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长了,纳兰遥也就对他放下了戒心,虽谈不上信任,但好歹不再保持敌意。
今日他照例来到坤宁宫找君后,却得知对方不在宫中。
天都快黑了,萧砚这个时候能去哪儿?
纳兰遥不悦地猜测,不会是去找陛下了吧……
小太监解释道:“今日未央宫翻修完毕,殿下亲自过去验看了。”
“未央宫一直空着,又没人住,修它作甚。”纳兰遥嗤道,“怎么,储秀宫那两位终于闹翻了要迁宫?”
“纳兰雅郎还不知道吗?这届秀男们都已经住进掖庭,只等殿选结果出来,新进宫的主子们便要分配住处了。不止未央宫,其他空置着的宫殿也都要翻新,殿下得亲自盯着,恐怕抽不出时间见您,您不如……”
“殿选?”
纳兰遥拉高声音打断了小太监的话,碧绿色的猫儿眼中满是惊怒,“什么殿选,什么新人?你说清楚!”
小太监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呃……就是选、选秀,陛下要选新人入宫……纳兰雅郎?”
话还未说完,纳兰遥瞪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坤宁宫,直奔乾清宫而去!
进入殿选的秀男名单与画像都送到了沈彻手里,他刚批完折子,手边是卷好整齐摆放着的画像,他好奇地抽出一卷展开,然后是第二卷、第三卷——
然后失望地全都放了回去。
画像上的人好像都长成一个样,过眼就忘,再多看几卷,困意就要上来了。
他揉了揉额头,将卷轴往边上一推:“朕头疼,拿去坤宁宫给阿砚看。”
福瑞应了声“是”,捧着卷轴正要送出去,在门口撞上了大步闯进来的纳兰遥,“哎呦”一声,卷轴咕噜噜滚开,散落一地。
“纳兰雅郎,您怎么来了?”
纳兰遥不是第一次未经通报擅自闯进御书房,前几次陛下都没责罚,所以御前侍卫不敢拦他,只是象征性地跟了几步。
纳兰遥也不是傻子,他每次进御书房之前都会先打探清楚沈彻在里面做什么,如果正在处理要事,他便不会贸然进去打扰,看似任性妄为,实则每走一步都带着试探,丝毫不会让沈彻感到厌烦。
见他直接进来,沈彻并不意外,正好沈彻也累了,刚要唤他过去,只见纳兰遥信手捡起一副散落在地的画像,一眼看清上面小字标注的秀男家世和年龄,顿时变得好似失了魂一般。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福瑞麻利地将画卷都收回去,最后只差纳兰遥手里抓着的那一副,“多谢雅郎,劳烦您将画像还给奴才……”
纳兰遥看都不看他一眼,眼底泛红,衣服也跑乱了,像只淋了雨的暹罗猫,湿漉漉的眼睛怔怔看着沈彻:“陛下。”
沈彻没明白他在念叨什么,见他一脸失落的模样,习惯性哄道:“到朕身边来……怎么不高兴,受委屈了?”
见到沈彻,纳兰遥冲动的情绪暂时平复了些许,可仍是觉得心酸,他上前两步跪倒在沈彻身前,扬起的小脸上满是难过不安:“陛下,臣侍听说您要选秀了……”
“嗯。”沈彻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见他神色毫无波澜,纳兰遥跪在原地,指尖攥紧了膝下的地毯,指节泛白。他忍了又忍,才敢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陛下从前说过……最喜欢臣侍了。”
说到“最喜欢”三个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是啊。”沈彻轻轻将人拉起来坐到自己身边,指背拨弄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笑意散漫,“朕从前说过的话,现在依然算数。”
纳兰遥坐在他身侧,身体却绷得很紧。他垂着眼,睫毛颤了又颤,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陛下有了臣侍,为什么还要选别人?”
问完这句话,他立刻咬住了下唇,后宫不得干政,选秀更不是他一个雅郎能置喙的事。他的心跳得很快,等着沈彻的斥责,同时也希望能得到一句解释。
局势所迫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只要陛下说了,他就愿意相信。
沈彻挑了挑眉,倒没有生气,只是俯身靠近,细心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痕,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朕喜欢你,关别人什么事?别难过了,瞧你眼睛都哭红了。”
纳兰遥一怔。他的心又酸又胀,险些落下泪来,低着头,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轻声说:“……臣侍知道了。”
可胸口真的很疼。
他攥着沈彻袖口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明黄色的缎面,像在确认什么。沉默了片刻,终究年轻气盛,那股不甘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带着压抑的哭腔:“臣侍只是……只是害怕。怕陛下有了新人,就不记得臣侍了。”
声音很小,带着颤抖,像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沈彻没有接话,而是缓缓向后靠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纳兰遥吸了吸鼻子:“怎、怎么了?”
“哦,没什么,你继续说。”沈彻道。
封建王朝背景下的后宫养成游戏,竟然出现了现代进步思想的萌芽么?不可思议。沈彻不动声色开始做笔记:
——“特殊剧情?人设特性?”
纳兰遥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沈彻的手背上。他慌慌张张地要去擦,却被沈彻反手握住了手腕。
“臣侍不敢了。”纳兰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臣侍不该问这些。选秀是朝廷的事,臣侍……臣侍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再说一个字,就会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可沈彻偏偏不给他台阶下,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纳兰遥闭上眼睛,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崩溃的尾音:“……臣侍只是想让陛下多看臣侍一眼……陛下不要别人好不好?”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说完他便将脸埋进了沈彻的掌心,浑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多到足够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可他就是忍不住。入宫以来沈彻对他太好,好到他近乎忘记了两人的身份之差,如同一对平凡的新婚夫妻,只一心沉溺在甜美的幸福之中,眼中只有彼此。
沈彻的手掌被他捂热了,却没有抽开。
“别哭了。”他说。
纳兰遥擦了擦眼泪,以为沈彻在哄自己,习惯性地想扑进他怀里——
“把画像还给福瑞。”沈彻又补充了一句。那画像被纳兰遥紧紧攥在手里,都快被泪水浸透了,实在是无妄之灾。
纳兰遥愣在原地。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不敢置信。
“陛下……”他的呜咽的声音很小很小,“您……您就不心疼臣侍吗?”
心疼?
这个词让沈彻有些费解。
他不讨厌纳兰遥,甚至称得上一句喜欢。纳兰遥长得漂亮,性格张扬活泼,胆大心细,从来不给他惹麻烦。这样一个人,不论是谁与他相处,都会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
但这份好感并不特殊,也不专一。
就像在路边遇见会主动过来蹭蹭的小猫小狗,沈彻也会喜欢,喜欢的不是具体的某一只,而是可爱热情的每一只。
“朕当然会心疼。”沈彻手掌按在纳兰遥头顶揉了揉,如同平时他们每一次的亲昵互动,“选秀的事有君后安排,你回去歇着吧,朕晚上去看你。”
这个动作放在平常宠溺,但此刻纳兰遥只感觉到了敷衍,好像自己只是个需要快些处理掉的麻烦,连一丝多余的解释也不配得到。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纳兰遥不是蠢人,当然知道皇帝的后宫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别的不说,正宫君后也还压在自己头上,他怎么着也不可能成为沈彻眼中的唯一。
可沈彻说喜欢他,他说喜欢他长得漂亮,喜欢看他跳舞,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天光都更亮堂了。
就算最后选秀的结果注定无法更改,但沈彻只要为他有过哪怕片刻的犹豫,他都会知足,就能有理由说服自己:瞧,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纳兰遥忽然惨淡一笑:“陛下,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倔强地擦去眼泪,看着手里被泪水晕开墨迹的画像,眼神一狠,猛地将它撕成两半!
撕完一张似乎还不解气,扭头看向福瑞——
福瑞:“!”
他抱紧了怀里剩下的画卷,赶紧叫了侍卫进来将纳兰遥按住,又把画卷都送了出去,这才暂时放心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这纳兰雅郎,真是个疯子!
侍卫七手八脚将纳兰遥按住,他跪倒在地,双手反剪在身后,胸口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可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沈彻。
“你怎么不生气?”他的声音因为姿势而变得沙哑艰涩,却一字一顿,“为什么不罚我?你可是皇帝,你在犹豫什么?”
他原本柔软清甜的嗓音近乎撕裂,他想看沈彻现出怒容,看他因为自己的冒犯露出“帝王”的那一面,等沈彻亲口告诉他“你逾越了”。那样自己就能死心,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更在乎规矩。
可沈彻什么都不做,不打不骂不罚,只是用那种温和的、近乎宽容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或者一只无关紧要的猫儿狗儿。
他不要温柔,不要宽容,他只想要沈彻的爱。
沈彻没想到纳兰遥会作出如此激烈的反应,他回忆着两人方才的对话,似乎并没有可能刺激到对方的部分,他方才的语气分明很柔和,不应该衍生出这样的剧情吧?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纳兰遥的好感度并未下降。
“怎么忽然如此伤心?”沈彻走到纳兰遥面前,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示意侍卫松手,“别弄疼他了。”
闻言,纳兰遥只觉得身上令人窒息的桎梏一松,心中忍不住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盈满泪水的眼瞳微微亮起。
陛下舍不得罚他,陛下在心疼他。
沈彻专注地看着纳兰遥,声音轻柔:“你昨日不是说想要金蝉玉叶么?朕让人把工匠师傅接进宫里,最多三日便可完工,还有月阙螺黛送到你宫里,别闹脾气了,嗯?”
纳兰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金蝉玉叶,也不是月阙螺黛,沈彻记得他随口说出的想要得到的礼物,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心都要碎了。
萧砚来到御书房的时候,纳兰遥哭闹的痕迹都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屋里整洁得好像他从没来过。
萧砚将温度正好的茶水放到沈彻手边,随口提了一句:“纳兰雅郎今日来过?”
“嗯。”沈彻头都没抬,“朕命人送他回去了。”
萧砚温和道:“他还太年轻,行事难免冲动,但归根究底还是太在意陛下的缘故。陛下……会怪他么?”
“他就是麻烦了点,倒也没什么大错,不必责罚。”沈彻说,“他不是傻子,让他在自己宫里待着,过几天会想通的。”
萧砚笑了下,那笑容带着自嘲,仿佛透过纳兰遥看见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嗯,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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