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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1章 无法拒绝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作家先生快被气懵了。


    “就像上次那样。”威士忌无辜地望着他,“很简单,也没人发现不是么?”


    “上次才两个人!”


    “这次人数在四十到五十之间。”金发男人一脸诚实地道,“我保证不会超过五十。”


    作家先生捂着胸口,他不记得自己有心脏病,但此刻忽然觉得也许需要立刻预约一个检查。


    “这不可能!”他当机立断地驳回了对方的要求,同时瞪了威士忌一眼,不客气地警告:“我们的友谊经不起这样的考验,我的朋友,别让我后悔帮助你。”


    “我刚才说了,我是认真的。”威士忌的笑容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我认真地把你当作朋友,也认真地请求你的帮助。我想象不出……你会拒绝我。”


    作家先生心头一凛。他松开手,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微微压低声音,看向他说:“出了什么事?”


    威士忌收起了笑容。“我不能说,”他直视他道,“但我会记住你的人情。”


    “不不,朋友,”作家先生猛摇头,“你不能这样,不然就算我想帮你也无能为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会发生什么,这和我对你个人的信任无关。”


    威士忌沉默了片刻,道:“阿尔伯特·休斯带走了我们组织的重要人员,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你说什么?休斯?”也许因为过于吃惊的缘故,作家先生的发音都有点怪异。


    “是的,休斯家族的休斯。”威士忌观察着他的脸色道,“还是说,这个姓氏高贵到连FBI都不敢擅动?”


    “别用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你以为我会上钩吗?”作家先生整个人都暴躁起来,“你真的知道在做什么吗?这不是敢不敢动休斯的问题,你不会不知道国会最新颁布的救市计划吧?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是嫌我在FBI局长位置待得太久了,还是希望自己登上白宫重点关照的名单?”


    雷曼公司宣布破产,休斯家族的商业帝国受到牵连,多家公司股价大跌,一夜之间仿佛风雨飘摇。家族内部不和,可能罢免阿尔伯特·休斯的流言四处冒了出来。


    但是总统和国会,不会希望他们精心制定的救市计划只在负面影响的报道里出现。关于休斯的报道得以被克制在一定范围,但同时也说明,休斯家族正受到上层密切关注。


    上次随手给威士忌的手下批了两个临时工的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当然斯图尔特先生也确实知情知趣,他的感谢真诚而丰厚。


    可是这次,这个混蛋要的不是两个搜查官身份,而是一批!他当他是假证批发商吗?


    “没有关系,休斯家族很快会成为历史。”威士忌语气认真地宽慰他。


    “什么叫成为历史?”他的态度让作家先生毛骨悚然,“等等,你到底想做什么?”


    眼前的北美“暴君”越是看起来像正常人,越是让他不寒而栗。


    作为联邦调查局局长,作家先生会不知道这个有着迷死姑娘们的脸蛋、平日里以他爱喝的酒为名的金发帅哥,实质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虽然这位平日里还算懂规矩,在他面前也知道笑脸相迎,惯会逢场作戏,但相处时间久了,尤其在帮他解决了隐藏在总统身边的“隐患”之后,作家先生私心觉得,对方确实当得起“朋友”这个称谓了。


    而且就个人喜好而言,作家先生也喜欢有脾气有个性的人。见多了周围或阿谀奉承,或唯唯诺诺的,威士忌在他眼里就有趣多了。在他陪着他不知打了多少回高尔夫,听他唠叨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之后,这份始于利益交换的友谊,渐渐地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所以作家先生早已习惯威士忌那副傻白甜笑容下的阴阳怪气,结果现在他这么态度端正地请求他,他才觉得大事不妙!


    ——见鬼的休斯家族,到底干了什么把这位惹毛了?


    “我有充分证据能证明休斯家族的研究所,私下进行非法实验。但我的人不方便直接去搜查,如果有FBI的身份就方便多了。”威士忌回答道。


    作家先生无语地看着他。是这个问题吗?什么时候横行北美地下世界的组织成了正义代言人了?


    同时他脑子里自动搜索起“休斯家族的研究所”相关情报,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手掌拍在脸上,发出“啪”的声响。


    “你不会是说……生命研究所吧?”他语气绝望地问。


    “是的。看来您的情报很充分。”威士忌恭维了一句。


    “不,别想了!那个地方受到的关注,远比你想象的多。我不会让你去冒险的!”尤其他居然还想用FBI的名义去!这是人说的话吗?


    想到看过的绝密情报,那些文件就算将来能解封,也只有大范围涂黑的份儿。作家先生吸气再吸气,心想这家伙平时看着挺聪明,这会儿是发什么疯?被休斯带走的重要人员是谁?总不可能是他们组织的BOSS吧?难道是他的——


    联想力丰富的局长先生脑子里的思绪发散了一下,又卡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少听到“暴君”威士忌的绯闻。倒是他手下那个什么红发,还有一个叫斯佩塞的,他们的风流名声连他都有所耳闻。


    当然啦,那或许也是威士忌的名声太过暴力的缘故,即便是作家先生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能吸引这位的目光。


    “但如果我一定要去呢?”威士忌平静的声音将他飘移出去的思绪又瞬间拉扯回来。


    作家先生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他语气淡淡地,目光带着几分凉意,“可如果你坚持……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也希望您相信,我同样如此。”威士忌点点头,甚至称得上郑重地放慢了动作,“但是,有些事比我——”


    他忽然停下说话,警觉地转过头。


    作家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身影远远朝他们靠近。他眯了眯眼睛,直到那匹马又跑了段距离,他才看清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位年轻的小姐。


    作家先生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英俊的金发“暴君”抿直了嘴角,显然很不高兴被外来者打断谈话——但说实话,他却因此暗暗松了口气。


    有威士忌这样的朋友,平日里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给他省去了很多麻烦。若非万不得已,他还不想这么快终结这段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有点感激这位不速之客。


    但是当那匹马眨眼奔到他们近前,他看清了骑士小姐的面容时,顿时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怎么会是她?洛克菲勒的菲碧来这里做什么?


    “斯图尔特先生!”菲碧小姐大声叫道,不等马停稳,就在作家先生有点心惊胆战的目光中跳了下来,整个人飞一样地几步冲到了威士忌跟前。


    她根本就没注意威士忌脸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请帮帮我!奥斯顿,他是我的大哥,我知道他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威士忌高大的身影就像一棵树,即便她几乎撞到他身上,说话的时候还用力抓着他,却始终纹丝不动。他垂下眼睑,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菲碧立刻松手,反射性地后退,看起来如同只兔子向后跳一般。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小声说,小心翼翼地抬眼,不需要威士忌开口,便自动将对方可能想要知道的信息一下抖落了出来:“我上次跟您提过暗号的事,用外人不知道的习惯喜好做相反意义的表达,结果今天,我就突然收到了奥斯顿发来的暗号……”


    “你应该报警,小姐。”威士忌不为所动,瞥了眼旁边的作家先生,冷漠地说:“这位是FBI的局长先生,如果你不愿报警,也可以请求他的帮助。再不然……”


    他扯了下嘴角,“你还可以告诉你爸爸,他的儿子出事了,不是么?”


    菲碧咽了咽口水,细声细气地解释:“我只能找你,斯图尔特先生,不然奥斯顿不会把消息发给我。”


    她顿了顿,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通常只有不想让爸爸知道的事,我们才会做约定。”


    此时作家先生满心懊悔自己的迟钝,在见到这位小姐高喊“斯图尔特先生”时,他应该第一时间自觉告辞——这种洛克菲勒小姐和她兄长的小秘密,或者洛克菲勒小姐和威士忌的小秘密,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然而他的耳朵还是自动捕捉到了洛克菲勒小姐继续叽叽咕咕的声音——


    “……我猜奥斯顿今天的行程是瞒着爸爸的,没想到遇到了麻烦。不过暂时应该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但他提前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给我发送暗号。”


    菲碧微微仰头,用恳求而热切的目光看着威士忌道:


    “我立刻就想到了你,斯图尔特先生,你公司的那些人和新世纪动力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找你帮忙的话,消息就不会泄露给爸爸知道了。”


    洛克菲勒小姐心想,她可不是那些成天不是参加舞会就是等着嫁人的温室花朵,她来找这位背景复杂的斯图尔特先生求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看破了前未婚夫的险恶人心后,菲碧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而在跟着哥哥见识了家族的军火生意,跟着斯图尔特先生见识了切奈泽公司的员工,在墨西哥解救人质团灭绑匪的特种任务后,她更是觉得自己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


    她,菲碧·洛克菲勒,已经不再是个整天只想着谈恋爱的小姑娘,不会再等着别人帮她处理麻烦,轮到她学会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了!


    威士忌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哥哥在哪儿?”


    作家先生心头警铃大作,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一抬眼却对上了威士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听他的助理说他去了长岛参加阿尔伯特·休斯的派对。但是我打过电话,我哥哥似乎和休斯先生一起离开了。”菲碧有些沮丧,虽然依靠她的姓氏,得到她询问的人通常都愿意耐心地回答她,但真正重要的消息没人会告诉她。


    “好吧,我可以帮忙,我相信你的哥哥应该同你一样慷慨大方。不过……首先要找到你哥哥的行踪,这种事需要更专业的人——局长先生,您怎么看呢?”


    作家先生面对菲碧·洛克菲勒和威士忌一同看过来的目光,在心里爆起了粗口。


    *


    逆光的阴影,像油画上不同层次的灰,描摹出巽日花嘴角微笑的弧度。


    海浪的声音里,他清晰地听见她说:


    “我得感谢纯子,她对咒力的奇思妙想和对咒术规则的理解,给了我不小的启发。”


    那是在海边。下一刻,他们又来到了一间明亮宽广的实验室。


    他看到姐姐操作着仪器,纯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目光炯炯有神。只有这种时候,纯子的眼睛里才有纯然的喜悦。


    更前方的位置放着一排容量不一的透明装置,能看到里面被固定住的、浸泡在不知名液体里的一片片粉色物体。它们的构造总给人还在蠕动的错觉。


    “我们在尝试合成能够取代咒力参与反应的物质,最终有了不小的突破。这种物质具备超常的活性,并且在特定条件下能改变属性,成为一种与咒力相反的能量,类似于磁极的正反两极。同时,还存在着与咒力互相转化的可能。


    “后来我找机会,在不同力量体系的投影世界里做过测试。通常在科学侧规则的世界,它的复刻成功率更高……”


    另一个巽日花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望着过去的记忆。


    “我一直没有从其他世界找到相似的参照,暂时把这种物质命名为URD——‘乌尔德’。在北欧神话里,‘乌尔德之泉’的力量,代表净化及永生。”


    ……


    巽夜一睁开眼睛,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疼痛顺着手心的神经传递过来,但能察觉到手掌的刀伤被人包扎过了。


    不过他没法抬起手查看,他动不了了。


    来自上方的无影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转过脸,微微阖上眼睛,遮蔽住直射入瞳孔的光线。很难说清,他到底是被伤口的疼痛唤醒的,还是被强光照醒的。


    他还是在原先那间实验室,但此刻他被人摆在了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钢圈固定住了。


    巽夜一重又掀开眼皮,不意外地在不远处摆放着器械的操作台前,找到了纳撒尼尔·威利斯的背影。


    “你醒了?”苦艾酒背对着他问。


    “你把我打晕了?”巽夜一问,他能感到颈侧还有点不适。不过比起宾加当时给他的那记手刀,显然要轻微得多。


    “是的,原本想给你注射麻醉药物,但我又担心药物对你中枢的神经产生副作用。毕竟你的大脑有别于常人。”


    纳撒尼尔解释了一句对于弄晕他的方式上如何选择的考虑,唯独没有对此抱歉。


    “我很小心,但我注意到你失去意识的时间还是比预期更长。”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连接在巽夜一身上的监测仪器屏幕,才将目光落到他脸上。


    “说实话,以你现在的身体各项指证,不完全符合试药条件。”


    第642章 二合一更,7K营养液


    巽夜一在纳撒尼尔转身的一瞬间,便看到了他在做什么。


    他在配置药剂。


    巽夜一深色的虹膜闪过一轮暗金的光——在另一种视野里,他确定了猜想。


    纳撒尼尔·威利斯在制作的是“银色诅咒”,在咒回世界里,因为纯子的提议而被研制出来的转化剂。


    巽夜一已经完全明白了纯子的打算。她通过情侣卡“分享”了部分剧情和知识给布莱恩·霍尔,以另一种合理化的角度来实现世界的进化。


    除了“分享”一些技术专利来合理化柯南世界里出现的黑科技,“分享”一些剧情引导纳撒尼尔以先知者的心态干涉剧情人物命运,最重要的一步,是“分享”转化剂“银色诅咒”的配方,促使这个世界能诞生咒力。


    到时候不仅未来频繁到扭曲时间线的刑事案件,都能变成需要咒术师才能处理的诅咒事件,连扭曲的时间线都可以从灵异侧的角度合理化,甚至于让人变小的药物,在咒力规则下也不难成立了。


    只不过,纯子不知道他最终回归的世界,并不是柯南的投影世界,而是一个融合了投影世界碎片的残缺现实。


    所以不行。这不是巽夜一选择的方向。


    不论是乌丸莲耶还是他自己,都绝对不能接受这种转化剂的注射。


    科学侧世界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会因为规则改变而失去“世界核心”的身份。但乌丸莲耶和他自己,却有可能因为这种转化剂迅速演变为新的“世界核心”,并因此促使整个世界同步完成转化!


    “你不相信那是‘银色诅咒’?”他问。


    “谁知道呢?”苦艾酒又转回去,继续他的药剂调试,“我没法判断你说的真假。但想要判断这种药是不是像你说的,只要找到合适的人试一下,不就有答案了么?”


    巽夜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戏谑的声音里,听出了冷酷的意味。


    看来,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虽然你的身体条件不算理想,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真诚地提醒:“不要挣扎,放弃抵抗。这种药剂,如果接受注射的人从心里接受它,更容易达到最理想的效果。我想,那也代表你可以少受一些痛苦。”


    “这也是纯子‘分享’给你的记忆?”


    “是的,”纳撒尼尔承认道,“我一直试图说服你。可惜,你不愿接纳我的好意。”


    “你让我怎么相信?”巽夜一轻声反问,“Rum用你的药把Pisco变成了白痴,还让人失去了所有记忆,大概只有你的追随者才会认为,你是为了造福人类。”


    他没有提新出千晶的名字。那位看起来被眼前的威利斯先生已经遗忘的追随者,倒确实曾经全心全意相信着他口中的理想。也不知道苦艾酒是否习惯了被这样崇拜的目光看待,所以开始认为理解他的追求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了,那是格雷制作的药物。不管他的研究推进到哪个阶段,最终都不会成功。”纳撒尼尔勾了下嘴角,“我怎么会让他知道他的研究缺少什么?不过,就算是我不要的垃圾,也总有人会当成宝。”


    “所以……你用你口中的‘垃圾’交换了我?”


    苦艾酒先生笑了起来,也没有否认。


    “你会在意这个?别傻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好像温柔的耳语。“你猜的没错,但我只是给了休斯先生一直想要的。”


    “那你从纯子那里得到的……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巽夜一问。


    “谁不想要呢?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成为引领未来的先知,成为主导时代的先驱,成为无数人歌颂崇拜的对象——谁又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纳撒尼尔反问道,看向他的眼睛冰冷又狂热,“但是,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你觉得呢?”


    巽夜一没有做声。从对方的神情里,他得到了答案。在他说出“纯子”这个名字时,或者在他叫出纳撒尼尔的本名时,大概在苦艾酒看来,他只能死在他手里了。


    “你在这个组织应该也很有久,比我更久一点。可惜关于你的档案残缺不全,尤其‘超脑计划’的相关材料和实验记录,就算沃森先生那里有一些重要资料的备份,但也不可能把所有内容保留下来。至少关于‘超脑计划’,以及实验体的情况,大半都在遗失了。”纳撒尼尔的语气有点遗憾。


    “沃森?”听到这个发音,巽夜一能立刻想起的“沃森”只有一位,“查尔斯·沃森?”


    曾经的苦艾酒,也是曾经的生命研究所负责人。


    “啊,是的,你知道他?好吧,当然,毕竟你在这个组织这么久……那不重要,我是想问,”纳撒尼尔放轻了声音,“你为什么不逃呢?”


    他审视着手术台上的人,不等他回答,又接连问:


    “你说纯子‘分享’给我的配方是假的?那你呢?她‘分享’给你的又是什么?你明明同我一样,也有未来的记忆吧?如果想要离开组织,你并不是没有机会,不是吗?为什么到头来,还让自己落到我手里?


    “所以我十分好奇——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什么,你又想做什么——这些我同样一无所知。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说辞呢?”


    最后,纳撒尼尔用他曾经的话反问。


    巽夜一平淡如常地看着咄咄逼人的苦艾酒。他知道那只是试探。他在试探他……对于未来知道多少。


    “我知道再多有什么用?我和你不同。离开组织,我根本活不下去。你不是看过我的体检报告么?”


    “纯子给你的记忆,难道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


    “‘乌尔德之泉’。那就是。”他似乎毫不在意地,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和我猜想的一样。”这下说得通了,纳撒尼尔心想,不由露出笑意,“我之前还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巧,‘乌尔德之泉’能够成为‘银色花蜜’中一种关键成分的替代品。原来真正让它问世的人是你。”


    甚至,连乌丸莲耶给的那张配方,也可以用它替代关键成分……他心头掠过疑惑。这才是巧合吗?


    他是重生者。这是纳撒尼尔·威利斯,不,应该说布莱恩·霍尔,从记事起渐渐想起前世后的认知。不仅仅是重生,他应该重生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死在了同一年。


    每一世,他都有同一位挚爱。


    纯子,那是他爱人的名字。


    她给了他,至死不渝的爱——不论他过上什么样的人生,不论他做出什么改变,她总会执着地出现在他周围,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一次重生开始,他有了之前的人生记忆。所以每当他又看到她,就是死神在同他招手的时刻。他甚至不知道她和死亡,哪一个让他感到更畏惧。


    在他层层叠叠的记忆里,他曾经求她,祈求她不要再救他。


    他受够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他想结束这种重复而无望的人生。


    可每一次,她都会回答:我爱你。


    她爱他,所以她一定会救他——他是如此深信。


    他只能如此深信!


    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纯子带着每一世的记忆,纯子……不是普通人。


    也可能……纯子不是人。


    最后一次,他的想法似乎得到了证实。因为纯子同他告别了。


    纯子轻轻拥抱了他,唇角感受到蜻蜓点水般的柔软,却冷得令人心头发凉。她跟他说,再也不见。她还说,亲爱的,你自由了,你会因此高兴,还是因为失去我而难过?


    他想不起自己是什么反应,却还记得她白皙的皮肤,黑白分明的眼睛,美得令人战栗,也令人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便彻夜难眠。


    这一世,当他逐渐回想起过往一次次重生的记忆,当他多次往返日本确定没有纯子这个人时,他又哭又笑,欣喜若狂。


    那段时间,他的父母不止一次为他预约了心理医生。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恐惧。他记得自己的死期。


    但是前世的每一次死亡,只让他确定了他活不过哪一年,却无法确定他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去。在欣喜与忧惧并存之中,有一天,他的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些奇妙的信息。


    那是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关乎着许多不同的,他从未见过也没可能认识的人。此外还有很多超前的知识和闻所未闻的技术,则来自纯子的视角。


    他完全不认识那样的纯子。美丽多情的神秘女郎,与仿佛无所不知的研究者,判若两人。


    但因为这些脑子里多出来的似乎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终于能彻底改变自己早逝的命运,从此走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并不容易。信息的获得和运用,并不是完全等同的事。纳撒尼尔·威利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哪怕他比别人还多了许多次人生的阅历,从小被人当作天才,但总有些东西依靠时间也无法弥补差距。


    就像他得到了“银色花蜜”的制剂配方,按部就班地复刻每一步制作过程,依然没法将它制作出来,甚至不知道差距在哪一步。


    在他得到记忆里,“银色花蜜”有一种成分是促进细胞再生的关键。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始终不能将它按照记忆实现合成。


    直到一次药剂测试中,他偶然发现组织内部的“乌尔德之泉”原液,有几项关键数据和记忆里那种成分的理论值很接近。但要论证这一点,光有原液不够,他需要通过制剂配方来确认其中真正有用的成分。


    然而“乌尔德之泉”原液是组织A级保密资源,它的原始配方更是M部的机密。没有正当理由,他没可能得到它。他也做过别的尝试,甚至想要借着朗姆和英国那位伯爵的手谋取配方,可惜都没有成功。


    没想到组织的BOSS乌丸莲耶,突然主动将这个机会递给了他。


    数月之前,乌丸莲耶要求他重启“伊登之果”的研究。他给他的神秘药剂配方里,有一种成分的描述,和“乌尔德之泉”有相似之处。无论“乌尔德之泉”是否真的有用,至少他找到了正大光明的借口。


    唯一没想到的是,在他还没制作出完整的“银色花蜜”之前,却真的依靠“乌尔德之泉”,实现了逆转衰老的奇迹!


    “所以你看,接下来要给你注射的,就是纯子留给我的——能治疗你的药物。”纳撒尼尔语气笃定地道,他似乎总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如果不是呢?”但不包括巽夜一。


    “那就只能说……你真不走运。她或许已经忘了你。”纳撒尼尔开玩笑的神态,更像情敌相见的场面话。


    他将操作台上调配好的药剂分成了三份。其中两份放入特制的金属箱子里冷藏保存,然后用注射器抽取了剩下的那一管。


    巽夜一看着他朝他走来,又问:“‘那位先生’知道吗?”


    “什么?”纳撒尼尔像是没听清。


    他手上的注射器,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尖锐的冷光。


    这种冷光也倒映在巽夜一的瞳孔里。


    “我是说,你用什么理由说服‘那位先生’,得到‘乌尔德之泉’的?”


    “‘乌尔德之泉’中的成分,能合成新药的一种关键化合物。”到了这种时候,纳撒尼尔总会保留一分仁慈,愿意有限度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巽夜一的思绪却因此飘移开去。


    为什么他会给玛格丽特制作的高浓度营养液,命名为“乌尔德之泉”呢?


    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乌尔德之泉”这个名字和“乌加特之眼”这个命名一样,源于同一种取名风格,同时也都暗示着姐姐的存在。


    “乌尔德之泉”的核心制剂方法也不是任务者们教给他的知识,是姐姐借着哈鲁教给他的。那不止是高浓度营养液,那根本就是——


    银色花蜜。


    说得更严谨一点,是“银色花蜜”的修改版。因为这种营养液里包含着巽日花和纯子在实验中发现的咒力替代物质——URD,乌尔德因子。


    之前他一直没有怀疑过。他只是有过一种猜想,“乌尔德之泉”蕴含的能量和特殊的活性,或许能弥补APTX4869的缺失,制作出真正意义上安全的逆转衰老药物。但还没机会实践。


    直到他解除了催眠。


    直到他听说了苦艾酒与“银色花蜜”这个名字。


    直到乌丸莲耶忽然发送给玛格丽特的邮件里,指明要求“乌尔德之泉”的配方。


    记忆的拼图因此完整。


    他已经明白了,这不仅是纯子给他安排的柯南世界进化方向,也有姐姐给他留下的另一条退路。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乌尔德之泉’对你制作的药剂,和给‘那位先生’的新药,都有作用?”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位先生’有机会得到逆转衰老的药物。”纳撒尼尔看着他,表情认真地说:“他的存在会阻碍这个世界的未来,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巽夜一明白了。苦艾酒其实不在乎得到的是“银色花蜜”还是“银色诅咒”,只是急于完成药剂的制作。


    于是他问:“你的背后,还站着谁?”


    “你不需要知道。”苦艾酒漫不经心地说。


    他就站在手术台旁,即便头顶着无影灯,他整个人对于被禁锢在台上的人来说,犹如一片无法逃离的巨大阴影。


    纳撒尼尔·威利斯垂眼看着他,轻声道:“现在你可以开始祈祷,祈祷我们一切顺利。”


    巽夜一直视着他的眼睛,金色的光从他的眼底渐渐泛起。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又开了。


    “什么事?”纳撒尼尔的声音冷得让人打战,“我不是说不准打扰我吗?”


    出现在门口的帕莱特似乎有点吓住了。他咽了咽口水才开口,一出声甚至有点结巴。


    “对、对不起,先生,可是……可是……”他纠结着要不要在有那位祭酒在场的情况下直说,还是将他的老板喊出实验室,但在对方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下,他脑袋一懵,脱口而出:“休斯先生来了,他要——”


    “让格雷去应付。”苦艾酒先生不耐烦地打断。


    “他要带着客人去S区实验室!”


    帕莱特喊出来后,赶紧去看上司的脸,随即打了个哆嗦。


    *


    法国马赛,某座别墅内。


    白色的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旋转,又瞬间被手指截住。


    手指的主人——白兰地翻阅着面前的资料,脸上没有表情,唯有眉间凝结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忽然亮起。


    白兰地抬眼,目光对上骤然被星空填没的屏幕上,一只金色线条勾勒的小鸡仔。


    “四季。”他轻声唤道。


    “我在,Brandy。”少年清亮的嗓音从电脑中传出。


    “我遇到一点问题,也许你能帮我做个分析。”


    “愿意为你效劳。”


    “可能是心理方面的问题,也可能不是……”白兰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如果换做某些没有同僚情谊的家伙听到这话,大概此时已经开始嘲笑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水货了,但四季还只是安静地等待他说话——他不由想,人工智能到底只是程序而已。


    “最近几个月,我总是重复做同一个梦。”白兰地斟酌着开口:“虽然频率不算很高,但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这种状况。你认为,可能会是什么原因?”


    “既然你确定是同一个梦,说明你记得梦境内容,请描述一下。”电脑里的小鸡仔说。


    “没有复杂的场景,我只记得我在奔跑,那似乎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黑,看不到前面的尽头在哪里,也看不到身后是什么。但我一直在跑,总是回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


    白兰地的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描述与他无关的事。


    “还有一个细节,走廊似乎很高,或者我可能很矮。我觉得我在梦里看到的,也许是孩子的视角。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了。”


    屏幕上的小鸡仔头上跳出了一段进度条。进度条用了两秒充满,少年音再度响起:


    “根据已有描述,有以下三种情况:第一,你近期心理压力大,对现实产生焦虑,因而反应在重复的梦里。结合BOSS去美国的现状,可能性为68%。”


    星空背景下的小鸡仔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块小黑板。戴上眼镜的小鸡仔手里还多了一根小棍子。它一边的翅膀拽着棍子,做了下敲敲黑板的动作,一行文字随即出现在黑板区域,上面写着:[1、心理压力]。


    “第二,身体出现生理性病变同样可能导致多梦或梦境重复出现,包括且不限于睡眠呼吸暂停、甲状腺功能异常、药物或者咖啡因摄入影响。结合你的特殊联觉,以及每日咖啡平均饮用量,可能性为22%。”


    小鸡仔同步用小棍子敲出了:[2、生理病变]。


    “第三,不规律作息、睡眠环境的干扰,也会造成快速眼动睡眠异常。结合你日常熬夜的行为习惯,以及你近期超长的工作时间,可能性为7%。


    “第四,其他因素,由于信息不足暂且无法判断。可能性为3%。”


    屏幕上跟着列出了:[3、作息影响]、[4、其他因素]。


    白兰地看着屏幕,心想这些放在玛格丽特身上不同样成立么?


    “我有不同的看法。”他淡淡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梦里的场景,也许是一种暗示。暗示着在我潜意识里的设想——如果没有老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四季不明白。”


    白兰地垂下眼睑。时间真是神奇的魔法,现在回想起来,他几乎已经想不起当年在实验室的感受。曾经的绝望和惊恐,仿佛都已被时间磨平了。


    ——但是在梦里,他又似乎回到了从前。


    “Margarita有着和我一样的困扰,唯一不同的只是她的梦境内容,与我不一样。”他简单叙述了一遍玛格丽特陈述的梦境,“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认为这可能是什么原因?”


    “信息不足,无法分析。”


    白兰地轻哼一声,“你不是人工智能吗?”


    “权限不足,无法提取更多数据。”


    “那你还需要什么权限?”白兰地随口问道,心里则想着,人工智能也会找借口吗?


    “Brandy,”少年音称呼着他的代号,剔透的音色带着独有的无机质感,“你愿意给我欧洲范围的无限制许可吗?”


    第643章 成年再说


    日本东京都,米花2丁目。


    降谷零停下车,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女子。


    “川田小姐,你确定是在这里吗?”


    女子双膝并拢,紧张地握紧拳头,朝着车窗外张望。她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相柔美,气质温顺,穿着相对保守,但非常符合大和民族的传统审美。只是她似乎性情胆怯,开口之前总是低着头流露出迟疑之色,仿佛鼓起勇气才敢说话。


    “对、对不起,我实在不清楚……”川田小姐说话越说越小声,她的面色微微涨红,对于不能给予对方明确的回答,似乎羞愧得难以承受。“这些房子看起来好像都一样……”


    她说的这些房子,其实是一片独栋别墅区的建筑,因为被围墙隔离了半截视线,只能看到英伦风格的砖墙和坡顶。


    不待降谷零再说什么,她又猛地低头,用一副差点把脑袋砸向膝盖的架势说:“实在对不起,安室侦探!”


    “……不,你不用抱歉。”批着“安室透”侦探马甲的降谷零,扯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抬手看了眼腕表,“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接下来你如果想到什么新的线索,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当然如果我有什么发现,也会联系你。”


    “是,您辛苦了。”川田小姐努力点着头,谦卑的态度就好像这不是她雇佣的私家侦探,而是她的上司。她探手伸向车门把手,“您不用送我了,我的一个朋友就在附近的店里上班,我和她约好了今天下班后会去找她。”


    降谷零没再坚持,客气地告别后目送着她下车。


    在关上车门前,川田小姐弯下腰,总是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终于看向了他,认真地问:“您会找到我哥哥的,对吗?”


    降谷零给了她一个安室侦探特有的灿烂笑容,“请放心。”


    川田小姐离开了。


    降谷零靠着椅背,看着手里的照片。这是川田小姐提供的,她兄长的近照。


    这种照片拍摄地点是一间病房,拍摄角度像是在当事人不知情时偷偷按下的快门。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病号服,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正看着窗外。他样貌清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但身形羸弱,有一种惹人怜惜,确切说更容易让女性怜惜的气质。


    这是一宗寻人的委托,委托人川田小姐希望能找到她身患不治之症的兄长。按照川田小姐的说法,兄长可能担心连累她忽然出走了。她听说有人看到他被保镖模样的人带走,害怕他做傻事,所以才找到了他的安室侦探事务所。


    至于为什么会被保镖模样的人带走,又为什么害怕他做傻事,尽管川田小姐含糊其辞,但降谷零从她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已经有了推断。


    她这位兄长有着一副好相貌,常年依靠富有的单身女性生活。哦,说得再直白点,川田小姐恐怕是担心她这位兄长又跑出去骗财骗色,但以他糟糕的健康状况,她更怕他最后死在外面。


    至于降谷零为什么愿意以安室透的侦探身份,接手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委托……他有点不想承认,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某个人。


    一个他找了几个月都没消息的人。尽管仔细看的话,两者其实并无共同之处。


    降谷零收起照片,确认川田小姐已经走远了,跟着下了车。


    沿着这条路拐个弯,就是那人曾经居住的别墅区。


    他不知道自己还期待什么。其实从长野县回来后,他又来过这里好几次。只不过每次到那栋别墅前,都只能看到大门紧闭,窗户都拉上了窗帘。


    但别墅内明显有人打理的草坪花圃,以及上个月突然多出的向日葵盆栽,让他确信那栋别墅并没有被放弃。这同样也是降谷零始终没有放弃这里的原因,尤其在长野县诸伏高明警官那里见到Hiro后。


    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金发公安的眼底掠过一片暗色。


    Hiro平安归来,却忘记了他。


    也忘了所有人,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他的记忆犹如被格式化的硬盘,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被人从他的脑海里一键清空了。


    但除此以外,他的身体没有大碍,虽然受过伤,受过折磨,却都能治好,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他的大脑经过更深入的检查结果,除了脑电波尤其活跃外,也找不到其他异常。何况他的智商无损,学习能力很强,重新学习知识以及适应这个社会似乎也都能事半功倍。


    除了没有记忆。除了忘记了他,忘记了哥哥,忘记了所有朋友,也忘记了……幼年失去父母的不幸。


    降谷零从诸伏高明那里听说了诸伏景光的状况,在病房里看到那个,用一双清澈湛蓝但无比陌生的眼睛看向他的好友后,最终选择了离开。


    他没有再打扰他,没有像松田阵平和班长他们那样试图重新与他成为朋友。


    忘了他也好。在那个组织被消灭之前,太接近他依然还是十分危险的事。


    ——内心深处,他不想承认,他无法面对那双熟悉的眼睛,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向他。


    所以,他得找到那个组织的人,找到知情者,不论是报仇还是解开Hiro身上的谜团。


    所以,他得找到巽夜一。


    那栋别墅里忽然多出的向日葵,会是蜜酒给他的讯号吗?是在提示他平安,还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降谷零并不清楚。最简单的解题方法是能联系上本人。


    他用一顶棒球帽压住显眼的金发,双手插兜,朝着别墅区走去。


    根据他的线人提供的线索,整个地下世界近来有点风声鹤唳。这不仅仅是鬼州组被除名,新内阁上任后警界为打击犯罪率对极道发起了数次特别行动,也因为那个组织的内部清洗波及到了外围,譬如那些靠贩卖情报或者接地下悬赏为生的人。


    线人不知具体内情,降谷零通过情报分析以及利用侦探手段得到的某些消息,推测那个组织似乎“清理”了不少人员,尤其是情报部门的成员。


    但也因此,他在那个组织隐藏的消息来源也可以说被彻底断开了。


    以前时不时能碰见,概率高得如同日常就居住在他周围的组织成员的面孔,现在更是彻底看不见了。有时候他甚至会错觉,日本的组织成员是都躲起来了吗?还是那几位根本离开了日本,逃往海外了?


    降谷零心事重重地停下脚步,抬了抬帽檐,站在了那栋已经来过好几次的别墅大门前。透过紧闭的铁门可以看见,前院摆了许多向日葵盆栽,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看起来神采奕奕。


    降谷零不太确定,它们是有人照料,还是根本换了一批。但是从这里看那栋房子,依旧门窗紧锁,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咕噜咕噜——”


    这时一阵滑板轮子摩擦着地面快速前进的声音,忽然从他的右方传来。


    降谷零转过头。


    “啊咧?安室叔叔?”


    工藤家的小少年刺溜一下滑到他跟前,脚一踩稳稳停住。


    降谷零下意识地换上安室透的笑容,招呼道:“工藤新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安室叔叔,你找巽叔叔吗?”工藤新一眨着仿佛比同龄人更为明亮的眼睛,有点奇怪地问:“他去美国没告诉你吗?”


    降谷零一怔,“他去美国了?”


    “是啊,上个月我在纽约碰见他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工藤新一挠着头,心里却有点纳闷。他还以为安室叔叔和巽叔叔是好朋友,结果安室叔叔居然不知道巽叔叔去美国吗?


    “是吗?怪不得……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降谷零眼神微暗。


    他转头看向铁门后那一朵朵精神抖擞的向日葵。


    “我看到了这些花,原先那里没有向日葵,而且像是有人在打理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在家呢。你住得这么近,看到别的什么人来过这栋房子吗?”


    “没怎么注意,可能那个Gin叔叔来过吧。”工藤新一的语气带上些微妙的别扭。尽管这个称呼念起来早已没什么障碍,但只要一想到银发男人的脸,小少年还是会忍不住有点冒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不知道此刻降谷零因为他的称呼,心头升起了相同的感受。


    “……除此以外呢?”降谷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太奇怪。


    “没有吧,我没看到有人来过,白天我还要上学呢,有人来了也不知道。”工藤新一不知想到什么,好奇地看向降谷零,“安室叔叔,你是觉得巽叔叔的房子有古怪吗?要我帮你盯梢吗?”


    降谷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小孩子还是好好上课吧。就算是想当侦探,也得等成年以后再说。”


    “哎?安室叔叔你这是年龄歧视!而且也没规定当侦探还要看年龄吧?”工藤新一莫名生出了危机意识,据理力争道。


    “那可不一定。”降谷零随口说。


    他想起警察厅内部听到的消息。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高桥银司,注意到有些地方警察办案过于依赖侦探的现象,希望警察厅能指导制定一些有效措施来提升刑警的专业能力,并且对侦探的职业规范以及职业资格提出了一点看法。


    如果将来私家侦探都需要有官方认证的职业资格,才能获得执业许可的话,以后当侦探真的得看年龄了,至少未成年人肯定不在此列……


    但眼下却没必要说这么多,免得打击到看起来对当侦探十分向往的小少年,金发的公安这么想着,友善地朝未来的名侦探摆摆手。


    “那么,工藤新一,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一下,你说清楚,什么叫‘那可不一定’?”


    对成年人笃定的笑容感到刺眼的工藤新一,炸毛般踩着滑板跟上去,拉拉扯扯地向前者讨要说法。


    “日本成年要二十岁啊——”


    第644章 请吧,祭酒


    很多在生命研究所工作多年的员工,尽管知道研究所地下区域一般人没资格进去,却不知道研究所的地下空间,实际占地是地面建筑的两倍还多。


    门禁严格的S区实验室,位于研究所地下区域的西侧,只有高级别研究员才能出入。当然在生命研究所工作的普通人也没可能了解,S区的尽头衔接着另外的入口,那里被称为神秘的“T区”。


    在多年以前,更完整的称呼则是:核心研究所“提坦之血”实验室。


    尽管“提坦之血”项目在十二年前,随着前任研究所负责人塞缪尔·霍普金斯的去世从此停滞,但在纳撒尼尔·威利斯接手后,重新开启的研究同样承担着创造“超级人类”的使命。


    这其中除了明面上由格雷博士负责的“银色花蜜”,还包括了一项“钢铁神兵计划”。


    “钢铁神兵计划”原来的名称是“超级士兵”,是数年前由阿尔伯特·休斯和纯白基金会联合投资的保密项目。在阿尔伯特加入组织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组织的秘密研究。


    纳撒尼尔·威利斯不清楚这个阿尔伯特和他的老板乌丸莲耶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他猜测过也许“钢铁神兵计划”就是乌丸莲耶招揽休斯先生的原因。


    然而纵使以他对阿尔伯特·休斯的了解,也万万没想到——这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居然仗着他有S区通行权限,直接把外人领了进来!


    纳撒尼尔让手下帕莱特看好祭酒,自己匆匆从T区赶过去时,阿尔伯特·休斯已经领着奥斯顿·洛克菲勒参观完了“钢铁神兵计划”的研究成果,正在一间会客室内商讨着合作的利益分配。


    “这太荒谬了,奥斯顿!”阿尔伯特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倒了桌上的酒瓶。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住瓶身,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放松点,阿尔伯特……你这酒真不错。”奥斯顿扯了下领口,面带微笑。


    从声称不喝酒的奥斯顿·洛克菲勒端着酒杯开始喝酒,到爱喝酒的阿尔伯特·休斯拿着斟满酒的杯子却一滴未沾,可想而知谈判对后者来说很不顺利。


    “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你,愿意分享这么机密的技术同你合作,你不能占尽便宜还要吃最大的那一份!”看得出来,休斯先生很努力地维持了修养。


    “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偷偷骂我。”奥斯顿不以为忤,甚至语气都显得比先前亲近许多,“但要我说,为什么不看看你得到的呢?”


    他不再高傲冷漠,一丝不苟的形象完美得像一本上流社会礼仪手册,但眼底那抹不经意流露的轻蔑,却泄露了他的本来面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也不是什么慈悲的圣人。我们都是生意人,所以……既然这项技术如此贵重,你又为什么愿意同我合作?一个人如果不得不亮出底牌,那通常说明,他到了快完蛋的时刻。”


    阿尔伯特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冷静,阿尔伯特,冷静——你的母亲一定教过你,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不要被你的情绪左右。”


    奥斯顿用谆谆教导的语气,对着比他年长十来岁的休斯先生说道:


    “我承认,洛克菲勒一直想要你手里的这项技术,它直接关系到我们家族在军工业这一块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它对你更重要,不是么?你愿意拿它做交换,说明你的处境很不妙,也就是说,你需要的是用它来解决你的困境。”


    阿尔伯特抿着嘴,笔直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睨着他。这时他发现,这位平时看起来性情冷淡的“大少爷”,喝多了几杯就变得很像他的父亲,都一样的,无耻。


    “那么,你用它交换我为你解决麻烦,不是很公平吗?在利益分配上的一点退让,你可以看作是……”奥斯顿想了两秒,才努力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词:“利息。”


    阿尔伯特冷笑,不客气地说:“那是‘一点’吗?恶龙都没有比你的胃口更大。”


    奥斯顿一只胳膊搁在椅背上,侧头瞥着他,用刻意捏得更柔软的嗓音说:“如果换成我父亲,你认为又能得到多少呢?”


    阿尔伯特沉默了。


    “想想吧,阿尔伯特。我能回馈给你的可远远不止是金钱。毕竟我不是一个人跟你过来的,想想上面那些还等着你去招呼的先生们,这不足以证明我的诚意吗?”


    阿尔伯特似乎冷静了下来,声音低沉地道:“我得考虑一下。”


    “没关系。我理解,重要的决策总需要时间……我在这儿待得有点久了,不知道格兰特先生是不是在找我?他们一定会责怪我把他们抛下不管。”奥斯顿又喝了一口酒,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阿尔伯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会客室的门忽然被人很不礼貌地打开了。


    “阿尔伯特——”


    纳撒尼尔·威利斯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沉冷,目光扫过奥斯顿——就像对待不感兴趣的陌生人般迅速——转瞬落在他要找的人身上,堆起一个敷衍的假笑:


    “休斯先生,我有要紧的事找您,能给我点时间吗?现在!”


    最后那个词他加重了语气。


    阿尔伯特矜持地点点头,转向奥斯顿道了一声:“抱歉,失陪一下。”


    “请便。”


    阿尔伯特跟着纳撒尼尔出了门。门没来得及完全阖上,奥斯顿就听到一句:


    “你疯了吗!”


    他手指捂住嘴,低下头,避免自己笑出声。


    他没在会客室等下去,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瓶路易十三,一手抓起酒瓶,一手拿着杯子,姿态随意地晃了出去。


    会客室离通往上头的电梯口很近,从S区实验室回去倒不需要休斯先生再帮忙开门。


    他上去后,正碰上凯文·格兰特站在电梯口,拿着手机拨打电话。见他出来,格兰特肩膀微微放松,按掉手机。


    “你去哪里了?”他询问道。这会儿周围没其他人,他也不再端着总统顾问的派头。私底下,他同奥斯顿确实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休斯先生请我喝酒,顺便找我谈点生意。”奥斯顿看向他,直到此时眼里才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我亲爱的朋友,我可以认为你在担心我吗?你是不是忘记了,这里实验室区域的信号会被屏蔽?”


    “你想多了。”格兰特先生冷冰冰地道,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保镖。“你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了,你的保镖找不到你,就来找我。”


    “别太紧张,我们国家只有总统先生需要时刻将自己置于保镖视线范围内。”奥斯顿说着美国人都懂的地狱笑话,又提了一下酒瓶,“休斯先生偷偷用他的路易十三招待我。我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把它带上来了。你要来一杯吗?”


    “算了吧。”格兰特不感兴趣地道,他瞥了眼那瓶酒,垂下的眼睑遮去一缕冷色,“你也少喝点,这里可不是你的地盘。”


    奥斯顿笑了起来,他看着他,真诚地说:“总之你肯来,我记得这个人情。”


    “这话,你还是留给那几位先生说。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他们根本不必理会休斯的邀请。”格兰特挑眉看着他,“看来你做了笔大生意。”


    同格兰特一起来的“那几位先生”,在外名声不显,但其实都是执政党内部有能力左右议员们在国会投票的重要人物。也是他们决定了那份救市计划的最终名单剔除了雷曼。甚至有人认为,如果他们在某件事上达成一致,那么一般情况下,总统先生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对意见。


    “更正一下,‘即将’做成一笔大生意。”奥斯顿回视着他,放轻声音又说了一句,“如果能达成协议,我向你保证……将来有一天,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


    *


    实验室的温度有些偏低,巽夜一觉得皮肤在变冷。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听到手下报告后便匆匆离开,他当时的脸色就像要去同人决斗,至今也没有回来。


    巽夜一转头,看向靠墙边的深灰色金属箱。那支苦艾酒调配好的差一点就要注入他血管的药剂,在他临走前也没忘记重新放入金属箱中的冷藏装置保存。


    他当时已经看到了注射器内药剂的颜色,和它的名字一点也不符合。是很淡的黄色,不那么透明,其中仿佛混杂了一缕缕血丝,也许放在特定的灯光下会漂亮一点,但实际上看起来有点恶心。


    不过,那只是调配的比例不够精确的缘故。尽管如此,已经足够让这支药剂生效。


    因为在时空停滞的虚无之中,姐姐同纯子制作“银色诅咒”的过程在他面前完整演示了一遍,即便苦艾酒全程背对着他,他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帕莱特来找苦艾酒,巽夜一已经准备用上特殊的催眠手段阻止他的行动。虽然仍然很冒险,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摄入这种药物,也不能让这种药物流通到乌丸莲耶那里。


    至于现在么……实验室空无一人,帕莱特在苦艾酒离开后,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巽夜一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挣脱身上的禁锢逃跑。他安静地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着有人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实验室的自动门轻轻开启,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巽夜一睁开眼,对上了帕莱特站在手术台旁,低头审视他的眼睛。比起之前,此刻这双碧绿的眼睛多了一层冰冷,仿佛观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巽夜一没有说话,沉默地注视着帕莱特围着监测仪器逐一拆下连接在他身上的管线。片刻后,又转过身,望着他说:


    “我可以给你解开,不要挣扎,更不要出声,明白吗?”


    帕莱特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命令。


    巽夜一依然没说话,他认为对方也不需要他回应。身上的钢圈很快弹开了,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抚着手腕。


    帕莱特没有管他,转向门口。


    很快他再度回来,身后则多了一个人影。


    进来的人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巽夜一还以为是欧泊,结果却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银色的长发,异色的双瞳,冷得没有人气的美丽容颜——他认得她,并且多少感到一点意外。


    那是库拉索,朗姆曾经的心腹手下,和朗姆同时在日本鸟取县失踪——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她。


    “能自己走吗?”库拉索看向巽夜一问,撇头看了帕莱特一眼,“身体有什么异常?”


    显然,她询问的对象不是巽夜一本人,就像是购买商品的顾客在询问售货员。


    “没有,他能自由行动。Absinthe对待这位先生像对待眼珠子似的,把我们当作仆人一样,要求我们尽心尽力地服侍好他。”帕莱特干巴巴的语气流露出一丝不悦。


    库拉索的目光却扫向了巽夜一的手,眉梢挑起:“他受伤了?”


    “一点划伤。”


    “他是BOSS的Libation,任何损伤都不应该出现。”库拉索的语气仿佛冷硬了两分。


    “我哪知道Absinthe发什么疯?他做实验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帕莱特虽然很不高兴,但看得出来在她面前还是懂得克制脾气,为自己辩解道。


    库拉索没再说什么,上前一步,直视着巽夜一说:“Libation大人,我是Curacao,BOSS派我来迎接你。”


    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事实上从她进来一直到开口说话,他就觉得现在的库拉索,犹如被抽离情绪的机器。


    巽夜一看着她的眼睛,凝视着那双一只眼睛湛蓝,另一只眼睛浅得近乎透明的虹膜。近乎透明的那只眼睛如果仔细看,其实是很淡很淡的蓝,某种光线折射下也像是紫色。


    他想起白兰地手下的冰酒,似乎也有一双淡紫色近乎透明的眼睛……


    “我明白了。”巽夜一回答,没有丝毫异议,没有丝毫反抗。甚至,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微笑。


    这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不论用词多么有礼,从头至尾都没有给过他拒绝的权利。


    ——尽管,他也的确不会拒绝。


    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在看到库拉索出现时,他就明白他等到了。


    帕莱特眼看库拉索就要带巽夜一离开,连忙叫住她。


    “等等,我这算通过考核了吗?”


    库拉索给了他一个眼神,“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知道,我知道。”帕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闪存盘,夹在指间晃了晃,“瞧,我可没忘记。但任务是任务,考核是考核。”


    库拉索看了一眼手表,抬头,终于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你的考核通过了。等我报告给BOSS后,你会得到代号。”


    帕莱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并且用上了之前短暂忘记的礼仪:


    “感谢您,Curacao大人,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他顿了一下,又问:


    “那么Absinthe他……”


    “会有人处理。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他对我不利……”


    “你可以见机行事。”


    “是,明白了。”


    帕莱特心情大好,在巽夜一跟着库拉索离开实验室时,甚至还记得去拿了一件白大褂给只穿了检查服的巽夜一,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去的地方可能有点冷。”


    巽夜一就这样踩着拖鞋,跟着库拉索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是要去哪里?”他终于有机会问。


    库拉索在一座电梯前站定,才转头回答道:


    “白鸠岛。”


    电梯门开了。两个裹在一身黑衣里,头戴长嘴鸟面具的高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电梯轿厢内,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库拉索侧身,抬手:


    “Libation大人,请吧。”


    第645章 挑一个代号


    “你太激动了,我的朋友。”


    阿尔伯特·休斯保持着微笑,任由现任苦艾酒几乎揪着他的领口,十分不礼貌地把他扯进邻近的一间办公室——可惜这种地方他的保镖没法跟进来,想到苦艾酒生气的理由,他决定宽恕对方的失礼。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纳撒尼尔关上门,不再有所顾忌地拉下脸,“‘钢铁神兵计划’是组织的机密研究,你居然把洛克菲勒的人带过来!你是希望组织把他灭口,还是希望他把组织灭口,把组织的研究成果占为己有?”


    “你怎么确定那就是组织的研究成果?”阿尔伯特抖了抖肩膀,无视对方危险的表情,整理着被扯开的领口,“为什么……不能是休斯的研究成果?”


    纳撒尼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休斯先生。生命研究所承认休斯家族对它创立之初的贡献,但它不姓‘休斯’。它是研究所科学家全体的智慧结晶。”


    阿尔伯特看着他,看了片刻,半晌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咳嗽着说:


    “抱歉,咳咳,他们说做研究的人多少有点天真……咳咳,现在我相信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对,‘理想主义者’,是这样吗?”


    “不要扯开话题。”纳撒尼尔整个人仿佛从骨子里透出厚重的寒意,“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只能报告给‘那位先生’——”


    “别用‘那位先生’来压我。”阿尔伯特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看向他的蓝灰色眼睛多了两分沉冷,“有些事,只是你过去没资格知道而已。不论‘钢铁神兵’到底属于谁,我都有它的完整存档,它来源于休斯的传承——即便是‘那位先生’在这里,也没法说什么。”


    休斯先生抬了抬下巴,用那种其实同洛克菲勒看人的姿态十分相似的表情,伸手推开在他看来距离太近显得十分不礼貌的苦艾酒。


    纳撒尼尔的目光却变得诡异起来。阿尔伯特如此理直气壮,却让他开始相信,他并没真的打算把“钢铁神兵”的机密给出去。


    “……你把那些人请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阿尔伯特笑而不语。


    纳撒尼尔却没错过他眼里转瞬即逝的疯狂之色,他脑子里闪过交换祭酒时的条件,脸色蓦地一变:“你已经从格雷那里拿到了Ⅳ型制剂?你是打算用在他们身上?”


    不需要回答,纳撒尼尔已经从阿尔伯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也就是说他特意带人来研究所,就是为了拿到SN-Ⅳ型制剂后直接使用?


    以纳撒尼尔的涵养都没忍住咒骂出声。


    “你究竟干了什么!你是要毁掉生命研究所,毁掉组织吗?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阿尔伯特·休斯反问,他似乎很高兴见到他的朋友威利斯先生失态的样子,轻松地笑了起来,志得意满地道:“越是身份显赫的人,才越有下手的价值,不是吗?”


    纳撒尼尔脸色铁青。


    虽然没有“乌尔德之泉”作为替代成分,格雷博士不可能制作出真正的“银色花蜜”,但不代表他的研究就没有成果。只不过随着研究进度推进,他在不同阶段获得的制剂都出现了不同的副作用。


    把皮斯克搞成白痴的是Ⅱ型之前的化合物。而SN-Ⅱ型制剂本身,虽然的确实现了脑细胞自我修复和新生的预期目标,但同时会造成受体失忆的后果。


    其实在他让新出千晶负责给日本实验室寻找实验体时,格雷已经在进行SN-Ⅲ型的研究。最终得出的Ⅲ型制剂,尽管不再出现记忆损伤的副作用,但会出现不同类别的感官损伤。


    有的失去嗅觉,有的失去味觉,这些只是轻微的症状。还有的颞叶区或者枕叶区遭到不明原因的损伤,比较常见的是失去听觉、视觉。除此以外,也有人失去了触觉,甚至出现异常的联觉。


    格雷博士却因此得到启发,短短两个月内就制作出了SN-Ⅳ型制剂。他一度认为自己成功了,因为临床测试时,给药后受体都没有出现异常。


    然而很快这个结论便被推翻了——SN-Ⅳ型制剂会导致受体的前额叶区异常。


    受体本身没有感觉,看起来智商、性格、思维仿佛都和过去没什么变化,甚至大脑像刷新了似的,思维变得更敏捷。但受体唯一失去的是“自我”——在接受特定的催眠暗示后,他会将暗示中的对象视为“主人”,保持绝对遵从,哪怕要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地立刻自杀。


    纳撒尼尔不知道阿尔伯特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在意识到实验室有人泄密,他在挂掉电话后便勒令格雷在内部进行清查。


    但这丝毫不影响阿尔伯特·休斯用祭酒交换到他提供药物的许可后,几乎立刻就将SN-Ⅳ型制剂派上了用场!


    现在纳撒尼尔确信了,阿尔伯特·休斯不是疯子,而是赌徒!是蠢货!这个蠢货认为只要控制了那些人,就能依靠他们的势力解决休斯家族的麻烦,重新稳固地位。


    所以他是觉得生命研究所和乌丸莲耶的组织为了自保,也一定会给他收拾善后吗?真是打得好算盘!


    想到这里,纳撒尼尔骤然转身,拉开门冲出了办公室。


    阿尔伯特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来不及了……太迟了。即便是你,也无法阻止了。”


    礇忥证丽!


    不过,苦艾酒并没有像休斯先生想的那样,急忙去找那些不知自己羊入虎穴的客人。他飞快回转到T区,那间他留下祭酒的实验室。


    “帕莱特,你现在立刻——”


    纳撒尼尔大步进门,叫着下属的名字,却在见到空无一人的手术台时骤然收声。他抬眼目光一扫,就看到帕莱特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似乎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着键盘。


    “帕莱特,人呢?”他声音冰冷地问。


    “请稍等,威利斯先生。”帕莱特对着电脑屏幕,看到进度条到了100%,随即弹出“已完成”的提示框,松了口气,“正好,赶上了。”


    “赶上什么?”


    他听得出来,他的上司声音不耐烦了。似乎如果他不能给出解释,一定会要他好看。


    帕莱特用身体挡着电脑,拔下接口的闪存盘,这才露出微笑。


    “我刚好改写了防卫系统的权限。”


    他转过身,终于肯面对他的上司。同时手中多了一把手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这座研究所曾经的“国王”——纳撒尼尔·威利斯。


    “别动!”


    “这是怎么回事?”纳撒尼尔看了眼他的枪口,目光上移,落在这名手下的脸上。“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


    “就像你看到的。”帕莱特敷衍地说,歪了下脑袋,向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金属箱子,“现在,还请告诉我,这个箱子怎么开?”


    他知道这个箱子里有对他曾经的上司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但它太沉了,他不可能直接提着它离开。


    纳撒尼尔没有理睬他的问题,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背叛我?”


    可惜帕莱特面对他可怕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背叛?不不,我可没背叛组织。”


    “组织?”纳撒尼尔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变冷:“你是组织的人?”


    “是的,Absinthe大人,我原本就是组织的成员。”帕莱特拿腔拿调地道。“是不是让您感到惊讶?”


    苦艾酒抿紧了唇,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也是组织成员,为什么枪口对准了我?我猜……你应该连代号都还没有,是么?”


    帕莱特脸上闪过一丝戾气,随即又笑了起来,大方地承认道:“恭喜我吧,我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说起来还得感谢您。BOSS要见Libation,恰好您将他带来了研究所。我顺便就把他交给了接应的人。”


    “为什么要找你?”纳撒尼尔用不相信的语气问。


    “当然是因为……”帕莱特咧嘴一笑,“上头早就对您不放心了,Absinthe大人。至于您做了什么,我可都是如实回报了,比如,您经常私下销毁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纳撒尼尔心头一凛。


    “你什么时候加入组织的?”他不动声色地问。


    “在我为您工作之前。”帕莱特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好心地道:“所以从一开始,我的老板就不是您。虽然您也是一位不错的老板,我始终记得您对于我的好意,可惜……”


    帕莱特耸耸肩。但他的枪口依然不曾移动半分。


    日理万机的威利斯先生,不论在独角兽集团、纯白基金会还是生命研究所,手下当然不止一名助理替他分担工作。唯有那些被他赋予石头之名的下属,才算是他个人的心腹之人。这些人有他曾经的病人,也有他通过正经招聘筛选出来的。


    当然,这种筛选是有特定条件的。比如帕莱特和欧泊,都是生活陷入困境、走投无路之际得到基金会资助的救助对象。


    不是纯白基金会,而是“布莱恩·霍尔”慈善基金会。


    纳撒尼尔想起了他几乎遗忘的信息。当年帕莱特在得到基金会救助前,没能读完大学,他当时就读的是计算机专业。


    看来,他很可能是组织培养的黑客。


    “他们说可以让我挑一个代号,前段时间多出了不少空白酒名。”帕莱特显然有些兴奋,仍然在喋喋不休,“我记得您喜欢喝威士忌……您觉得Rye这个代号怎么样?或者Bourbon听起来也不错。”


    “欧泊呢?”纳撒尼尔冰冷的声音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您还惦记她?她在房间里休息呢。不过到底是真的休息,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这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一直是同上头单线联系,我也不知道周围还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


    帕莱特大概有点扫兴,收起方才的笑容,抬了抬枪口。


    “来吧,举起手,站到墙边去。我并不想伤害您,上头也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可能他们还愿意听您的解释。只不过,如果您做出什么让我误会的动作——因此产生的后果,也无需由我承担。”


    纳撒尼尔沉着脸,但到底举起了双臂,并朝后退去。


    帕莱特离开操作台,向他走了几步,示意他贴着墙,把手举得再高一点,随后又问:“所以箱子怎么开?”


    “如果我不说呢?”纳撒尼尔冷冷地直视着他。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帕莱特拉下脸,“既然你不愿意配合……”他的手指扣着扳机下压,他觉得该给他一个教训。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蓦地升起一个黑影!


    帕莱特只觉得脑后生风,正要回头,倏地后脑一痛,紧跟着便失去了知觉。


    纳撒尼尔看着他倒在地上的身影,冷笑。


    他放下手臂,看向出现在帕莱特身后的男人——雷德斯通。后者成熟英俊的面孔被络腮胡子遮去了大半,他穿着夹克,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先生,现在怎么办?”雷德斯通问,他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纳撒尼尔面无表情地垂下目光,落在失去意识的帕莱特身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退开点。”他说。


    雷德斯通连忙闪开。


    几乎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从帕莱特的身体里爆开一团血花。就算雷德斯通及时退开,衣服、裤腿和鞋子还是沾上星星点点的血色。


    “叛徒只有一个下场。”纳撒尼尔轻声道。他望着地板上那滩难以直视的惨状,冷漠的神情仿佛只是面对着一只坏掉的番茄。


    ——所有被他赋予石头之名的手下,都曾被他借着他们接受治疗的机会,分别在他们皮下悄然植入了微型炸弹。


    这同样感谢记忆里纯子的“分享”。


    一旁的雷德斯通眼底闪了闪,保持沉默。


    纳撒尼尔的身上也溅上了血。但他毫不在意,转头对他剩下的这名手下命令道:“拿上那个箱子,准备撤离。”


    “是,先生。”


    雷德斯通低了下头,走到操作台前。那只帕莱特无法提起的金属箱子,在他手里轻松得仿佛只是空的手提箱。


    他经过帕莱特血肉模糊的身体旁,脚步顿了一下,按了下帽檐,提着箱子,大步跟上了纳撒尼尔离开的背影。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他的老板轻声唤道:


    “诺亚,你在吗?”


    第646章 实习生的用法


    两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在公路上疾驶。


    第二辆车内,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菲碧·洛克菲勒小姐,瞅了眼旁边开车的金发男子。


    威士忌左手手肘搁在车窗上,一只耳朵挂着蓝牙耳机,右手则放在方向盘上。他微微歪着头,目光则注视着正前方的路况,冷不防出声问:“你想说什么?”


    菲碧怔了一下,随即期期艾艾地开口:“呃,我只是……不太确定……我是不是得罪了那位局长先生?”


    威士忌忍下脱口而出的嗤笑,反问:“为什么现在突然问这个?”


    “局长先生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介意。”菲碧扁扁嘴,小声回答。


    也许是长途坐车的无聊让人逐渐冷静了下来,菲碧回忆起在乡村俱乐部作家先生当时的反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先生应该很不高兴。


    “我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吗?”她求证道。回想作家先生的神态,就算她在学校里逃课,找人代写作业被发现的时候,老师或者教授也从来不会用那种表情看她。


    “我想我也没有……占他的便宜。”这个说法从她的嘴里听起来很生硬,就好像她第一次使用这样的词汇,“我也给他们好处了……”


    她嘟嘟囔囔地鼓起脸。当时她只是打了两通电话,然后局长先生接到了一个电话,再然后她提出的要求都被满足了。


    听起来很正常,不是吗?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说出口的话她又总归没办法理直气壮。


    威士忌终于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的声音很有种醉人的磁性,却又带着十足的讥讽。


    是啊,这位小姐用洛克菲勒家的人情,同时承诺新世纪动力公司赞助的大量装备,让作家先生的一位上级迫使他答应了他们“小小”的要求。


    问题是所有这些交换都不可能走明面上的流程,更不会有文字上的证明,若是泄露出去,那背锅的只可能是作家先生一人。


    ——当然这样的实话没必要对洛克菲勒的小姐说。


    “所以他无话可说,不是吗?”威士忌道。


    然后作家先生立刻给自己安排了去西部巡察的工作,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家收拾,火烧屁股似地转身就走。


    好像这样接下来无论他们做什么,他就有了不知情的证明。


    菲碧缩回了座位,她觉得威士忌在敷衍她,但到底不敢多问。不过很快她就将内心那点道德层面的小小不安抛掷了脑后,对着反光镜,欣赏起自己此刻的模样。


    “可惜没有全身镜……”菲碧咕哝了一句,又忍不住问:“斯图尔特先生,我看起来像FBI吗?会不会穿帮?”


    洛克菲勒小姐出发前已经换了一身通勤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为了方便行动她穿的是长裤。她的头发扎了起来,胸口还挂着证件,看起来像出入高档办公楼的公司白领,只不过她仍带着一点天真的眼神,或许会让人自动给她加上“实习”的备注。


    “为什么FBI都没有制服……要不要把识别服也换上,但那件衣服太丑了……啊,到时候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你有权保持沉默吗?”她嘀嘀咕咕,也不在意威士忌有没有回应她。


    “用不着。”


    “什么?”菲碧听到威士忌的声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到时候和你的保镖待在一起,别让人注意到你。”威士忌淡淡地说。


    “你是说卡尔他们?”菲碧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的两名贴身保镖就在前面那辆开道的车上,他们是妈妈给她安排的——如果是爸爸安排的保镖,也许现在爸爸已经把电话打过来了。


    这可能是那次失败的订婚唯一的好处,她曾经因为爸爸给她的保镖,把她和前未婚夫相处的细节报告给父母而大发脾气。从此以后他们总算不再把她当作需要时刻贴身看护的小孩子,给了她和她的哥哥们成年后相似的自由。


    “……好吧,我明白了。”菲碧咬着嘴唇,还是乖乖应了。


    她非常清楚斯图尔特先生不是她讨价还价的对象,没拒绝开车带她一起去,已经是看在她是雇主的份上了。


    不过没关系,电影里也是这么演的不是吗?她就是那种刚入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菜鸟,但好运地遇上了大案子能跟着一起出现场……


    洛克菲勒小姐手指拽着挂在胸前的FBI官方证件,心里除了对兄长的一丁点儿担忧,整个心思都沉浸在前路莫测的兴奋当中。


    威士忌没有在意她想什么,此时他的耳机里正传出四季的少年音:


    “……他给你们的身份证明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失效。但是从他的行为模式推测,他不会等到那个时候,为了避免不可挽回的后果,他有极高概率会提前干涉你们的行动。”


    哪怕只有四个小时也足够了,他心想。他没指望FBI的局长能有多么诚实可靠,他会在他忍无可忍之前结束一切。


    “……参考FBI、CIA和美军基地的既往操作,如果事后需要对外提供说明,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是,一种以测试装备和培训新人为目的的演习。”耳机里四季的声音还在继续:“然而因为错误地将目的地坐标标记成了生命研究所,最终导致了目标错误的袭击。造成这个错误的‘实习生’,也会在事情曝光时被媒体发现已经开除了。”


    威士忌扯了下嘴角,考虑到旁边还有一位乘客,他克制地没有发出嘲笑。


    四季显然也不需要回答,接着推演这次行动事后可能发生的情形:


    “假如有锲而不舍的记者或调查人员无法接受这个理由,那么他们继续追查后,将会得到另一层‘真相’:


    “洛克菲勒小姐为了解救她的兄长,因为一些不便公开的理由,私下雇佣了安保公司救人,同时利用洛克菲勒家族的权势,让FBI局长同意派人协助。结果发现绑架奥斯顿·洛克菲勒的‘非法武装’,就躲藏在生命研究所内。


    “不论是受雇救人的安保公司,还是生命研究所,本身都是无辜的。真正需要对此次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和重大损失负责的,是伪装成研究所安保人员的‘非法武装’……”


    黑色的汽车沿着公路笔直向前,忽然放慢速度,打弯驶上了一处山坡。


    威士忌停下车,开门下去。他也换了一身西装,打着领带,胸前挂着新鲜出炉的FBI证件。配合那头耀眼的金发,以及极为符合美国人审美的面孔,如果和真正的FBI站在一起,让路人判断谁是冒牌货,恐怕十个里面至少九个人不会选他。


    威士忌上前两步,站在坡沿朝下张望。


    山坡下的空地,是一座平日里人烟罕至到杂草疯长的废弃停车场,此时几乎停满了车辆。在一堆装着防爆胎的越野车和黑色执法车中,还夹杂着一辆小型货车改装的通信车。


    坐在车里或者下车等待的人,穿的大都是西装搭配风衣的常见男士着装,也有方便行动的工装夹克,并且在便服外还套了一件充作识别服的马甲。那上面大大的FBI标识从高处往下望去,远比他们的容貌醒目得多。


    但这些人身上簇新的证件,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效。


    威士忌的视线扫过,在其中一些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这次从组织内只带了少数亲信,比如麦卡伦,即便他用一次性染发剂改变了发色,在他眼里依然醒目。


    另外还有艾莱,他坚持要过来。哪怕医生认为他还需要休养,他也坚定地请求威士忌,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所以威士忌最后把田纳西留在了纽约。而等候在山坡下的更多新鲜上任的“FBI搜查官”,并非组织成员,而是切奈泽美国公司的“专业安保”。


    不论他们过去有着怎样丰富的经历,比如退役军人、雇佣兵,或者从事某些不可言说的职业,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切奈泽公司职员,有何合法收入,并且每年都按规定交税。


    其实威士忌刚被入江正一逼着接管切奈泽时,也对这些人感到意外。就是在那时,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BOSS可以……不需要组织。


    ——如果他愿意的话,其实可以活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吧?


    这种莫名的念头缠绕着威士忌的思绪,至今难以拂去。


    山坡下的噪杂和引擎的轰鸣忽然又增大了一些,威士忌回过神,循声望去,有四辆军用悍马加入了下方等候命令的车队。


    那些架在车辆顶部和后车厢的武器以及升起的天线,理论上应该只出现在海外需要这个国家的世界警察们维护秩序的地方。而它们的到来无疑加重了底下紧张的氛围。


    从身后走过来的洛克菲勒小姐的神情,可以察觉到这种紧张感正刺激着她的肾上腺激素。倘若不要他们此行的目的为了找回她哥哥——至少在她看来如此——这位小姐看上去更像是城市长大的小妞,正迫不及待地出发去丛林冒险。


    联邦调查局的那位作家先生,假如不是急着逃避责任,而是跟着过来看一眼他这位一看就没准备干好事的好朋友,以及一看会跟着煽风点火的洛克菲勒小姐要做什么,大概这会儿已经开始写辞职报告了。


    威士忌的目光掠过画风与周围多少有点出入的悍马,望向远处正在不断靠近的滚滚尘烟,转向探头探脑的菲碧道:“你的人很准时。”


    “是奥斯顿的人。”洛克菲勒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谦逊了一句,“雅各布是哥哥的手下,哥哥让他听从我的吩咐,我跟他说了奥斯顿可能有危险。”


    威士忌微微颔首。奥斯顿·洛克菲勒是不是真的有危险不重要,只要跟着他走,到时候就不是这些人说了算了。


    “差不多到齐了,走吧。”威士忌对着菲碧扯出一个难得温和的笑容,“早一分钟到达,你的哥哥就能少一分危险。”


    第647章 分岔口


    或许因为不是工作时间的缘故,生命研究所的建筑楼内,走廊大多保持着安静。


    这里从电梯到实验室的通道,不同于一般建筑楼层的走道,宽度看起来更像给车辆通行,而不是单单提供给人行走。也因此,即便建筑的层高同样超过一般多层楼房的标准,但视觉上反倒削弱了这一点。


    白色的灯光如同无影灯一样照亮了走廊的每个角落,冷白的墙壁,深灰的地板和银白的封条,看起来一尘不染。走廊两侧一扇扇充满高科技感的大门,据说用的材料是航天器上的硬化钢,让这个地方多了一种冷冰冰的未来感。


    走进门禁更严格的实验室区域,有些房间面向走廊的一面是透明的。当然那不是普通的玻璃,一般的子弹都无法穿透。


    里面的空间很大,长长的操作台上有数不清的显示屏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不过同样因为并非工作时间的关系,只有零星几位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在里面监督仪器运转。


    但这种因为太高深而让人肃然起敬的气氛,此时却被七零八落的脚步声和没有半点克制的谈话声——夹杂着一些听起来有些喝多的嚷嚷——给破坏了。


    凯文·格兰特看着前面那几位体面的、在国会不说话都比普通议员说话更有分量的先生们,似乎因为被酒精激起了谈性,对着透明墙内的实验室指指点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坠在一行人的最后。


    走在最前面领路的男人穿着白大褂,面容冷峻、眉毛下压,有一副不好惹的长相。他态度不亢不卑地介绍着实验室里进行的项目。尽管面对着一群看热闹的外行,但他还是表现出了礼节性的耐心,不时回答着参观者们角度新奇的问题。


    “……这可不是异想天开,多年以前我曾有一位朋友,突发奇想要寻找最完美的人。但是他只能找到局部的完美。”


    一位单单从腰围就能看出地位举足轻重的先生高声说道,他的手里还端着快喝到底的酒杯。


    “比如完美的眼睛,他说看起来像幽深的泉水一样动人,完美的嘴巴,就算不笑的时候也让人想入非非——哦,虽然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然而那样的人,本身却是不完美的。所以如果能从胚胎发育前开始改造,格雷博士,就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基因层面进行干预,有可能制造出完美的人类吗?”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阿尔伯特·休斯在介绍时称他为“格雷博士”,据说是这间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负责着诸多重要项目。他和他的助手能从实验室出来招待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也不知道是冲着他们的身份,还是因为阿尔伯特·休斯确实称得上这里的半个主人。


    格雷博士起初从基因稳定性角度解释这个问题,但没说两句看到对方迷茫的眼神后,迅速更换了说辞:


    “假设未来所有人都是经过基因编辑的完美造物,既然已经完美了,那么又该如何继续进化呢?不能进化的物种,不就等于走向衰亡吗?而且,如果每个人的基因都来自于父母在其出世之前的主动决策,那么父母对于他不就是等同于造物的上帝吗?请问,届时他又该信仰谁呢?”


    “……你说得有道理。这是非常严重的伦理问题,也许有机会可以拿到国会讨论……”


    凯文·格兰特瞧着这些人高谈阔论的样子,愣是把这种人类探索科技的肃穆氛围,变得如同日日笙歌的宴请一样庸俗。


    但这不是参观者们的错,顾问先生心里想着,目光飘到站在最外侧,如同侍者一般拿着那瓶路易十三,鞍前马后不时给他们斟上半杯的阿尔伯特·休斯。


    “你放心,你那个什么乐园,西蒙先生也很关注。事实上我听到的消息……”另一位面带红光的先生拍着休斯的肩膀,凑近他的脑袋叽叽咕咕。


    “怎么了?”他们之中,看起来仍然保持着端正的仪态,但从眼神来说显然十分放松的奥斯顿·洛克菲勒,放慢几步,和他并肩而行。“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你知道我过来只是卖你的面子。”格兰特淡淡地道,他瞥了一眼奥斯顿仍然带着红晕的脸颊,“倒是,很少看到你这么放纵。”


    “其实我才喝了两杯。”奥斯顿搓了下脸,“很明显吗?这酒比我上次喝的那瓶还要带劲……”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想灌醉你们。”


    奥斯顿低笑两声,“他讨好我们倒是真的。”


    他捏了捏鼻梁,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迷离。有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总觉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格外的明亮,人的脸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好友的面容,都似乎显得陌生。


    他开始反省,确实不该贪杯,不应该因为即将到手的“钢铁神兵计划”,以及逼着阿尔伯特·休斯同意他的合作条件,就高兴得有点失控。


    “不过我也没亏待他不是吗?”奥斯顿看向前方的阿尔伯特,“瞧,他的那些麻烦很快就不是麻烦了。明天媒体的风向就会转变,雷曼是雷曼,休斯是休斯,雷曼破产了,同休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格兰特循着他的视线,对上了阿尔伯特·休斯的目光。后者显然也看到了他。


    这时,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越过他们来到格雷博士跟前,同他耳语了几句。


    “抱歉,有些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我得失陪一下。”格雷博士向参观者们道歉,又看向阿尔伯特·休斯,仿佛在征求他的许可。


    “请放心,博士,这里还有我。”阿尔伯特显然很满意他的尊重,笑呵呵地摆手。


    格雷博士将他的助手留下,跟着来找他的研究员一起离开。在转过走廊拐角之际,他脚步一顿,眼尾扫向远远站在那里的休斯先生。


    阿尔伯特·休斯与那位如同老朋友一般和他勾肩搭背的先生又说了两句,在他的客人们继续向前走时,反过来朝格兰特顾问走去。


    奥斯顿给了格兰特一个眼神,大方地朝前快走几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这位生命研究所的“半个主人”。


    “格兰特先生。”阿尔伯特放轻声音,也刻意拉开了与前面诸人的距离,确保他们的交谈不会被他人干扰。“是我的招待不周吗?还是我的酒让您不满意?”


    他露出一个固然讨好,却很难让人讨厌的笑容:“其实我另外还藏了一瓶,您知道,奥斯顿的眼睛太尖了,我又不好拒绝。但如果能让您有兴趣喝上一杯,就算被他发现了,我大概也没那么心痛了。”


    格兰特瞥了眼故意站远的奥斯顿,后者靠着透明墙面,望着实验室内运转的仪器,不时回头同其他几位先生交谈。他知道这位洛克菲勒刻意给阿尔伯特·休斯机会,让后者得以重新拉拢同他,确切说拉拢同总统先生的关系。


    当然,奥斯顿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接纳对方递上的橄榄枝,狡猾的洛克菲勒格外懂得何时摆正位置,永远只做旁观者。


    不过,以后不会了……格兰特垂下眼睑,淡漠的语气意味深长。


    “你的酒……我可不敢喝。”


    *


    格雷博士和研究员快步踩过长长的地下通道,站在了厚重的闸门前。


    他的另一名助手已经拿着外套和手提箱,等候在门前。


    格雷博士脱掉白大褂,随手甩到一旁,接过助手递来的手套戴上,穿上外套,黑色的风衣下摆垂过膝盖。


    “博士,那些人怎么办?”跟着他过来的研究员轻声问。


    “不用管,会有人处理的。”格雷博士整了下衣领,不在意地说,“重要的地方他们也进不去。”


    他说“他们”这个词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街头偶遇的路人。


    穿好外套,格雷博士凑到闸门前,用虹膜和密码解锁了门禁。


    随着“嘀嘀”的提示音,沉重的大门发出“砰”的声响,门锁弹开。


    流动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众人的发丝。


    助手上前一步推开大门,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出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大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其貌不扬的小汽车,另一辆则是白色的小型厢式货车。


    助手为他打开货车车厢的后门,放下踏板。格雷博士拎着手提箱登入车厢内。


    车厢内部,两边的折叠板放下,一个人影坐在靠近左边的折叠板上,挨着驾驶室后窗的位置。格雷带着箱子坐到了右边,在人影的对面。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放在车厢当中。


    他与人影之间的地板上,放着一具长条形的银灰色柜子。柜子表面是合金材质,看上去很坚固,接触地面的四角都有锁扣,被固定在地板上防止移位。不过就大小和长度来说,它有点形似棺材。


    “在里面?”格雷抬眼,眉梢微挑,那副看起来不好惹的长相,让普通的询问都天然带有不客气的意味。


    对面的人影是一名年轻女子,有一双异色的双瞳,一只眼睛蓝色,一只眼睛淡得犹如透明。她点点头,掰开柜子上方两侧的锁扣,推开上面的隐藏活板门。


    直到这时才能看出,柜子不是封死的,有精巧的换气装置。


    揭开的活板门下,露出一张安静而苍白的睡颜。


    “就是他?”格雷博士问。


    “是的,他就是Libation。”异色双瞳的库拉索回答。


    格雷扫了一眼代号祭酒的男人,瞧着他用睡在棺材里的姿势躺在柜子里,问:“用药前做过测试吗?”


    “做过了,有轻度敏感,按照您的吩咐减少了药量。预计到达岛上之前都不会醒。”


    格雷博士颔首,示意她将柜子重新合上。


    他把手提箱放在一旁,背靠着车厢内壁,向外面等候吩咐的助手说道:


    “走吧,希望还赶得上晚餐。”


    车厢门被人从外关上。助手登上货车的驾驶室,研究员则上了前面的小汽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隧道朝外驶去。


    隧道内的灯光随着它们向前移动,迅速地逐一暗掉,宛如被它们带走了光明。直到最后的顶灯关闭,隧道口的闸门在厢式货车离开的刹那开始缓缓下降。


    小汽车前方开道,厢式货车始终保持着车距紧跟其后。它们沿这条路一直向前,拐上了灯光更为明亮的公路。


    此时夜幕垂下的雾气渐渐从路面浮起,模糊了整个世界。


    远光灯穿透了雾气,照耀着前方出现的岔道。


    厚厚的雾气掩去了来路,也掩盖了去向。在晦暗难明的灯光里,分岔的道路就好像是交叉的命运。


    货车内,被笼罩在黑暗中的柜子里,本该沉睡的巽夜一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瞳透出仿若非人的金色光芒。


    熵的视野里,红与蓝交错的光线恍若命运的纺锤,相互纠缠着、拉扯着,也不断生长着,变换着,就像整个世界正在快速演变的预兆。


    回荡在时空之中的心跳声,怦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熵聚集在他身上,也聚集在……货车正要前行的远方。


    在纷杂的红与蓝之中,却有若干发光的线条从他的身上延伸出去,伸向相反的方向。


    真吵啊……巽夜一又闭上了眼睛。


    厢式货车在小汽车的引领下,经过分岔口,转向了右边的岔道。


    此时左边的岔道上,接连成串的车灯如同一串发光的珠链,出现在迷雾深处。这些车把这一带夜晚并不繁忙的公路,开出了大都市才有的晚高峰错觉。


    威士忌的车夹在车队前方,这一回车上只有他一人。那位菲碧小姐非常识趣地换了车,被安稳地保护在车队后方。


    四季的声音正在他的耳机里响起:


    “……确认生命研究所实际配置的安保人数有七十八人,除了研究所雇佣的二十八名安保人员,剩下的五十人来自巴洛国际集团。


    “‘巴洛国际’原名‘火烈鸟’,是南非有名的国际雇佣兵集团。因为牵扯进南非多国武装内乱,大批成员遭到这些国家通缉,不得已搬迁至南美,更名‘巴洛国际’。据调查,它的背后有英国的资本支持。所以你们的行动首先要解除他们的武装……”


    威士忌默不做声地听着四季汇报收集到的雇佣兵人员和装备信息,忽然开口问:


    “你去找过Brandy了?”


    接着不等回答,他又追问道:


    “你也向他要求了无限制许可?”


    与此同时在车队之中,一辆来自切奈泽美国公司的越野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同样左耳佩戴着耳机,里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少年音:


    “Whiskey还没有发现你。如果你给我无限制许可,我可以不告诉他你来了。”


    男人个子很高,面容冷峻,灰绿色的眼睛宛如冰冻的湖面。他穿着切奈泽公司的统一作战服,套着FBI的标识马甲,长发扎起,长长的银色发丝从脑后垂下。


    在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冷笑。


    浩浩荡荡的车队经过分岔口,开往了那辆离去的厢式货车来时之处。


    第648章 为什么不喝我的酒


    夜晚的风变大了。在十月的深秋,待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四面没有高耸的人造建筑遮挡,呼啸的风已经开始让人冷得喉头发紧。


    赤井秀一拉高风衣的领子,重新拿起夜视仪,对着远处研究所的大门望去。


    他一直在追踪那名容貌与他父亲赤井务武一摸一样的男子,跟着他最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隐蔽的位置在高处,是在公路一侧比较平缓的斜坡上。他把车停在了下方的灌木丛后,徒手攀爬到此,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


    处在这个高度能眺望到那座研究所围墙内的情形,就是有点远。但他从夜视仪的镜头内,却发现研究所内的安保岗哨出乎意料地多。不仅如此,大门和更远处的防卫,透过夜视仪还能看到疑似瞭望塔的建筑。


    但这只是一个研究所,难不成还能是军事基地吗?


    想到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他的父亲,以及截走蜜酒的那辆车,眼前这个地方也同组织有关吗?那样的话……把一个研究所打造得跟军事基地一样,似乎也解释得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赤井秀一连忙打开,快速浏览起发来的电子邮件。


    这里远离城市,无线通信的信号不太稳定。邮件打开得有点慢,但实际上文字并不多。邮件来自一名纽约的地下酒吧老板,年轻时当过特工,现在兼职情报贩子,上面回答了对于他询问的这处坐标的相关信息。


    原来是……生命研究所吗?


    在最后,对方还多加了两句:


    [来自朋友的忠告:生命研究所背景复杂,不仅受到有关部门关注,也得到了上头某些先生的注视。伙计,小心别捅了马蜂窝。]


    说起来,这两句忠告的信息含量,不比邮件的正式内容少。


    赤井秀一微微拧眉。“有关部门”指什么?警察局,军方,还是情报机构?这个研究所很特殊吗?他在FBI任职期间,并未听闻过。但是从邮件提到的内容看,这个研究所曾经很有名?


    那么父亲他……不,那个像父亲的男人,他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这里是他待的地方吗?还是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


    赤井秀一的思绪有点纷乱。他原先打算从高处观察,寻找守卫薄弱的位置,方便潜入研究所。可是夜视仪里看到的东西,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独自行动的念头。


    他从来不是鲁莽的人。


    赤井秀一看着手机思考:要不要,联系朱蒂?


    联系朱蒂,就等于联系FBI过去的同僚,以及布莱克先生。如果有FBI的同事以调查的名义出面。他就可以想办法混在他们中间,等进入研究所再去找……那个男人。


    正要拨打电话,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有汽车朝这个方向驶来。


    赤井秀一压低身体,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暴露身形的可能。他循声望去,看到了一辆……FBI的执法车?


    赤井秀一愣了一下。


    作为前搜查官,他对这种车型再熟悉不过了。不论车身是否标识,他都能一眼看出,这是联邦情报局一线搜查官出任务时最常见的车。


    但他还没联系朱蒂,怎么就有FBI的同事过来这里?


    赤井秀一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眼睛却紧紧盯着飞快靠近的车辆。


    一辆黑色执法车开过。


    赤井秀一正要探身试图看清车牌,后面紧跟着驶来一辆越野车。他连忙保持身体不动,接着又一辆执法车飞快通过,跟着后头的……仍然是局里的车?


    ——怎么会有……这么多执法车?


    出了什么事?突击搜查?但目标又是谁?赤井秀一觉得有点不对劲。


    当他在浩浩荡荡的车队后方,看到了一辆通信车在前后两辆军用悍马的护卫下,跟着前面排列的执法车从公路上驶过时,向来心智强大如赤井秀一,脑子也陷入了微妙的卡顿中。


    从赤井秀一藏身处下方经过的改装通信车内,洛克菲勒小姐看着显示屏上的人物照片和标注的身份信息,不时伸手按键往下翻页。


    尽管她神情非常专注,但片刻后转过头,仍以格外清澈的眼神,看向正盯着车上仪器运转情况的年轻男子,困惑地问:


    “这是什么?”


    男子戴着眼镜,穿着程序员常见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油腻。但那镜片难掩的锐利目光,在转向她的瞬间切换成小动物般的友善模式。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生命研究所内部安保人员名单。小姐,我们怀疑您的哥哥就是被他们控制了。”


    “你们的效率真高!”菲碧小小地惊呼道,“所以奥斯顿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又是谁?这个研究所不是休斯的吗?”


    车厢内坐在菲碧后方,有一个剃了平头、脖子后纹着十字架的男人。在行驶的车厢内,他一直在看手机,不断拨着同一个号码。这时闻言不由抬头,目光扫了一眼菲碧,又落到格子衬衫的男子身上。


    “他们是‘巴洛国际’的雇佣兵,以前在南非活动,因为杀人太多逃到了南美。”


    格子衬衫男子尽量使用她能听得懂,又不会吓到她的说辞。


    “虽然他们在南非遭到多国通缉,但在南美拿到了新身份。现在他们混入了生命研究所的安保团队。不过我们还无法判断,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您的哥哥,还是研究所的其他人,或者某种机密的研究成果。”


    十字架纹身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是FBI那边给到的情报,雅各布先生。”格子衬衫男子对着这位只知道一个称呼,连是名字还是姓氏都无从知晓的男人,给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尽管他其实并不确定,他收到的情报来源是否真的出自FBI。


    自称“雅各布”的男人,一直没放弃用手机联系他的老板奥斯顿·洛克菲勒。从他在菲碧小姐那里得知老板有危险后,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


    然而菲碧小姐给他看了那条手机消息,以及她找来的“斯图尔特先生”,不知用什么手段很快确定奥斯顿在生命研究所一直没离开后,他不得不听从菲碧小姐的决定。


    因为他的老板确实曾经说过,如果他遇到麻烦但又不能告诉他的父亲,可以去找他的妹妹。他不想探究这里面是否涉及老板的夫妻感情不够和谐,或者父子关系可能不睦,作为奥斯顿·洛克菲勒信任的下属,他只要遵从吩咐就好。


    即便如此,出于职业性的谨慎,他也始终没放弃尝试联系一直无法接通电话的老板。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按照菲碧小姐的命令带了人和装备过来,菲碧小姐不知为什么却更依赖切奈泽的人。


    雅各布对切奈泽不算陌生。作为洛克菲勒家的员工,他必须留意一些行业相关的情报,随时应对老板的询问。切奈泽美国公司成立时间比较短,大约也就五六年,但近两年扩张很快。不过普通的安保公司还不值得他留意,直到听说切奈泽拿到了五角大楼的订单。


    所以他与菲碧小姐汇合后,主动替代了小姐保镖的工作,跟在她身后,随时将她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FBI的情报没有出错,这些人非常危险,他们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雇佣兵在战场上,是最不讲规矩的。我想这一点,您应该比我们更有经验。”


    格子衬衫男子神色认真地说道:


    “所以,雅各布先生,如果您还知道点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您放心,我们都签过保密协议,一切都为了尽快确保洛克菲勒先生的安全。”


    雅各布迟疑了一下,面对菲碧小姐惊讶看过来的目光,终于又吐露了一桩虽然不是被老板直接告知,但他隐约知道的消息:


    “今天去生命研究所的,还有几位白宫和国会的先生。是老板邀请了他们,其中包括了……总统身边的顾问,凯文·格兰特。”


    *


    自动门打开了,凯文·格兰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电梯方向走。


    前方的人影让他顿住了脚步。他抬头,对上了阿尔伯特·休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让人心生亲近的浅淡的灰蓝,此刻不知是否有点逆光的关系,转变成一种看起来十分阴郁的蓝灰色。


    “格兰特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休斯先生站得很端正,料子柔软、裁剪得体的米白色西服在他身上勾勒出极富垂坠感的线条。他摆出尊重的姿态,问得彬彬有礼。


    格兰特冷漠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需要出去打一通电话。这栋楼的地下一层也没有信号。”


    “不必这么麻烦,前面就是主管休息室,那里有座机,您可以同外面的任何人联系。”休斯先生欠了欠身,“天色晚了,这里地方偏僻,夜晚的气温比城市低,要不先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我让人在休息室准备了晚餐,还有适合派对的小甜水,不容易喝醉的那种,您和诸位先生可以边吃边聊。”


    “我不喝酒。”格兰特神情不动,语气一样疏离,“我要去外面透透气。”


    “啊,这没问题。您是尊贵的客人,您在这里是自由的,除了一些存放着有害物质的实验室,您哪里都可以去。”阿尔伯特·休斯摊开手,像极了一位好客又宽厚的主人,“只是……我仍然有点介意,您为什么不喝我的酒呢?是我的酒不合您的口味吗?”


    “休斯先生,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格兰特的声音里多了警告的意味。


    “当然,既然您称呼我‘休斯先生’,我更加不能允许,我没法提供让您满意的酒水。”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十分愧疚,右手按着胸口问:“所以,我能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即便是酒店晚宴被当众嘲讽的那一次,也没有比他现在看起来更能放下身段了。


    但格兰特却有种被人把皮鞋往脸上踩的错觉。他有所感应地转头,两个穿西装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的走廊——是在他们的车刚抵达研究所时,最先出来迎接休斯的那两人。


    格兰特回过头,看着阿尔伯特·休斯,没有说话。


    休斯先生微笑着走向他,在靠近他时,满意地看着对方终究转身,往回走。


    格兰特在阿尔伯特的“陪同”下,来到了他口中的主管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面积不小,不仅有餐桌、会客区,还有隔断的卧室和独立办公室。现在餐桌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靠墙的长条桌犹如自助餐桌一般,被品种丰富的甜品和酒水挤满。


    但格兰特一走进去,就站住不动了。


    那些食物就像纯粹的摆设一样,没有被人动过半分。


    “护送”他来的一名西装男子自顾自地走到长桌前,从不同的酒瓶里倒出不同色泽的酒液,盛放在各色样式不一的酒杯中。


    然而格兰特的视线,却径自扫向旁边会客区排成C字型的组合沙发。宽大的沙发里分别靠着、躺着本该正在享用晚餐的客人,那几位在国会极有影响力的先生,以及他的好友奥斯顿·洛克菲勒。他们个个都像喝醉了酒一般,身体安静地摊在沙发里,表情看起来好梦正酣。


    除此以外,始终跟着他们的几名保镖却不见了人影。


    格兰特猛地转头看向阿尔伯特。


    休斯先生无辜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我也很意外。但你瞧,我说过我这里都是好酒。”


    这时长桌前的西装男子已经端着整整一托盘的酒杯,朝此地唯一清醒的客人走来。


    阿尔伯特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轻笑道:“您如果担心喝醉,这些都是低度酒。随便您选哪一杯,我相信您总能喝到满意的。”


    格兰特沉默着,视线又落在地上,仿佛在研究大理石地砖的花纹。


    阿尔伯特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他的反应。他不耐烦了,哪怕他原本还想维持着风度,尽量让他们都自愿喝下加了料的酒,但是,计划总归不可能完全按照预期执行。


    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管怎么说,他的计划里可不能少掉这位深受总统信赖的顾问。


    另一名更靠近门口的西装男子看到了休斯先生的手势,朝着格兰特走去。就在他要来到格兰特身后,预备伸手控制住对方时,格兰特猛地扭身朝门外跑去。


    顾问先生的动作太快了,这让在场的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外之色。阿尔伯特猝不及防,怎么都没想到格兰特行动敏捷得像只兔子。他低咒一声,跟在西装男子身后一并追了上去——不论如何,绝不能让格兰特跑掉!


    然而他才出了主管休息室的大门,却骤然站住了。


    格兰特并没有跑多远就停了下来,他就立在五米外的走廊中间。


    但在他身前,左右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高个子,穿着黑袍,脸上都覆盖着一个有着长长鸟嘴的面具。即便他们安静地站立不动,都让人心头发冷。


    “休斯先生,我并不想干涉你的事。”格兰特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但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办。我建议我们互不干涉,你认为呢?”


    黑鸦使者!阿尔伯特·休斯震惊地僵立两秒,才把视线从鸟嘴人的面具,重新移回到凯文·格兰特身上。他瞪着眼睛,半晌才出声问:


    “你到底是谁?你难道也是——”


    凯文·格兰特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刚刚亮起过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电子邮件的界面。


    最新的邮件已经被点开阅读过。


    【已派人过去,协助你善后。——格雷】


    而收件人一栏上,则标注着一个酒名:皮斯克。


    第649章 无比期待


    夜晚的大海,就像一个远离人类文明的异世界。尤其在星光晦暗乌云密布的夜幕下,翻腾的海水下方好似藏着无垠的深渊,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总让人幻想会有什么突然冲出来。


    这种时候,来自工业文明的钢铁巨轮航行时投照在海面上的灯光,哪怕在波澜壮阔的黑暗中,宛如萤火只能照耀小小的一小片,都像史前时代被点亮的火种般动人心魄。


    海上的风尚且平静,被云层遮蔽的天空,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对这艘汪洋中如一片叶子般渺小的巨轮来说,暂且算是不错的天气。


    夜幕的暗让人很难辨明船身的颜色,探照灯的光只能让人分辨深色和浅色的区别。但大致能看出,这是一艘东海岸常见的货轮。这样的轮船在靠近港口的海域每天来来往往,多如牛毛。没人会在意它从哪里来,又要驶往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升起了淡淡的迷雾,货轮的航行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在更远、更模糊的迷雾中心,一座高高耸立的、象征人类文明的灯塔,为货轮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灯塔伫立在一座海岛的山崖最高处。而下方的悬崖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溶洞,仿若张开的大嘴。有人利用它天然的形状,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港口。


    货轮顺着灯塔的指引,慢慢靠了过去。


    夜晚的静谧像是被它的出现忽然打破了,从船上和港口内冒出来的人影,开始忙忙碌碌地来回穿梭。


    又过了一会儿,白色小型厢式货车的轮子滚过铺在舷桥上的钢板,从船上平稳地移动到码头,驶入了连着码头的溶洞内。在那个张大的洞口下,它看起来就像一辆从鲸鱼肚子里跑出来的迷你玩具车,转眼又跑进了另一个巨人的大嘴。


    厢式货车沿着溶洞内平整但曲折的车道上行驶,两边岩壁上露在外的照明灯,用透亮得发白的光照耀着前进的方向,确保司机视线清晰,不会撞上岩壁或者滑进道路旁的海水里。


    这条车道非常深,直到两边岩壁照明灯的功能,被前方人工建筑墙面和大门上的成排灯管取代,才算见到了尽头。


    高大的闸门在货车驶到近前之前,就已自动开启,任由它长驱直入。门后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广场,周围能看到停靠的车辆、角落堆积的箱子,以及来回移动装货卸货的叉车,就好像这里只是东海岸一个普通的港口。


    厢式货车直接从它们中间露出的水泥空地穿过,一直开到广场尽头的通道入口前才停下。


    四名穿着黑袍、戴着鸟嘴面具的黑鸦使者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迎上去,配合默契地打开后面的车厢门,同时搭上钢板。在提着手提箱的格雷博士和库拉索分别跳下来后,快速登上去,小心地把放在中间的长条形柜子抬起,运送下来。


    黑鸦使者们抬着装了祭酒的柜子经过格雷博士身边时,他做了个手势。使者们无声停下脚步,格雷伸手打开最上面的活板门,看了眼内里睡得一动不动的巽夜一,重新把活板合上。


    黑鸦使者继续抬着长柜,走向前方的通道。同时一名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形象犹如维多利亚时代庄园管家的亚裔中年男子,从通道里出来,与他们擦身而过,朝格雷博士点头致意。


    “辛苦了,博士。先生邀请您共进晚餐。”管家用字正腔圆的伦敦口音说道,随即侧身引路。


    格雷有点惊奇,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看来BOSS今天状态不错。”格雷点点头,跟着管家朝通道内走去。


    而面无表情的库拉索沉默地跟在他们后方,中途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格雷博士在这里有专属的住处,不是建在溶洞中或山体内的封闭空间,而是有通道直达的海景别墅。


    当然现在是晚上,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格雷博士将手提箱锁进保险柜后,做了全身清洁,并换了一身礼服。


    虽然他现在挺饿,但要见BOSS的话还是得严格执行流程,以避免身上带来的病菌给对方的身体造成负担。


    他的BOSS是个名叫乌丸莲耶的日本人,出生于上个世纪。如果将他的生辰信息公布出去,打破人类寿命极限的新世界纪录就会立刻诞生。


    因为,乌丸莲耶已经接近一百四十岁了。


    不可思议的是,到了这个超出常识的年纪,这位老人的头脑依然清晰得可怕。只不过他的身体却远远比不上他的头脑状态,脆弱得非常符合年龄,像是只能活在温室里的植物。


    所以任何人想要见他,就像要进入无菌实验室一样,即便没到穿上防护服的地步,也得进行全身性的消毒。不然每一次会面,都有可能导致他的身体出现感染。


    尽管以组织配备的尖端医疗,每一次都将他救了回来。但他这具早已超出人类极限的身体,需要更漫长的时间痊愈,这无疑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折磨。


    因此服侍他的人都异常地小心。


    即便是格雷博士自己,虽然内心深处他对有人能活那么久,很难不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但一想到他手头进行的研究,又能立刻克制住这一点。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格雷博士同样认为,他的BOSS更像是一个……怪物。


    但是一个活着的怪物,却有几乎不限量的钱和资源愿意提供给他,同时除了指定的项目,不限制他从事其他任何研究——碰上这么大方的金主,无论他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都不再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对方派人找上门后,格雷博士爽快地同意了合作建议,加入了乌丸莲耶的组织,成为这个组织的合伙人——唔,按照BOSS的说法称作“七鸦”。


    现在,这项源自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已延续了数十年的惊人研究终于见到了曙光,格雷博士的心情当真不错。


    这种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他换好衣服,离开他的别墅,通过建在山体内的秘密通道来到山顶。


    山顶有一座更壮观华美的英式别墅,格雷博士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主宅内的一间餐室与乌丸莲耶共进晚餐——当然,只有他独自大快朵颐,尽情享受好胃口。


    桌子的另一端贴着一堵透明的墙壁。墙壁后竖着一幅日式屏风,灯光从后方透出,可以看出屏风后有一张椅子,上面应该坐着人。但屏风以外的区域都陷在一片昏暗之中。


    显然,屏风后的人影就是邀请他共进晚餐的人——他的BOSS乌丸莲耶。


    乌丸莲耶早就无法正常进食了,他不仅已经尝不到味道,消化器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大多数时候他需要依靠鼻饲和特制的营养液注射,来维持机体的日常需要。


    ——但不是“乌尔德之泉”,因为他的身体机能退化到无法吸收。这也是他对这项给组织带来丰厚利润的研究,始终没兴趣的根本缘由。


    所以他的“共进晚餐”也只是在另一边看着他的客人。至于隔着屏风,他又如何能看到他,那就不需要作为客人的格雷博士操心了。


    整个过程很安静,除了客人吃东西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位先生吃饭快速而专心,即便被人全程无声地注视,也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食欲。


    最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称赞了一句:“味道真不错。”


    “你满意就好。”


    一个极为干涩沙哑的、气息不稳的声音,通过不知隐藏在哪儿的扬声器,在格雷这一边的餐室内响起。


    接着身后的房门打开了,管家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利落地撤掉餐台上的空盘子和餐具,为客人重新倒上酒,随后又退了出去。


    格雷博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是品质相当好的葡萄酒,就是度数不高。当然他不会对此有异议,因为接下来,在短暂的休息后他又要投入到工作中去,说不定今晚还会通宵,过多摄入酒精只会影响他思考。


    但格雷能理解他的老板这种没有宣于口的急迫,就像他自己也可以说迫不及待,甚至到了生命研究所内正在进行的一切都可以被他抛下,连一直以来面对苦艾酒维持的假象都不再掩饰了。


    想到苦艾酒,他还是问了一句:“您这就放弃Absinthe了?”


    “你认为我应该留下他?”那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他的老板乌丸莲耶反问。


    “不,我只是有点可惜。”格雷博士抿了口酒,带着点漫不经心地道:“虽然他不够聪明,但称得上能干,不是吗?独角兽集团被他经营得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很好。不说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专利,纯白基金会这些年的投资从无落空。而且,他总能把握到一些正确的研究方向。”


    “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


    “是的,我的意思是……”格雷博士看向屏风,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不论他藏着什么秘密,还是他背后藏着什么人,他总能启发我的灵感。”


    屏风后响起一阵如流动的沙子一样低哑的笑声,从房间这边的扬声器传来:“你是想说,他是你的‘缪斯’吗,格雷?”


    “当然,不!”格雷博士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这个说法可能恶心到他了,“您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很抱歉,格雷。”乌丸莲耶语气仿佛带着点含笑的歉意,他缓缓地解释:“不过他对于我,确实没什么价值了。我答应过你,如果你需要,可以把他留给你。哪怕你想扒开他的脑壳看看,都随你喜欢。但,那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是的,我明白,BOSS,我当然没忘记最重要的是什么。”格雷博士笑了一下。


    他又闲聊了几句对方感兴趣的话题,随后喝完剩下的酒,放下酒杯站起身。


    在离开前,格雷手按着胸口,朝着屏风的方向致意:


    “请相信,我同您一样……无比期待!”


    第650章 风雅之事


    头顶响起活板门移动的声音。


    白色的灯光照进了黑暗。


    巽夜一睁开眼睛,看着一名管家模样的亚裔男子站在一边,彬彬有礼地欠身致意。


    “晚上好,巽先生。”他说的是日语,也没有用祭酒这个代号称呼他。“欢迎来到——白鸠岛。”


    巽夜一慢吞吞地从柜子里面坐起身。


    “现在几点了?”他开口问,嗓音有点干涩。


    “晚上九点半。您睡得还好吗?”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他和煦亲切的态度,真的如同一位贵族庄园的管家,代替主人询问客人是否满意。


    巽夜一看了看周围,除了照明的灯具,空荡荡的房间四壁都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这让人很容易发现安装在天花板的监控镜头。


    房间里唯二的陈设,就是放置在中央让他睡了一路的,这只如同棺材一样的长条形柜子,以及管家身旁的橡木圆桌。桌上放着银色的圆盘,盘子上有水杯和冒着热气的毛巾。


    “还不错。”巽夜一回答。


    其实他几乎没有睡,从躺进柜子被库拉索注射了安眠药物开始,他就没有睡着过。


    因为实在太吵了。


    他的脑袋里,只存在于意识之中的空间深处,看不见的齿轮不停转动着,不断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回响,犹如失控的管风琴一样轰鸣不休。那种急切的、嘈杂的声音,像是有成千上百人在大声催促,又像是这些人在热烈欢呼。


    所以,尽管不知道库拉索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但显然没什么效果。他在清醒的黑暗中,感受着被人送上货车,驶过公路,来到某处码头,然后上了船。


    一直到轮船靠岸,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但在洞察的视野下,却没有什么能遮挡他的注视。


    这座大西洋上临近东海岸的不知名岛屿,在夜晚俯瞰,形状如同一只黑色大鸟盘踞而立的侧影,而在另一种洞察里,它更像一颗鲜红的、不断跳动的巨大心脏,紧紧吸附在这颗星球的表面。


    又艳丽,又恶心。


    再后来他才真正地睡着了。


    到此刻被人唤醒,虽然还不到一小时,他的心情却不错。


    巽夜一直起身,跨出柜子。管家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托着他的手臂,避免他摔倒。


    “先生想要见您。但鉴于您刚醒,如果您觉得不适,可以稍事休息。”管家十分体贴地说,“我可以再等半小时来接您。”


    他没有说“先生”是谁,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地方,会被人用“先生”指代的唯有一位——白鸠岛的主人,黑鸦组织真正的幕后BOSS:乌丸莲耶。


    “我以为会被立刻带进实验室。”巽夜一说。


    “还需要一点准备时间。”管家的神情带着点歉意,似乎愧疚于无法立刻满足他的要求。“我问过博士,第一次测试被安排在了十二点。”


    “博士?”巽夜一故意用询问的语气。尽管在路上,在“陪同”他的那两人偶尔的交谈中,他已经知道了那位博士是谁。


    “是的,您的这次测试将由博士全权负责。”但管家并没有给出他真正想要听的回答,尽管对方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貌。


    显然,没人会认为他需要知道得更多。


    巽夜一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擦拭了一下脸和手,又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随后说:


    “走吧,我想既然要去见‘先生’,同样会需要一点准备。”


    “确实如此。”管家欠了欠身,让开位置,“那么,请跟我来,巽先生。”


    他打开了房间的门,也是唯一的出口,外面是同样封闭的走廊。长长的灯管埋在地板和天顶两侧,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人分辨不出时间上的昼夜差别。


    也让人分不清,这是在地上的建筑内,还是在地下的穴道里。


    一条条走廊复杂多变,岔路很多,看起来却都一模一样。如果没人带路,很容易会迷失方向。这种把通道挖得跟迷宫似的风格,难免让人联想到日本东京都那座尘封多年的地下基地。


    管家迁就他的脚步,走得不算快,但始终不曾停下。


    再又通过一道自动门后,眼前一成不变的走廊却多了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左侧的墙面变得通体透明,这让巽夜一不由想到海洋馆供人参观的海底长廊,只不过墙壁内不是色彩缤纷的海洋生物,还是一座……大型健身房?


    透明墙壁后广大的空间犹如体育馆,地板上摆满了健身器械,而每一座器械上都有人正在训练。这可能是巽夜一睁开眼睛后见到最多的人了。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相貌普通,不难看也不好看,没有任何记忆点,外观上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身材很好,肌肉匀称。


    但他们正在进行的训练强度,却绝对称不上普通。单是其中一个人举起的杠铃片,重量足以追上世界纪录。然而举着杠铃的人,肌肉却并不像这个级别的运动员般虬结凸显,除了在运力时能看到肌肉的紧绷,面容更是毫无承重时的狰狞。好像他在做的事如吃饭喝水般自然,所以没什么表情。


    不止是他,那间健身房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表情。不论做什么动作,他们就像面部肌肉被固定了一般,没有任何波动。这些人互相之间也没有交谈,只专心做着自己的训练,加上每人穿着一样的运动背心和长裤,乍一眼看上去,如同一群工厂流水线出来的人偶。


    ——会眨眼,会动,会呼吸,但没有指令就不会再有其他表现,甚至不会停下来的人偶。


    巽夜一再一眨眼,举重的那个人放下杠铃,很自然地同旁边正在进行背肌训练的人交换了器械,却全程没有任何语言和眼神的交流。


    ——更正一下,会停下来,但就像只是遵循指令的“机器人”。


    然而巽夜一没有机会多看,因为一旦他的脚步慢下来,领路的管家仿佛背后长眼睛似地会立刻停下,回头关切地看向他,用礼貌但并非询问意见的语气道:


    “巽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


    他没什么需要,于是跟着管家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会儿,巽夜一终于被带进了一间专门的房间,进行了全身消毒。他在生命研究所换上的衣服,又被全部换下销毁。在确定他身上别无他物后,几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同样给他做了检查和血样抽取。


    “请您理解,由于‘先生’的身体比较虚弱,我们得确保您身上没有任何可能危害到‘先生’的病原体。”


    巽夜一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对于去见“那位先生”犹如见一位深闺公主般遭遇的重重关卡,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格外破例的待遇了。因为与“那位先生”共进晚餐的格雷博士,没忘记提醒一句:


    “我知道Libation已经接受过适应性体检,我也看过了他今天在研究所的体检报告,他的身体多处脏器已出现衰竭……也就那张脸看着还年轻。虽然这种状态十分适合为您试药,但我认为可以适当减少些‘手续’,给他留点体力。”


    这让巽夜一在接受血样抽取后,就被直接送到了另一间房间,有人等在那里,服侍他换上了一套裁剪合身的正装。


    这些人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动作灵敏、轻柔、精确。尽管如此,与其说他像一位被礼遇的贵客,不如说更像是精心包装准备送去给主人的礼物。那被侍者的巧手梳理整齐扎在脑后的发束,连束缚长发的丝带打结的手法,都和装饰在包装盒上的蝴蝶结没什么两样。


    他们甚至会彬彬有礼地问:“您看这样如何?”


    巽夜一看着穿衣镜里自己这身仿佛是去出席宴会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


    换好礼服后,他等待了没多久,消失了一会儿的管家就又出现了。


    “时间到了吗?”


    “是的。”管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巽夜一一眼,露出微笑:“请跟我来吧,‘先生’在等您。”


    巽夜一跟在管家身后,又一次穿过一条条因为太相似而难以区分的长廊,最后乘坐电梯往上。


    当电梯到达顶点的时候,出口连接着又一条走廊。但不同于之前他通过的宛如迷宫的通道,眼前的走廊,脚下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两侧的墙壁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墙纸和实木的护墙板,好像上个世纪的装帧风格。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窗户,而不是完全封闭的环境。所以看上去,更像是在一栋复古式别墅的内部,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建筑。


    巽夜一不知道这是在几层,但经过窗户时,能看到远处的海。


    月亮不知何时从乌云的缝隙里露出脸庞,清冷的光辉将黑夜里宛如深渊的海面,照出波澜的形状,也照出了山崖的轮廓。


    那么,他是在一栋山顶的住宅内。


    巽夜一转过脸,只见走在他前面的管家来到一对深色橡木大门前站定,敲了敲门。随后,他毕恭毕敬地对着紧闭的大门说:


    “先生,人已经带来了。”


    “……进来吧。”


    巽夜一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干哑的声音,就像风沙擦过干枯的树枝,尽管它很轻。


    管家推开了大门,转过身,向他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请进吧,巽先生。”


    巽夜一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内。走廊比房间内亮得多,这使得站在门口的位置,其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只是一眼,他没有任何迟疑地走了进去,就好像他只是简简单单跨过一条线。


    ——又像是跨过了无数时空的长河。


    橡木大门被人又从外面关上了。房间里没有开灯,眼睛在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后,才发觉里面并非一片漆黑。


    因为窗前的落地窗帘被拉开了大半,照出海面的月光同样照进了窗户,淡淡的月辉晕染出房间内家居陈设的轮廓,带着一点印象派似的模糊感。


    这间房间从面积看应该是主卧。房间中心位置有一张垂着流苏帷幔的大床靠墙放置,再过去一些还有花纹精巧的壁柜,靠窗的一角则布置了沙发和茶几。而正对床尾的墙壁有壁炉和大理石的壁炉架,墙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油画。


    所有的家具都装着鎏金框架,看上去像上个世纪的古董。沙发和窗帘用的都是丝绒,尽管视线昏暗,也能看出风格和配色相当老派。


    要说有什么显得格格不入的地方,大概是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房间里,围在床头各种先进的现代医疗设备。


    而在那一小段未被拉到底的窗帘旁,放置着一把躺椅。旁边还挨着一台制氧机,不时发出机器运行的咕噜声。


    有人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毯子。被窗帘阻隔大半的月光,只能照到那人小半边的轮廓,能让人看到口鼻处戴着的氧气面罩,透出一点反光。


    “很多年前,他们就说我不能再晒太阳了……因为太阳光会加剧衰老。”


    躺椅上的人拿下了氧气面罩,徐徐开口。就是他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种,如同风沙摩擦着枯木吹拂而过般的嗓音,好像极为悠久的岁月凝结在了他的喉间。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还能再如何衰老呢?”


    他望着窗外,说得很慢。但一句一句,又不同于仿佛就要踏进棺材的年龄感,表达完整而流畅。


    “我不想和他们争论,所以很多个晚上,我会拉开窗帘,至少还能接受月光的馈赠……可惜,再后来,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看月亮,也成了极为难得的……风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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