不多,又许是右手伤痕仍旧作痛,他的动作有些飘忽,不稳重,还有些散漫。
但萧无音又想到,谢灵徵即便手足未有伤痕之时,也是如此的。他从不崇尚完美无缺,有时他也会欣赏璧玉有瑕、花落成土,他坚守的道素不以清规戒律为对错,他心中有属于自己的度量衡,其不为仙界所接纳,亦不与鬼道全相同,故而他并不在意自己的魂魄是完整还是残缺,也不强求自己的记忆是恢复或是丧失。
他合该不受万事万物所牵绊,他合该永远如眼前此刻般快乐恣意,瀛台山不属于他,他亦不属于瀛台山,萧无音得不到他,他也不再爱着萧无音。
萧无音心想:他此刻的模样,便是极好,而自己怀中所揣,却是桎梏他脚步的根源。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小瓶,送至唇边鼻端,试图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然离体的魂魄终究不过是一抹无谓的尘烟。他合上眼,起身行至屋缘,展开袍袖,振臂一挥,那白玉净瓶划过一道弧线,就此坠入万丈深谷。
他回过脸去,背着月光隐忍着肩头的颤意,他终是再一次丢掉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萧无音抬手触了触眼眶,此番却无水渍,他并不明白为何,只是双目酸涩,却又干涸,他突然想起飞龙川,在未有雪水雨露润泽时,它永远只是干枯的河床,难以传达生生息息的因缘之意。
就在此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萧无音回头一看,只见谢灵徵不知何时坐在月色下,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手中正拿着那只方才被他丢下塔寺的玉瓶。
谢灵徵似是醉了,目光有些迷离,眼角微有红晕,嘴边还挂着笑意,声音因为酒意,听起来有些甜:“神仙,你为甚么乱丢东西?”
萧无音不答。
谢灵徵却是醉得厉害,恍惚间揪着他身前一缕雪发,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注视着仙君的脸:“你看起来好难过,明明是珍如生命的东西,为什么要就这么扔掉?”
萧无音仍旧不言,他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痛得喘不过气来。
谢灵徵以为他没听清,提高了声音,捋直了舌头,一字一顿地问:“明明是珍如生命的东西,为什么要扔掉?”
萧无音叹道:“别再问了,灵徵。”
醉酒之人却实在是不知趣,手里紧紧拧着那缕发,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且抬着明亮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天真又残酷,无知而无畏地执着地问着他:“为什么要扔掉?”
萧无音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咬了口,闯入齿关,给了他一个又短又深的亲吻。
“因为它已经不是我的了。”他说道,“我不能再拥有它了。”
次日谢灵徵醒来,已然日上三竿。
他一夜宿醉,醒来时仍睡在塔寺顶,身上盖着大红袈裟,手中还拽着一缕雪白的发。
他揉了揉眼睛,忽地想起昨夜之事,心中有些懊丧,本想起来与白罗刹道个歉,四围却已没了人影。
他紧握入睡的那截白发被割断了留在他手中,除此之外,他身旁还有一只玉瓶与一纸书信。
他看了一眼那玉瓶,未曾收下,展开书信,只一眼便确定这是白罗刹的字迹。
书信前段,白罗刹与他告别,告知他玉瓶之事,称“玉瓶本乃灵徵之物,理当归还”但“所含不善”,嘱咐谢灵徵尽早毁去,抑或此生不要打开,至于为何,则未有详解。后段则称,“斩雪剑痕极为狠厉,非一般仙咒可除。纵览各家咒文术法,只一法能将之消弭,其咒已书于纸后,务必熟记于心,小心慎行,不可有误。”
谢灵徵有些惊异,将信笺翻至背面,果然书有咒文,其篇幅之长,内容之多,较他寻常所用繁复百倍,只是仔细看来却又觉得有几分眼熟,好似曾经学过用过,默念数遍,便已然熟记于心。
谢灵徵又看得几遍咒文,忽地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咒术的名称:
返仙咒。
第23章 报春子[VIP]
“娘亲, 飞龙树上……”
“嘘——”
狐妖捂着孩子的嘴唇,飞快地从飞龙川前经过。
飞龙川地处偏僻,若非逢年过节,泥下众鬼不会轻易来此处, 狐妖母子二人难得来此处采摘项实, 却瞥见了不该瞥见的景象。
那孩子兀自呜呜作响, 两人又走出百余米, 那母亲才松了手,男童嚷道:“飞龙树上有只报春子!”
“那不是报春子!”狐妖斥道, “你不要胡言乱语。”
“明明就是!”男童远远地回头张望, “好大好大的一只, 雪白的报春子,它的伴侣在哪里?它为什么不唱歌?”
狐妖不言, 揽着他令他往前走,不许他回头看。
河川旁雪水蜿蜒, 男童嘟囔着道:“春天快到了, 报春子是不是快死了呀?”
“不会死的。”狐妖道, “乖乖,我们回家啦。”
飞龙树上停歇的自然不是什么报春子。
鹤发仙人坐在十数米高的树干上, 洁白绚烂的羽衣衣摆垂落,远远看去果真像一只拖着长尾的雪鸟,只是无声无息, 既不展翅,也无歌喉, 只静静地滞留在树丛雪间, 仿佛在等待迎春而死。
谢灵徵别过泥间僧一家后,舍了逆行舟, 怀揣着袈裟、玉瓶与萧无音留给他的信,攀往泥下道之顶。
此去路途不远,约莫一日不到,他便见着了那霜结雪覆的剑痕,森寒之气袭面而来,倘若再近得几步,这鬼躯阴魂便要受了诛邪剑气的重创。
谢灵徵脑海中复又浮现出昔日之景,过去他尚有仙人之躯,便能越过这道剑痕,上天入地来往自如,然而如今越是靠近这剑痕,他的手足脖颈便越是疼痛,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这副身躯是否曾受过斩雪之苦。
这般想着,他将怀中那大红袈裟取出来,披在肩头,方觉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意略散了些,继而又往前走了一段,堪堪到了罅隙前,他伸手往那结霜处探了探,只觉一阵刺痛,霜锋破开了他的指腹,立刻见了血。
谢灵徵一挑眉,登时体会到了萧无音留书所说的“极狠厉,非一般咒术可除”,当下便舍了另觅他方的念头,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返仙咒。
这一路他想起许多自己曾熟习的各家术法,唯有这返仙咒仍旧是只记得一个名称,再细思之便浑身做苦,像是始终缺了临门一脚,让他想不起更多事物。但谢灵徵亦不欲强求,他对托书与他的神仙有一份不知来源于何方的信任,许是因为前世的师徒关系,又许是那双眼里的欲念爱重过于鲜明,那一身素洁的仙君像是一张白纸,每一个念头都一笔一划书写在玉石般的身体上,只需一眼他就能明辨:白罗刹不会害自己,亦不会害自己在意之人。
指尖的血染湿了袈裟,他以自身之血为引,端直了身子、清明了杂念,凝神聚力,一笔一划将烂熟于心的咒文书于石上,灵力游走于咒文间,他以半鬼半仙之躯妄自催动仙力,不过数息便大汗淋漓。
仙力的催动一笔复一笔冲击着他的心门,每画一次他便越发觉得此时此景熟悉,写得七八句时,花花绿绿的场景忽地闯进他的眼帘,他冥冥中听得女子哀泣、厉鬼尖啸、撕魂裂魄之声,一时间心头大乱,奈何手上的动作不得停下,他咬牙苦忍又写得十数句,临了末尾胸中气息澎湃,脑中又疼,唇边溢血,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条绣帕欲擦拭,送至唇边戛然而止,才发现自己取错了东西。
眼前那条红色的布帕并非手绢,而是从蛇女绫罗处取来的,柳腰腰的遗物。
思及柳腰腰三字,谢灵徵不知怎的手指一颤,红色的刺绣肚兜落于地面,他垂首看去,猛然心头一颤:只见肚兜上暗红色的血痕与自己当下所书之咒全然相合,分毫不差,毫无疑问出自自己的手笔!
谢灵徵蓦地停下了动作,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想起,他曾用返仙咒杀过人。
他曾用返仙咒杀了天庭三仙君之一的诛鬼陈修祥。
返仙咒返仙咒,以仙术逆行世间万法,将伤痕还于加诸人之身,将剑创返于挥剑人之体。
谢灵徵怔然看着剑痕处的咒文,冷光流转,似要起效,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萧无音的身影,只觉一阵心悸:将这斩破天地的一道剑痕还于己身,哪怕是大罗金刚,焉能活下命来?
他立刻拿手中的袈裟去擦地上的血痕,只是那咒文既已完成,如何能轻易拭去,忙乱中他又摸向腰间,发觉自己未配兵刃,倒是怀中有一玉瓶或许堪当一用,于是他毫不犹疑地将玉瓶取出,也不再挂心萧无音信上嘱托,往一旁石棱处击碎了,以锋利处重重撞向咒痕,要将那血迹一点点凿去。
仙器与仙咒相抗,一瞬间两败俱伤,玉瓶碎为齑粉,咒文亦从中断裂,冷光未及炸裂便黯淡下去。
天地间复又宁静,谢灵徵松了口气,瘫坐于咒痕前,轻轻喘着气。
他双目略略涣散着看着眼前一地狼藉,猛烈的疲惫压倒下来,让他挪不动脚步,只能往大红袈裟中缩了缩,以驱避剑痕之寒。
雪霁后原本天明气清,泥下道上空却是聚起了昏暗云絮,片刻间光暗陡转,连天空都如眼前那咒痕一般,阴冷起来。
谢灵徵知道这是春雷将至之兆,只是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苍茫的云海间有一座白玉雪洞似洁白无垢的居室,年幼的瀛台山大弟子以畏惧雷霆为名,跑到仙君歇身的殿里,撒娇要师尊抱着歇息,而瀛台仙君歇身之处虽不许任何人踏足,但于他的大弟子而言却有三样例外:伤病、过年、降天雷。
白衣墨发的仙君眉间朱砂红艳,模样极美,端坐塌上,展开袍袖,揽人入怀,一边轻拍着少年的脊背,一边低声哄道:
“徵儿,不怕。”
谢灵徵嘴唇微颤,视线所及尚有玉瓶碎屑,恍惚间他想起飞龙瀑前萧无音对他说的话,隐约猜到了缘由:
——他缺失的东西要回来了。
他不知为何自己竟会心生畏惧,只得默念那句“不怕”,任由不绝如缕的记忆缠绕住他的心魂,任那些念想与画面洪水一般涌进脑海。
原本支离破碎的记忆串联成线,他不堪负受地想起陈修祥之死、瀛台山之别、伯壶公全家数百条人命,又难嚼其味地想起瑶池夜宴、落花小筑、十五岁上青涩又大胆的亲吻。
眼前万花缭乱后归于沉寂,他的记忆终止于荒莽大地上自己的尸体,以及萧无音苍白如织的发。
谢灵徵茫然抬起头,再一次掏出怀中那封书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看去,只觉得惶惑不解:萧无音竟似想为除剑咒而死,又劝他丢弃残魂,切勿想起这一切。
他尚未及细思,霎时间天边紫光乍现,只见积郁成团的墨云中,雷鸣电闪,那报春之雷竟对准了他,直直朝着他身上劈落!
谢灵徵仿若被定于地面一般无力躲避,他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春雷,而是五老法逆天所招之劫难,观云相竟似九九天劫。但见雷火炸裂于身,那大红袈裟生抗这一击,已然现了焦损,继而第二道雷直倾而落,谢灵徵当机立断,趁着间隙往剑痕处就地一滚,天劫本称得上是一至狠至厉的灵术,猛击直下,与那剑痕相冲相抵,直燎去一片剑咒。
谢灵徵心道:我此番就是再死一次,若能消得这剑咒,还鬼道一番自由,也算是死得其所。
当下他干脆默念引雷咒,竟将道道天雷聚往身上引,那袈裟硬扛两道天雷,已是色泽黯淡,半数破损,这第三道雷下来,便直接从中破开,再无可用,与之同时斩雪剑痕半数消弭,谢灵徵苦中作乐,想到若消了剑痕,赢得了那与泥间僧之赌,这袈裟毁了便是毁了,也无人促他偿还。
此时他一身素衣陋服,无异赤条条于天地。受引雷咒之召,天雷汇集于身,耳边更是惊雷乍响,他抬眸正对上自天而降的雷光,心中忖度自己这破败身躯能挨上几下,是否会累及泥下众鬼。
然下一瞬,一道白影轻云似掠至他身前,雪袖迎风而拂,挡了洒落的雨点,熟悉的人影转身将他罩于怀中,硬生生以脊背替他接了这道雷去。
谢灵徵愕然抬头,只见瀛台仙君一身素洁,单手抖开臂弯羽衣罩在他身上,轻声在他耳边说:“莫淋了雨。”
谢灵徵未及应答,就见又一道惊雷闪至,忙呼一声“仙君”,下意识伸手去推。
萧无音却按着他的臂,拧眉低斥道:“怎么不听话?”
话音未落那一道雷便重击而下,他猛将谢灵徵搂入怀中,倾身扛了去,一时间嘴唇微颤,脸色惨白如纸。
谢灵徵道:“仙君!这是我的劫数——”
“是我逆天而为,与你并无干系。”萧无音低声道,嘴角溢出血丝,他浑然不在乎,“雷劫之事我与泥间僧提起,他会替你护佑众鬼。”
谢灵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耳边雷声愈来愈急,但他心知不过十数道,萧无音却已有不支之状,他想挣开,却被狠狠地捉着,素来冷淡自持的瀛台仙君像一副滚烫的枷锁,与他纠缠在一处,生拉硬扯着将他禁锢在怀中,莫说天雷,他甚至不欲让他淋着一滴雨水。
“仙君,灵徵本是将死之人,断断当不得你如此。”谢灵徵急道。
萧无音猛将他按在地上,冷声道:“你还活着。”
“仙君——”
“你听着,谢灵徵,我宁肯自身化为灰烬,也不愿你自伤性命。”瀛台仙君目色如刀,一头白发披散开去,竟真有几分像食人罗刹,“懂吗?”
谢灵徵双目微瞠,一时竟无言相应。
雨跳如豆,雷鸣若鼓,起初萧无音连眉头也不拧一下,到了后来,紫光每一闪现他的身子都要震上一震,谢灵徵胆战心惊地抓着他的领口,想推开他与他调换了位置,萧无音却抬眸,冷厉地扫了谢灵徵一眼,继而微一动唇,念了句:“定身”。
谢灵徵应声一僵,浑身上下不得动弹,只见萧无音甫一开口唇间便涌出一大口血来,他登时目眦欲裂,急喊道:“仙君,你不要再……”
“住口。”萧无音命道,语毕似是又觉自己过于严厉,便轻轻顺了顺谢灵徵的背脊,低声道,“灵徵,不怕。”
瀛台仙君的声音在发颤。
谢灵徵只觉五内如焚,他何曾见过萧无音这般狼狈的模样,终是再不敢妄提生死情债,只得拿尚可微动的指尖扣着萧无音的腰身,似是如此便能分担那漫天狰狞的雷火。
雷霆并不会因为换了承受之人便容情,它依旧轰响不止,接连不休,撕天裂地地劈落在一袭素白的仙君身上,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背上那道始终藏于衣下、不容任何人见得的沉疴陈伤,层层叠叠的白袍上绽开一朵不断洇开的血花——瀛台仙君没有仙骨,这每一道天雷,便生生耗去他一分寿元。
不过多时谢灵徵便觉察到自己的掌心沾了一整片湿黏,他抬眸看向萧无音,只见那仙君半阖着目,似醒非醒,被血染得殷红的唇皲裂着,抿得极紧,脊背挺得笔直,浑然不似有伤,只是谢灵徵掌心的血愈来愈多,将那白衣也遍染了血腥气,如此重伤,又如何能瞒得过去?
谢灵徵终是再度开口,哑声道:“仙君!你身上伤了,把定身咒解了罢!”
萧无音未曾作答,也未像方才那般斥他,只是松松地搂着他的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白袍上的血渍漫到了身前,从领口滴落,恰好落在谢灵徵额头,顺着他的面庞滑下来,谢灵徵眼睁睁看着,眼眶涩然,面上血雨混杂,竟不知可有落泪。
又一道雷霆击落,瀛台仙君终是不支,身形一颤倾倒于地面,肩头委顿,谢灵徵一眼越过那肩背,便瞧见脊椎处那狰狞见骨、焦黑外翻的伤处,终是再难抑制,哭道:“师尊,你快把咒解了——我挣不开,你把咒解了——”
萧无音单手撑着地面,略支起身,垂首吻了吻他因哭泣而不住颤抖的喉结,低声哄道:“莫怕,无妨。”
雪白的前襟已然血迹斑斑,萧无音覆下身去,将额头与怀中之人相抵,沉黑的眼瞳有些涣散,但里头却似藏了此生未曾有过的光晕。他的额头有些发烫,与谢灵徵冰冷的“五老之躯”相触,便再也不想分开。
“萧无音……”谢灵徵死死地盯着他,嘶声道,“求求你,把咒解了……”
萧无音未置一词,在滔天的雷声中,于对方唇上留下一个淡到几乎没有触感的吻。
他再没有说一句话,只用仅剩的全部力气触碰着怀中人,冷清冷心的仙君至今不明白爱欲情渴,但他会像任何一个凡人一般,渴盼至亲至近的相依相偎。
直至雷声渐低,雨点渐弱,他方在嗓间哑然道了声:
“咒停。”
定身咒应声而解,谢灵徵立刻翻身跃起,将伤痕累累浑身血污的仙君抱起来,而后者已失却了意识,双眉紧蹙,呼吸微弱,近似于无。
谢灵徵抬头看了眼天际,厚重的积云渐渐散去,露出雪霁晴空,清辉洒落在他的肩头,竟有些灼烫,这是初春将至的预兆。
明澈的日光下,瀛台仙君的身躯逐渐冰冷,萧无音仍然紧握着他的手腕,却兀自陷入漫长的沉眠。
第24章 心有音[VIP]
泥下道遭了雷声雨点大半日侵袭, 泥下道鬼怪却多数不知天雷劫之意,只道是春雷降临。阖门闭户熬过一遭骤雨后,又见云散日出,熏风拂面, 淤泥海徐徐退去, 众鬼便出得门来, 左邻右舍间相互拱手示意, 道一声春日好。
少几个知道事情始末的,例如泥间僧, 匆匆攀至剑痕处, 只见谢灵徵一人昏睡于石上, 斩雪剑痕燎去大半,那大红袈裟破破烂烂地罩在他身上, 斑斑驳驳沾了不少黯淡的血迹,清俊的脸上更是血痕泪痕落了满面, 瞧起来颇为狼狈。
泥间僧忙去把他的准女婿扶起来, 仔细探查后, 惊叹这人浑身上下最重的伤竟是那对哭肿了的眼眶。
他潦草解了外袍裹在谢灵徵身上,自己则伸手探向剑痕处, 霜结上他的指尖,只一瞬便散去。他心中又喜又怕,便以那杆破阵禅杖往碎石嶙峋处费力一撞, 铿锵一声巨响后,覆着剑咒的泥石土崩瓦解, 窸窸窣窣四散零落, 下一瞬,那奔涌的河川自上倾下, 这当口方真正成了如银河落九天的巨瀑,将淅淅沥沥的水渠满积成河,往秃头僧人身上泼了一瓢一泼的河水。
泥间僧呆愣一刻,继而抚掌大笑,仰天高呼了三声,接着才想起来把几乎被水淹没的谢灵徵刨出来,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肩膀,自顾自喊道:“老弟呀!可真有你的!这下你当不了我女婿,等你醒来,不如我收你作义子,或者咱俩结拜当兄弟,都好,都好!”
谢灵徵却未曾应他,泥下道的大恩人兀自皱着眉昏睡着,手中抓着的一把草籽被水冲散了,漂在水面上荡漾,像一弯弯沉浮颠簸的舟。
缈于云雾的瀛台山上,却听不见千百米下污泥道里的欢喜宴乐。
泥下道八十一道天雷降了不足半日,瀛台仙君则昏睡了百日有余。
萧无音清醒过来时,正卧于冰冷素洁如雪洞一般的云台殿中,时令已是春末夏至,因而他身上只盖着薄被,雪色的发因他的动作而簌簌披落,除此以外周遭宁静一片,全无声息。
他垂着目,想要开口,却有些发不出声音来,背上的伤痕仍在火烧火燎地疼,自打他抽了仙骨后,兵刃咒术便能在这副仙躯上留下抹不掉的伤疤,显而易见,他已然做不得那至清至净的仙界第一人了。
片刻的沉寂后,他尝试扶着床沿坐起来,就听得门口传来一阵惊呼:“师尊醒了!”
萧无音抬眸看去,只见一身大红劲装的木灵犀站在门口,高高绑着发辫,微瞠着杏眸瞧着自己,一双红头簇花的马靴迈进得一步来,又飞速退了出去,问:“师尊!灵犀能进来吗?”
萧无音难以作声,便点了点头。
木灵犀忙飞奔进去,往床边单膝跪了,急道:“师尊什么时候醒的?灵犀不在,身边可是无人照拂?背上的伤还疼么,灵犀给您换了药去?”
她一连串问了些许,一向喜静的瀛台仙君微蹙了眉,却又未拂了她的好意,只是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木灵犀忙掩了唇,露出一双眼,似是忍不住一般小声问:“师尊你可是,说话不方便?”
萧无音点了点头。
木灵犀试探着问:“那我给您换药?”
萧无音却是不答,忽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木灵犀肩头拈起一瓣粉嫩的桃花。
木灵犀面颊一红,讪讪道:“灵犀,灵犀没想到您会醒来,下界去玩儿了会儿……”
萧无音恍然,他重伤在身,感官迟钝了些,木灵犀提起,他才觉察到那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他轻轻点了点床面,示意木灵犀看过来,继而一笔一划地在床沿处写了一个“徵”字。
兴许是因为病中虚弱,又兴许是寄托了别样的蕴味,他将这个字写得格外慢、格外规整,好似指尖滞了一团火一般,每写一笔,便平添几分滚烫的灼意。
木灵犀眨了眨眼睛,见惯了萧无音写连笔,她反应了片刻才回过味来其中意味,忙道:“您问大师兄,大师兄伤早就好啦,今天他还带我去看了新修的问龙坛,虽说飞……那个什么树挺不堪入目的,但那处的景色却当真不错,师尊若是见了,兴许也会喜欢。”
萧无音摇了摇头,忽地开口,嘶哑着声问道:“我何时回的瀛台山?”
木灵犀忙斟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解释道:“约莫百日前。那会天雷降劫,瀛台山这边也受了些许牵连,执法尊那头来了密令,称斩雪痕破,恐邪魔进犯瀛台山,令启了护山大阵,隔绝一切污秽邪物。故而大师兄负着师尊到山脚后,无论如何进不得山来,情急之下他以草籽唤来碧霄,令其驮师尊回了云台殿,好借瀛台山之灵力静修养伤。然而大师兄本人却受鬼躯所限,不得入山照拂师尊,因而我隔几日便去往下界与他会晤,告知他师尊安好,他便也可放心些。”
“有劳。”萧无音缓声应道,声音依然哑哑,“他这些日子,可好?”
“算不得多好,也说不上差。”木灵犀道,“那日我听得碧霄叫唤,下山见得了他,就见他虽然身上狼狈,也未曾受什么伤。再后些日子我下界去看他,他无病无痛,也不甚难过,只是看起来十分疲倦,歇上些日子,许是也好了。”
萧无音略一动唇,本想让木灵犀捎带些灵药仙草下去,又担心仙家之物于谢灵徵不好,便转而道:“徵儿在落花筑前埋过几坛酒,你去取出来,下回给他送去吧。”
“大师兄那坛子酒上回回来时就喝光啦,还是我替他挖出来的。”木灵犀撇嘴道,“而且他如今却也得不了空喝酒,泥下道的妖魔鬼怪搬了出来,诸多事务要他操劳。那邪魔歪道若是为祸世间,人命都得摊在他头上,他得担起这梁子。今个儿他还刚刚苦着脸与我说过,喉咙里苦得厉害,恨不得在酒池里睡一晚方能痛快。”
萧无音闻言怔然:“他可是不快活?”
木灵犀笑道:“却也不是,师尊也知道,大师兄这个人,像鱼儿一样,只要有流水去冲他,他总能游起来,这世上没什么东西他是真真缺不得的,酒也好,剑也罢,他累了,歇息片刻,便也能站得稳稳的,在哪儿都能开开心心的。”
萧无音有些失神。
木灵犀似是觉察到他的不对,略住了口,就听他哑声道:“你说得对,我懂他却不及你。”
木灵犀大惊,忙道:“怎么会,师尊和大师兄之间亲密如斯,如何会不懂,只是大师兄在师尊面前总是收敛上几分,师尊看不到他那无时无地不放浪形骸的烂模样罢了。”
萧无音却没有再答,只道:“徵儿要约束众鬼,便需得扬名立威,他手上乏力,剑术咒术均不如从前,难免力不从心,我放心不得。灵犀,你下回下去时,将斩雪拿去给他,悬于府间,以示威严。”
他说完这些话,抑不住轻咳了几声,唇边竟是见了血,木灵犀吓了一跳,忙以绣帕擦拭,萧无音接过一看,只见帕子上绣的亦是一枝桃花。
他不知为何微有不快,随手拂了血迹去,吩咐道:“你下去吧。”
木灵犀只道他要歇息,忙不迭称是,走之前忽地回首问他:“师尊,大师兄与我在飞龙川捉了两条七彩灵鲤,虽是妖物,却不染邪气,我,我能养在瀛台山里吗?”
木灵犀最终未有如愿以偿,那两尾七彩灵鲤给养在了萧无音的云台殿里。
瀛台仙君不知为何做起了强占徒弟东西的腌臜事来,甚至调遣工匠在云台内殿挖了一方白玉池,培以水植莲花,饰以细沙卵石,将那两条色彩斑斓的小鱼儿置入其中,以藕丝花蕊为食。
他醒来后又过了四五日,方能下地,再过得二三日,便可在室内徐徐行走。
八十一道天雷劫到底伤了瀛台仙君的根本,他这具破败的身躯如今难以自支,需得借瀛台山积贮之灵气方能行动自如,而只要他离不得瀛台山,他便再见不得谢灵徵一眼,只能靠着玉栏杆倚坐于池边,一边喂着池中鱼儿,听木灵犀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般,告诉他下界又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谢灵徵重建鬼道十府,以斩雪剑锋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将雪刃立于坡前;谢灵徵通飞龙百渠,兴建逆行舟,移泥下道万家万户重见天日,又修学院、起建筑、立百业、司各行,题酒肆之雅号扬名;谢灵徵设佳肴,摆酒宴,举贤才为友人,共醉于朗月长风,折桃枝以慰亲朋。
正如木灵犀所说,世间罕少有真正能束缚他,叫他不快活的东西,他放浪的并非形骸,而是心境。他不是云台殿玉池里那两尾游鱼,纵使蒺藜缠足,诸事绊身,他依旧是能活得潇洒自在,活得十足的“谢灵徵”。
瀛台仙君却只得听着,他见不到、不能见,又或许说,他从未见到过。他眼里的谢灵徵纵使放肆快活,也断断不会如此锋芒毕露,更何况过去的谢灵徵注视着他时,眼里总有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害怕捅破某一层看不见的纸,就连未经准许的亲吻,也温和而浅尝辄止。
萧无音为此而甘甜,为此而滞苦,他躯体的感知因伤痛而愈发迟钝,让他再难坐帷中听千米外,但他的心音却越发清明,甚至嘹亮到聒噪——那胸腔里的几两血肉不仅能听,亦能看,亦能闻,他常在睡梦中感知到桃花的香甜,品味到桃花的色泽,其实桃花并未有如此气味、也不曾如此艳丽,但便是能嗅到、见到,并因此而喜,因此而痛,因此而痒。
瀛台仙君并非头一回感到喜与痛,他展过颜、受过伤,但从未觉知过痒,那种抓心挠肝之感,一如杨柳絮花拂过心头,稍纵即逝、无法触及。这种感觉在听得木灵犀无意中流露出的亲密无间后更为强烈,他抑着自己的口,才未说出那句“以后不可下界”的命令来。
他说不得,他只得假诸此法听见谢灵徵的声音、见得谢灵徵的身影,他如今未有毒誓所缚,却亦是世间唯一一个见不得谢灵徵的人。
时光轮转,于仙人而言,年岁皆为虚浮,一年光阴迅疾如箭。
萧无音在入冬之时方能不借搀扶行走于山间,背上的伤虽未曾愈合,但这份灼痛他习惯了,便不再觉得难耐。
冬至这日,瀛台山来了一位身份尊贵,却颇不受欢迎的客人。
执法尊见到萧无音时他正坐在一棵枯松下,雪衣鹤发的仙人垂眸饮茶,手中抚着一只锦囊,而碧霄立于一侧,长长的脖颈柔柔搭在仙人身上,任其单手顺着墨色的羽翅。
“无音好雅兴。”鸿霄笑纹展露,却未换得一个目光。
萧无音如过往那般不搭理他分毫,自从百年前谢灵徵自刎那日起,他便再未将眼前的仙尊放入视线所及。
鸿霄笑容不改,倒是瞥了眼萧无音手中锦囊,道:“这东西你还收着?那日碧霄驮你回来时我瞧见你怀里放着这个脏兮兮的锦袋,还道是哪个逆徒给你开的玩笑,就随手丢一边去了,想不到对你还有用。你若生气,我便在此赔礼了。”
萧无音皱了皱眉,忽地问道:“你展开护山大阵,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囚我?”
“无音说笑了。”执法尊道,“当初我曾说过你是我仙家根本,如今亦然。即便那日碧霄未曾接你回来,我亦会遣人下界寻你,绝不会让你因此白白失了性命。”
“如此说来,是为了囚我。”萧无音颔首道,“四方灵力拘囿于此,我离了瀛台山去,便再也活不得了。”
“此言不然。”鸿霄摇了摇头,“护山阵能助你伤好得快些,又能将邪魔歪道阻挡于外,以防你为之所惑。无音,曾经我们三人中,你心性最静,最不畏清心绝户、闭关幽居,何况你也曾说过,万道虚无,唯有仙寿漫长。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你道行陷入瓶颈,为破其所限而证大道,合该受此一劫、遭此一痛,只是如今劫也历了,痛也受了,你总能归于旧位,安心疗养。过得百年、千年,伤愈心静,你便还是瀛台仙君,劫伤不能害其身,尘缘不能扰其心,如此而来,岂不两全?”
萧无音却只作未闻,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要囿我百年,还是千年?”
执法尊直截了当地道:“这却要看五老之咒何时消陨了,若是百年,便百年,若是千年,便千年。”
萧无音蓦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目冷如锋,却不成煞,执法尊毫不避忌,亦冷冷回看着他,未有半点退缩,甚至笑道:“天雷消煞,无音的眼色却是比往日和柔多了,只是那疤痕消不去,伤了瀛台仙君容颜,实属不佳,改日我寻些药来,兴许会对你有用。”
以鸿霄之身份,说出如此言语,便有几分折辱哂笑的意思在里边。萧无音充耳不闻,垂了目,轻轻以指节叩了叩碧霄,碧霄清啸一声,猛然上前以尖喙啄向执法尊之眼。
执法尊闪身避开,面上却依然含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装裱精致的纸卷,轻飘飘抛在萧无音面前,道:“谢灵徵如今约束百鬼,做得还算有模有样,只是长此以往,再好的孩子难免也会受了恶鬼蒙蔽腐蚀。你要是个公正的严师也就罢了,下界约束于他未必不好,可萧无音,你自己什么脾气你自己知道,我只怕哪日谢灵徵在你枕边说想效仿那鬼道人打上天庭,第二日那斩雪就架在我脖子上。”
萧无音冷道:“你不该出言侮辱了灵徵。”
“我自然不了解谢灵徵,我只是觉得如今这般方是两全之策。”鸿霄摇了摇头,点了点桌上的案卷,“曾经你未执念入魔之时,所想所虑分明同我一般,今日我携这‘陈修祥案’之案卷与你,便是想引你追想起过往心境,回归正途,莫要再执迷不悟。须知,五音扰耳终不长久,仙道无情方是永恒。”
说罢他拂袖而去,如来时一般,无人迎送,无人瞩目,只片刻便消失无影。
萧无音待他走后许久,方将桌上的案卷拾起,却未曾展开。
他自然知道案卷中写了些什么,鸿霄所言不错,于仙道中人,百年过往与昨日之事,并无太大差别。
他还记得那夜他抱着谢灵徵进了通天竹屋,谢灵徵俯身叩谢师恩,又拽着他的衣袖,要往他手里塞那颗寻亲石,而他急于取仙骨为之疗伤,推开了那双彼时尚且炽热的手。
他记得自己曾为留谢灵徵之性命、引其行仙道正途,请执法尊消去其记忆,并立誓与之永生不见。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惊觉自己那时就在心头插上了一柄满是倒刺的利刃,只是瀛台仙君从不怕疼,因此利刃入体时他骗自己无知无觉、骗自己万事安好,而如今回头细想,却是要将这柄刀子硬生生抽出来,叫那千万根倒刺一同将他的血肉撕扯开,在他的脏器间拉扯出一个巨大的、漏风的创口。
他仍旧是不畏惧疼痛的,但他受制于那种无止尽的空虚、寒冷,以及创口愈合时的痒,痒意通常无法克制,抓挠之会使其流血,唯有在闻到桃花香气时,他才能像个得了琼浆的酒鬼一般,陷入一种难以明言的酣意。
怎么可能永世不见呢?
他问自己,一日不见,便痒至心髓,你怎么敢立誓永世不见?
萧无音忽地站起来,将面前的几案掀翻在地,他用所余不多的仙力捏了个诀,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字迹密布的案卷被他放在火上炙烤,只是执法仙尊所用记事之卷非同寻常,这一抹微弱的烛火未能伤及分毫,上面的字迹依旧在火光焰影间明明灭灭、闪烁不停。
“……瀛台仙君为罪犯谢灵徵请命,以‘终身不见’之誓换其炼筋洗髓,仙途绵延……”
“……以‘终身不见’之誓换其炼筋洗髓,仙途绵延……”
“……‘终身不见’之誓……”
萧无音轻咳出一口血,指尖火焰消散,案卷完好如初。
他倚回枯木之侧,阖上眼,将手中的纸卷抛于一旁,忽然明晰了谢灵徵自刎那日,双目中的不解与苦痛。
这是他亲手造下的孽果。
第25章 花弄影[VIP]
隆冬飘雪之际, 萧无音与谢灵徵之间的“天人之隔”足足有了一整个年头。
期间两人未有书信往来,相捎事物亦是罕有。早些时候萧无音尚会托灵犀带一些法器灵药下界,但谢灵徵每每以礼相还、敬之如宾,绝不失了礼数, 又平添几分生疏, 如此一来瀛台仙君便觉出几分寡兴, 再往后, 也鲜少送东西下去惹人心烦。
这日萧无音立竹林观雪,竹上雪青斑斑, 肩头亦是雪片簌簌, 他觉得寒凉, 遂令灵犀带一件大红裘皮下山,假借其手赠与谢灵徵, 并嘱咐休得提起自己。
木灵犀自然省得,也未即时下界, 而是等了数日, 待得鬼道过起年夜来, 方携着裘皮氅子下了山去,寻着了穿着蓑衣斗笠坐在夜市喝酒的谢灵徵, 以赠年礼为名,顺利将这大氅披在了他的肩头。
谢灵徵鲜少得了空饮酒,却并不敢痛饮大醉, 手中琉璃杯斟着琼浆,面上有几分薄红, 身躯却依旧是石块砖砾一般的冰冷。
“灵犀费心了。”他笑道, “实不相瞒。虽非我想,但我这具身子着实不知寒凉, 也不会轻易落了伤病,你这真金白银花在我身上,实在是称不上划算。”
木灵犀哼笑一声,不屑道:“照你这么说,你不畏寒不怕热,平素又是个没脸没皮不知羞的,还穿衣服做什么,赤条条岂不是来去无牵挂?”
谢灵徵大笑:“好你个小妮子,消遣起我来。就知道你顶爱漂亮才挑了这么一个大红色的衣裳,走,我陪你去挑点好看的胭脂水粉,当做回礼了。”
“我要什么回礼呢!”木灵犀掩唇一笑,目中却有些喜色,左手微微动了动,又瞧了瞧坊间,便悄悄挽了谢灵徵的胳膊。
谢灵徵挑眉:“怎么,大姑娘了,不好意思了?”
木灵犀啐了声,轻道:“没规没矩的,我是入乡随俗才拉着你呢,可不是对你有些什么。”
“荒野草莽,不敢不敢。”谢灵徵失笑,“且往那边去吧。”
说罢他行了个迎宾礼,引着木灵犀往左手旁那条巷里去了。
灯影疏疏,人影攒攒。
一路上有些淅淅沥沥的雪珠,谢灵徵将发辫盘起来,戴上了大氅上的兜帽,一圈雪白色的毛绒围边衬得他神色柔和,灯火烛影更沿着他的面廓镀上一层胭色,使他整个人瞧起来小了许多岁,加之他身形本就修长瘦削,如此一穿乍一瞧不足弱冠。
木灵犀怔然瞧着,只觉得仿佛梦回多年之前,百余年已过,她无论是样貌心性都变了些许,可是谢灵徵似乎仍然是那个谢灵徵,似是随时可折一枝桃花作剑,往凡间一闯,便又是一个名满天下的桃花剑客。
谢灵徵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灵犀,你且瞧瞧这些胭脂,莫要盯着我。”
木灵犀回过神来,忙道:“我哪儿看你了,我自出神呢。”
谢灵徵嘴角含笑,也不拆穿她,只垂首看向桌柜前摆放齐整的琳琅盒罐,指尖微顿,从最里边捡出一只颇不起眼的墨色瓷罐,问道:“你看看这个,可还喜欢?”
木灵犀本瞧着那海棠红的锦盒心动,听闻他这句话,刚想否认,却不经意间瞥到了罐身处仙鹤弄月的祥纹,忙转口道:“我喜欢得紧,这鹤儿颇是可爱,与碧霄倒有几分神似之处。”
谢灵徵不答,只是径自去付了账,将盒罐以锦帕包了,交到木灵犀手里。
木灵犀笑着称了谢,只觉气氛略有些微凝滞,谢灵徵不知何时开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似是添了些心事。
她瞬时明了,便转头嚷着要回去给师尊换药,要谢灵徵送她,谢灵徵便送她到府门,临走时替她拢了拢衣领,道:“回头再替我道声谢吧。”
木灵犀道:“这一年我替你道谢都道烦了,你哪儿能样样赖着我。我以前虽然喊你师兄,但现在年纪却比你大好几倍,你得叫我师姐、师姑、师奶奶。”
谢灵徵却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叫她:“灵犀。”顿了顿,复又道,“路上小心,我回去竹园,看看新栽的竹子。”
木灵犀便知他心中仍然有坎,只笑骂了声“你心里便只有那两杆竹子。”再未多言,捏了个诀,便飘飘然回瀛台山去了。
木灵犀回至云台殿时,萧无音正坐于窗前,修剪着桌上那盆新折的红梅。
瀛台仙君似是不知好坏美丑,将一丛红梅剪得七零八落,花枝萎靡地支蔓在一处,倒像是一盆意外开花的歪脖子树。
木灵犀暗自叹了声,忍笑道:“师尊,怎么想到要剪梅?”
萧无音这才听得她的声音,回首道:“灵徵往日里也会这样修剪,瞧起来无甚难处。”
“师尊是想念往年的梅花了。”木灵犀道,“您也不必为此劳神,改日里大师兄得了空,我将这盆花儿搬下界去,请他修剪一番再取回来便是了,顶多被他讹几个铜子儿,不打紧的。”
“待他空闲,花却也谢了。”萧无音恹恹收了剪,“你身上好大的味道。”
“啊,是师兄送我的胭脂。”木灵犀取出怀中锦袋,解开绳结,“师尊不喜欢,我马上把它们拿回去。”
布帕打开,木灵犀的动作微微一僵。
只见锦袋中装着两只小罐,一只漆黑,一只棠红,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
木灵犀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声道:“原来却不是为我挑选的。”
萧无音蹙眉问道:“怎么?”
木灵犀眨了眨眼睛,将黑色的小瓶放在榻前小几上:“大师兄给师尊的谢礼。”
萧无音一怔,接过瓷瓶来,轻轻触了触上边仙鹤弄月的纹样,却未曾打开。
木灵犀自觉道:“那师尊,灵犀告退了?”
“留声咒。”萧无音低声道,“我想听一会儿。”
一年不足以瀛台仙君消散的仙力恢复如初,简单的避水咒尚能难倒他,其余咒法更是力不从心,木灵犀成了他半只手,而没有木灵犀在他身边时,他只能学着去做一个凡人。
留声咒亦是极简单的术法,常用以留下书信人之心音,供自己或他人听闻,木灵犀自然知道萧无音想听的是什么,一句话不多说地展开咒术后,便悄然退出了屋外,不欲再去多听一个字。
白花花的纸笺从抽屉中飞出,雪片似的环绕在萧无音周围飘浮着,熟悉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少年清澈的嗓音钻入他的耳窝,溶进他的骨血。
自打谢灵徵十六岁开始下山游历,便有了以书信寄言的习惯,初时尚是记事,一如“今夜去泥下道见腰腰,赏花听曲”,或是“约三五友人泛舟湖上,晚归勿念”,再过些时候便是叙情更多,成了“一日不见恍如三秋隔”,与“盼与师尊同游塞上,听风识曲”,兼之不乏一二俏皮之言,“今个儿遇到的老头带着一伙子人叫我桃花剑客,好香的名字,我却是羞甚。”
少年人百种言语、千万种心思情调,却皆是随性妄然,不讲礼数、不尊条例,想到什么便写什么,而萧无音亦是目下无尘、不屑纲纪,便从未因礼数为由斥责于他,久而久之谢灵徵愈发大胆,留书间更透了几分亲密无间的意味,只是那时他并未觉知,只是仍像往日里留存灵徵旧物一般,将这些书笺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抽屉里。
除书信与旧物之外,屉中另有多年来各色场合谢灵徵赠与萧无音之礼,如在通天竹思过时闲来无趣与竹篾条编织成的摆设,用桃核雕成的花件,下界游历时捡回的新奇小物,还有光泽潋滟的各色彩石,以及叠得齐整,端放其中的雪鹤衣。
萧无音静立良久,瞧了眼手中小罐,便欲放入屉中收好,忽觉封口处略有松动,似曾被人打开过,便又拾起来,解开封口,只见内容物被倾倒一空,唯余下一张小小的纸条。
萧无音手指一颤,他取出字条,展开一看,上边潦草写了一行字,墨痕犹新:“感激盛情,无以言表,不知为何,有此一书。”另有小字注曰:“袍子很暖和。”
他怔怔抬头,将这纸卷丢入留声咒中,便听得谢灵徵压低了的气音,有些喘,亦有些醺意,那是他今日方说过的话,过分新鲜,新鲜得仿佛那纸上淋漓的笔触中,还藏有他伏案疾书时呼出的热息。
“感激盛情”一句尚是有些端着的,至“无以言表”时便有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灼,而那句“不知为何,有此一书”更是没来由地让萧无音心头一酥,他忽觉感同身受,同样的不知为何,但总有几分想要诉诸于口的热潮涌上喉头,不甘于就此止步,又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从其中醒过神来,惊觉自己额上微湿,不仅如此,通体上下竟是出了一身薄汗。
仙人本不该有汗,不该有泣,衣袂不染尘埃,笑谈言语亦不宜多,因而哪怕是劫伤最重之时萧无音身上也不曾发热生汗,只是如今一张意味不明字条便能轻易让他连犯几条大忌,心跳如擂鼓。
顽石有了心跳,便会有血肉呼吸、汗水涕泗,便会知寒凉冷暖、爱欲情渴,同样的,生了魂灵,通了人性,也就此有了寿数,步入了光阴岁月的洪流。
萧无音将额前的湿发捋至脑后,他起身行走在漂浮飞舞的字条纸张中,拄着一杆细细的竹杖迈出云台殿去,他耳边听着谢灵徵字条信笺上的清朗嗓音,眼前看着那条少年曾经一步一叩首拜上山来的小道,步履促促地踩着那仿若昨日的足印,径直往山下去了。
第26章 夜来香[VIP]
“仙身有损, 仙力亏空,又是重伤积久不愈,若此时出山,无异铤而走险。”
“我心中有数。”
“仙道易离难返, 倘若此去永无归期, 你确定不会后悔?”
“无悔。”
萧无音落下一枚白子, 古松下这一盘棋便走到了终局。
石几对面端坐一位鹤发银须的老人, 正是瀛台山守山之灵所化。老人抚须而笑:“不走仙途,你又将去往何方?人道?鬼道?不论走哪一条路, 于你而言, 却总嫌是落了俗。”
“两者皆非。”萧无音微微摇头, 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石放于桌前,白石莹润如玉, 略带余温,一眼便知非寻常之物。
山灵细细一瞧, 继而明白过来, 长吁了声:“竟是此物。即便是我, 亦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这枚石子正是谢灵徵当年从柳腰腰处借来的寻亲石,亦为亘古时期石中花之种, 百年前因萧无音之泪曾催生过一次花潮。萧无音走后,花败草衰,其种又幻化回一枚顽石, 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欲炼化此种,融清浊于一体。”萧无音道, “不登仙途, 亦不走孽道,寻一条自己的路罢了。”
“好一条自己的路……”山灵叹道, “非仙非鬼亦非人,归于鸿蒙混沌之始,超乎三道之外,要就此另自开山立户,谈何容易!倒是被你说得如此轻飘。须知,你仙躯纯净如斯,一旦炼化了这枚石种,便当于引浊流入清泉,毁千年道行于一瞬。护山阵一开,从此瀛台山便再容不得你,就这瀛台仙君一号而言,便是从此陨落了,你的徒子徒孙保不准还要为你披麻戴孝,奔丧吊唁。”
“我明白。”萧无音声音淡淡,似是并无心绪波动,“无妨。我已留书灵犀,安排众务。瀛台山俗务我向来不管,众子弟之道业我亦鲜少挂心。若他们愿意,我不在亦可自成宗门,若不愿,就此散去,天地广大,无处不可修行。”
“没有瀛台仙君的瀛台山,终究是不一样的。”山灵低声道,语罢静默良久,直至雪水敲打棋上,方摸了摸下巴,回过神来,眯眼而笑,换了个话题,“如此,你却要到何处去?”
他这一问自是存了打趣的意思,萧无音却坦然应道:“我去找谢灵徵。”
“哦?”
“我去找谢灵徵。”萧无音垂眸,“他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从此生死为依,再不分开。”
“那我可就直问了,”山灵敲了敲桌面,道,“你又当以何身份去他身边?”
萧无音皱了皱眉:“这重要么?”
“当然重要!”山灵一击掌,道,“他曾经唤你作师尊,被你逐出门墙后,又敬你为仙君。只是如今你既不是他的师尊,又不是瀛台仙君,却要紧随着他、痴缠着他,将来说不准还要对他指手画脚,不许他娶亲,不许他成家生子。如此一来,他又该叫你做什么?倒楣煞神么?”
萧无音沉思片刻,蹙眉道:“我不在乎他叫我什么,我是何人本不重要,我只想与他相伴相随,想每时每刻拥他,吻他,碰触他。他愿唤我师尊,我便是他的师尊,他叫我是谁,我便是谁。”
“我看不止如此,你八成还想要赶着去与他行双修之道,成鱼水之好。”山灵笑道,“你从前便对他怜爱至甚,霸道至极,不许他深交友人,愿为他自损其身,甚至就死。世间哪有这般模样的师徒情分,依我看来,师长之号实乃障目之叶,好让你将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妥当的不妥当的全推到上边。只是如今这挡箭牌撤下了,你是谁,他是谁,他又是你的谁,这些个问题,可是该好好想想了?”
萧无音怔神片刻,手中白子不知何时垒成了小小一堆乱石,他未作应答,只道:“你与我说这些,似是对此并无非议?”
山灵拈须莞尔:“我坐观天人多年,凡人化为石头的,属实常见,石头生出人心,却还是头一回。山川亘古,流水朝夕,石头看上百年还是石头,人却是会动,会变,会逆天而行,会溯流而上,会知不可而为之,倒要有趣得多。不说我,无音,你可想好要怎么去见你的心上人了?要不要小老儿给你出出主意?”
他话音一落,未等萧无音应答,恰是一阵料峭风起。
树下一阵静默,萧无音再未开口,只一颗颗将棋子齐整收回篓中,山灵也不再追问,单是含笑打量他,看着春风吹拂下,瀛台仙君墨意氤氲的眼。
春雪化去,融为淅淅沥沥的缠绵春雨,正是个饮桃花佳酿的好时节,雪发仙君未尝饮酒,却已先一步醉去了。
晚春之际,春蝉初噪,院里的夜来香发了花。
谢灵徵夜半才沉沉睡下,天气有些燥热,他身上却寒凉如初,便依旧抱着暖炉,披着厚被,蜷得像个虾子。
大红斗篷被他枕在脑下,睡梦酣时,他便将半张脸埋了进去,面颊压在花叶刺绣上,有些泛红。
他不知做了什么梦,眼皮跳得厉害,喉咙中发出浅浅的气音,仿佛在说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在笑。
故而当那只修长素白的手轻轻搭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时,他只下意识挣了挣,继而便受惑于温热的掌心,反客为主地抓住了那节手腕。
直到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不同寻常,谢灵徵才蓦然惊醒。
他一抬眼,便见白发仙人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幽黑的目中映着三分月色,雪色广袖轻轻搭在他身上,蕴着一股夜来幽香。
他呆呆地躺着,不敢动弹,心潮涌动,目光一点点从发顶移到发丝,从眉心的疤痕移到幽黑的眼,用刀镌斧凿般用力的视线凝视了许久,直至聒噪蝉鸣斫痛他的耳,方反应过来,猛松了手。
温热的触感依旧滞留指尖,他忍不住想:这八成是做梦,萧无音身上,又岂会这样热呢。
“灵徵。”
萧无音轻声喊他,声音低而喑哑,带着些许生涩,似是许久未有开口,又似暗抑着喉头哽滞。
谢灵徵却问:“你怎会来我梦中了?”
萧无音一怔。
“你已经许久不曾来我梦里了。”谢灵徵道,“天雷劫后,我便鲜少做梦,上回做梦还是梦见暖炉变成了一个锅子烧起来,把我的床帘被褥通通点着了,唯独没有点着我。”
萧无音不言,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许久后,方柔声道:“我去给你寻个不会起火的新暖炉,可好?”
“那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谢灵徵面色微红,双目因为困倦而半阖着,他伸手拭了拭酸涩的眼角,复又喃喃,“仙君,你来我梦里……想做什么呢?”
萧无音静静听着,忽而俯下身,吻住了那双淡色的嘴唇。
谢灵徵小声惊呼,伸手将他推开,斥道:“你这梦魇,怎么能做这等亵渎仙君的事情!”
“你问我想做什么。”萧无音恍未听闻他的斥责,只牢牢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动,复又亲吻上他的唇,“我说,我想与你做夫妻,好不好?”
谢灵徵傻了眼,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只觉这梦做得荒谬过分,须得即刻醒来。
萧无音抓住那只冰冷的手,一点点分开他紧闭的手指,垂首吻了吻泛红的掌心,再次问道:“不做师徒,做夫妻,好不好?”
第27章 诉衷肠[VIP]
光景旋消, 月沉日起。
谢灵徵怔神良久,直至旭日暖光从纱窗间倾泻入室,将亮堂的火光映照在仙人新雪般的发上,他才一点点醒悟过来, 这不是幻梦。
这不是幻梦。
他的手仍被萧无音紧紧抓在掌心, 他感知到对方手腕处筋脉的搏动, 他知道那搏动连同着一颗冰清雪冷的仙人心, 但它跳得那样快,那样热, 连带玉石般的手掌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心如鼓, 体生汗, 发如霜,兵刃摧, 衣纳垢,是为天人将陨。
仙人堕入凡尘, 仙体化为凡胎, 仙魂让渡给了全部的六欲七情, 漫长无尽的仙寿再不得天道法则之庇佑。
谢灵徵怔怔问道:“仙君,你做了什么?”
萧无音神色未变, 只道:“瀛台仙君已陨。”
谢灵徵恍然明白过来,他这才觉察到萧无音身上那层掩不住的煞意如今已然荡然无存,他眼前所见所感, 除姿容气韵尚与昔日仙人相同,其余并无半点相类。
“仙君何苦为灵徵自损寿元……”他茫然低语, “这如何值得?”
萧无音却皱眉道:“我自毁仙途, 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谢灵徵不觉抬头看他。
“灵徵,”萧无音将他搂入怀中, 如多年前一样轻抚着他的背脊,“天道尚不能左右我行事,你又何须因此自咎其身?”
谢灵徵苦笑:“仙君霸道惯了,便口出歪理。”
萧无音也不否认,只道:“谢灵徵,我方才问你的问题,你可有回答?”
谢灵徵蓦地抬头,哑然失语。
萧无音并未催促,只是垂着眸,安静地看着他半掩于袖下的右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自言自语般喃喃:“我不知道。”
空气似是略有凝滞,二人均是许久未有作声。
谢灵徵眨了眨眼睛,目中酸涩,连带睫上也洇了一层水雾,他似是在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自恢复记忆以来,这许多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想自己对仙君的情,想仙君对我的意。护山大阵横亘天地之间,我亦开始瞧不清自己的心。”
萧无音静静听着,面色并无波动。
“我自幼孺慕仙君,年少时听得腰腰一曲韶华,见人间十丈软红,便觉知自己生了尘心凡骨,动了要和所爱之人放浪江湖的痴心妄想。然我心中所向是天上明月,不该为我落入红尘。”他徐徐道,“后变故陡生——我心中亦料得必遭此一劫,仙家子弟不应信奉凡俗间的善恶,即便陈修祥不作恶,成灵器不作祟,天道终不容我存,仙君亦对我施以重责,逐我出门户。我虽不言,心中却有怨,我怨仙君分明知我懂我,待我与他人不同,却像他人一样容不得我,于是便自堕泥下,自贱其身,结交伯壶公是其一,实则更有自我放逐之意。只是至此我对仙君的情意未曾有变,亦不曾后悔瑶台寿宴那日所做的决定。”
萧无音手指一动,问道:“那如今,便是后悔了?”
谢灵徵摇头道:“我虽不悔,却再难寻回那夜听腰腰笛曲之时的心境,我……我心中如有一团乱麻纠葛于一处,叫我四体百骸动弹不得。”
萧无音道:“是何心境?”
谢灵徵口中微苦,却避不开那双黝黑深邃的眼,方一字一句,不轻不响地应道:
“思君则笑,见君则喜。”
萧无音怔然不言,这八个字他自然知道,自留声咒中,他听过千百遍,那封从谢灵徵尸身怀中取出的书信不知几次化为抑他心神的梦魇,却又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割舍的牵连。
一室静默,未有人置一词,连朝露滴落屋檐之声都悉数可闻,叩人心扉。
“仙君……”谢灵徵许久方道,话音到了口边又抑止了,他转而称,“萧真人。”
“萧无音。”萧无音纠正了他。
谢灵徵却未能喊出这个称谓,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似乎仍留存有些微热度,那双始终灿亮如少年的眼睛里漾着不知名的波光,萧无音读不懂那种情愫,只听得他说:“让我想想。”
萧无音沉默片刻,乌眸深邃,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雀啼,不知为何,他忽然莞尔,颇有些爱怜地抚了抚灵徵的发。
仙人罕笑,谢灵徵惊讶地抬起脸,恍惚间只觉时空好似错乱了,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纵容他、宠溺他,又独独亲近他、护佑他的瀛台仙君,跨越时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像过去那般解释:“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有此一问——眼前看不真切,心中亦看不明晰,但我不想妄然应答,也不愿逃避心意。你、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仙……”称呼尚未出口,他便觉知不妥,几个称谓在喉咙口滚了滚,最终他不自觉间试探地喊道,“师尊?”
萧无音一震。
谢灵徵自以为失言,刚打算改口,便被温热的指尖捺住了唇。
萧无音凑上前去,五指插入他的发中,温柔而珍视地从他面侧抚过,轻声喊道:“徵儿。”
他被紧紧地拥在怀里,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合,本应热的如今冰冷,本应冷的如今炽热。
窗外一群鸣鸟不知因何被惊起,扑簌簌四下飞去,缘窗而生的一丛花藤被拂乱,满枝向阳花伸进窗来,抖落了一室芬芳。
萧无音自此留宿在谢灵徵府上,两人对当夜之事绝口不提。
谢灵徵所住之地位于长明街街头处,原是泥间僧旧邸,泥间僧许久不与众鬼往来,携妻儿搬进了鬼僧嗔悟所居塔寺,这府邸就让给了他的新“拜把兄弟”谢灵徵。
这些日子谢灵徵较之一年前已然清闲了些许,众鬼奉他为尊,他执意不愿,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雷霆一击斩山立剑后,便渐渐将手头事务移交予各方贤士,自己逐渐抽身其中,复又动了四方游历、饮酒仗义的念头。
鬼道之人自想留他,三天两头拿一些琐事去向他“讨教”,他也不立刻全数推拒,就在书房中斟一盏清茶,燃一缕熏香,每日抽不长不短的时间会见来客,支着颔提着笔,看似神色淡淡,气度悠然,颇学得些“位高权重”的姿态,实则百无聊赖地在手上簿册涂画“猴偷蟠桃”,或是“白猫打架”。
当下他在依着记忆摹一幅昨夜挑灯偷瞧的“七仙女宴游华清池,放牛郎趁夜窃羽衣”。
仙女画到第六个,桌前摊着的画卷也增至六幅,他无奈叹气,抬起头,瞥往眼前那几个坐得好似不太安稳的妖魔鬼怪,笑问:“说说,最近又是怎么回事?扎堆送这些东西过来。”
“这……”几个鬼怪互相看看,其中一人道,“灵君殿下年纪也大了,也该考虑娶妻的事了。”
谢灵徵被这个称呼叫出一声鸡皮疙瘩,他轻甩了甩手指,将桌上那些姑娘小伙的画像卷起来,斥道:“说了几次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别扭。你们几个老大不小的,这两天莫不是吃错了药,才天天操心我的婚事?”
“最近街上可不是有些传言,”一黄须老叟支支吾吾道,“说殿下府上住进了一个,呃,那个什么,我们担心殿下受了蛊惑,给……骗了身子,吸了精气,才出此下策,断断没有对殿下家事指手画脚的意思。”
谢灵徵正喝茶,闻言呛了口茶水,咳嗽数声方忍笑道:“几位还是把东西拿回去罢,我府上可不曾住这等艳鬼姹姬,你们多虑了。”
他悠悠然靠回椅背,将笔搁于架上,摆了个送客的手势,几位鬼怪还欲再劝,就见他们的灵君殿下目中意味深长,余光似有似无地瞥着他们背后。
一群老妖怪甫一转身,就见一白衣雪发,谪仙一般的人物正倚着门框,不知站了多久,神色淡淡,姿容清贵,唯独眉心一道浅疤,才给这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添了些许烟火气。
失了煞气,众鬼甚至一时未认出他来,但瀛台仙君的面容他们自然化了灰也不敢忘,室内静了片刻,转瞬传来一声哀嚎,一众妖魔纷纷现了原型,成了一群扑棱棱飞出窗外的黄斑白额雀。
萧无音恍若未觉,行至书桌前,挽袖替谢灵徵更替了笔洗中的水,他素来不喜人近身,更不喜人接近灵徵,这些日子府邸中那些毛遂自荐的仆从随侍散了半数,二人的贴身事务便自行动手,往日在云台殿中素来如此,谢灵徵自然也不觉别扭。
谢灵徵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画卷,忽然拽着他的雪袖,笑得滚进他怀中,道:“哈哈哈哈,神仙,他们怕你骗我的身子,吸我精气,哈哈哈哈哈……”
萧无音未恼,而是抚着他的背,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灵徵似是长大了,却又似是长不大的。
谢灵徵笑累了,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方正了脸色,问道:“师尊可是去钻研新道法了?如何?身子可还好?”
“无碍。”萧无音摸了摸他的眼角,指尖一点,那方才换了水的笔洗中忽地催生出一道新生的咒力,既不同于仙道咒术,也不同于鬼道邪法。
只见瓷盆上的青色纹样似是一点点活了起来,化为一捧新绿,抽枝绽叶,含苞欲放,再借得一缕阳光,一朵红莲便静静生长于水面,玲珑可爱,芳香宜人。
谢灵徵看得有些怔神,萧无音单手托起瓷盆放在他面前,低声道:“我名此道为‘洪荒道’,挟清浊于一体,衍生息于混沌。顽石有心,亦可生花,徵儿,送给你。”
谢灵徵并未伸手去接。
他有些想问:你送的是心,还是花呢?
最终他仍是没有问出口,只将那笔洗收好,恭谨得甚至有些腼腆地向师尊道了谢。
不知是不是巧合,瓷盆下洇出的水渍恰巧打湿了那几幅尚未来得及细看的画卷,天香国色被晕开的墨迹消融,已然再也看不清了。
第28章 醉清秋[VIP]
时间一晃便入了秋。
长明街得名于它的满街银杏, 秋深处,夹道杏叶璀璨,遍地流金,如金乌坠地, 映昼夜长明, 故名之为“长明”。因鬼道众受困泥下道百余年, 长明街荒芜多时, 杂树丛生,一年来众鬼废了不少功夫伐木取道, 如今方勉强复原了旧时盛景, 只是晚秋落叶成积, 衰草连天,仍有几分萧条。
谢灵徵最不喜欢秋冬交替之季, 虽说面上没有显露,但萧无音亦能察觉到他近日有些烦躁, 郊游玩笑的时候少了, 闷在书房里对月饮酒的时候多了, 梦里常嫌怀中暖炉不够温热,继而如一尾鲤鱼一般夜半惊醒。
萧无音知道, 五老之躯不惧严寒,谢灵徵厌秋畏凉,多是因为心中有劫, 而这劫数为何,自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陈修祥死于深秋, 一个杏叶灿黄, 霜冻骨寒的日子里,黯淡的日光透不进红帐香的纱帷, 干涸的血迹仍留在枯萎的落叶上。
谢灵徵能从沉疴旧疾中走出来,但他的身体尚不能,魂魄亦不能。手足脖颈的疤痕会作痛,无端的心悸也无药可医,他需要更长的时间,像粘连一只破败的木偶一般修复自己,所幸萧无音伴他身旁,好让他忘却昼夜之漫长,消弭寒凉与孤寂。
秃鹫公上门寻谢灵徵时,侍童指引他往书斋去。
谢灵徵府上书斋在小花园一角,据传今夏翻新过,由白色卵石砌成,不大不小,精雕细琢,颇为精致亮眼,而更为夺人眼球的则是书斋前一方池塘,同样是白石所修,水面碧叶蔓蔓,竟不合时令地开着一池灼灼红莲。
秃鹫公走上前去,好奇地上前打量了几眼,只觉池塘周围竟是温暖如春夏,靠近小屋,更是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他抬头一看,匾上提有四字“莲生沃雪”,落笔如锋,不似谢灵徵所写,出自何人手笔自然不言而喻。
秃鹫公搓了搓手,有些脚软,上前欲叩门通报,门却似知道他来了一般无风自开。
他不觉蹑手蹑脚走进去,只觉室内湿暖更胜外间,案前无人,倒是雪青色纱帐后的软塌上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
秃鹫公当即眼观鼻鼻观心,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就见一玉白手背撩开纱帘,他的目光猝不防撞上鹤发仙人冷峻的面容,刚想开口,便见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呆呆看去,只见他们的灵君殿下正在软榻上小憩,室内温热,谢灵徵犹自裹着厚薄被、抱着暖炉,侧脸枕在仙人膝上,一只手还不轻不重地搭着一缕白发。
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便觉察到萧无音淡淡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扫了扫,他忙收回视线,赔着笑,小声问道:“我去外间等着?”
他声音放得极轻,谢灵徵却依旧睁开了眼,打了个小哈欠,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取了件白底梅纹外袍,也不穿,只松松搭在肩头,倚窗笑道:“秃鹫公,我请你寻的东西找来了?”
秃鹫公忙点头,道:“交给管事儿的了,现在应该在后院马厩里——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吵着你休息。”
谢灵徵道了谢,又摇头道:“我只是小憩片刻,此刻本该醒了,无妨,还有别的事情?”
秃鹫公笑道:“这不是下面几个小的,这两天好容易清闲了些,把那张红帐香的戏台子又搭了起来,今晚请了几个年轻人一道听戏饮酒炊鹿肉,想邀你一起,但不敢来府上打扰,我只好老着脸皮,帮他们来问问你。”
谢灵徵微微一笑:“昔日泥下道中,我最爱的便是红帐香的戏台,如今重建,我自然是要到场的,就劳秃鹫公替我谢过几位有心人了。”
秃鹫公连连点头,又斗着胆看了眼一旁不言不动的萧无音,便促促道别离去了。
秃鹫公走后,萧无音收了软榻上摊得微乱的书卷,问道:“你买了马?”
谢灵徵颔首,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马场那边新到的一批,我听闻里头有一‘照夜玉狮子’,可日行千里,一群人眼巴巴瞅着打算抢呢,秃鹫公脚程快,我便托他先去给我把买卖定下来,想不到这么快就给我牵回家来了。我去看看,师尊陪我去么?”
萧无音沉默不答,似是有心事,未等他再问,便起身走到他身后,将他肩上披着的外衣取下来。
谢灵徵明白他的意思,乖乖张开手臂,默契地由他替自己穿好外袍,扣上腰带与坠饰,最后束了冠。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还是这暖石砌成的书斋太热,萧无音的手过分温暖,让他有些麻痒。
萧无音轻声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去,谢灵徵新得了爱马,神色较前几日明快了许多,一双招子十二分的清亮。
萧无音大约知道他这个模样应该是在盘算出游远行。枯叶衰草惹人烦,谢灵徵那点逍遥红尘的心思,终究是再也掩藏不住了。
他忽地止住脚步,问:“还会疼么?”
谢灵徵足下一顿。
鬼道本不兴马市,若非许多妖鬼在斩雪刃下落下了终身不愈的伤痕,这批“照夜玉狮子”断不会像如今这般抢手。同样,若非左足痼疾不得好,谢灵徵要行走江湖,也不需要仰仗坐骑。
他垂眸看了眼脚下青石,本想搪塞说“我只是找个宠物作伴”或是“我贪图它外表光鲜罢了”,犹豫了一瞬,最终仍是如实道:“几乎不疼了,只是走得久了会有些酸麻。”说罢又笑道,“大约是这几个月给师尊养懒了,一动不动的,一出门就想找坐骑。”
萧无音没有应声,只是拉过他的右手腕,轻轻地摸了摸那道粗糙的疤痕。
А╟╖аиЗ╖а谢灵徵不再言语,两人的脚步均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风卷黄叶,每迈一步便踩碎一片枯黄,谢灵徵看着那破碎的黄叶、干涸的茎脉,忽道:“师尊为我……抽仙骨之事,我已听灵犀说了。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那日瀛台山上,师尊以斩雪——”
“我从未打算废了你。”萧无音打断道,“你屡次因鬼道中人引火上身,我心中有怒,亦有怨恨,倘若重责一次便能令你与他们划清界限,我不过损失一副仙骨,并无不可。”
谢灵徵一顿,无奈笑道:“如今却是辜负了师尊的心意。”
萧无音却摇头,回身看他,目色沉沉:“你这样,便很好。”
谢灵徵怔神片刻,忽而抬起眼望向远处的碧空,大笑道:“做师父的把抽仙骨当儿戏,做徒弟的卖仙骨换酒钱,上行下效,亏你还责怪我,我哪样不是和你学的?”
萧无音给他说得一时无言,良久才叹了口气,不带丝毫怒意地轻斥了声:“顽劣。”
两人看完照夜玉狮子出来,天色将晚,谢灵徵便打算出门去赴红帐香的戏宴。
萧无音瞧他选了身红底绣花锦衣,打扮得像只耀眼的红雀,便挑了挑眉,谢灵徵回眼笑看他,道:“我嘱咐人备了水,师尊还是先行沐浴更衣,散散身上的马味。”
说到这里他不禁莞尔。适才二人去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谢灵徵一眼望去便很是喜欢,骑上去跑了两圈,颇有些不舍得下来,就依“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一句为典,将这玉狮子起名为“流星”。流星待谢灵徵颇为亲昵,只是不知为何对萧无音抱有几分敌意,凑上去就是一口,衔住仙人一缕白发不肯松嘴。瀛台仙君嗜洁如命,哪受得了给畜生喷一脸唾沫星子,当即大怒,拔剑出鞘,一道银光斩去了骏马的大半条马尾巴。
谢灵徵连忙吩咐马夫牵走了流星,又叫人为萧无音备水,只是仙人仍旧神色恹恹,他心中觉得好笑,又不敢像对腰腰、泥间僧那般直接开口哄,只得假意劝说两句,拉着人进了浴池,便含笑离家赴宴去了。
谢灵徵甫一入席便有人取笑他身上这件绣花外袍,他看了眼大红衣袖上绣的点点白梅,解释道:“这是当年在泥下道腰腰为我选的布料。”
众人忙夸他有心,几个青年男女挽着手臂站起来,对大红戏台齐齐行了个躬身礼。
鬼道素以享乐至上,讲求万事随心,故虽无人哀腰腰之死,却也无人不想她,惦念她。
这酒席一半是冲着谢灵徵摆的,几人一填酒开宴,为首之人便大手一挥,酒坛子并同炉灶一道抬了上来,谢灵徵也不客气,青瓷碗舀满琥珀浆,便道:“这炉子怎地这般大?用来温酒可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非也!”那人摇头道,往下说了两句,便有几小厮抬着一匹油布上来,当众打开,里头竟裹着一条鹿腿,“我爹打围西山,意外猎得一头奇鹿,个大肉多,肉质异常鲜美,又滋补非常,当夜便遣人送来,正好,今日趁着新鲜,我等一边对月听曲,一边炙肉佐酒,岂不美哉?”
众人皆称是,也不要他人相帮,撩起袖子便开始剔肉上炉,其中几个与谢灵徵不相熟,仍有些怵“灵君殿下”的声名威望,另两个则笑道:“别瞅着他了,他那个家管严不在的时候,玩得可开了。”
谢灵徵动作一滞,笑骂他:“就你最清楚。”
说着也挽着袖子加入人群,掏出怀间一柄刀刃如水的匕首,轻轻拿锦帕揩了揩,便开始一道割腥啖膻,把酒言欢。
天色全暗下来之时,红帐香厚重的帷幕徐徐拉开,开唱一出《上元夜痴女遇缠郎》,谢灵徵听得曲响,便止了箸,抬头看向台上,一眼便知还是那老几出,却有些移不开眼睛。
红袖飘摇,唱念做打,不是痴女来,便是缠郎往,一段情意散了来,合了去,粘连不清当断不断,蚀心跗骨遍体鳞伤,最终“砰”一声,爆竹炸裂一般,一生大戏成一场。走马观花作壁看去,铭心刻骨不过一二瞬的情衷,三四刻的情愁,五六日的情苦,其余便全是相濡以沫、相依相偎的漫长回甘,算不得坏,亦称不上好。
一旁有人叫他,他忽觉自己有些过分沉溺,当即举杯回礼,今夜之酒甜而烈,不出几杯,他便有些喉头发烫。
肉食尽、酒饮罢,夜到深处,人也静了下来,筵席将散,几个上前想搀扶谢灵徵,要送他回府,他摇头推拒了,只道自己想多吹一会夜风。
众人自然不会勉强他,纷纷告辞而去,临行前为首之人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酒坛,挤眉弄眼:“秋日里容易身乏气虚,这个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回去每夜饮一盏,多少可以暖暖腑脏。”
谢灵徵对酒一向来者不拒,此夜他喝得有些昏沉,便也未细听对方之言,双手捧了酒坛便道了声“多谢”,众人散去后,不知过了多久,他趔趄起身,单手提着酒坛跃上戏台,寻见一处落花石凳的布景坐下,熏熏然躺在四散的花瓣间,一时间脑内电光石火闪过许多画面,有瀛台山,也有泥下道,有伯壶公,柳腰腰,也有萧无音。
他许久没有如此大醉过,今夜也是有意痛醉一场,仿佛身子醉了灵台才能清明,才能看清自己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糊里糊涂间他拍开酒坛封泥,一股药香扑鼻而来,坛中隐约是一汪药酒,他也未放在心上,端到唇边便饮,一股热流入腹,叫他冰冷的身躯暖和了些许。
他看着月色,痴痴笑了笑,再举酒欲饮时,一只修长的手取过他手中的酒坛。
他怔怔道:“你来啦。”
想了想又大着舌头笑称:“不必担心,我没事。”
萧无音像一只雪鸟般,从戏台顶上翩然落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花丛间言笑晏晏的醉鬼,沉声问道:“我带你回去?”
谢灵徵不住摇头:“我不回去,我想在有花有酒有月的地方睡一晚上,吹吹风,听听曲,做一场酣梦。”说罢他顿了顿,又道,“萧无音,你从来不喝酒,今天能破例陪我喝一杯么?”
萧无音手指一颤,他听不得谢灵徵这样叫他的名字。
莫说是酒,烂穿脏器的毒药,他也能喝下去。
他没有取酒杯,而是仿效着谢灵徵的模样,就着酒坛尝了尝这他从未沾过的琼浆,一阵辛辣涩苦涌进喉咙,胸口一阵滚烫,腹中宛如火烧。
他面色略僵,颇有些不解地看向谢灵徵,全然不知这乌糟东西谢灵徵为何会这般喜欢,他只觉得既热且苦,眼前晕眩,困意上头。
谢灵徵大笑,道:“再喝一口?”
萧无音未答,只是在他身侧石凳上坐了,将酒坛放在一边。
谢灵徵茫然看他,似有不解,又道:“萧无音,再喝一口?”
萧无音无奈低头,又拿起酒坛,饮了一口。
腹中的火烧至眉心,他轻轻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扯开了内衫的衣领。
谢灵徵轻轻地笑着:“萧无音,我第一次看到只喝了两口酒就醉的,再让你喝一口,得换我背你回去了。”
说着他跌跌撞撞伸手去取萧无音手中的酒坛,却被萧无音制住了。
萧无音深深地看着他,那双背着光的眼睛尤其黝黑,他说:“我问你的问题,你如今想得怎么样了?”
谢灵徵一怔,腹中犹热,酒意却醒了半数。
萧无音道:“你不应我,我就不还你了。”
谢灵徵又好气又好笑,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无赖话出自萧无音之口,只是萧无音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神色认真,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喃喃道:“萧无音,你醉了。”
萧无音道:“我妒忌。”
谢灵徵不解:“什么?”
“我妒忌。”萧无音忽然倾身上前,“我妒忌你的友人,妒忌你的马,妒忌花、月和酒,他们让你快活,而我只能让你哭。”
谢灵徵怔然,他下意识抓住萧无音的肩头,想要否认,喉咙口却涩然。
萧无音不言,试探地凑上去吻他,他没有躲,润泽的酒浆涂抹在两人的唇间,如藏了烈毒的蜂蜜一般炽烫。
唇分之际,谢灵徵忽觉干渴,只是酒坛仍在萧无音手中,他欲伸手去取,萧无音觉察到他的意图,那名为“妒忌”的恶念愈发强烈,刹那间,酒坛倾倒,白发仙人将剩下的大半坛琼浆尽数泼在了自己的身上,琥珀色酒液漫延在丝绸般的发上,渗进雪白的衣衫,烧红了那瓷白色的皮肤。
谢灵徵看得呆了,哑声道:“你……”
萧无音氤氲着目看他:“你且答应我。”
话音一落,他忽然伸手扯落戏台上大红的帷幕,将二人裹挟在幽黑且密闭的空间里,他问:“你曾经说要与我缔灵契、结姻缘,享鱼水之欢,成结发之好,如今还作数么?”
谢灵徵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出乎意料,他并未觉得荒谬或是羞窘,宿醉的醺意让他轻声应道:“仙人喝了鹿茸酒,也会受不住吗?”
萧无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不敬重。”谢灵徵抬头,斗胆将冰冷的手贴上萧无音泛红发烫的眼角。
“我不愿你敬重我。”萧无音低声道,他顺势捉住谢灵徵的手掌,将之翻转,在那腕上的疤痕处,轻轻吻了吻。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醉,谢灵徵恍惚间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中映着漾漾月色,好似有泪:
“我宁肯你多怨恨我一些……
……然后冒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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