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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1章 整个事情变得诡异


    无论心里怎么想,琴酒带人闯入情报部门主基地的这场冲突,终究以他和朗姆看似气氛还算平静地坐下来密谈而化解。


    “虽然不能说明情报来源,但我可以保证情报的真实性。”


    专属朗姆的房间里,桌几上放着酒杯、冰桶以及上好的朗姆酒和琴酒。


    朗姆给自己倒了一杯琴酒,示意他的“客人”自便,他还没有客气到降尊纡贵给对方斟酒的地步。


    琴酒坐在黑色的皮革沙发上,翘着腿,姿态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随意。但他并没有喝酒,只是自顾自地又点了根烟,吞云吐雾中,灰绿色的眼珠冷淡地抬眼瞥了他一下。


    “不是一份情报,而是两份。”朗姆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比了个“二”的手势,他的指间还夹了根刚点燃的雪茄,“两份不同的情报来源,都确认组织内存在公安卧底。”


    第一份来自他在警界的人脉,对方碍于身份,与他的联络一向谨慎,不是重要的事情不会主动联系他。同时对方虽然职位高,却不涉及公安的事务,只是偶然得知了卧底的事,出于对朗姆往日慷慨的回馈,才友情提醒一下。


    第二份才是他在警视厅安排的卧底,在没有获得代号之前,他都私下给予他们英文字母作为代称。


    为了调查谁出卖了他在警视厅的线人,他的卧底揪出了一名公安部的警官,随后查到该警官还担当着一名公安卧底的联络人的工作。不过,再多的消息就没法探查下去了。毕竟警方卧底的联络人都有严格的保密制度,若不是借着对方酒后失言的机会,也不可能得到这样要紧的信息。


    对此,琴酒回以一声冷笑:“也就说,除了知道有公安卧底,其实你什么线索都没有。”


    朗姆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质疑。“你以为,我又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个消息呢?”


    “难道不是为了救你那个冒失的手下么?”琴酒不以为然地吐着烟圈,表情嘲讽,“不过我的建议,可是认真的。”


    朗姆不甘示弱地冷哼一声:“我倒觉得,行动部门的那些代号成员更可疑。我故意当着他们的面说破这件事,如果有人心虚,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朗姆不确定那名公安卧底潜伏在组织的哪个部门。不过他想起了库拉索曾经发来的消息,有了这条线索,说不定他可以早一步找到那名卧底。如果是情报部的手下,他自己先处理掉,省得琴酒借机生事,如果是行动部的人,哼,正好可以找琴酒算算账了。


    “我的建议也是认真的,Gin。CIA的那名卧底,代号Underberg的那个男人,可是活得好好的。不仅是他,还有当时在场的那些个特工,在你那位神通广大能与你媲美的狙击手枪口下,居然都还活奔乱跳的——你说,是为什么呢?”


    朗姆对上琴酒转来的冷冽视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吗,Gin?也许,你真该好好去查一下了。啊差点忘了,情报组都是我的手下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琴酒倏地起身,随手弹落的烟灰纷纷扬扬。他懒得再看对方那副恶意挑衅的丑陋嘴脸,冷淡地道:“我会查清楚的。”


    转身之际,他心里却想着,看来朗姆的手脚,都已经伸展到美国的CIA了。


    *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梦中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变得不对劲*。


    他发现,他找不到姐姐了。


    这听起来有点像个笑话。


    他的姐姐当然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而他也已经二十岁了,如果说出去,一定会被笑话他这么大个人,居然像小孩子似地成天要找姐姐吧?


    可是他完全不觉得哪里可笑,他觉得,整个事情变得诡异极了。


    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从小在英国长大。不过他的父母是日裔,因为工作原因才到伦敦定居。他还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在他出生后第七年,他的父母都迎来了事业高速发展期,他们忙于工作,就把照顾他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姐姐。


    这听起来有点奇怪,毕竟他的姐姐也只是个十岁的小豆丁,怎么能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当然,父母也给他请了保姆和家庭教师,但真正负责教养他的,确实是他的姐姐。当十岁的姐姐指出保姆的疏忽时,后者作为一个成年人,却完全不敢吭声。


    因为他的姐姐太聪明了,没有人的心思能瞒得过她。


    姐姐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别人家的十岁儿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他的姐姐已经一边抱着大学课本阅读,一边抱着育儿手册研究怎么养弟弟。


    据说他的父母原本计划只要一个孩子,毕竟他们都有各自追求的事业,自认没有太多精力给到孩子,所以有一个爱的结晶就足够了。然而在他的姐姐才三岁他们就完全找不到身为父母的成就感后,他们改变了主意,于是才有了他。


    可惜他们能给予他完整陪伴的时间只有七年,七年后他们一边愧疚地把他推到姐姐身边,一边头也不回逃跑似地飞向全世界开启他们各自的事业征程。


    不知道是不是见惯了父母在天才女儿面前不敢造次的模样,在父母面前经常任性耍赖发脾气的他,在姐姐面前也一样老实又乖巧。


    没办法,在这位天才的姐姐面前,他一直为自己的智商自卑。既然姐姐比他聪明得多,他当然要听姐姐的,顺理成章地放弃了发言权。


    他跟在姐姐身边,从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少年。即便是后来姐姐去上学——当然,她上的是大学,并且获得了不止一个博士学位——他也像个小尾巴似地跟着姐姐,在她的学校附近租房子住,方便姐姐照顾他。


    天才得到的待遇都是宽容的,没人问他的姐姐父母去哪儿了——姐姐的导师之一,在他父母偶尔短暂露面时甚至惊呼“你居然有父母”——更没人对他跟着进出姐姐的学校有什么意见。


    在他上高中之前,他人生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作为天才的弟弟,经常被姐姐打击得怀疑人生。即便他提前两年上了高中,相比姐姐,这个速度实在太慢了,可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像姐姐一样,再深奥的知识仿佛看一眼就能懂。


    可是十五岁那年,从来各自满世界转悠的父母,难得放下工作一同坐飞机来看望他们,却遭遇了飞机失事。


    他在接到噩耗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很茫然。因为他只得到了一段信息,包含了文字和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飞机坠入了大海,连遗体都找不到了。


    这让他觉得很不真实,仿佛他们只存在于小说或者游戏里的一段背景描述。


    可是他的记忆明明是真实的。他们不算是很合格的父母,他们追求自己的事业,忽略了对子女的照顾,在有些人看来,或许还会觉得他们非常不负责任。


    但他们很爱他。在他并不算长久的与父母相处的记忆里,他感受到的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爱。他甚至能记得七岁之前接受父母照顾和陪伴的记忆,他们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要不是后来姐姐接手了他的教育,他大概会成为一个被宠坏的熊孩子吧。


    但是他们对他的爱还残留在往昔,在现实里却忽然不见了。从此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了。


    父母遗留给他的财产,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往下半辈子。但也因此,他消沉了更长时间,如同人生失去了目标。


    相比之下,姐姐要理性得多。她引导他去学习更多的事物,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什么,直到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确立新的目标为止。那个时候他跟着姐姐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技能,甚至连催眠术都有。后来他迷上了机械设计,进而想要设计飞行器。


    父母那边都没什么近亲了,刚成年的姐姐成了他的监护人。姐姐在获得多个博士学位后,接受一位导师的邀请,远赴美国加入了一家知名科研机构。


    他不想和姐姐分开,也跟着去了美国读书。


    十六岁,他考上了美国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他感兴趣的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但至少离姐姐工作的地方比较近,开车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


    在大学的时候,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自学喜欢的课程,享受着最普通的大学生活。他与姐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没办法,他长大了,而姐姐也忙于她的研究。他没有一个天才的大脑,能和姐姐交流的话题也变得十分有限。


    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和姐姐的关系疏远了,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所以,当他发现联系不上姐姐时,他才会觉得不对劲。


    就算在姐姐的研究项目最忙碌的时候,就算他们的见面变得屈指可数,姐姐也从来没有切断和他的联系。更不可能,连他的大学毕业典礼都不参加。


    他去了姐姐工作的地方,一家非营利性的研究机构——生命研究所。


    研究所所在的地方安保十分森严,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认证。为了避免麻烦,过去姐姐没有带他进去过,但偶尔会让他开车送她到大门附近。


    可是这一次,当他造访研究所,门卫在打了一通电话后告诉他,没有姐姐这个人。


    第382章 星星与向日葵


    他原以为门卫这么说,是出于研究所内人员的安保需要。因为姐姐参与的研究项目似乎十分重要,而她虽然相比她的同事来说年纪最小,却是项目的核心人物。


    然而当他按照通讯录里的联络方式,去找姐姐的导师、助理和曾经的同学——他们都告诉他,他一定是搞错了,或者被欺骗了,根本没有这个人。同时他们很惊讶地反问,为什么他会拥有他们的私人电话?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随后他发现,姐姐在世上的存在痕迹,竟然都不见了!不是凭空消失的那种“不见”,而是如同被扭曲、被嫁接成了其他人的痕迹。


    姐姐的住所,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住所,因为他的突然造访,对方险些报警。姐姐经常光顾的奢侈品牌店,每次对姐姐无比亲切的经理,声称从未接待过他提到的这位客户。


    还有她去过的图书馆、进行过演讲的学院、订购过特殊商品的供应商,等等所有他所知道的并且能找到的,接触过姐姐的人,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以带着一丝怜悯的音调告诉他,他们没有见过他说的女士。


    他们最友善的回答,也不过是建议他,也许可以预约一下心理医生。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疯狂翻找原先姐姐遗留下的物品。


    一些零碎的化妆品,几支笔,几本书,一个旅行箱,以及几件衣服。还有他在客房里专门为姐姐准备的生活用品,都还在原地,没有消失。


    但那些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属于个人的标记,也没有——指纹。


    他在他能想到的,姐姐最近留下的东西中,找出最可能留下指纹的物品,一支口红和一支钢笔——它们就在客房的梳妆台上,他可以确定自己没碰过它们。他没有专业工具,就拆开打印机搞了点碳粉,尽量均匀地撒在上面。可是,上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手指沾染的痕迹。


    他一边告诉自己,也许是姐姐擦掉了,一边疯狂地寻找可能留下姐姐指纹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他忽然反应过来,翻出随手放置在书房的相框,以及塞在抽屉底层的相册。


    姐姐从小就不喜欢照相,成年后更是抗拒。只在幼年时还拍过一些与他还有父母的合影,存放照片的相簿都被留在了伦敦的家中。而他在美国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大学入学时同姐姐的合影,以及高中毕业典礼上,难得姐姐愿意配合他拍摄的合照。


    现在那些照片,都诡异地变成了他的单人照。在原本姐姐存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最后,他打开了客房卧室的柜子,从角落里取出藏起来的一个小小的礼盒。


    那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姐姐的新年礼物,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日文写着“给最亲爱的姐姐”——可现在,在“姐姐”那个词的部位,只剩下一小块空白。


    他颤抖着手,将精心挑选亲手包上的包装纸撕开,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原本是一只造型别致的铂金手镯,外侧刻着星星和向日葵的图案,内侧则刻上了姐姐名字的罗马音字母。


    当他的手指摸向手镯内圈本该刻着字母的位置时,除了光滑的金属触感,什么都没摸到。


    他在房间,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黑入了移民局的系统。


    他记得姐姐获得永久居民卡的大概时间,他试图从中找到姐姐的档案信息——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又找到了自己的档案记录——不仅是移民局,还有他在学校的档案,他当年的入学申请。所有的记录中,在他十八岁之前的监护人一栏里,写着一个眼生的日本名字,从“世良”这个姓氏看,可能是他母亲那边的远亲。


    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


    他回到了他们在伦敦的家,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邻居、父母生前的同事,还有照顾过他的保姆和教师。


    “你在说什么,孩子?”上了年纪的保姆用那双有些粗糙但温厚的手,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头,担忧地看着他:“你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吗?碰上不开心的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同我说说。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从保姆的掌心传递来的融合着真心的体温——那丝温暖渗入他冰冷的心涧,好似渗入无底的深渊。


    他又去找了姐姐曾经就读的学校,如法炮制黑入各个留下过姐姐信息的官方系统。


    所有的记录都在反复告诉他,他是他父母的独生子。在他的父母身故后,律师找到了他母亲那边一位许久不联络的亲戚接手他的监护权,因为对方就在伦敦定居。


    这位友善的监护人没有将他当作孩子对待,毕竟那时他十五岁了。除了一些必要的需要监护人出面的情况,那人平时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包括他执意要去美国留学。


    他看着监护人的照片,心底是没有尽头的空茫。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真的有姐姐吗?还是像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那样,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想?


    他筋疲力尽地回到了伦敦的家,巨大的房子,好像一个冰窟窿一样,没有半点温度。他躺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毯上,闻着灰尘的味道,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具尸体。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在他昏昏沉沉、目光涣散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毯边沿露出的一角,只有米粒大小的一个白点。


    鬼神使差地,他伸手,掀开了白点上的地毯——地毯之下,躺着一张巴掌大的旧照片。


    那是一张七岁的他与姐姐的合影。背景是明亮的窗户,绿色的窗帘垂在两边,窗台上还放着大花瓶,插着大团红色玫瑰和不知名的白色花朵。七岁的他在前,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镜头,十岁的姐姐则坐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笑容。


    但即便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姐姐还是同他拍完了这张照片。


    他跪坐在地毯上,垂着头,拿着照片看了许久。


    灰色的地毯如同淋到了雨滴,一滴滴染上深色的痕迹。


    事实证明,他关于姐姐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既然还有姐姐的照片遗漏在这里,那一定还可能有更多的证据遗留下来。不管是谁,用什么方式做到抹杀姐姐的存在,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记得姐姐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寻找她。


    他一定、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从此,他开始了漫长的、独自一人的旅程。


    他顺着姐姐曾经生活、学习和工作的轨迹,从美国到英国再到日本,不放过任何有她痕迹的可能。


    有一天在日本东京都的一家咖啡店里,他听到有人在喊姐姐的名字。


    “日花……有点失礼,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这个名字从一个沉稳的男人口中吐露。


    “啊,没关系,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您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蓦然回首,一个气质温柔的人影映入眼睑。


    那也是一名样貌美丽的女性,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发色很浅,眼睛格外漂亮,像猫咪一样,却不似亚洲人的眼睛比例,可能带着一些混血。


    她略微低着头,坐在卡座里,手有些无措地搁在两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放。她说话的声音一如她的气质,没有丝毫棱角的柔软和气,带着几分不善言辞的羞怯,即使抬头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不敢与对面的男人对视。


    “如果你不习惯……”


    “不,我会习惯的……我很快会习惯的,先生,请不要放在心上。”


    “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伊森吧。还有,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就不要再用敬语了。”


    “啊……是的……真的、真的是,不好意思……”


    那不是她,不是姐姐。


    虽然拥有同一个名字,但她们哪里有一点相似呢?


    “日花,结婚之后,我会入赘,我会跟着你姓本堂,这一点,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真是、我真是很高兴!”年轻女人双手捂着嘴,又低下头,似乎为说出这样的话有些羞愧,轻声道:“我高兴的是,我终于又有家人了……”


    他猛地转回头,面对着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个动作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带着几许瑟缩之意。


    胸口似乎抽搐了片刻,身体里生出一丝丝奇怪的冷意,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真是太奇怪了,他想。


    这又不是他的姐姐,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


    他的姐姐,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神情同别人说话,更不会用这么和气到谦卑的语气。


    他的姐姐,不会用请求的词句,不喜欢和人商量,这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命令。但那只是基于她的判断,既然没有人比她聪明,所以她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没必要再听从别人浪费时间试错。


    他的姐姐,一向只有别人不敢与她仿佛洞穿人心的眼神对视,而不是她回避别人的注视。


    所以,这完全不是他的姐姐。


    可是……他的手指揪着胸口的衣襟,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有些发白。


    可是为什么……他又有一种十分荒谬的直觉,觉得——这就是“日花”呢?


    他站起身,游魂一样地离开了咖啡店。


    他走在马路上,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看着琳琅满目的城市建筑,听着因为他穿过人行道速度太慢而不满的汽车喇叭声,他只想放声大笑。


    这不是真的,他这么想。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或者,他早就已经疯了吧?英国的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完全不正常了。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他还需要在意什么呢?


    于是他盯上了那个名叫本堂日花的女人,他用各种各样常规的或者非常规的手段——无论是否违反日本法律——调查清楚她的所有经历。


    也许对本堂女士来说,他可能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更胜过她本人。


    本堂女士和她的姐姐没有半点关系,不论血缘、家世、人生经历还有不幸遭遇。她父母不详,还不会说话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因为她的发色更像外国人,也因为那时的日本观念还不太开放,她从小就被别的孩子孤立,养成了内向木讷的性格。这使得她幼年时始终没能被人收养。


    直到后来,一对姓本堂的老夫妇领走了她。本堂夫妇没有孩子,领养孩子是为了将来能有人照顾他们。他们到底给了她一个安居之所,她因而感激他们,打从心底愿意赡养他们,这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


    可惜,本堂夫妇身体不好,在她成年之前就早早地接连病逝。本堂家的亲戚接手了老夫妇的遗产,将她赶了出去。她因此早早辍学,不得不到处打工养活自己。这几年她过得十分辛苦,在又一次遇到麻烦时,一个男人挺身而出。


    随后,那个男人成了她的入赘丈夫。


    这个古怪的男人,带着一股他在美国似曾相识的“味道”。他因此当起了跟踪狂,暗地里盯住这个男人的行踪。


    这原本应该并不容易,毕竟他没有学过专业的追踪技巧,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发现。但是,他有特殊的催眠技巧,虽然作用有限,不过还是帮助他不止一次弥补了在跟踪过程中犯的错误。


    ——他曾经答应姐姐不随便使用它,但现在,谁还在乎呢?


    他跟着本堂女士的丈夫,果然发现了异常之处——本堂先生接触的人中,有一两个固定面孔,是CIA的特工。


    发现他们的身份秘密一点都不难,简单得让人感觉像陷阱。他因为他们之中有外国人上了心,记下了那人的容貌特征,速写了一幅人像。然后根据人像比对找到了对方的来历——明面上作为美国驻日使馆工作人员入境的CIA情报官员。


    那么,本堂女士知道她的丈夫有不为人知的身份吗?


    可惜,他到底还是缺乏经验,在跟踪入赘本堂家的男人时,不慎被男人追查的非法组织的人抓住,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曾短暂地恢复知觉,模糊中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如果他躺的地方是床的话——一手拿着块文件夹板,另一只拿着支笔在记录什么。


    “……叫巽夜一?”


    “是的,查到的信息是日裔英国人,二十一岁。十五岁父母双亡,到美国留学,今年毕业后来日本。因此他目前的人际关系中,都没有联系频繁、关系密切的人……”


    “他的初步体检报告也合格了,看来又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到那个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写下了“Y.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那是一张英文表格,所以把姓氏的罗马音写在后吗?可是日文不该这么写……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恍惚中忽然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他又一次失去意识,这一回醒来时,已经被带进了他们的实验室,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东京都的街头。


    那时候他在想着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他想的是——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他都要找到她。


    找到他的姐姐,巽日花。


    第383章 不是我们的人


    美国,纽约。


    “……极寒天气即将入侵纽约,夜间体感温度可能下降至零下二十华氏度,州长呼吁纽约人及时采取防寒保暖措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忽然变得断断续续的,很快成了一阵令人烦躁的杂音。


    斯佩塞威士忌调试了半晌无果,最后只能丧气地狠狠拍了拍收音机的后盖,咒骂了一声:“这破机器——”


    “……承诺政府会调动全州资源,根据具体需要提供帮助……”


    突如其来又恢复正常的播音,让斯佩塞无语了半晌。


    “你又在做什么?”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斯佩塞抬头,就见一个穿着一身正装,眉毛和头发一样精心修剪过,与自己不修边幅的气质截然相反的年轻男子,从没有门的门洞外信步走了进来。


    “如你所见,正在听天气预报。”


    斯佩塞放下了他那台破旧的老式收音机,耸了耸肩膀——每次和艾莱威士忌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都下意识地有点不自在。


    “谈得顺利吗?” 斯佩塞随口问,他其实只想尽快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当然,不顺利的因素都已经剔除了,一切都按照预期进行。”艾莱威士忌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概括了不久之前发生的腥风血雨。


    “难怪你穿这么点也不冷,看来刚刚运动过。”斯佩塞调侃道。他打量着对方修身的西装紧贴着窄腰,视觉上显得两条腿又直又长,不由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你倒是看起来很冷。”艾莱冷淡的眼神挑剔地扫了一眼他那件领子堆满皮毛的短大衣,面露嫌弃之色。


    “我可是在这种连暖气都没有的地方守到现在。”说到这个,斯佩塞就忍不住发牢骚,“这鬼天气,我为什么不坐在家里的摇椅上,喝着威士忌享受壁炉暖烘烘的热量?”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被搬空的厂房,连原本门框上的铁条都被人拆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实在带不走或者卖不了钱的破烂。对于斯佩塞来说,这里倒是成了临时垃圾处理点,或者换个尊重人权的说法,临时人员安置点——如果能忽略背景音里“嗯嗯啊啊”的痛叫以及拳拳到肉的闷响。


    “你可以提意见。”艾莱威士忌不怎么真心地建议,忽地反身一记旋踢——


    一道不知何时冲到他身后的人影,“砰”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到地上,眼看就没了意识。


    斯佩塞咕哝了一句:“谁敢……”


    艾莱没理他,也完全没去瞧偷袭者的下场,他抬起鞋尖,目光落在原本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沾上的一小片灰尘,不悦地皱眉。


    斯佩塞知道他强迫症犯了,为了避免被迁怒,连忙转头呼喝那些还在努力消灭反抗者的不争气的手下:“喂!认真点,别把人放——”


    他话还没说完,倏地偏了偏头,一颗子弹几乎擦着耳边飞了过去。


    “怎么回事!”斯佩塞顿时怒了,对着不远处忙活的手下大吼。


    在同僚面前险些被放冷枪,简直等于面子丢在对方鞋底下任人踩——虽然艾莱威士忌本人,可能因为嫌弃他的脸胡子没修干净,不见得乐意用他昂贵的手工皮鞋触碰。


    “抱歉!头儿,我没发现他还藏着一把枪!”犯错的手下已经第一时间解决了放枪者,远远站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影中间,诚惶诚恐地道歉。


    斯佩塞撇嘴,冲着混战中的下属们大喊:“动作快点!都没吃饭吗?再给你们五分钟!不然都给我去零号房当清洁工!”


    最后那句威胁似乎比什么奖赏都有用,他的手下人肉眼可见下手更重,速度更快。


    “这帮兔崽子……”斯佩塞摇了摇头,嘀嘀咕咕地抱怨:“瞧,我这个人就是平时太好说话了。他们不怕我,却怕黑杰克那个老家伙,简直如同老鼠见了猫。”


    艾莱威士忌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用手帕把皮鞋重新擦得光亮如新。


    不过场中的局面确实快速得到了控制,不到五分钟——也许就四分半再多一点的时间——还站着的就只剩下斯佩塞的那群手下了。


    艾莱威士忌指挥着他们将那些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体一个个检视完毕,再拖曳着摆整齐——死掉的归一处,还活着的,根据名单上的标注给予不同处理,然后再将活着的人按照身份拉到一块儿。寒冷的天气里,这群小伙子愣是忙得满头大汗。


    ——天可怜见!为什么今天监工的是艾莱先生?就连摆放这些人的间隔和对齐标准,他都给出了严格规定!


    可惜斯佩塞的手下敢当着他的面吐槽,也不敢在背后抱怨艾莱威士忌。上帝作证,他们很愿意为头儿出生入死,但活着的时候还是不要得罪艾莱先生为好!


    艾莱威士忌等到他们完事了,才不疾不徐地上前,一个一个对照名单看过来。斯佩塞则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抖着肩、拖着脚步。


    审视着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脸,斯佩塞忽然发问:“哎你说,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Rum的人?”


    艾莱在名单的又一个名字上用红笔打了个叉,头也不回地回答:“我只需要确定,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言下之意,这些人中谁是朗姆的钉子,谁是组织的叛徒,谁是官方派来的卧底,以及别的势力安插的人手,都无关紧要。


    “这个人……”斯佩塞的脚步停在一个闭着眼睛但至少还在呼吸的男人跟前,“我记得他,他的代号是……”


    “Advocaat。”艾莱头也没抬地报出一个酒名。


    Advocaat蛋黄酒,更确切地说是荷兰的蛋黄利口酒,拥有这个代号的是属于北美分部的成员。


    “哎?”斯佩塞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我怎么记得当时上报的酒名是Aquavit?”


    Aquavit阿夸维特,一种北欧的蒸馏酒,口感清爽带着点甜味,浓郁的香料气息里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本香。


    斯佩塞以前去挪威时喝到过这种酒,在冰天雪地里搭配烟熏鱼肉和奶酪的滋味,给他留下了充满好感的记忆。所以因为这个酒名,他对这位去年初才晋升的同酒名代号成员多了一份印象。


    “改掉了。”艾莱威士忌言简意赅地道。


    “啊?”斯佩塞张了张口,“还能有改名这回事?”


    “因为Brandy大人说这个酒名早就被他预定了,老大不想吵架,就改了。”艾莱用一句话省略了无数细节的陈述,给了他回答。


    “呃……是吗?”这个回答让他更加迷惑,但一想到欧洲那位和自家上司的恶劣关系,斯佩塞自知这个问题最好不要追根究底,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没想到这个A……Advocaat,居然也是个卧底。”


    “FBI的老鼠。”艾莱威士忌在名单上对应的名字旁打了个勾,这代表,这个人要活口,“便宜他了。”


    “不过,这次到底是……”斯佩塞在同僚投来的警告目光中住嘴。


    艾莱抬眼,冲着他做了一个在嘴上拉起拉链的动作。


    “好吧我忘了,不该在这里……”斯佩塞拍了下嘴巴。


    “老大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其他的……重要吗?”艾莱低头继续他的目标确认工作。


    斯佩塞彻底闭嘴了。仔细想想,虽然最近威士忌大人心情恶劣到没人敢靠近三米内的距离,基地人人自危恨不得化成勤劳小蜜蜂天天在外出任务——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结果来说,至少对北美分部是好事。毕竟“暴君”统治的“领土”,可是进一步扩大了。


    何况,他早就看某些人不顺眼。只不过以前要么碍于那些家伙背后有人,要么顾忌他们在组织资历深厚,有时候明知道他们吃里扒外的恶心嘴脸,但没抓到现行,他不好直接动手。现在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清理垃圾了。


    这么想着,他又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蛋黄酒,真心觉得这位FBI先生运气好得可以回去买彩票。


    要知道在北美,即便是那位自称情报人员,整天不知道在哪儿浑水摸鱼的神秘主义者贝尔摩得女士,在同FBI的交锋中亲手干掉的特工不知多少个。


    不过由于她手段比较恶劣——她自称恶趣味——惹得FBI近几年快把她当成大BOSS刷,在造成多次险些阴沟翻船的惨烈局面后,好歹学会了收敛,借着威士忌大人的庇护总算消停了下来。


    也因此,这些年他们揪出的卧底,FBI的人反而最少,但能混进来的绝不是普通等级的精英。同时一旦发现他们真实身份,只有十死无生的结局。


    但现在这个FBI出品的假冒伪劣蛋黄酒,居然能够活着回去了,他比他的前辈们可是幸运太多了。


    不过斯佩塞认为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和FBI的恩怨简直如同英法百年战争一样纠缠不休,要不是这一回威士忌大人要对付CIA,也不会还给老鼠留口气。


    “你说,CIA那位代局长还能撑多久……”


    斯佩塞收回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往这张近在咫尺的FBI脸上踩上去的脚,追在艾莱威士忌身后又开始唠唠叨叨。


    当然,斯佩塞先生对CIA代局长的关心仅仅出于场外看热闹的好奇,而有的人则是真情实感地……为自己着急。


    第384章 人人都有保留的秘密


    “纳撒尼尔,你得帮我!”


    阿尔伯特·休斯犹如一道椭圆形的旋风,冲进了纳撒尼尔·威利斯那座一楼布置得如同展厅的房子。一见到本人,更是如同信徒见到了主,两眼发光地冲了上去。


    威利斯先生虽然自认很强壮,但并不打算临场测试一下自己的骨骼肌肉到底有多结实,时机非常恰到好处地向旁边退开半步。


    阿尔伯特立马刹住脚——可见这位先生其实很有分寸——调整了一下转向,在对方伸手向他招呼时,一把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手。


    “这可真让我惊讶,你这是……怎么了?”纳撒尼尔看出他情绪有些激动,倒没抽出手,只是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是谁能让我们神通广大的休斯先生哭丧着脸?那可是连总统先生都以礼相待的贵客。”


    “纳撒尼尔!”阿尔伯特立马放手,“你在嘲笑我?”


    “我只是刚读完报纸。”纳撒尼尔耸肩的姿势十分潇洒,如果有年轻女孩在这里,一定很容易被他迷晕头。“当然,还有电视节目,昨晚我看的电视辩论,嘉宾提到了你的姓氏。”


    “所以你知道?”


    “是的,我想,现在全美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CIA的‘情报门’吧?除非他从来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甚至不听广播。”


    轰动全美的美国版“情报门”丑闻,传播之所以如此迅速,除了“休斯家族和CIA不得不说的关系”这种事本身的话题性,对普通美国人来说比肥皂剧更精彩,当然还因为反对党旗下的媒体也在默默发力。


    至少休斯家族控制的媒体,就没一个敢吭声的,反倒竞相报道了多位好莱坞当红明星的绯闻。


    可惜这些明星看着平时一呼百应,这种时候却砸不出几点水花。愤怒的抗议者、左右逢源的知名人士以及情绪跟随主流变化的围观者,每天起床就开始盼望CIA出来解释、总统出来解释,或者不管是谁,只要能出来解释。


    当然,如果总统阁下出来解释就能把舆论压下去的话,阿尔伯特·休斯早就想办法把他赶去新闻发布会了。


    但这显然不切实际。阿尔伯特·休斯确实曾借着某些关系的便利——他并不是只和代局长交朋友,他在CIA结识的明里暗里说话有分量的朋友,人数至少能开个小型派对——为家族的生意保驾护航,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休斯家族在海外有不少利润丰厚的产业,CIA在海外也有诸多赚得盆满钵满的业务,前者需要一柄保护伞,后者则在物色能把那些业务收益合法化的捷径,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但这是多年前就开始的合作,阿尔伯特·休斯和CIA的私人友谊也延续了多年,除了上一任连圣诞节都没过就被赶跑的前局长,再之前的两任局长都因此先后同他成为关系密切的朋友。


    但这种真相,能解释给公众听吗?


    作为休斯家族这一任的掌舵人,阿尔伯特·休斯其实根本不怕舆论,也不在乎,甚至有时他自己也可以是操作舆论的好手——对此大西洋另一边的额尔金伯爵一定深表赞同。


    但他在乎的是,这件事被他的竞争对手,以及反对党中的对手加以利用。这关系到下一次选举那些摇摆州的投票风向,以及阿尔伯特投注在总统阁下和他在执政党内的候选人身上的投资回报。


    阿尔伯特·休斯自认为他执掌家主之位以来,为了家族发展可谓兢兢业业,但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响力远不及他的母亲。哪怕休斯这个姓氏早就刻在了社会金字塔顶层,可对于这个国家的掌控,他不止一次有过徒劳无力之感。毕竟在这个国家,资本的力量不是他独有的。


    “你得帮我,纳撒尼尔!”


    阿尔伯特顾不上考虑是否要指责对方不够友好的玩笑,迫切地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不,看在研究所的份上!”


    “可我能怎么帮你呢?”纳撒尼尔事不关己地摊开手,无辜地回望他,“我只是一个……嗯,搞研究的。”


    整天和研究所那帮高智商人才打交道,见多识广的威利斯先生,是不会被这位休斯浮夸的表演打动的。他不认为休斯先生真的需要他的帮助,只不过是想趁机讨价还价,给自己捞点好处。难道一个小小的情报局丑闻,就能让休斯家族垮掉吗?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我需要借你的人手,”阿尔伯特无视他戏谑的眼神,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替我除掉一个人。”


    “不,等一下,你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这位先生,您又以为我是什么人?”纳撒尼尔斜眼看他,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一般,露出无语的表情,“这可真是……太荒谬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知道你有人手,我知道你……是Absinthe。要知道,我可是见过你的前任苦艾酒。”阿尔伯特盯着他的眼睛说,刻意放缓了发音的节奏。


    纳撒尼尔眼底掠过一抹冷光,面上的情绪瞬间收敛干净。


    阿尔伯特见此,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多了几分把握。他也不在乎对方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表情有些狡诈地微扯了下嘴角,举起双手,赶在纳撒尼尔出声前率先开口道:


    “不,你别急着否认。你知道……哦,我姓休斯,你别忘了,生命研究所最早是谁创立的。”


    “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见面?”


    阿尔伯特瞧见纳撒尼尔眯起眼睛,很有危机意识地退了半步,连忙摆手否认道:


    “不、不,那倒不是。实际上,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还很吃惊,当有人告诉我你就是Absinthe时,我心里还在想,那怎么可能?那个威利斯?虽然他聪明、能干又十分难搞,但他也只不过是研究所的某个项目合伙人。”


    他摊开手,微笑的样子像极了偷鸡的胖狐狸。


    “不是我有意瞒着你,只是,亲爱的纳撒尼尔,人生处处出人意料。在你保留你的秘密时,也得允许别人保留秘密,不是吗?”


    “是谁?”


    “什么?”


    “谁告诉你我的事?”纳撒尼尔声音平静地问,神色看上去也同样平静。


    阿尔伯特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试探道:“告诉你,你愿意借我人手吗?”


    “可我怎么听说,休斯家族豢养的恶犬,不止一头?”纳撒尼尔的语气带着两分不怎么客气的嘲讽。


    这些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资本家,手上当然是干净的,因为底下有的是人替他们干脏活。据他所知,地下世界好些个赫赫有名的势力,背地里都是休斯忠诚的犬马。


    “我可不想原本CIA的‘情报门’,到后来演变成休斯单方面的丑闻。”阿尔伯特认真道,涉及到下一波谁主白宫的站队问题,容不得这位休斯的当家人不更谨慎一点,“我的敌人也养了一群看门狗,我的狗因此被盯上了,在问题解决之前,最好不要动弹。”


    最重要的是,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大收益,既然这里有瓶能帮他一劳永逸的苦艾酒,为什么不试试呢?


    纳撒尼尔神情平淡,没拒绝,但也没答应:“我得听听是什么事?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难怪你总是自称生意人,而不是科学家。”阿尔伯特调侃了一句。


    “我本来就不是。”纳撒尼尔反应冷淡。


    “可你有不止一个博士学位。”


    “你知道,要管理一群顶尖科学家,你得先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这就是我花费时间精力去获得那些学位的目的。”纳撒尼尔漫不经心地说,他微微侧头,“如果你没考虑好怎么说,那么,要先来一杯吗?我想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说着他走向楼梯下的酒柜。


    “……好吧,但我不要苦艾酒。”阿尔伯特走向酒柜旁的沙发,动作不怎么流畅地坐下。


    “威士忌怎么样?”纳撒尼尔取出两只酒杯。


    阿尔伯特露出一点古怪的表情,“这里有什么威士忌?”他的提问一语双关。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让你来这里找苦艾酒的人,我想他一定比我清楚。”纳撒尼尔翻着酒柜,找到了他昨天才开封的那一瓶1957年的波摩,一款苏格兰威士忌。


    阿尔伯特闻言立刻打了个哈哈,“别这么小心眼。如果没有威士忌,那来一杯朗姆也行。”


    “……Rum?”纳撒尼尔倒酒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他的眼睛,用确定的语气问:“他告诉你的?”


    阿尔伯特耸耸肩,大方地承认:“是的,就是他。”


    纳撒尼尔回转头,掩去眼底闪烁的一抹冷色。“他怎么找上你的?”他语气随意地问,随手从酒柜里又抽出一瓶朗姆酒,也倒了一杯。


    “他问我,当年的约定还有效吗?”阿尔伯特注视着他拿着酒走过来,狡猾地道:“你想知道是什么约定吗?”


    纳撒尼尔将那杯朗姆酒递给了他,无可不无可地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淡定,以至于感觉没有得到捧场的阿尔伯特扫兴地撇嘴,有些赌气地喝了一大口,才咕哝着道:“你得先答应我的事。”


    纳撒尼尔举了下酒杯,表示他在听。


    阿尔伯特端正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替我除掉这个家伙。”


    第385章 被看见的草芥


    纳撒尼尔拿起照片端详片刻。上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岁的年纪,年轻的时候也许是个帅小伙,但照片里瞧着未免落魄得像个流浪汉,眼圈深重似乎失眠已久,胡子也没刮干净。他随后翻了下照片背面,背面则写了男人的名字和住址。


    “这是谁?”


    “上面写着,埃里克·戴维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纳撒尼尔斜睨着对方。


    “我以为你打个电话就能知道更多。”阿尔伯特开着不怎么好笑的玩笑,随即自己“哈哈”笑了两声,来缓解无人捧场的尴尬气氛。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心中嘀咕戳破苦艾酒的身份后,这人怎么变得不好相处了,面上则一脸正色地道:


    “你知道英国佬的‘情报门’之所以火烧到CIA的屁股,是来自一名美国记者的报道。他在以前的采访中结识了一名CIA的特工,就是这个人。”


    阿尔伯特对着照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埃里克·戴维斯,在一次失败的任务后,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退出了CIA。又在一次醉酒后对他的妻子动了手,险些要在监狱里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虽然被保释了出来,但也自此失去了婚姻和相应的福利待遇。”


    他举起杯子,用有违他日常礼仪的姿势,喝了一大口加了冰的朗姆酒。冰凉柔和的液体流入喉管,短暂冻住了他的烦躁,却又似乎在他体内窜起了一股火。


    阿尔伯特继续冷静地说:“埃里克·戴维斯糟糕的人生滑铁卢,足够写一本骗取公众同情的自传。可惜他的脑子大概被酒精浇成了蜂窝,为了钱他什么都肯干,为了钱,他毫无职业道德地接受了那名记者的采访,说了太多死人都不该说的秘密。”


    纳撒尼尔瞥了眼试图用酒精让自己保持稳定情绪的休斯先生,摇了摇头,问:


    “他能给出这种内幕消息,说明他以前在CIA级别不算低……他那次失败的任务同你的家族有什么关系?”


    “瞧,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同聪明人说话。”阿尔伯特调整了下情绪,扯开嘴角,态度玩笑地恭维了一句,随即轻声咕哝,“当然他们不容易糊弄也让我头疼。”


    纳撒尼尔晃着酒杯,给了他一个出于礼貌的假笑。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最后那次失败的任务,是我们与CIA又一次双方互利的合作的一部分。结果出了岔子,死了好几名特工。这个人倒是活了下来,但没人告诉我,他知道得那么多……”


    阿尔伯特眼眸闪过一丝阴狠。他的家族每年给CIA那些贪婪的家伙投喂了那么多,就算是猪也足够懂得识趣了。为了一个小小的特工,他们竟敢对他瞒下了这么重要的事!


    “总而言之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下一次有人给他更多,我不确定他还能说出什么来,所以他最好从此不要再开口。”休斯先生总结道。


    一个档案有污点的前CIA雇员,浑身都是弱点。如果能把他的死制造成新的不名誉事件,还可以从中反过来推翻他之前出卖给记者的那些情报的可信度。


    阿尔伯特能想到的,纳撒尼尔自然也想得到。不过他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记者呢?我还以为你第一时间想解决的会是他。”


    “如果今天他死了,哪怕是自己失足掉进下水道淹死的,你信不信明天那些被人控制的报纸就开始炮轰休斯买凶杀人?英国人的麻烦还没解决,公会还没开始失忆。”阿尔伯特没好气地道,他觉得纳撒尼尔是在调侃自己。


    “不是只有死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懂这个。”纳撒尼尔侧头打量着他,“首先难道不是找到源头,别告诉我你真相信这个冒出来的记者是意外?”


    阿尔伯特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但他没错过他话中的关键信息。


    “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纳撒尼尔目光闪动,脸上的神色却依然仿佛事不关己般淡定:“我当然知道点什么,既然你都已经从Rum口中了解过我。”


    休斯先生听得眼角抽搐,原来他以前认识的威利斯都是假的吗?


    “这你可误会了,Rum对你的了解,肯定比不上我对你的了解。毕竟,我们早就是亲密的朋友了,不是吗?”阿尔伯特迅速点亮他的亲和力和社交技能,展现出彼此最熟悉的亲切笑容,“那么,我亲爱的威利斯先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你,你可以尽管开口。”


    纳撒尼尔呷了一口酒,抿住的嘴唇勾出一线完美的弧度,手指夹起那张照片。


    “这个人,我可以替你让他闭上嘴。那个惹出事端的记者,我也可以替你找出他背后的源头,解决这件事。作为回报,你们休斯的生命研究所,又打算对我本人和我的团队,给出多大的诚意呢?”


    休斯先生的社交微笑,顿时又清空了。


    *


    为“情报门”烦恼的休斯先生,自然不会关心隔着太平洋的一个岛国的舆论风暴。而深陷政坛大地震危机的日本,自然更没工夫留心那些听起来像饭后八卦的外国特工故事了。


    当小早川绫香找到媒体——当然那是有人安排好的——捅出众议院的高田议员不仅与私人金库诈骗案中涉及洗钱的金融信贷公司有金钱往来,还利用公司的极道背景雇凶杀人时,大多数的民众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但其实人人知晓,选举时口号喊得震天响的议员先生,动不动召开说明会一脸清明诚恳鞠躬道歉的各级官僚,要是完全像媒体宣传口径中表现的那样干净正直,只会让人觉得可能日本已经毁灭了,现在所见的一切是做梦而已。


    所以比起高田议员做了什么事,普通人更爱看的是不顾一切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今天又会说些什么。年轻的美人,可怜的身世,悲惨的遭遇,和如今悲剧英雄般的孤注一掷,可比新年期间千篇一律的电视节目精彩得多。


    “啊你是说涉泽组?那家信贷公司有涉泽组做后台吗?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小早川小姐真可怜,说明会上,她每次提到她大哥时,都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呢。即便如此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努力回答记者问题的坚强模样,真的太令人感动了……”


    “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长得好看有什么不对?如果不是碰到这样的事,小早川小姐的人生,本该是要成为舞蹈演员的呐。”


    “那高田议员呢?可怜的小早川小姐一个人,对付得了高田议员吗?”


    “光说明会上展示的证据,足够把他拘留了吧?”


    “据说,高田议员背后还有人呢,不然他和那个叫汤川的记者又没什么关系,怎么会还要——”


    这样的议论发生在公共场合,也发生在私人交谈中。甚至有正义感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来,面对记者采访的镜头,还会发出热血沸腾的支援口号,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早川绫香是哪位新出道的偶像。


    不过媒体的宣传发酵之后,事情开始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也许是被小早川绫香的勇气感染,紧接着短短数天之内,又出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甚至更多的“复仇者”。


    他们有的为了自己的亲人和挚友,有的为了给予自己人生指引的无比尊敬的前辈,有的则为了当作儿女般真心喜爱的后辈——不论为了谁,他们的目的都一样,是为了生命里某个重要的人,愿意赌上一切,为受害者过去遭受的不公与苦难,向他们曾经无力撼动的仇人报仇雪恨!


    而他们的仇人和高田议员一样,无一不是有地位有权力的政界人物——不是众议院议员,就是政府官僚,甚至内阁大臣都牵扯进好几个。倘若全部按罪论处,日本政府绝对会即刻停摆的程度。


    “只看新闻的话,感觉日本真的完蛋了。”


    作为大地震中心的一分子,新秀议员高桥银司事不关己地道。说出这样发言的明星议员,居然还能表露出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此刻他正在一所私宅的庭院内,与入江正一享用便当。如果不是高桥银司可以随时出镜的正经着装,以及入江正一仿佛几天没见阳光的宅男形象,他们排排坐吃便当的姿势,怎么看都像电视里演的,在学校天台上逃课躲清静的不良学生。


    基于最近外面闹得比较厉害,高桥议员本人不方便在街头抛头露面,所以由他提议他们见面的新地点,还贴心地提供了自带的豪华午餐便当。


    “你什么时候和赤司家关系这么密切了?”入江正一吃着便当,随口问。


    他来之前自然查过这所私宅。这里其实是一家私人博物馆,但并不对外开放,只是主人摆放藏品招待朋友的地方。能同意给高桥银司招待朋友用餐——哪怕是自带的便当——都是一种关系不一般的象征。


    “Brandy留下的关系,不用白不用。”高桥银司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放心,我只是让Brandy给了我一份引荐信。”


    “也就是说,赤司也想插一手吗?”入江正一的语气就像只是说“这块鱼糕味道不错”一样。


    “唔,他们有看好的人。看中的位置,目前和我们的目标也没冲突。”高桥银司诚实地回答,“我现在影响力主要在公众舆论层面,在议会里还太弱了。好处是没人会把我当对手,坏处是我的支持也不是足够让人动心的筹码。就跟那些贴牌加工的商品一样,如果能够搭上‘赤司’这个招牌的话,其实对我更有利。”


    “我以为你会选择同大冈莲华合作。”入江正一道,他的看法中没有任何额外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啊,那位女士么……”高桥银司用筷子夹了块煮物,同样语气平平地道:“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今天的我你爱理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入江正一呛到了,“咳咳”地咳了半天,喝了两口高桥银司递上的瓶装水后才缓了过来。


    “你曾经找过她,她拒绝了你?”这是入江正一从他刚才那句话中得出的结论。


    “她不认为我有能力帮到她,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小人物。当然啦,毕竟她可是‘大冈’,跟她相比,我大概渺小得跟跳骚似的不值一提。”高桥银司微笑着说。“幸好,对赤司来说,我还是个有合作价值的人。”


    “那么她联合了谁,知道吗?”入江正一无视了他那总能迷晕女选民的笑容,目光专心留在便当上。


    “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么,她很快就会知道,她往日得到的待遇,她被寄予的厚望,有多少不过是虚假的社交。”高桥银司笑得十分和气。


    她以为他看不出她想要什么吗?可是,不论上台的属于哪个党派,本质上这些人都是一类人,固守着早该腐烂的规则,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这其中,在政坛耕耘多年的大冈家族,本身就是再典型不过的榜样。


    “说来说去,她能得到的东西是因为她姓大冈,她不能得到的也是因为姓大冈。”高桥银司戏谑地道,“不过这次可不一样,这一次的事情,内阁辞职也是必然的,未知的只是具体时间早晚而已。但是她原本能被破格提报为特命担当大臣,既是首相的支持,也是各派势力为保持平衡砸下的馅饼。现在平衡被打破了,她能否留在内阁都成了未知数。”


    “她未必看不到这些。”


    “那更会着急拉拢合作伙伴,然后她会突然发现,‘大冈’这个招牌不好使了。”高桥银司虽然有克制,但还是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入江正一斜睨了他一眼,心中推测他是不是遭到大冈拒绝的时候,被对方的态度伤了自尊心。


    “说起来,你到底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愿意替你卖命的人?”高桥银司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好奇地问。


    “他们不是替我卖命,他们只是想替自己重视的人讨回公道。我为他们做到了,现在是他们支付报酬的时候。”入江正一淡淡地道。


    去年夏天的极道清洗计划虽然中断了,但入江正一替威士忌收集的名单可还在。那份名单上的人还苦苦等待着复仇的希望。就像小早川绫香一样,只要能实现他们的愿望,让逝去的人瞑目,他们愿意支付任何代价,何况仅仅只是在媒体面前扮演权贵的受害者?


    那可不是扮演,他们遭受的不幸,何曾不是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腐蚀着这个国家的结果!


    高桥银司想要制造逼迫首相连同内阁都辞职的机会,只靠一个高田议员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完全是不够的。一个高田议员能制造的热度十分有限,一旦公众对他的事不再感兴趣,那小早川绫香就危险了。


    因为显而易见,高田议员虽然有买凶杀人的嫌疑,但没有相应动机,真正幕后指使者另有其人。


    那些人背后盘根错节,形成了庞大且难以窥探底细的人脉网络。入江正一和高桥银司从未想过要正面与他们为敌,从一开始就盘算着假装成躲在黄雀背后路过的野猫,等着浑水摸鱼。


    只有把更多人都拖下水,将事情闹得足够大,诸如小早川绫香的“复仇者”,面临的危险才能降到最低……


    正在他们谈论更进一步的计划细节时,他们刚才谈论的对象——大冈莲华,此刻站在一栋日式豪宅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口的铭牌上写着:羽田。


    第386章 一张照片(二更合一,


    管家亲自给她开门,礼仪恭敬但并不过分谦卑。即便他认得眼前这位女士是现职的内阁成员,深受首相信任的特命担当大臣,但对方的来访于他们而言,也没到需要由主人亲自站在主宅门口迎接的郑重以待。


    何况,这位贵客今天只是私人拜访。


    管家在前引路,脚步不急不徐,即便他走在客人之前,也能保持住和客人的距离几乎一路不变。偶尔有佣人经过时,都会停下让开位置,默默行礼,姿态可以说标准又优雅,比一些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显得更为端庄得体。


    但大冈莲华目不斜视,仿佛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她出身大冈家,见识过那些个传承古老的大家族里更森严的内宅规矩。要她说,羽田家的氛围比她家的老宅都宽松和睦得多了,没那么刻板,也没有空气都纹丝不动的窒息感。


    管家将大冈莲华领到女主人的阅读室门前,躬身道:


    “夫人在里面等您。”


    大冈莲华抬手捋了捋日日有人精心打理的干练短发,又检视了一下自己这一身西装有无不够体面的褶皱,这才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清越的女声传来。


    管家躬身为她打开房门,大冈莲华大步走了进去。


    这间阅读室面积不算很大,但光线极为通透明亮。简约的现代和式装帧,风格素雅,且更讲究舒适度。靠窗的位置,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坐在那儿,正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岁月的痕迹无法掩去她曾有的风华。不同于一般日本女性,她骨架更修长,身段苗条优雅,五官明艳,年轻的时候一定曾是位精致妩媚的大美人。即便现在,眼尾的纹路也为她的脸描摹出时光雕琢的独特韵味。


    上了年纪的女士转头看过来,能看出她与大冈莲华的相似之处:同样的身材修长苗条,同样明艳大气的五官——哪怕大冈莲华平日里常年短发搭配西装的中性化装扮,也无法掩去那份眉宇间相似的秾丽。


    只不过大冈莲华的面容更为英气勃发,带着两分飒爽的凌厉,而这位年长者则似乎被时光磨圆了棱角,气质较为内敛柔和,多了两分不受俗世纷扰的从容。她看向前者的目光,有一瞬似乎回忆起什么,淡淡的眼神多了些许长辈看待晚辈的亲近。


    “是莲华啊。”她微笑着,称呼她的名字。


    “午安,市代姑姑。”


    大冈莲华来到近前,一丝不苟地以晚辈的礼节向年长的女士问候。


    眼前的这位女士,是羽田家族现任家主羽田康晴的夫人,羽田家的当家主母羽田市代。不过在她婚前,她的姓氏是大冈,大冈市代——也是她大冈莲华的亲姑姑。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很高兴你看起来没有变老。”羽田市代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真心还是调侃,“我可是听说,内阁大臣的工作十分操劳。”


    “您看起来也一点没变。”大冈莲华权当作玩笑,“仿佛时光遗忘了您的容颜。”


    “啊,用你这张脸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恭维,实在是奇怪。”羽田市代合上书本,终于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拜访的客人身上,抬起下巴看着她说:“不过能得到一位现职内阁大臣的称赞,无论真心与否,我这个老太婆多少也是真心高兴的。”


    “您说笑了,我只是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微微低头。


    “虽然你没什么幽默感,说出的话却总有种奇怪的幽默。”羽田市代打量着她,语调漫不经心地道:“至少比起你的父亲,性格没那么无趣。若是换成他,这个时候也只会说些教训人的话来扫兴。啊,他现在也是这么教训你的吧?不对,瞧我这记性,既然你进了内阁,应该常住东京都,怕是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道又少了一个让他教训的人,是不是脸上的纹路又多了一条。”


    “是,我也很久没回去拜见父亲了,实在惭愧。”大冈莲华异常简洁地回应。


    “在心里偷偷高兴就直说。”羽田市代一脸不以为然,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她对面的位置,指着桌案上管家准备好的下午茶道:“今天只有红茶,你自己加糖或者牛奶。”


    大冈莲华走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自进来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真心笑意。


    “原来姑姑还记得我的口味,我真高兴。”她喜欢往茶里加很多糖和牛奶,几乎淹没了茶的味道。但这种孩子气的喝法,在外面她总是会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以至于现在养成了日常喝咖啡的习惯——咖啡多加点糖和牛奶,就不怎么引人注意了。


    “装得很辛苦吧,莲华?你后悔吗?”羽田市代抬着眼皮,语气刻薄地问:“从你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不是你父亲宠爱的女儿了,对此不感到遗憾吗?”


    大冈莲华喝了口自己调配的甜腻至极的奶茶,叹息了一声:“很辛苦,也很痛苦。但是——我怎么会后悔呢?”


    她转向羽田市代,微笑的嘴唇吐露出称得上失礼的疑问:


    “就像姑姑当年,就算最后失败了,几乎形同被放逐一样地嫁入羽田家,一定也没有后悔过吧?所以我确信,也只有姑姑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她没有明说的是,羽田家的现任家主羽田康晴或许是一个好丈夫、好男人,但对于当时的姑姑——大冈家的大小姐来说,被逼着嫁给一个没落的家族,嫁给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人,又是怎样的屈辱?


    羽田市代始终淡然如水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注视着大冈莲华与自己几分相似的眉眼,又仿佛是透过她,注视着留在过去时间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个试图主宰命运的自己,眼底掠过几许难言的复杂。


    “没什么好后悔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哪怕她最后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


    “所以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羽田市代漠然地转开眼,冷淡地道:“你的决心再好听,同我说可没什么用。而你的父亲,我的兄长大人,他也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我的决心倘若对父亲直说,大概会被当作笑话看待吧。您了解我的父亲,我当然也是。我若是真的找上他,他拒绝提供帮助已经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结果了。至于更糟的结局,”大冈莲华回视着羽田市代的眼睛,轻声道:“我想姑姑一定很清楚,不是吗?姑姑,我们是一样的人。整个家族里,如果还有谁能帮我,我能想到的人只有您了。”


    她的语调平静,声音却透出无比恳切的真诚。


    羽田市代看了她半晌,有些冷漠地问:“我能帮你什么?羽田虽然也算名门,但早就是徒有虚名的姓氏,同大冈相比什么都不是。我这个早就被大冈舍弃的出嫁女,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


    “您当然可以。”大冈莲华直直地、近乎失礼地望着她的姑姑,随后深深地低下头,恳求道:“请您,为我引荐铃木——铃木次郎吉先生!”


    *


    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人行道上,姐姐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冷静。


    他对自己说。并且说了很多遍。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因此用力握紧了拳头。


    姐姐的身影不见了,但是那个穿着白色上衣的男人还在。


    他又眨了下眼睛,眼部微微发热。视野飞速改变,所有人变成了二维轮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在那个男人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别人的轮廓构建了他的轮廓。


    这样说很奇怪,但就是那么奇怪,他只能通过人与人之间,物质与物质之间不自然的空缺,判断对方的存在。他一直认为自己特殊的、能看穿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眼睛,这一次却看到了不存在的人?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却又一次真切看到了姐姐的身影,交叠在轮廓的空缺位置,像非常薄的一片透明的虚像。


    ——可惜,同样短暂得如同幻觉。


    眼睛开始胀痛起来,那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走到了人行道的尽头。


    他狠狠闭了闭眼,在人行灯切换之前的几秒钟,飞快跑到男人穿越的那条马路对面。


    另一边的绿灯亮起,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混在人群里继续穿过马路,移动到了与那个男人分别处于路两边的人行步道上。他借着身边往来人流的掩护,保持着同对方平行的相对位置,隔着马路跟上那人的脚步。


    所幸男人走得不算快,有时还会停下走进街边的店铺,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他则会故意加快几步走到更前面的位置,假装看向橱窗里的展示,随后再继续跟进。虽然他不认为对方会隔着一条马路发现他的存在,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谨慎。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到男人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立刻跑到对面叫了另一辆出租,一上车急促地告诉司机:“请跟上前面那辆车!”


    “哎?”司机转头,狐疑地打量他。


    “前面那辆车里坐着的男人,背叛了我的姐姐!我如果有证据,姐姐就能相信我了!”他露出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双手合掌做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原来如此!放心吧,交给我了!”


    多亏正义感爆棚的司机帮忙,他远远吊着那个男人乘坐的车辆,来到了堤无津川绿地公园。只是这个地方不是人流密集的街道,下车后,他不敢跟得太靠近。


    幸而白色的上衣虽然不起眼,但那个男人健硕的身材,相对于公园里的其他同性别个体还是较为突出的,要锁定对方的身影不算太困难。


    最后他躲到了一棵树后。树干经历了悠长的岁月,茁壮得足以掩盖他的身形。他看着男人在相隔十多米外、临近另一棵树的草坪上坐下。


    树旁还有一条长椅,坐着一个正在悠闲阅读的年轻女人。过了片刻,另外一位体型圆润的女性慢吞吞地走过来,在长椅的一端坐下。阅读中的女人抬头看了眼,礼貌性质地同她互相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坐到了长椅的另一端,拉开了距离。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看起来像不良的男人经过这里时,忽然回头向正在阅读的女人看去,似乎被她的容貌吸引,转换方向走过去搭讪。


    这时一颗足球飞了过来,撞到了不良男人的腿上。男人踉跄一下,指着足球飞来的方向骂骂咧咧。一个少年匆匆跑了过来,他手上戴的电子表相当抢眼。


    少年像是在对不良男人道歉,走过去说了些什么,在对上不良男人的视线时,忽地伸手,在对方耳边打了个响指。


    他躲在树后,眼看着不良男人暴躁的神情瞬间归于平静,双眼无神地注视前方,一声不吭地越过少年向前走去,渐渐离开了草坪。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随后,少年就站在白衣男人几步远的位置,将球轻轻一踢,注视着球在草坪上滚动,慢慢滚向河岸。旁边的白衣男人,以及长椅上的两个女人若无所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一定有什么发生了。


    他将身体紧紧缩在树干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坚硬的树皮,无比庆幸先前没有贸然跟得太近。


    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那是……那明明是姐姐教给他的催眠——


    但为什么那个少年……会用姐姐的催眠术呢?


    是谁?他,还有那个男人,他们认识……姐姐吗?


    他不顾眼球如同要爆开般的胀痛,打开了特殊视界——在他的视野里,那里空无一人。


    不,等一等,有人!他看到了原本白衣男人坐在草坪上的位置,有一片轻薄如雾的身影。他中断了继续注视特殊视界,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再一次见到了黑色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肩膀、裙裾无风飘扬宛如轻纱的背影。


    ——姐姐的背影。


    阳光贴着白衣男人的轮廓照到她身上,没有男人影子遮挡的地方,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姐姐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侧头,对上他的目光,抬手竖起食指,贴在唇前,无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又像切换的幻灯片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思维有些混乱,胸腔内的心脏“噗噗噗”跳得飞快,令人手脚发软,这让他不由回忆起了曾经躺在实验室的虚弱感觉。


    他一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他特殊的能力,去聆听风里传来的声音——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吗?”


    于是,他听到了一场奇妙的对话。


    ——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交谈。


    从对话中,可以得出这样的信息:


    这些人果然是一伙儿的!他们自称任务者,在所谓的投影世界中,有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他所在的世界,就是他们口中的投影世界,被他们称为“柯南世界”。


    他们是来源不明的外来者,用他们的说法是“穿越”到这里,有一个可能控制他们的“系统”,但他们无法确认系统的存在。


    他们的目的是脱离投影世界,而他所在的“柯南世界”,有能够达成这个目的的“超级任务”。但开启这个任务需要的任务者不够,他们现在人数是二十三人,已经不会再增加同伙数量了。


    从他们的语气和讨论事情的内容和角度可以得出,他们在同伙之中有更高的话语权。这种话语权的获得,有可能与他们提到的“功能卡”有关,也可能与他们的资历有关。而所谓“功能卡”和“工具卡”,应该是他们完成任务过程中得到的道具,或者奖励。


    这部分不难理解,有点像他玩过的电子游戏。其中“功能卡”稀有而特殊,有可能帮助他们达到目的。他们预备通过“功能卡”的特殊作用,尝试是否能满足“超级任务”的人数条件。


    ——这些听起来就像疯子才会说的话,一群妄想症患者!如果是正常人,就算听到了他们的交谈,第一时间也是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


    可是,大概他也疯了吧……他疯得愿意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姐姐!


    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他们的谈话细节,不过是短时间内通过只言片语进行的推断,毕竟他们谈到了太多天方夜谭般的陌生名词。


    但同时,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想要见到姐姐,想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须接近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最好能加入他们——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知道真相!而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背靠着树干,高速运转着大脑,推演可以执行的可能。


    首先,弄出点动静,等着被发现。


    其次,装作路过的模样走上去,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被看穿撒谎也没关系,这样对方大概率会对他使用催眠。


    然后,被催眠的前提下,那个少年可能利用他试验他们方才讨论的想法——这个概率同样很高。


    但是,以上都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发生的预设,而他们这项尝试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同样是他以现有信息完全无法预判的。


    不过他想到了姐姐那道诡异的身影,刚才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不是让他离开……所以他认为可行性很高!


    他想,姐姐一定也希望他能跟着她走吧!


    他不清楚姐姐是怎么回事,但既然都存在“任务者”这种异世来客,那么姐姐的异常状态也没什么不可能,不是吗?


    他记得很久以前似乎听姐姐说过一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当然,在接触这些外来者之前,他得做好万全准备。他得确保,催眠解除的掌控权能始终握在自己手上。那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本堂太太和她的次子幼年时的合影,是他最近从那个已经长成少年的次子那里得到的,尽管本人并不知情。


    这是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失最初的目的特意找来的。


    他曾有一张幼年时同姐姐的合影,可惜已经没有机会再找回来了。直到他偶然发现,本堂太太和她次子的这张合影,不论背景还是构图,都和他那张遗失的照片十分相像。


    其实,他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会相似。所以他找机会催眠了本堂太太的次子,到他家拍下了这张照片。这是他给自己的留念,也是一种警醒。


    现在,这张照片会成为他用以催眠自己的特殊媒介。


    “从现在开始,你会忘记自己有一个姐姐,她的名字叫巽日花。你也会忘记自己曾经在白衣服男人的背后,看到过她的身影。直到你再次看到她,你会再次想起她。”


    啪,他在自己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从现在开始,你将模仿本堂日花,学会温和、顺从、谨慎。你善于聆听,而不是善于发表意见。在团队中,你会更愿意服从同伴制定的规则,而不是违背他们的要求。”


    啪,他给自己打了第二个响指。


    “从现在开始,你看不到他们的真实,也不记得自己的真实。但在确保安全和独处的环境里,一天之中你会有半个小时想起自己的真实。”


    啪,第三个响指。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对你的催眠,都会在你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失效。”


    啪,第四个。


    “从现在开始,到你靠近他们两米范围内,以上暗示将生效。”


    啪,五。


    随后,他将手机里的这张照片飞快上传到加密邮箱,便从相册里删除了它。


    他闭上眼睛,紧贴着树干,仿佛要从它经久的挺拔和坚韧中汲取力量。但他只放纵自己软弱了两秒,不,或许只有一秒,便再度转身,跨步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对上了那个少年的视线。


    他扯出一个属于陌生人的友好微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上前——


    “抱歉打扰了。”他的声音异常镇定,“请问,你们有看到一只黄色的飞盘吗?”


    他踏入了距离他们约莫两米的距离。


    “我看到了哟,刚才有个飞盘,往那边那个方向飞过去了——”


    意识陷入了入梦般的恍惚,视野逐渐被发光的色块填满。


    耳边,传来一记陌生的轻响:


    啪。


    第387章 猪猡的叫声


    罗纳德·鲍尔斯先生狼狈地被保镖从情人家的房子里揪出来,粗鲁地塞进车里。


    “该死的!”他跌在车后座,头发凌乱,衣襟的纽扣都扯开了,露出脖子边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和齿痕,气急败坏地叫唤着:“我一定要让他们开除你!开除你!”


    丢光了体面的鲍尔斯先生冲着保镖大喊,回应他的是对方面无表情关上车门的动作。


    “你要开除谁?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


    鲍尔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中年男人。


    对方的形象比他体面一万倍,每个毛孔都充满了英国贵族那种符合人们想象的礼貌且傲慢的气息。他有一头打理精细的金发,更确切说偏向棕色的那种金棕色。一对冷漠而高傲的蓝眼珠,被隔离在圆片眼镜后,也没减少两分不近人情。他就算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背脊连同肩膀的线条看起来都挺拔如松,手里还有一根考究得更像装饰品的手杖。


    这让他旁边衣衫不整的鲍尔斯,瞬间自惭形秽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丢人现眼。


    “呃,詹姆斯。”鲍尔斯先生慌忙坐直身,整了整衣服,努力扣上扯开的扣子,神色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原来是你找我?其实你派人喊我一声就行了,不必亲自过来……”


    他还以为是哪个平日里有仇的家伙,知道他最近遇到了麻烦,上赶着来落井下石的。没想到来的人是他最亲爱的妹夫——当代额尔金伯爵詹姆斯。


    额尔金伯爵用手杖敲了敲车厢地面,车子启动,同时驾驶座后升起了隔音挡板。


    “我记得提醒过你,待在你的房子里,哪儿都不要去。”


    伯爵又用手杖点了点他的腿,吓得后者一缩,进一步与自己的妹夫拉开距离。


    “可是詹姆斯,我在那个房子里被关得快要发疯了,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鲍尔斯先生忍不住抱怨起来。


    “那你就去坐牢,他们一定更喜欢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伯爵冷漠地说。


    “不,那怎么行!”


    鲍尔斯悄悄瞅着对方的脸色,不确定他这个可怕的妹夫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吓唬他,眼珠一转,唉声叹气地道:


    “如果只是我认个罪,就能解决外面对额尔金不利的舆论,哪怕不是为你,为了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和我亲爱的妹妹,我也十分乐意效劳。可是,额尔金伯爵小姐怎么能有一个进监狱服刑的舅舅呢?她脆弱的健康可经不起半点令她皱眉的消息。”


    伯爵沉默不语。这就是他虽然要求鲍尔斯认罪,但还是利用他的特权,争取让鲍尔斯免于牢狱之灾的原因。他知道首相对此很生气,但那比不上他的女儿重要。


    虽然罗纳德·鲍尔斯在伯爵阁下眼里,只是个经常会做出一些不体面的行为,丢尽贵族脸面的废物,但废物利用好倒也能产生不少价值。他妻子的这个兄长尽管不成器,却肯为他干些不方便他出面的事,大多数时候做得还不错。


    另外就是他的女儿珍,不知为什么很喜欢这个舅舅,或许是因为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逗笑她……想到成天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的女儿,伯爵还是心软了。


    “再忍一段时间。”额尔金伯爵放缓了语气,叮嘱道:“现在给我老实点,等到风头过去,你想睡哪个女人,就算睡死在她们的床上,我也懒得管你。”


    “哦,别这么刻薄,我亲爱的妹夫!”鲍尔斯心知警报解除,顿时精神起来,嬉皮笑脸地道:“我一次只睡一个女人,这方面,我可是个遵循传统的嗷——”


    行驶中的车辆猛地一个急刹车,鲍尔斯的话音被掐灭在一声痛呼里中,整个人在惯性之下往前砸去,鼻子、牙齿和肩膀都同前方的椅背发生剧烈碰撞,顿时眼前金星乱冒。


    “怎么回事!”他捂着口鼻,艰难地将屁股挪回座位,话音含糊地问:“詹姆斯你没事吧?”


    ——能在第一时间优先关心他的妹夫,可见他多么将对方放在心上,哪怕他的妻子和妹妹都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对待。


    此刻的额尔金伯爵也有些狼狈,不过相比鲍尔斯先生,他至少及时保护住了自己的脸。伯爵撑着手杖坐直身,表情却在看到车窗外的情形时,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随行的另外两辆载着保镖和助理的车辆,都被撞翻在地,里面的人不知生死。而活着的人已经被袭击者拖了出来,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用枪顶住了脑袋,随即狠狠地砸昏在地。


    更多的枪口则对准了他的这辆防弹车。


    “上帝……他们怎么敢……”鲍尔斯这时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他的嘴唇发着抖,吓得脸色都白了。


    驾驶座的隔音挡板被降下,坐在副驾驶的保镖神情严肃而紧张地转头。


    “阁下!”


    “能冲出去吗?”额尔金伯爵冷静地问。他的车经过特制改装,他有自信就算那么多枪口对准了他,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无法伤到他半根毫毛。


    然而保镖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发动机受损,他们可能用了一种特殊口径的穿/甲/弹。”


    说到这个,保镖不由脸部肌肉抽搐,这帮人疯了吗?虽然他没认出对方武器的具体型号,但这里可是伦敦!即便他们是在市郊公路上,那也是伦敦!距离这里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就有一大片王室私宅!他们居然敢在这里动手!


    额尔金伯爵愣了一下,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防弹车扛得住一般热武器的攻击,但也没强到可以扛得住/穿/甲/弹!


    “阁下,也许我可以先下车同他们谈谈。”保镖看了看外面,犹豫了一下,快速说:“我不确定他们还有什么后手,但是……我认识那个耳朵缺了一角的男人,他是伦敦一个帮派的重要人物,外号‘一只耳’。”


    保镖的话音有不明显的停顿。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还看到了伦敦地下势力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有半城教父之名的阿马罗,尽管对方今天反常地没有穿如同夜店牛郎般鲜艳的奇特服装——而另外那半个教父之名,则属于“一只耳”效忠的男人,外号爱尔兰威士忌。


    眼下,这两个平时势同水火的帮派头领人物居然同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怎么能不让他吃惊?


    保镖先生从军队退役后曾在苏格兰场待过一段时间,他对伦敦的地下势力远比那些特工更知悉内情。也因此,他更不敢在额尔金伯爵面前随意提这些人的名字。


    以他对雇主的了解,像伯爵阁下这样身份的人目下无尘,自然不会需要知道怎么同阴沟里的老鼠打交道。如果对方因此做出错误的决定,未免得不偿失,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再多嘴。


    这些想法在保镖的脑子里不过是一瞬间得出的结论,他面上如常地继续道:


    “伦敦的帮派分子平时很会看眼色,从不在那些真正有地位的先生面前出现。今天这么反常,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可不认为他们有途径弄到穿/甲/弹/这种武器。反过来也证明,如果他们真想对您不利,刚才那一下就不只是发动机受损了。而且……”


    额尔金伯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外面倒在地上的其他几名保镖,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这些人把他的保镖从车里拖出来,却只是打昏了他们。


    不过,一旦从内打开车门,代表他们放弃了封闭的防弹车这道最后防御,他将自己置于了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额尔金伯爵还在权衡利弊,他在考虑是否可以赌一赌,这里距离王室私宅不算很远,刚才发生的动静是否能把王室的防卫力量引来。


    这时外面有人拿着什么东西按在了鲍尔斯那边的车门上,随即飞速退开。鲍尔斯的第六感骤然报警,他本能地远离车门扑倒在他的妹夫身上——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整个车厢震了震,一股焦味从鲍尔斯身后传来。


    “该死的!”被鲍尔斯突然压下的体重好悬没砸得岔气的额尔金伯爵,终于突破了他的贵族体面爆了粗口。他的一条腿半跪在座位下,身体以怪异的姿势贴着车门,眼镜都被挤歪了。


    不过这时,他已经不需要再烦恼该如何做选择了。鲍尔斯那边的车门锁,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造成的冲击力轰开了。


    一名金棕色头发——比起伯爵阁下的发色可能更偏向金色——眼睛如海水般迷人的英俊男子拉开车门,随手将惊恐万状的鲍尔斯一把揪出去,扔给身后的手下。然后他无视了掏枪的保镖,朝着额尔金伯爵行了一个更像邀请女伴跳舞的礼节,礼貌地道:


    “十分抱歉,伯爵阁下,有位先生有非常要紧的事,想约您谈谈。可惜他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无法提前预约,所以只能采用这样的方法邀请您。若是让您觉得唐突,还请见谅。”


    伯爵铁青着脸,用力拄着手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下。他看向保镖紧绷的表情,沉默了一秒,说:“带路吧。”


    围在周围的车辆很快驶离了现场,紧接着又一批包括警车、拖车和救护车在内的车队开到这里,救人的救人,拍照的拍照,拖车的拖车,仿佛寻常的交通事故处理。没一会儿他们就将现场处理完毕,连人带车一个不留地带走。


    对此一无所知的额尔金伯爵,被人蒙着眼睛带到了一个农场。在猪猡的叫声里,他被取下了蒙眼的布条。


    这是一个堆着饲料和农具的仓库,猪叫声似乎就从隔壁传来。


    一个男人,更确切地说是一个青年背对着他,正将一份份不同的饲料称重后分别倒入搅拌机。


    让额尔金伯爵觉得怪异的是,青年有着一头巧克力色的头发,穿着一身无论去宴会还是秀场都不会违和的高定西装,原本锃亮的皮鞋沾上了饲料的碎屑,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种走错片场的格格不入。


    “日安,伯爵阁下。”青年转过头,碧绿的眼睛像日光下闪着光泽的翡翠。“很抱歉没法好好招待您,您也瞧见了,我这会儿有点忙碌。”


    伯爵回头,看了看那个一路将他押送过来,就退到一边的英俊男子。这个令他本能觉得危险的男子,此刻却安分得如同雕塑,垂着眼,双手交握,双脚微分,腰身笔直地站立着——这使得伯爵生出更强烈的警觉。


    “你是谁?”


    第388章 我想要您去死


    伯爵开口问,同时又看了一眼身后。他的保镖先生当然也没能跟进来,但罗纳德·鲍尔斯则一起被带到了这里。


    只不过后者的待遇相比他显得糟糕多了。如果说一路上伯爵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得到的对待还算客气礼貌的话,那么鲍尔斯就像那种廉航捎带的行李箱,经过了一路颠簸砸到地上。


    他的脸仿佛掉进了染缸一样,青紫肿胀还渗着血迹,看起来让人不忍卒睹。他被人按着肩膀昏昏沉沉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疼痛的呻吟,微张的嘴里隐约可见牙齿似乎都缺了好几颗。


    伯爵沉下了脸。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他质问,随即夷然不惧地警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奉劝你,年轻人,你不会想知道对一位世袭贵族下手,会有什么后果。”


    青年停下给饲料称重的动作,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我以为M女士早就把我的档案给您过目了,没想到您并不知道我是谁。”青年说。


    “我该知道吗?”伯爵抬起下巴,他十分不喜欢对方看他的眼神。不过,他确实觉得青年有一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M女士?你和MI6是什么关系?”


    “也许。”青年的目光又飘移出去,他有些走神,也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似乎又对与伯爵说话失去了兴趣,专心于调弄他的饲料。


    这让尊贵的额尔金伯爵有些无法忍受,他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即便是王储殿下,都从来不会无视他!


    “你到底是谁?自我介绍难道不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我是谁?”青年暂停了搅拌机,“这可是苏格拉底经典哲学命题。”


    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光线里飞扬的粉尘,眼神纯净得如同一种无知的茫然。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曾以为我是一头猪仔,哦,他们是这么让我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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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尔金伯爵的脑后没有眼睛,不然他就会注意到,那个押送他的英俊男子似乎咬了咬牙,低下了头,手背上浮现了青筋。而站在鲍尔斯身后看管他的人,鼻翼微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青年没有管旁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们,那些对他感兴趣的研究者,其实在他身上动刀或者给他注射药物的次数并不多,他们在经过几次临床测试后,开始将对他的实验重点主要放在行为观察上。比如在某个阶段,他们将他同一群猪关在了一起,因为他们想知道他的联觉,是否能对猪生效。当这一点被证明不行之后,他们又想假如他以为自己是猪,他的特异联觉是否能对猪生效。


    总之,他切切实实地和猪生活了一段日子,在饿极的时候和猪抢吃饲料,睡觉的时候感受着猪的口鼻气息喷薄在皮肤上的触感,在感受到威胁时学着猪的叫声。并且在研究者的刻意干预下,那段时间他逐渐产生了自己和猪是同类的认知。


    即便如此,他也没能从猪身上感受到半点人类给他的恶心感觉。


    “说实话,它们确实是一种可爱的动物,不是吗?它们比人,总是单纯得多。”


    青年用手淘了淘搅拌槽里的饲料,任凭饲料碎屑沾满昂贵的西服袖子,绿宝石的黄金袖扣在饲料堆里闪闪发亮。


    “您喜欢什么口味的?”他忽然又转过头,语气如同友善好客的主人,询问他的客人。


    “什么?”伯爵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您喜欢什么口味?玉米面多一点,还是豆粕多一点?”青年又好脾气地问了一遍。


    “……我不懂你的意思。”伯爵警惕地看着他,冷冰冰地回答。


    “我在准备招待您的最后一餐,我希望它能更符合您的口味,给您的人生能留下美好的结局印象。”青年耐心地解释道。


    额尔金伯爵镇定的神色出现了一丝龟裂,死死盯着他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只是平静而和气地回视他。


    “该死的!你疯了吗?”伯爵不可置信地瞪着青年,无法理解对方居然真的要对他动手!他冲着他喊道:“你要是敢动我,不论你背后是谁,你都会是帝国的公敌!”


    疯了吗?青年无动于衷地想,不,他明明,再清醒不过了。


    因为太过清醒,所以才害怕得逃跑。


    在目睹了BOSS又一次的发作情形之后,他逃了出来。他不敢留在那个房间,留在那里,他才会害怕得疯掉。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敢呢?你甚至不是王储,失去你,伦敦塔桥难道会倒掉吗?”青年将最后一袋称重好的饲料倒入搅拌机,再次启动机器。


    机器工作时的响动,带着和谐而规律的节奏。


    但是额尔金伯爵脸色却变了,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就要转身。


    一双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加重的力道阻止了他的动作。


    押送他的那个英俊男子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漠的蓝眼睛像在看着死物。


    “放肆!”伯爵喝斥道,他恼怒地想要挣开他的挟制,但那双手如同铁爪,牢牢地掐住了他的身体。“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一位世袭贵族,你不能!”


    “这样就差不多了……”青年站在搅拌机旁,低头注视着搅拌槽内不断翻动的混合饲料,“请鲍尔斯先生来尝尝味道吧,如果他觉得好吃,再给伯爵阁下来点。”


    刚才还在鲍尔斯身后扮演木头桩子的人,瞬间活了过来,架起徒劳挣扎的罗纳德·鲍尔斯往搅拌机方向拖去。


    额尔金伯爵此时才注意到,鲍尔斯的双腿歪曲成不自然的样子,他已经没法走路了。


    “呜啊……不……呜……”


    鲍尔斯嘴里的牙齿七零八落的,牙床不断渗出血水,这让他想要说话,却一时间疼得只能发出“啊啊呜呜”的含糊发音。他恐惧万分地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搅拌机,涕泪和口水糊满了下巴。


    青年冷淡地看着他,微微移开了一步。


    “我以前觉得,能动口何必动手,那是莽夫的行为。但现在我稍微改观了,有时候对有些人,没必要浪费口舌。”


    他似乎嫌弃鲍尔斯那张脸太脏了,又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


    架着鲍尔斯的两人,一人按着他跪倒在搅拌机旁,强迫他仰头。另一人拿了个漏斗,掐着他的下巴将漏斗插入他嘴里,随后用漏斗顶住他的嘴,拿着把铁勺抄了一大勺饲料,倒入了漏斗。


    鲍尔斯被噎得直翻白眼,为了不窒息,他本能地努力吞咽着饲料,然而大量涌入的饲料堵住了他喉咙乃至食道,他反射性地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巨痛。


    他扭动着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挣脱禁锢他身体的力量。在他脸涨得通红,目眦欲裂,即将失去意识之际,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又突然松开。他立刻扑倒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喘息声如同拉动风箱的鸣啸。


    但这并不是结束,等到他缓过劲来,他们像填鸭一样,又开始给他喂饲料。如此往复,两三次后,他就已经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喉咙,咳出的气息带上了明显的血腥味。


    “够了!够了!”额尔金伯爵受不了地大声道,他朝着青年凶狠地叫嚷:“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伯爵阁下为什么不先问问,你又干了什么?”青年拍掉衣袖上的饲料碎屑,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很惊讶,阁下在这个年纪,已经如此健忘了吗?为了您,连女王陛下和王储都惊动了,而你们的首相甚至不得不立刻让MI6的局长下台。”


    “……你是波旁的人?你不是英国人?”所以他用的是“你们的首相”这个代词,不,等一下……伯爵微微睁大眼睛,“你是‘时空锚’的人?你和波旁是什么关系?”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兰·博尔内。”青年按着胸口,微微欠身,“那么,阁下是承认指使鲍尔斯先生买凶杀人咯?”


    “阿兰·博尔内……你是那个顾问!”伯爵想起来了,他曾经看过一份时空锚集团高层的名单,上面有这个名字,不过……他的瞳孔陡然一缩,声音有些失真地道:“不,不对!难道你——才是‘时空锚’的所有人?”


    所以,他们才会故意在他带着鲍尔斯回去的路上,制造了一起车祸!这种典型“以牙还牙”的报复手段,可不是正经商人会做的!


    “既然您已经想明白了,那么,请先用餐吧。通往地狱的路有点长,吃饱了,才有体力走到尽头,不是吗?”青年音调优雅,语气亲切。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以赔偿,你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商量!”伯爵的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衡量。


    因为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对他动手!


    一直以来,额尔金家族在贵族圈子里超越一般家族的话语权,其实来自于同王室的密切联系。情报门事件刚发生时外界的一些猜测,不完全是胡乱造谣。某方面,他们确实是王室的代理人。


    上个世纪之前,欧洲诸多国家都已相继推翻了君主统治。其中那些没有死在断头台上,并且得到优待延续至今的前王室,即便还能享受体面的生活,但曾经的财富被充公大半,到底生活水准下降了许多。为此,那些还得以保存尊贵地位的王室,难免以此为鉴,开始未雨绸缪。


    额尔金家族就是这种未雨绸缪之下,因为连续几代为英国王室获取了成倍增长的财富,而逐渐成为王室的亲信。如今王室除了明面上的不动产和各类公开产业,隐藏在台面下的资产,大半由额尔金家族打理。而王储的私人产业,更是足有百分之八十委托给了额尔金伯爵,确保它的持续稳定的增长。


    这也是为什么额尔金家族看中的投资,总能轻易吸引到参与者。而情报门事件造成的影响再坏,即使首相出面也没能让额尔金伯爵低头。


    然而一直以来他的有恃无恐,这一刻对上青年的眼睛时,骤然溃散了。


    青年微微一笑,眼神一片冰冷,“我想要您去死而已。”


    他语气平静,却再认真不过了。他早就查清楚了额尔金家族在王室根深蒂固的背景,当然比谁都明白,杀了额尔金伯爵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别说是他,组织在这个国家多年的经营一定会被连根拔起,再难有生存之地。


    但是,不重要,他心想,那一点也不重要。


    他神情平静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手下人把伯爵阁下“请”到搅拌机前。


    ——我要闯祸了呢,老师,快来阻止我。


    ——只有您,才能阻止我。骂我也好,不理我也没关系,怎么惩罚我都无所谓……所以,请醒过来吧……


    第389章 不愧是我教导的


    纽约街头日常繁华的喧嚣,被一声惊叫打破。


    “上帝!他流血了!”


    人群中有个女人的声音骤然击溃了街头熙熙攘攘的平静。


    听到叫声的人们纷纷驻足,循声望去。那似乎来自一栋高档商场门外的小型广场,越来越多的叫嚷此起彼伏,为路过的人们拼凑出发生的状况。


    “她手里有刀!”


    “保安!保安在哪里?”


    “快报警!”


    惊慌的路人应声四下散开,转眼就在广场上留下一块鲜明的空隙,如同演绎戏剧的圆形舞台,将空间留给了故事的男女主角。


    男主角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穿着深棕色半新不旧的冬季外套,看起来邋遢得像个离婚的中年失意人,要不是他佩戴的手表不是穷人买得起的,也可能被当作一个流浪汉。此时他侧身倒在地上,弓着背,右手紧捂着腰腹的某个位置,殷红的血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而女主角却让周围的人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制止她的行为,或者说该如何帮助她。因为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受害者,一个年纪很轻,也许才刚刚到达合法饮酒年龄的姑娘。她穿得未免太过单薄了一点,显得格外瘦弱,却挺着个看起来月份不小的肚子。她手里握着刀,眼眶通红,嘴唇发抖,脸色白得不健康,让旁观者十分担心她下一秒是不是会立刻昏倒。


    是的,行凶者是一个怀孕的年轻姑娘,被害人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比她大十来岁的男人,这很难不让围观的人自行脑补一出,欺骗感情的渣男被可怜的小姑娘冲动报复的狗血故事。


    尤其是当人群中忽然冲出来另一个女人,跪在男人身旁焦急地喊着:“埃里克!”


    周围的人们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里有医生吗?”海伦·拉尔森冲着人群喊了两遍,见无人应答后,便顾不上人们的反应,甚至顾不上那位还拿着凶器的行凶者,专注于为受伤的男人——她曾经的战友、同僚埃里克·戴维斯做急救。


    人群中的宫野明美手里拿着显示“通话中”的手机,一时有些犹豫。她的另一只手牵着妹妹宫野志保,后者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指了指旁边的围观者说:


    “我听到他们在打报警电话了。”


    “明美,怎么了?”手机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啊,出了点意外——不,不是我,我没什么事,您别担心。我只是正好目睹了一起袭击……”宫野明美拉着妹妹的手,挤出了人群。


    她已经看到了旁边有商场的保安冲过来帮忙维持秩序,远处的道路上也出现了闪烁着警灯的车辆。还有两位和蔼善良的年长女性上前,尝试安抚行凶者。而那把捅进男人腰腹的血淋淋的匕首,终于从失声痛哭的行凶者手中松开,掉在了地上。


    宫野明美觉得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她不希望让妹妹看到这种场面。哪怕她的志保比在场任何成年人都聪明,在她心里也只是个需要保护的未成年小孩。


    “……说实话,虽然美国确实很繁华,但我觉得不比日本安全。”那边的女声听完她对突发事件的叙述,这么感慨道:“而且他们还有枪……明美,无论怎么说,你在美国一定要多加小心,你还要照顾你的妹妹。”


    “我明白,新出女士。今天真的只是意外。”


    “你自己还是读书的年纪,却要一个人带着妹妹在美国生存,真是太不容易了。”电话里的声音叹息道:“其实我觉得,即便只是为了安全考虑,为了你妹妹有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也许你和你的妹妹在日本生活更合适一些。”


    宫野明美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座人人趋之若鹜的世界之都的盛景,心里却没有一丝向往。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们能去哪里,是她们自己能决定的吗?


    “谢谢您的关心,新出女士。”她只能笑着感谢对方的好意。


    不远处,救护车也抵达了现场,穿着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朝伤患飞奔过去。外围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通道,这让宫野明美这边的人流又变得拥挤起来。


    她下意识地拽紧妹妹的手,转头四顾,想要寻找人少的地方离开。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人群中一双冒着凶光的眼睛。


    宫野明美愣了一下,在北美基地接受过的短暂训练让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叫出声或者愣在原地,而是一把拉着妹妹又往她们先前退出来的方向挤去——那里更靠近伤患的位置,她已经看到了警察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方。


    但是眼神凶狠的男人力气更大,动作也更快,他见到她们察觉了危险,立刻放弃伪装,一把推开身前的阻碍,手臂穿过人流直直地朝她们抓过来。


    宫野明美压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嗓子的恐惧,快速对妹妹道了声:“抓紧我!”顾不上其他,口中不断说着“抱歉”、“请让一下”,一边用尽全力推搡着人群朝前挤去。


    人群因为不正常的推挤骚动起来,这造成的连锁反应,使得周边更多人挤挤挨挨出现了混乱。


    在几下开始变调的叫喊声中,宫野明美带着妹妹被挤到了人群的外围,脚步踉跄地一下冲到了马路上。


    路上的车辆因为人流不正常的外溢跟着被打乱了前进的路线,甚至有的车为了避让,与别的车辆发生了轻微的碰擦,转眼间这段马路变得拥堵起来。


    宫野明美稍许松了口气,她以为安全了,心里想着不知道刚才去停车的司机回来了没有,一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凶狠的眼睛。


    “啊!”她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不过声音未落,从旁边伸出的拳头一下击中了对方的脑袋,将袭击者揍翻在地。


    宫野明美转头看清来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Macallan先生!”


    麦卡伦威士忌没有看她,只是确认图谋不轨的袭击者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微微皱眉扫视了一圈四周。随后也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眼神和躲闪的姿态,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就跑向马路对面。


    “先离开这里。”


    宫野明美被一个男人抓住手,克制住想要挣脱的本能,咬了咬牙,带着妹妹快速跟上。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刚停好车回来的司机。


    对方看到麦卡伦,惊讶了一下,但还没张口瞧见他的脸色以及在他们身后短短片刻已水泄不通的道路,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连忙侧身带路:


    “车子我停在那里了,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司机找到车子,快速上车驶离了是非之地。


    直到这时,宫野明美才松了口气。她开始询问妹妹的状况:“志保,有没有吓到你?”


    宫野志保摇了摇头,淡定地道:“没有。”


    其实她的手方才被姐姐拽得有点疼,但如果被发现的话,姐姐一定会自责吧。


    宫野明美这时回过神,不知是否是错觉,刚才被麦卡伦抓住手腕的皮肤,在袖口下似乎微微发热。似乎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麦卡伦,主动开口道:


    “Macallan先生,你怎么来了?刚才那人,难道又是那位Vermouth……”


    “不是。”麦卡伦给了一个十分肯定的否定回答,转向司机道:“为什么没人跟着她们?佩恩呢?”


    司机还没开口,宫野明美率先解释说:“佩恩先生似乎吃坏东西了,我们原本在商场门口等着,看到有个男人被刺伤了就……”


    这时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太轻率了,于是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当时不该凑上去看热闹。这是我的失误,请别责怪佩恩先生。”


    “那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麦卡伦回了一句,低头看着手机。


    “哎?”


    宫野明美还没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宫野志保却忽然开口问:


    “那个被刺伤的人,是什么人?”


    麦卡伦回过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


    “他的虎口有枪茧。”这是男人用右手捂着伤口时,她注意到的细节。


    “这不算什么,你知道,很多人练习过射击。”


    “后面给伤者止血的女士,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像是军队的手法。”


    军队治疗外伤更注重存活率,为了确保伤者能快速止血从而能活下来,有不少非常规的做法,往往都是简单粗暴但确实有用的方式。


    宫野志保当时有看到那个女人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直接往伤口里塞去。不过这场面属于少儿不宜,因为姐姐在旁边,她不想说她看得那么清楚,故意含糊了过去。


    麦卡伦这下笑了起来,夸赞道:“你很聪明,志保,不愧是我教导出来的。”


    宫野志保闻言,表情不由僵了一下——十三岁的小女孩到底还没完全掌握表情管理。


    不过麦卡伦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倒是毫不隐瞒地说:“那个女人是一个CIA,至于那个男人,他曾经也是CIA。”


    既然是“曾经”,那就是说现在不是了。但在街头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前特工遇袭,袭击者还是一个年轻的孕妇,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宫野志保看了眼麦卡伦,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不认为关键的信息对方愿意告诉她。


    这时,麦卡伦拨通了电话。


    “你掉进下水道了?”不知对面回复了什么,他原本不好看的脸色稍霁,淡淡地说了一句:“滚回来再说。”


    第390章 忽然断掉了


    随后麦卡伦报了个地址,结束了通话。


    司机非常乖觉,不待吩咐就调转车头,往麦卡伦报出的地址开去。


    等到了地方,麦卡伦丢下一句:“在车上待着。”便推门下车,靠在路边点了根烟。


    一直没吭声的司机,这时下才稍稍吁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抱怨道:“Macallan老大刚才好严肃,我以为我完了。”


    “迈克尔,你很怕Macallan先生吗?”宫野明美开玩笑地说。


    司机迈克尔是日常负责接送她们的两个司机之一,时间久了,她也同对方熟悉了起来。相比另一位的沉默寡言,迈克尔的性格显得更活泼一点,上司不在场时也愿意同她们聊两句,显得更好相处。


    “平时当然不怕,Macallan老大从不摆架子。不过他一旦认真起来还是挺可怕的,不然也不会有那样的外号。”迈克尔耸耸肩,随口说道。


    “外号?”


    “啊……”迈克尔有些心虚地偷偷朝外张望了一下,见麦卡伦还在那儿抽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才转头压低声音道:“明美小姐,可别说是我说的。”


    “你放心,我听过也当作不知道。”宫野明美好奇地望着他,问:“所以Macallan先生的外号是什么?”


    “呃,残暴红发。”


    宫野明美张了张嘴,宫野志保低头咳了一下,没让自己鄙夷的表情太明显。


    迈克尔没留意她们古怪的神情,自顾自地说:“据说是因为有一次他一个人干翻了一个帮派,等到支援的人赶过去,就看到他的头发都被鲜血淋湿了,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血迹,哪些是他原本的发色。”


    他说得绘声绘色,得意地等着宫野姐妹露出震惊崇拜的表情,结果一抬眼却只看到小女孩不感兴趣地望向窗外,宫野小姐对他展现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迈克尔不由挠了挠头。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女孩子们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不过,这些事本来就不适合让像宫野小姐这样的人知道吧?你们一看就和我们不属于一个世界,不应该把你们牵扯进来。要不然,今天那样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宫野明美眼神一暗,她瞥向望着车窗外安静的妹妹,又低头看了眼手心里还泛着血痕的指甲印。


    作为成年人,她认为要给未成年的妹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忍耐着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方才眼看着那个要抓她们的男人,从人群中间猝不及防地朝她伸出手臂,险些就勾到她时,她是多么的惊恐和无助。


    她最害怕的不是自己被他抓住,而是年幼的妹妹落入对方手里。


    不期然间,新出千晶女士今天在电话里善意的劝告,重又浮现在脑海中:


    “即便只是为了安全考虑,为了你妹妹有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也许你和你妹妹在日本生活更合适一些。”


    车外,麦卡伦冷眼看着一辆摩托风驰电掣地朝自己驶来,眨眼掠到他身前,一个急刹,车身横在了他身侧。


    “老大。”骑手脱下头盔,随手挠了两把被压得东倒西歪的头发,黝黑的脸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麦卡伦斜眼瞄着他,“佩恩,吃坏东西,嗯?”最后一个字他发出的是鼻音。


    “是这样的,我看到了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家伙,结果被骗了……是我大意了。”佩恩麻溜地低头认错,表示甘愿受罚。


    他被人引开了注意,放任宫野姐妹两人在无人保护的前提下遭遇袭击。要不是麦卡伦及时赶到,哪怕这其中也有去停车的司机耗费时间超过预期的缘故,但作为今天轮值保镖的他,怎么说都是主要责任人。


    不过,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也没放过:“老大,那个被捅了一刀的CIA好像挂了。”


    这是佩恩接到麦卡伦电话前探听到的消息,当时他跟丢了人意识到不对,刚回到事发现场,救护车还没走。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救护车那边的骚动,便悄悄靠了过去。


    “是药物过量导致心跳骤停。我听到了争吵,急救医士怀疑那个CIA有成瘾问题,陪同的那个女人认为他是推卸责任。”再后来他就接到了麦卡伦的电话,赶紧“借”了辆代步工具赶过来。


    麦卡伦心里却想,那个男人就算被抢救回来,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那个男人——前CIA特工埃里克·戴维斯,麦卡伦虽然不认识他,但听过他的名字。他这次出事,根本上来说,多少与他们有点关系。因为从戴维斯这里收买消息,并且最先报道了轰动一时的美国版“情报门”的那名记者,就是他们找的人。


    他们通过那名记者扯下了CIA与休斯家族的那块遮羞布,显然惹恼了某些人。就是不知道这次动手的人又是谁派来的,CIA的人、休斯家族,还是其他躲在幕后的黑手?


    之前没有半点风声露出来,这在麦卡伦看来着实反常。另外混乱中想对宫野姐妹不利的那人,以及引开佩恩的家伙,到底是同一伙人,是早有预谋,还是看到机会临时起意呢?


    他直觉两者有联系,但想不出为什么。思考了两秒,麦卡伦就决定这种为难脑子的问题还是扔给他的同僚们,他聪明的脑袋是用来享受生命的而不是干苦力的。


    “回去再说。”麦卡伦扔掉烟蒂,脚尖一踩熄灭火星,转身回到车上。


    留下佩恩苦哈哈地骑上摩托,顶着冻人心肺的寒风,着急慌忙地跟在车屁股后吃尾气。


    麦卡伦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将宫野姐妹送回家,而是送到了基地。


    “Macallan先生,我们今天不回去了吗?”宫野明美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问。


    “是的,暂时待在这里。”


    “可是,我们原本晚上有约了,我和志保要去拜访志保的导师。”宫野明美为难地开口。


    “那就取消掉。”麦卡伦诧异地看向她,这么简单的问题需要考虑吗?


    “但是——”宫野明美想说那是志保的导师,平时给了志保很多关照,今晚又是特意从忙碌的日程安排里抽出时间招待她们,说取消就取消,这也太失礼了!


    “有什么事比你妹妹的安全更重要?”麦卡伦觉得小可爱的姐姐虽然漂亮,但脑子不好。


    宫野明美欲言又止,心头有些恼怒。她当然知道志保的安全最重要,然而志保还要在美国待上好几年,总要和人打交道,怎么可能一点顾忌都没有?她的妹妹又不是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可以我行我素无法无天,志保可是行走在太阳底下的正常人!


    宫野志保察觉到姐姐的情绪有些异样,不由拽着她的衣角,看向她。她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被今天的事刺激到了,正想要开口,前方电梯通道走出来的人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麦卡伦立刻站直身,端正表情,远远地招呼道:“老大。”


    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是威士忌和田纳西。


    “Macallan?”田纳西出声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你们”这个词时,视线扫向的是宫野姐妹。


    “啊,出了点事。”麦卡伦简单明了地将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这未免太巧了。”田纳西有点意外。


    他们已经接到了戴维斯街头被刺抢救无效去世的消息,报道CIA情报门的记者害怕下一个人会是自己,打电话恳求他们提供保护。只不过没想到宫野姐妹不仅在戴维斯的遇刺现场,还遭遇了不明人士的袭击。


    田纳西看向一旁的上司,正要说什么,一个女声忽然在他之前开口。


    “Whiskey先生!”


    宫野明美站了出来,不顾麦卡伦惊讶的目光以及妹妹试图拉住她的动作,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抬眼看向没什么表情的威士忌,出声道:


    “Whiskey先生,说真的,我们周围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今天也是这样,这个国家好像忽然变得很不安全。我不知道最近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们可以回日本躲一阵吗?”


    “姐姐!”宫野志保有些不安,用力扯着姐姐的袖子。


    她来美国后,自然不止一次见过威士忌。通常来说,美国这里的组织成员,比起日本的那些黑衣人,给她的压迫感没那么强。她第一次见威士忌的时候,虽然第六感依然在发挥作用,但没有那种让她想要躲起来的紧张感。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宫野志保甚至不敢看向威士忌的方向,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她一点也不想让姐姐因为她与对方起冲突,至少现在,她本能地觉得不可以!


    “回日本?”威士忌终于发声了,他眼神有些奇异地看向这位拦在他去路上的年轻女孩,微笑着反问。


    没有立刻接收到拒绝,这给了宫野明美更多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是的,我知道,或许这个要求很唐突。但我觉得、我觉得,如果我们暂时回日本,你们也不用特意留出人手照顾我妹妹,是否能更专心地解决——”


    她的声音忽然断掉了。


    一只大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轻松地举起来,鞋底离开了地面。


    “想回日本,”威士忌看着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他的手,犹如被套在绞索里的绞刑犯般垂死挣扎的宫野明美,露出了一个阳光般的笑容,“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姐姐——”


    第391章 记忆的尽头


    入夜的日本首相官邸,依旧有不少窗户灯火通明。


    包括首相本人的办公室,官邸的主人也还没结束工作。


    听完报告,首相将目光从窗外即便夜晚也没离去的抗议人群上收回,动手阖上了百叶窗。他年约六旬,两鬓花白,戴着金属细边的眼镜,气质儒雅,比起执掌国家大权的首相,他其实更像一位学识丰富的教授。


    首相转过身,目光看向办公桌后,站立的姿态比诸多大臣都要挺拔自信的女人,微微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温声道:“辛苦了,莲华。我十分感激你付出的努力。”


    他又看了看被放在桌上还没打开的报告,平静地说:


    “可惜,你的方案恐怕用不上了。”


    “总理,这是为什么?”大冈莲华不解地望着首相。


    局面并没有到完全失控的地步,现在被揭露的议员腐败问题,在她看来,正适合借着舆论和民意的压力,清理执政党内部的毒瘤和反对者,留下一个更有利于高效推进政策执行的环境。内阁引咎辞职并不要紧,首相完全可以再组一个。而只要首相还在,她就可以卷土重来。


    首相微微摇头,镜片后看着大冈莲华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探究:“你没听说吗?媒体已经开始在讨论下一任首相会是谁。与其说那些记者手眼通天,不如说,他们本身就是某些人释放的信号……我被放弃了。”


    大冈莲华动了动唇,轻声吐露出另一个称呼:“教授……”


    “对不起,我大概没办法同你一起实现理想了。”首相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惋惜,“本来我能上台,就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被他们称作‘中了彩票的好运小子’。现在,那些人大概已经达成了协议,所以需要把我这个放在台前掩人耳目的摆设换下来了。”


    大冈莲华抿紧了嘴唇,目光也落在那份她花费了不少心血,却最终已失去价值的扭转舆论的方案上。


    她能在这个年纪以特命担当大臣的身份进入内阁,背靠的并不是她的家族裙带,而是首相的破例提拔。她清楚地知道,一旦首相离开这个位置,她也会紧跟着失去立足之地。


    可是失去了这里的立足之处,她又能去哪里?回到家中向父亲低头,然后像姑姑一样宛如废物利用般被嫁出去?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地位,她又怎能甘心放弃?


    “为什么不换种方式呢?”


    “什么?”


    “实现理想这种事,不是只有一种途径吧?如果您觉得走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试试让我来呢?我更年轻,更有力气,也更出人意料,您在我身后推着我,让我顶上去,又如何不行呢?”


    首相看向大冈莲华的眼睛,这双眼睛因为溢满勃勃野心而闪闪发光。


    “我自然也听说了外面在讨论,下一任首相会是谁。大黑健太郎、岸田幸元、九条定成……既然他们都可以,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首相沉默了片刻,道:“这不可能。你太年轻了,你虽然这次进了内阁,但你在党内的资历不够。”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她心知肚明——因为她是女人,日本还没出过一位女首相!


    “不试试怎么知道?在您成为总裁,进而成为首相之前,谁也不相信坐上那个位子的居然是您吧?”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请以您的力量支持我吧!如果您答应,那么我们共同相信的理想,也还有实现的可能。哪怕可能性再小,都还有希望!倘若您拒绝,那才是——再也没有了半点机会!”


    与明亮的首相官邸相比,堤无津川沿岸的大楼,此刻才属于夜晚的景象——只有零星的光亮,映照在平静的河面上。


    而在其中的一点光亮内,有人同样在谈论着下任首相人选。


    “大黑健太郎、岸田幸元、九条定成,这三位是最有可能的。这其中,大黑健太郎是内阁官房长官,之前也不止一次入选过内阁。九条定成出身名门,在众议院根基深厚。相比之下,外务大臣岸田幸元背景简单,他有一个好岳父,不过到如今这个层面,这点关系就显得单薄了。”


    任何时候,入江正一的面前都不能缺一台电脑,就跟琴酒的手里不能缺一把/伯/莱/塔一样。只不过要不是琴酒在场,他盘腿坐在藤编扶手椅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说话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都死于非命,高桥银司有机会吗?”琴酒靠着露台的扶手,手里拿着一只酒杯,难得手里没有夹着烟。


    不过距离他两步远的入江正一,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臭味,暗自腹诽这位烟抽得那么凶,也不怕被熏成人干。


    对于琴酒的问题,入江正一有片刻的无言。他看着对方冰冷的侧脸,也不知道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别想了,没有机会。日本这个国家这么保守,就算你把众议院的议员都埋进土里,他们也会坚持按照资历排队入土,怎么排都轮不到高桥的。真要轮到他,按照常理,至少还得等二十年。”入江正一回答道。


    原本他以为资历不够的托卡伊,和拥有同样缺点且又是女性的大冈莲华,会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不过大冈看不上草根出生宛如浮萍的高桥,而高桥也有自己的想法。高桥认为岸田幸元不是个性格强势的人,更适合建立合作关系。


    “因此高桥选择了岸田幸元,预备支持他代替现任首相。”


    “按照常理?”琴酒哼笑,尾音透着一丝不屑,“都按照常理,上次也轮不到他当选议员,你又何必把名单给他?”


    “有些事,总要有人愿意去做。”


    入江正一倒也不奇怪琴酒的态度。琴酒和代号托卡伊的高桥银司颇有点天生相性不合的意思,这同琴酒与白兰地那种争锋相对落井下石的不合,似乎又有所不同。


    “何况那份名单,就算没有他,我也会想办法给到合适的人手中。”


    只不过那样的话得更迂回一点,也更费时费力,现在能给托卡伊利用,帮助他在众议院站稳脚跟,也算一举两得。


    “你确定要废掉‘通讯录’?”琴酒声音低沉地问。


    “我仔细研究过,Pisco的‘通讯录’在我们手上没什么用。那是Pisco以及原来那位BOSS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是只有联络方式就能为我们所用的。而且……”入江正一看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的代码,嘴边弯起一抹含义奇特的弧度,“旧时代总会被新时代取代,人也一样。没什么好可惜的。”


    既然“通讯录”他们无法使用,那么也不能让其他人有机会利用。只要“通讯录”上的人失去价值,那“通讯录”本身就成了垃圾信息。


    “怎么?”入江正一微微转头,镜片的反光遮挡住了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你有什么想法?”


    琴酒侧头,居高临下地对上他的视线,“这该由BOSS决定。”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不甘示弱甚至有些挑衅地看着他道:“那就,让BOSS醒过来跟我说。”


    琴酒嗤了一声,撇头,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反而入江正一有些不甘心地追问:“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这么快就能收集到让名单上这些人倒台的证据?”


    “不需要。”琴酒晃了晃酒杯,将剩下的金黄色液体一口倒入喉咙,“等BOSS醒了,你自己会向他解释。”


    入江正一神色无趣地“切”了一声,又看向屏幕上的代码,心里却想着:BOSS你要是再不醒,我快要把你藏在“天网”里的那个东西还原出来了,真的没关系吗?


    他手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按下了回车键。


    “好了,人都找到了。”


    叮叮咚咚的邮件提示音响起。琴酒看了眼手机,将空掉的酒杯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大步朝外面走去。


    同时数份电子邮件从他的邮箱发送了出去。


    【行动。——Gin】


    *


    无边无际的迷宫开始崩塌,数不尽的记忆碎片腾空而起,化作浩瀚的星辰。它们在虚空中腾挪翻转,卷成看不见头尾的长河,从他的头顶流淌而过。


    最终,这条没有起源也没有终点的记忆河流,在视野的尽头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白色门扉。


    那道门似乎很远,远得不知需要多少光年才能抵达。


    但当他迈开第一步,就已站在了仿佛顶天立地的巨大门扉之前。


    他仰头,看不到门的高度边界。环顾左右,也看不清门的宽度边沿。


    他伸出手,在向前触碰门扉的刹那,白色的门崩解成无数光粒朝他涌来。


    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看见了雨宫晓。


    那是成年模样的雨宫晓。即使长大了,一头茂密的黑发依然看起来乱糟糟的,俊秀的五官因为毫无波动的黑色眼珠,以及过分苍白的肤色,整个人仿佛有些鬼气森森。松垮的T恤罩在他单薄的身板上,显得更为削瘦。但他个头修长、骨架匀称,即便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的姿势让他瞧上去背脊微躬,依旧有种说不出的超然气度。


    “纯子说得没错,对于你,我确实犹豫了。”


    雨宫晓看着他的方向说。


    “我曾经为此困惑,这超出了我的预期。不过后来我想,这也不错。”


    头发乱糟糟的青年拨了把额前的乱发,用平平无奇的语气道:


    “人对豢养的宠物,时间久了尚且会生出流连,何况是对人——哦,我不是说你是宠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把你当作同伴看待了。即使我们心里都清楚,你的来历和我们完全不同。


    “你的来历……其实我心里有一点猜测,没有告诉过他们。”


    第392章 镜中的笑容


    雨宫晓停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平视着他的位置。


    “纯子和雪枝不知道,使用同行卡绑定一个NPC伪装任务者这种想法,其实不是我的主意。


    “我就是同行卡的持有者。我用那张卡,绑定过不知名的路人和炮灰,绑定过重要或者不重要的剧情人物,甚至也绑定过世界核心——难道我不清楚绑定同行卡后,绑定对象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同行卡。但当有人向我提出同行卡可以伪造任务者时,为什么我会接受这样的建议,并且愿意进行尝试?任何一张功能卡,使用次数都是珍贵的。”


    雨宫晓没有等他的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给我这个建议的人,是哈鲁。


    “在我们之中,真正的最资深者不是我,是哈鲁。


    “哈鲁不是他最初的昵称,他更换过标注名字的语言。我认识他的时候,这个名字是用日语标注的,Haru,意思是:春。


    “立夏、张秋、冬吾,还有——春树,他们四个,才是最早的任务者。”


    哈鲁……他意外,又似乎不意外。他想起在东京都街头遇见的,穿白色上衣的男人背影,以及跟在那个背影之后宛如幻影的姐姐——如果,如果那样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似乎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哈鲁是比我更有经验的任务者,他的意见对我而言有参考价值。而你,出现得又是那么恰逢其会。”


    雨宫晓继续说道。


    “我当时就想,你应该是哈鲁安排的,所以他一定知道你是谁。我也想过向他寻求真相,不过后来又想想,知道了能怎么样呢?”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黑色的眼睛里一片虚无。


    “你的出现于我们而言,最终是为了启动柯南世界的超级任务。只要不影响计划的结果,你是谁,根本无所谓。


    “只不过最后,要离开的人是我们,而不是你。


    “我认真考虑过,最后要解除对你的催眠吗?


    “当我考虑这个问题时,我就意识到,我对你的看法早就改变了。”


    雨宫晓的目光又渐渐凝实。


    “如果让你想起,关于我们的真实记忆,对你而言是好是坏呢?


    “我无法预知这样的结果。


    “很奇怪,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一同经历了上千个世界,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你。”


    雨宫晓漆黑的眼珠,透出一种奇异的审视感。


    “我催眠了你很多次。时间久了我也会想,这真的是你吗?


    “真的有人,经历了成百上千的投影世界,经历无数次重复的没有自由的锚定人生,经历看不到尽头的循环时间……还能保持最初的模样吗?


    “最初这种温和的、无害的,保留着人性善意的样子,连时间都无法将你改变。”


    雨宫晓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看起来犹如孩子般稚气,黑色的眼眸带着没有光彩的无机质感。


    “但这可能吗?是因为你是投影世界的原住民,是因为你是被固定了人设的NPC吗?


    “当然,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用虚假的形象塑造了你对我们的印象,那代表你给我们的反馈,是建立在我们的谎言之上。而我对你的了解,则是建立在你给我们的反馈之上。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那一次次不小心让你听到或者看到我们不想让你听到或看到的事,真的是我们不小心吗?”


    雨宫晓始终如人偶般平静的面容,忽然划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这很有趣。


    “于是我决定,让一切交给你的运气吧。”


    一点光亮从雨宫晓摊开的掌心中升起。光芒散去,那是一张照片,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母子家庭合照。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本堂瑛祐年幼时同他的母亲本堂太太的合影。


    “刚遇到你时,纯子还是有点好奇你的来历。在将你唤醒之前,她检查过你的手机,找到一张最新删除的照片。她以为你和本堂家有关系,特意调查了你的身份信息,但没发现你和剧情人物有什么联系。”


    那是因为,他每更换一个地方,也必然会更换全新的手机。


    “但是这张照片,是必然存在的物品。在柯南世界里,它一定会被世界核心看到。那么,它会有机会被你看到吗?”


    雨宫晓的手轻轻一握,那张悬浮的照片重新化作光点升起,飞快升入他们头顶上方的虚空,旋即化作光的尘埃,向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在我们离开后的柯南世界,倘若你有机会见到这张照片,不论在何种情形下,我加诸于你身上的所有催眠,都将彻底解开——你会想起真实的、完整的记忆。


    “至于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它……祝你好运吧。”


    雨宫晓的表情,仿佛成功制造了一出恶作剧,这一刻的面容,与年幼形象的他似乎完全重合了。


    “你会留下来,你本就来自柯南世界。你不再需要遵守‘锚点’规则,可以自由地在这里待到你厌倦为止。


    “如果你不甘心它最终都会走向崩解的结局,你也可以试着帮助它进化。严格来说,这大概会是你第一次执行我们任务者的任务,你知道怎么做吗?”


    雨宫晓侧头,他目光企及的地方,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鳞次栉比的建筑以及来来往往的车辆应运而生。


    在一片惊呼声中,一辆汽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和碰撞声停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围拢上去,鲜血在地面蔓延。


    “撞到人了!”


    “这人走得太急了吧,哎呀这下糟糕了!”


    “好多血!太吓人了!”


    “叫救护车了吗?”


    少年版的雨宫晓站在人群里,对上了血泊中那双宛如夜空的眼眸,注视着逐渐放大的瞳孔,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


    成年版的雨宫晓站在人群外,淡淡地说道:


    “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送你一份礼物。”


    一张窄长的发着光的卡片同时出现在两个雨宫晓的手中。


    “同行卡,将你变成了我们的同伴。但它的功能不止于此,作为稀有装备,它可以跨越一切既有规则。这其中就包括了一个特殊功能——与世界核心同行。


    “这一个功能对任务者来说,犹如开挂的作用。激活这一功能,等于成为世界核心的镜像存在,分担世界核心的命运,弱化世界核心与剧情的必然联系,能加速投影世界自我完善剔除世界核心的新规则。理论上,世界核心的‘同行者’越多,投影世界脱离世界核心成长的速度就越快。”


    竖立悬浮的卡片,在两个雨宫晓的掌心旋转。


    “你可以看作,这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加速道具。只不过使用它的条件很苛刻,我只使用过一次,清空了我当时所有的积分和道具。


    “现在既然我要离开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意义。但对于一个新手来说,与世界核心同行,可以有效降低攻略难度。


    “不过记住,不要离世界核心太近。


    “嘛,这一次,我可是事先提示你了。”


    成年雨宫晓手中的卡片消失。


    少年雨宫晓手中飞出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光点,飞入血泊中已经咽气的他的额头。


    两个雨宫晓同时朝他望过来,人群、车流、建筑和马路都转瞬消失。


    少年雨宫晓直直地看着他,下一秒跟着凭空不见。


    “至于我们,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但是,那不重要了。”


    成年雨宫晓面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宁而通透的平静。


    “我不知道这一次能否成功,超级任务从来没有完成的记录。不过,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就算死亡也没关系。


    “死亡,不同于消亡。对我们……至少对我,就是彻底的解脱。”


    他看着他的目光,说不出是一种无声的赞叹,还是无言的叹息。


    “但你不一样。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你大概没注意过,你的眼睛里,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


    雨宫晓望着他,认真地道:


    “就这样吧,你该回去了。


    “这里,才是属于你的世界。”


    不知从哪儿开始,柔和的白光点亮了整个空间。


    雨宫晓的面容逆着光,宛如镶着一圈模糊不清的发光轮廓。


    “再见,巽夜一。


    “不,是再也不见。”


    ——再见,我的引导者。


    ——再也不见。


    雨宫晓消失了。


    星光消失了。


    万物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的“无”之中,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他走过去,镜子里的人走过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他。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对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讥讽的,冷漠的,仿佛从高处俯瞰众生的笑容。


    他曾经在雨宫晓的脸上,在纯子的脸上,在雪枝的脸上,以及在哈鲁的脸上,都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现在,他在自己的脸上,也看到了相似的表情。


    不,不止是现在。


    他被雨宫晓催眠了多少次,就对自己催眠过更多次。


    为了能更好地扮演他们更容易接纳的那个巽夜一,他不断格式化自己的片段记忆。但这些记忆在触及他给自己留下的唤醒开关时,又会再度复现。


    不知多少个夜晚,当他从完整的记忆中苏醒,都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那时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表情。


    镜像中的人回望着他,嘴角徐徐上扬,手指在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博士!没有心率了!”


    “嘀——”


    他睁开了眼睛。


    第393章 卧底追卧底


    男人闭上眼睛,仰天栽倒。


    一颗子弹从他的前额穿过脑干,这倒使得他死得非常迅速,连感受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但对他身旁和经过的路人来说,却是极大的惊吓了。


    诸星大收起狙击枪,不管楼下街道上的一片混乱,第一时间撤离了狙击点。临走的时候,也没忘记消除痕迹。


    他知道组织有专门消除痕迹的清洁工,但他不信任他们,作为一名FBI的卧底,他不可能信任组织内的任何人。除非万不得已,每次他都尽量自己解决痕迹的清理问题。就像他常年戴着帽子,也是为了减少头发掉落在现场。


    卧底是一个高危工作,尤其在这个组织里,随时都有被怀疑的可能,谨慎是首要的生存之道。


    而且若是他的感觉没错,最近他被针对了。


    那天按照指令,他和另外两名狙击手没有进入情报部门的B47基地,而是在外待命。事后他才听说,朗姆认为组织内有日本公安的卧底。


    也就是从那时起,琴酒不断指派给他任务,且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诸星大作为从美国远赴日本的FBI卧底,虽然跟日本公安没什么关系,但不代表他的身份就一定天衣无缝。他能够明显感觉到,琴酒那天之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多了一份审视。


    诸星大不知道是否公安内部泄露了什么消息,但作为美国的特工,他可不想替日本的公安背锅。因而最近几次的任务,即便他满心疑问,也没再如先前那般出言试探。


    不过,虽然他不管琴酒给自己的狙击目标是什么来历都完成了任务,却也不是没感觉到,这些目标可能并不一般。


    诸星大带着他的狙击装备飞快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


    然而车子驶离现场没多久,他就感觉到有别的车跟在后面。他一边透过后视镜目测着对方的动向,一边从前方的道路车况中,试图找寻机会摆脱对方。


    不过,那辆车……似乎有点眼熟。


    诸星大驾驶着汽车,连跨两条车道都没甩开对方时,他从后视镜里突然瞥见了跟踪者驾驶座位子上那颗金灿灿的脑袋,顿时认出了对方。


    那是波本,波本威士忌安室透!


    诸星大眉头微皱。他一直试图和波本保持合作关系,可不是因为刚拿代号那段时间所谓的“同居”情谊。他只是得知波本转调至朗姆手下,而朗姆重建的情报部门中,没有他认识的人。


    只是,他始终对波本威士忌保持着高度警惕。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家伙,如果有一天要对这个组织采取行动,波本在他认为必须定点清除的名单上。


    而眼下在后面咬着他的车尾紧追不舍的那辆车,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判断。虽然他知道波本车技不错,但是能让他迟迟摆脱不掉的车技,这世上还能有几个?


    诸星大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不敢冒险找地方停下“叙旧”。想到之前他刚刚清除的那个男人,以及前几天接连不断清除的目标,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所以眼见波本这来势汹汹的架势,他更不敢停车,直觉认为对方来者不善。


    既然如此……他咬牙,扯了一下嘴角,调转方向盘,一个急转驶上了另一条公路。


    周围的车辆越来越少,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荒芜。这片区域曾经有好几家化工厂,因为水源污染问题遭到抵制。工厂停摆后又紧接着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几经转手后由于未能筹集到开发改造的费用,就此搁置下来。


    不过这块地方人烟稀少,到后来就逐渐成为了走私和销赃的窝点。


    诸星大之所以往这里开,是因为他知道今天琴酒在这里处置“叛徒”。如果波本跟着他是为了刚才他干掉的那个男人的话,冤有头债有主,他觉得波本可以和琴酒好好“谈谈”。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诸星大将车挤入厂房之间狭窄的人行通道,借此迫使追踪者降低速度。随后他将车故意横在道路中央,堵住后方车辆的前进路线,一把抓起他装着狙击枪的乐器包,跳下车快速跑向员工通道,从建筑内部穿行到另一座厂房外。


    他刻意没有掩饰自己的身影,甚至还有闲心地往后看了一眼,用眼神传递出“有本事跟上来”的挑衅之意。


    安室透从车上下来时,正巧对上了诸星大的视线。他心头冷笑,关上车门,不急不徐地先给库拉索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才跟上去。


    在跟着黑麦威士忌的背影进入另一座厂房前,“砰”的一声枪响,让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安室透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枪,他没有贸然地闯进去,而且贴着厂房侧面的墙壁,矮身来到一扇圆形通气窗下,手一扬,将一枚微/型/窃/听/器扔了上去。


    随后他戴上耳机,拨动几下,在短暂的杂音之后,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声:


    “Scotch。”


    安室透心头一紧,这是琴酒低沉的嗓音。


    “过来,Scotch,该轮到你了。”


    他在叫Hiro,是要做什么?


    “这个人也是组织叛徒,给他一个叛徒该有的结局。”


    然后是一个“呜呜呜”的人声,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但片刻后那个人声似乎能完整出声了,立刻叫喊了起来:


    “我不是叛徒!我是Rum大人的手下!我是代号成员!代号成员之间不可以——”


    “砰”的一声枪响,那人再也没发出声息。


    “代号成员?”琴酒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般的压抑,“没有得到过BOSS认可,居然也敢自称代号成员?”


    耳机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或者说本该为自己辩解的人,八成已永远失去辩解机会了。


    先前那个声音,对安室透来说也是陌生的,但是对方却自称是朗姆的手下。想起今天他原本要去接应的那个男人,同样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代号,结果被诸星大干掉了,他很难不去想,难不成朗姆绕开组织在私自招募手下?


    “Rye,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给你的目标都解决了?”


    琴酒应该早就看到了诸星大,因为安室透是看着他进入厂房的,不过直到这时,他才搭理他一下。


    “原本还有一个,但是,我被Bourbon盯上了。他应该就在外面。”


    看来躲不下去了,安室透正犹豫是现在就进去,还是再等一等,这时一把枪忽然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安室透全身肌肉紧绷,脸上却挂起波本式充满不明意味的笑容,自觉地举起双手。


    “Gin在里面吗?我代表Rum大人,有事找他。”


    “进去,Bourbon。”回应他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安室透立刻认出来,是有数面之缘的山崎威士忌。


    他从善如流地站直身,顺着她的力道,朝厂房大门走去。


    “我在外面发现了他。”山崎云雀枪指着安室透,将他推进厂房,另一只手拿着从他身上取下来的耳机,对看过来的琴酒道:“他应该放了窃听器。”


    直到这时,安室透终于有机会看到厂房内的情形。


    厂房内有好几个人,除了琴酒和他的好友诸伏景光,还有伏特加,以及一个灰色头发、方下巴的高个男人,他脸颊削瘦,戴着圆片的护目镜和黑色棒球帽。


    安室透见过这个灰色头发的男人,代号Korn,科恩酒,隶属行动部的代号成员,也是一名狙击手。


    更远的地方站着几名外围成员,正看押着两个被胶带封住了嘴、五花大绑没法动弹的人影。而另一边的空旷地带,地面并排横着几具尸体。还有一具新鲜的尸体,就躺在景光的脚边。


    “Bourbon。”琴酒念着他的代号。那缓慢的拖腔和他手指摩挲着伯/莱/塔/枪身的节奏一致,让人相信他正等待着他的解释,只要错一个字,他就会让他再也无法开口。


    “情报部近来损失了好几名成员,Rum大人想知道是谁在针对他,我被派来调查这件事。”安室透举着双手快速说道。“结果,我发现动手的人是Rye,我跟着他的车就过来了。”


    琴酒的鼻腔发出一声哼笑,听起来好像是从很深远的地下传来一般。“你确定,这些都是你们情报部的人?”他的语气有种令人忍不住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压迫感。


    安室透很干脆地耸肩,摇头道:“我没法回答你,我才加入情报部门没多久,很多人都不是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呃,我可以把手放下来吗?”


    他特意摆出一副我还是新人的无辜姿态,应对琴酒的为难,哪怕谁都知道他早就过了考察期——面对琴酒的夺命题,不回答比回答更明智,他可不认为琴酒真的需要他的答案!


    琴酒想听的,明明是朗姆的无能狂怒。


    不过,有点奇怪……安室透一边不等回答就自顾自地放下举起的双手,一边心里则想着,上次琴酒带人闯入B47基地,杀了凯珊酒伤了郎立歌,但最后朗姆几句话就轻飘飘地化解了冲突。他原本还以为朗姆和琴酒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可看看今天这架势,琴酒显然是跟朗姆杠上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不理解,朗姆为何会一再忍让?这完全不像他的脾气,还是说,朗姆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上吗?


    想到刚才琴酒口中那句“没有得到过BOSS认可”,安室透忽然若有所思。


    “这些都是叛徒。”琴酒显然没忘记正题,转头吩咐:“把那个家伙带过来。”


    被琴酒眼神指使的诸星大,还是没逃过干苦力,沉默地把距离他最近的俘虏拖过去,在对方徒劳的挣扎中,一路拖行至曾经的室友——苏格兰威士忌的身前。


    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绿川真一眼,从那双冷漠的蓝眼睛里,倒没看出任何情绪。


    琴酒甚至没有撕掉对方嘴上的胶布,就下令道:“这个人归你——动手,Scotch。”


    “等一下!”安室透出声喊道,他刻意没让自己的视线接触到好友,上前两步,面向琴酒说:“请等一下,Gin……咳,Gin大人!”


    他说话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样,显然非常不习惯对琴酒用上敬语。在对上琴酒毫无温度的眼神后,笑得越发耀眼。


    “你看,我都已经找到这里了,可以稍等一下吗?Rum大人认为就算他们是叛徒,既然都是情报部门的成员,他不能不问一声就交由你处置。就比方说,假如我们得到情报,你手下的某人是叛徒,”安室透说到这里,故意瞥了一眼站到了好友旁边的诸星大,“我们也不能不问一声就直接处置他,不是吗?”


    琴酒看着安室透,冷冰冰地念着他的代号:“Bourbon。”


    “?”


    “闭嘴,你笑得真恶心。”让他想起了北美某个一样金发的混蛋……琴酒眼底露出嫌弃之色,忽地手一抬——


    “砰”的一声,原本预备交由绿川真处决的男人,就被他一枪毙命了。


    “Gin!”厂房外传来了朗姆的声音。


    但在他接下来喊出“住手”之前,琴酒扯起嘴角,枪口一转——


    “砰砰”的枪声连响,倏地他肩膀一偏,身体往后微仰,另一声犹如子弹击打着钢管上的枪响,打断了伯/莱/塔/的射击。


    第394章 他心情不错


    伏特加最先反应过来,随后科恩、山崎威士忌齐齐将枪口指向门外,绿川真和诸星大尽管慢一拍,但也紧跟其后。


    夹在当中的安室透,做出一个略显尴尬的表情,小心地往旁边退了几步,退到诸人的枪口/射程之外,心里略略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正主来了,不需要他在这里卖力演出了。


    不过此时除了他的那位幼驯染,也没人会关注他。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厂房外,只见朗姆和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手中的枪指向了琴酒,显然刚才开枪的人是她。而在朗姆身后还有两个人影,不过他们在前者走向大门时,谨慎地留在了外面。


    安室透一眼认出了年轻女人是库拉索。她穿着方便活动的男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万分警惕地盯着琴酒,保持着随时开枪的姿势。


    琴酒一眼不发,抬手扣下扳机,库拉素瞳孔一缩,一个矮身就地一滚——“砰”的枪响中,一颗子弹几乎擦着她的头皮飞了出去。


    几缕发丝飞起,徐徐飘落地面。


    “住手!Gin!”朗姆怒气腾腾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库拉索身前。


    他倒也不是对自己的下属有多少维护之心,不过是仗着琴酒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朝他开枪,但对库拉索就不好说了。在郎立歌伤势未愈,他那些私下替换的代号成员被当做叛徒处理了不少人的情况下,身边最全能最好用的亲信手下,眨眼就剩库拉索一人了。


    是的,即便琴酒把他藏在日本的秘密人手都快杀完了,朗姆还是认为,琴酒行事看似张扬跋扈,其实很有原则。


    朗姆关心的问题在于:琴酒盯上这些人,到底是真的发现他们获得代号是私下做的手脚,还是故意冲着他来的?如果是前者,琴酒又是怎么发现的?


    朗姆克制住胸中的怒火,脑子保持着冷静快速思考各种可能性。而在他身后,库拉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向朗姆的背影充满崇敬和感激。


    ——在刚才一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了,琴酒是真的要杀了她。这一次,朗姆大人又救了自己一命!


    “她对我开枪。”琴酒语气冷漠地陈述事实,“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下她开枪的那只手。”


    “她只是按照我的命令阻止你动手!”朗姆忍着怒气辩驳,“你杀了我那么多人,是我要求她让你停手!”


    “你的人?”琴酒用枪口点了点地上的那几具新鲜尸体,“这些叛徒?”


    “Gin,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朗姆的语速很快,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但他显然还是耐着性子在解释:“你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叛徒。他们是我的人,只不过在获得代号的手续上,我承认,由于我急着用人,为了提升效率,跳过了一些考核流程。你不觉得代号成员的加入流程,有些过于繁琐了吗?”


    躲在一边自动隐身的安室透面上没什么异常,心中却诧异极了。是他错估了琴酒在组织中的地位,还是错估了琴酒在朗姆心中的地位?上次琴酒直闯基地杀人时,他就已经为此困惑过一回了,眼下朗姆对琴酒的容忍度似乎又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在开玩笑?”琴酒面上冷笑,手一扬,“砰”地一枪射穿了在场最后那名“叛徒”的额头。在对方身体“咚”地倒在地上激起的尘土中,他冷漠地道:“警察才需要证据。就算我杀错了,又如何?”


    “你!”朗姆上前一步,死死地瞪着他。


    琴酒表情不变地回视他没有遮蔽的那只眼睛,未错过他眼底闪过的戾气。


    周围没人敢说话,空气在无声之中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触即炸。


    库拉索握紧手中的枪,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默默确认拿着武器的人所在位置和数量。一旦发生冲突,这些人立刻会变成对手,她在心中筹划着如何保护朗姆大人第一时间突围的行动方案。连等在门外的那两名朗姆的手下,都似乎察觉到什么,上前两步站到了门口,手按在了身上藏着枪的部位。


    不对劲……安室透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眼朗姆,直觉这一切很不对劲。从上次在B47基地,他就觉得朗姆面对琴酒的退让异乎寻常。而琴酒同样很不对劲,安室透甚至有种感觉,琴酒是故意地,似乎故意在试图激怒朗姆。


    ——可是,为什么?


    还差一点么?琴酒冰冻般的灰绿色眼珠闪过一抹带着兴奋的审视,即便他挑衅到这种程度,朗姆也没有让愤怒冲昏头脑吗?


    当然,哪怕不打算激怒朗姆,那些朗姆私下替换的代号成员他也一个都不会留。顶多他会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罢了,至少不会当着朗姆的面解决他们。


    要不要,再加一把火呢?


    琴酒垂在身侧握着枪的右手,手指无声敲击着枪身,微微转动枪口,只要一抬手就能对准库拉索。


    没能杀掉那个郎立歌,还是太便宜他了……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眼底仿佛有刀刃般的冷光闪过,手臂微动——


    就在这时,口袋里手机骤然振动,停止了他即将开枪的动作。


    琴酒垂下眼睑,额前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无视周围汇聚过来的视线,掏出手机,目光倏地一顿。


    “Gin?”朗姆荒诞地觉得,自己似乎被对方忽略了。他觉得也许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位一直以来想要收服的、他忌惮并欣赏的组织内的劲敌,居然会在重要场合走神吗?


    琴酒收起手机,看向朗姆。


    灰绿色的眼珠反射着不知室外照射进来的哪一道光线,构成一种奇妙的光泽,让被注视的当事人,竟然产生一种“他心情不错”的诡异错觉。


    “想要我停手?也可以。”


    琴酒一步一步走向朗姆,无视周围再度紧张起来的目光,以及库拉索挨上来,凑到朗姆身旁,一副随时要挺身护卫的模样,径自走到朗姆跟前。


    “你手底下来历不明的代号成员,应该还不止这些人。你又准备用什么做交换?”


    琴酒脚步不停,径直与朗姆擦肩而过,留下一句低沉如耳语的话,随着那几缕飘起的银色发丝,轻飘飘地飞向他的耳畔:


    “Pisco给我,让那些人滚回东南亚。”


    *


    “姐姐——”


    宫野志保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立马就要冲上去,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麦卡伦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犹如压着一块巨石,怎么都挣脱不了!


    “放开我!姐姐——放开她!”


    十三岁的小女孩怕得发抖,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确定,她快要失去姐姐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杀了她!


    向来好说话的麦卡伦一言不发,只是在她回身咬住他的另一只手,试图让他放开她时,调整了下姿势,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更牢固地禁锢住她的动作。


    至于手上流出血的牙印,甚至没能令他的眉毛颤动分毫。


    站在威士忌身后的田纳西,瞧见宫野明美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翻起了白眼,眼见就要失去意识之际,才上前半步,提醒了一声:“老大,她死了不好交代。”


    这时,威士忌感到了身上的手机提示有新的讯息。


    他瞧了眼宫野明美原本试图掰开自己的手已无力垂落,随手一抛,将她整个人扔在地板上。


    “呜……咳咳!”这一摔,倒是让宫野明美从半昏迷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她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同时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姐姐!”


    麦卡伦松手,宫野志保立刻扑了过去,一边查看姐姐的情况是否需要治疗,一边小心地给姐姐拍着背。直到确认宫野明美除了脖子上稍晚会出现一个可怕的手印,其他并无大碍后,她才放下冷静,瞬间红了眼眶。


    “太好了,你没事……”在被说不出话的姐姐温柔抱进怀里时,宫野志保呜咽着哭出声来,浑身发颤。


    田纳西暗暗松了口气。他不是在意宫野明美的死活,但看宫野志保要为她姐姐拼命的架势,前者死了,后者会变得很麻烦。何况十来岁的小孩还都是叛逆期?


    然而看护宫野志保是“那位”给老大的任务,就老大最近可怕的低气压,这节骨眼儿再发生点什么,光想一想就让他有种眼前一黑的头疼感。


    所以他等着威士忌稍许发泄了点怒气,才出声提醒。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瞪了一下一脸若无所觉的麦卡伦,心里暗骂废物。


    这家伙到底怎么当监护人的?连两个孩子都教不好?又不是第一天来美国,居然还会想着回日本?


    是的,在田纳西眼里,宫野姐妹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哪怕妹妹是智商超群的天才,姐姐过了新年已经二十岁了。不说宫野志保,如果宫野明美心智足够成熟,就应该意识到她的妹妹在组织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以她们的出身,绝无脱离组织的可能。


    换成是田纳西处在宫野明美的位置,他一定会借着组织的资源,最大限度锻炼和学习自保的能力。同时充分利用她们身份的特殊性,在组织内想办法获得更高的地位,以及更大的权限。


    相比和妹妹学校的导师打交道维系人际往来,这才是对宫野志保更好的保护方式。所以说,即便已经二十岁了,宫野明美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然又怎么可能提出带妹妹回日本这么荒谬的想法?


    田纳西这么想着,正要询问上司怎么处理宫野明美——提出无理要求就要有接受惩罚的觉悟,不然一定下次还敢——然而当他转头,却发现威士忌盯着手机,正在……发呆?


    “老大?”


    威士忌蓦地回过神,整个人动了起来,大踏步地朝基地的大门走去。所经之处,仿佛带起了一阵风。


    “让她们安静地待着,哪里都不许去——Tennessee,跟上!”


    第395章 一张发光的脸


    对讲机的提示音打断了即将上演的垂死挣扎。


    额尔金伯爵满头大汗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进来后就没说一句的英俊男子,拿下挂在腰后的对讲机,有些歉意地看了眼碧绿眼睛的青年,仿佛为打扰他的专注感到抱歉,随后才打开了通话键。


    “什么事?”


    “M女士来了!”


    听到声音的额尔金伯爵眼睛一亮,似乎意识到救星到了。


    阿马罗闻言,不由看向白兰地,见他没什么表示,又问:


    “她带了多少人?”


    “就两个,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


    有什么重要的事追到这里来了?阿马罗当然不信这种说辞,认定对方是为了额尔金伯爵来的,正要说什么,就听到白兰地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吧。”


    白兰地看向额尔金伯爵,温声道:“让我们听听她准备说些什么?一幕戏走向结局时,总需要有些戏剧性的波折,不是吗?”


    额尔金伯爵没有避让他的目光,他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努力调整呼吸,即使身处绝境,他也不想丢失自己身为一名贵族的体面。


    阿马罗对着对讲机吩咐了一句。


    隔了好一会儿,门外似乎有响动,随后仓库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打开门的是阿马罗的两个手下。随着一股冻人心脾的寒风涌入仓库,MI6新上任的局长M女士出现在开启的铁门后。


    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裹着咖色的格纹围巾,手里拎着一只宽大的黑色漆皮拎包——阿马罗甚至觉得,她或许比自己看起来更像组织的人,据说日本总部的代号成员们日常都习惯穿一身黑。


    不过,阿马罗留意的不止是这位女士,还有跟在她身后进来,被迫再一次接受“安全检查”的两人。


    一个是外形精干的男人,西装革履也掩不住肌肉的力量感,大概不是M女士的护卫就是高级特工。阿马罗在心里不负责任地猜测,说不定这位就是007的原型。


    另一个却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灰色的大衣、老派的圆顶礼帽,是伦敦街头绅士们最常见的穿着。但面对仓库内虎视眈眈的诸人,老者却毫无紧张之色,那份从容倒是一点不输于MI6的局长。


    阿马罗没有忽略,当额尔金伯爵见到老者时,脸上没有来得及掩饰的惊喜。


    “M女士,在这样的天气能见到您,真令人惊讶。”白兰地摊着手表示欢迎,脚步却纹丝不动,“您的到来令这个简陋的地方蓬荜生辉。”


    M女士这时自然看到了仓库内的情形。


    她的视线从躺在地面奄奄一息的鲍尔斯先生上掠过,在神态狼狈却看得出所受到的伤害还停留在精神层面的额尔金伯爵面容上停留少许——假装没有注意他跪倒在地,被人揪着领子仰着头的姿势不怎么雅观——转向白兰地,神情淡定地道:


    “我想,既然天气这么糟糕,让我们结束不必要的寒暄。”


    M女士打开手提包,她没有贸然上前,保持着安全距离,从包里拿出一份档案袋。


    “这是上次你要求的东西。”


    额尔金伯爵愕然地费力转过头,MI6局长居然和绑架他的匪徒有交易吗?


    阿马罗看了白兰地一眼,走过去伸手就要接过档案袋。


    但M女士缩回了手,注视着白兰地,语气认真地道:


    “这份东西只是给你借阅,因为你不在被许可的权限范围内,为了将它带出来,我申请了首相特批。”


    白兰地配合地问:“所以?”


    M女士故意瞥了额尔金伯爵一眼,却无视了他震惊的表情,见白兰地没有让人放开他的意思,才加重语气说:


    “既然是首相特批的权限,如果我不能将额尔金伯爵安全地带回去,这份权限也随时可以取消。”


    取消的又岂止是一份机密档案的借阅权限,M女士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相信白兰地一定听得懂。档案的事在国防大臣和首相那里都过了明路,说出来没关系,可她和白兰地上次的私下协议,却不是能在这种地方公开谈论的。哪怕跟着她进来的那名特工是她的心腹,另一位老者可不是局里的人。


    当她接到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甚至以为上次和她在餐厅侃侃而谈蛊惑人心的青年,同眼前这位是两个人——她不相信他会不知道,对额尔金伯爵下手会引发多么灾难的后果!


    连首相都没法逼迫伯爵就范,这个年轻人明白他在做什么吗?


    “您是说,用这份档案,交换一名伯爵?”白兰地露出虚假至极的惊讶,就像普通观众上台客串一样,令人无法为他的演技喝彩,“怎么,额尔金伯爵如此廉价吗?”


    “你应该清楚!”M女士抬高了声音,“如果你这么做,你认为你今天能安然离开这个地方吗?”


    这句话如同直白的冒犯,让仓库里的空气倏地紧张起来。


    阿马罗站立的位置,隐隐堵住了M女士的退路,即便那位西装革履疑似007的特工露出威胁的神色,他也只是舔了舔嘴唇,扯了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


    “怎么,难道您还调动了军队等在外面吗?”白兰地做出吃惊的表情,下一秒所有的情绪从脸上退却,他斜跨一步,一把揪住额尔金伯爵的头发,在后者的痛叫声中,迫使伯爵抬头对着M女士。“告诉我,伯爵阁下真的不是贵国王储的亲兄弟吗?”


    这小子——他疯了吗?M女士脸色发青,在心里发出了同额尔金伯爵先前一致的疑问。


    M女士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判断错误。她原本以为白兰地只是因为迟迟没有等到唐宁街的答复,假作绑架伯爵,好逼迫他们就范。


    ——这方面来说,她甚至暗自带着两分赞同。私底下,她同样为政府的效率和王室的不配合感到不满,因为为此付出代价最大的可不是尊贵的伯爵,而是他们MI6的一线特工!


    然而,就在刚才,就在此刻,在她为白兰地出人意料的态度感到震惊的同时,才忽然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事情可能失控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白兰地,但刚才白兰地那句疑似调侃的调动军队的假设,却是真实可能发生的!


    在她紧急带着档案出来前,首相亲自同她交代:他只能将这件事暂时压下,如果两个小时之内不能把伯爵安全带回去,为了不让更恶劣的事情发生,他就得动用军队了!


    为此,连苏格兰场都已经暗中待命,预防伦敦的地下势力生乱!


    她必须得阻止他!M女士心中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跟在她身后的那名老者,忽然开口道:


    “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或许是看出了白兰地丝毫没有放过额尔金伯爵的意思,那名老者没有再等待M女士做出应对,率先向前一步,直面白兰地审视的目光。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罗伯特·布朗,曾经受雇于伯爵阁下,作为他的私人顾问。”老者看了一眼面露痛苦之色的伯爵,轻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不是现在的詹姆斯伯爵,而是他的父亲,托马斯阁下。”


    他似乎没想白兰地回应他,声音温和地接着道:


    “直到托马斯阁下去世之前,我都陪伴在他左右,尽我所能减轻他的工作,让他能有更多时间休养。所以我知道阁下很多事,包括很多……詹姆斯少爷都不知道的事。”


    老者对上白兰地没有情绪的面容,目露怀念之色:


    “比如,我曾经见过……过去的那瓶白兰地。”


    在场之人闻言,数人面色有异。


    即便是眼见上司毫无妥协之意,心里做好准备与MI6翻脸,与英国政府对着干,甚至可能得把自己这条命交代在这里时,也没有半点在乎的阿马罗,在听到自称罗伯特·布朗的老者说出这句话时,淡定的表情却生出了惊疑。


    阿马罗从布朗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言下之意。作为白兰地的亲信,他是知道白兰地大人继承的是亲生父亲的代号,过去的那位白兰地,曾经也是组织的干部。


    不过这件事,在组织内的知情者是极少数。普通的代号成员,甚至都没机会了解组织过去的干部都有谁。


    现在,这样一个秘密却被一个组织外的人轻易道破,阿马罗反射性地立刻看向了白兰地。


    此时在场知道白兰地代号的人,只是以为这位老先生过去曾与某个组织有过接触。而M女士则震惊于,听起来过世的老伯爵居然同这个组织也有瓜葛?原来除了法国的波旁家族,这个组织的触手也早就深入到英国的上层贵族之中了吗?


    相比之下,额尔金伯爵本人不知是否因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对待,以至于精神状态大起大落之后遗忘了表情管理,他在听见布朗的话时,先是愕然,随后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你就是……Brandy。”


    紧接着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情绪又愤怒起来,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原来你是他们的人,他根本没说!”


    这个“他”当然被在场知悉内情的人捕捉到了。


    阿马罗率先问:“你说的‘他’是谁?”


    M女士带着探究和不客气的质疑的目光,则落在了罗伯特·布朗身上:“布朗先生,看来你,或者说你们,隐瞒了我们很多事。”


    “你要知道,女士,身处我们这样的位置,守口如瓶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布朗微微颔首,又转向没有出声的白兰地,放缓语气问:“我想,如果你们想知道什么,也许得先换个地方?这里不仅对于我,对于你们来说,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他自认用礼貌的措辞,以及仿佛不经意瞥向M女士和不知名特工的视线,已经委婉地做出了提醒:


    真的要在这里说吗?关于你是白兰地,你的父亲也是白兰地,还有额尔金伯爵与你们组织的秘密,要当着这么多人说吗?尤其,MI6的人也在场。


    白兰地没有表情的脸,终于重新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如果你是想说,要你开口,就必须放过你的詹姆斯少爷,那我回答你的只有——不。”


    布朗先生淡定的面容终于变色。


    “等一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吗?”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问?”


    白兰地弯腰,一手抓着额尔金伯爵的头发,俯首审视着他再度表露出痛苦之色的神情,抬眼看向不淡定的布朗和表情吃惊的M女士,平静地道:


    “再重复一遍,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要他死而已。”


    认识前任白兰地又怎样?和组织有关系又怎样?这些事,重要吗?


    想起法国的庄园里,那张掩在床幔后苍白的、沉睡不醒的面容,以及疼痛发作时僵直的肌肉和颤抖不已的背脊,白兰地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宛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周围人激烈的情绪,好像未经稀释的香水原液混入了空气中,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他感觉自己站在了腐烂的沼泽里,那种粘稠的、吞噬一切的绝望,渐渐淹没了他的胸口,上涨到他的脖子,逐渐朝着他的口鼻上升。


    ——毁灭吧,毁灭吧,如果您再也不能醒来,那一切都毁灭好了。


    ——如果您不同意,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快来,阻止我吧……


    他面无表情地抓着额尔金伯爵的脑袋,在不知道是谁或惊恐或愤怒的叫声里,朝着正在转动的搅拌机推去。


    “不!”


    “住手——”


    眼看额尔金伯爵那高挺的鼻子就要率先被埋入不断搅动饲料的搅拌槽中,口袋里手机的振动通过衣料,扯住了白兰地的手臂动作。


    白兰地停下手,解锁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他的双瞳之中。


    这短暂的停顿,让以为必死无疑的额尔金伯爵从没顶的惊恐里逐渐恢复了知觉。手脚的冰冷、头皮的疼痛以及节奏快得仿佛要跳出胸口的心脏,一切的不适转为了他还活着的喜悦和更为深重的恐惧。


    他不知道白兰地为什么要停手,他本能地想要求饶,但他艰难转动脖子抬眼,却见到了一张发光的脸。


    这么说也不对,那或许只是手机屏幕投射到脸上的一层浅光。但额尔金伯爵说不出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得救了!


    白兰地松开手,任由伯爵阁下脱力地摔倒在搅拌机旁,假装没发现他涕泪横流,裤子疑似渗出失禁痕迹的样子,转头看向想要冲过来却被拦住的布朗先生和M女士,又瞄了一眼和阿马罗缠斗到一起的那名特工,微笑着说:


    “开个玩笑。”


    他退开两步,又有些嫌弃地再移动了一步,瞬间恢复成了那个彬彬有礼、温和无害的青年学者阿兰·博尔内教授。


    “把伯爵阁下扶起来,那么,各位请移步,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聊。在这里谈话,会打搅隔壁那些朋友们用餐。”


    回应他的是满屋的寂静,以及从隔壁猪圈传来的阵阵猪叫。


    *


    白兰地风尘仆仆地从英国的伦敦回到法国的索密尔庄园时,已经是深夜了。


    寒冷的空气让每一口呼吸都化成了霜冷的白雾。但他似乎丝毫感受不到气温的刺激,车刚停稳,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就跳下车,兴冲冲地走向主宅大门。


    第396章 高兴而来,落荒而逃


    白兰地无视了出来迎接他的柯尼亚克,径自沿着走廊快步来到国王房间外,在瞥见某个金发的窈窕身影时,老远就唤道:


    “Margarita!”


    玛格丽特抬头看向他。室内的温度温暖如春,她穿着浅绿色的春装长裙,披了件白大褂,眼尾挑起看人的样子冷冷淡淡的,说不出的高傲,但右眼下的痣,却透着股勾人视线的独特风情。


    白兰地心里的石头落地,看玛格丽特的样子他完全确定BOSS已经没事了。他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一般轻快地扑到玛格丽特跟前,假如他有翅膀,大概已经扑腾得羽毛乱飞。


    “Margarita,BOSS休息了吗?”白兰地露出明快的笑容,闪亮得几乎可以媲美玛格丽特的发色,“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可以进去,他还没睡。”玛格丽特淡淡地说,唇角却没掩住那一抹笑意,“他说睡得太久了,有些睡不着。”


    “那真是太好了。”白兰地抬步就要走向国王房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脚步一转,又急匆匆地跑向自己的卧室。


    玛格丽特嫌弃地瞧着他毛毛躁躁的背影,摇了摇头。她却没有意识到,她走路的脚步也比寻常轻盈了许多。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洗去风尘换了身衣服的白兰地,来到了国王卧室的门口。他对着守在门口的两名编号成员点点头,抬手,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了巽夜一的声音。


    白兰地眼睛发亮,按下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内光线柔和,只有靠近床边的壁灯和阅读灯亮着。华贵的窗帘盖住了落地窗,但床幔却被束起,使得更多光线能不受阻碍地照到床上。


    卧床周围的医疗设备俱已拆除,整个房间终于回到了它本来用以享受的奢华面目,再也找不见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痕迹。


    巽夜一身后垫着两个大枕头,半坐在床上,手上正翻阅着什么。在白兰地眼里,他看上去比圣诞节前更羸弱了一点,脸颊也削瘦了几分,但气色似乎还不错,不再像先前沉睡的时候那样苍白。


    “BOSS,您终于醒了。”白兰地微笑着,这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再真心不过的笑容,“这一次,您又将整个假期睡过去了呢。”


    巽夜一抬眼。


    白兰地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怔。他这才注意到,BOSS的虹膜颜色似乎变浅了,不再如夜色那样深,变得更接近棕色。


    “你在看什么?”他听到BOSS出声问,只是气息有些淡薄。


    “不,没什么。”心里想着待会儿问问玛格丽特,白兰地掩饰着刚才的愣神,露出歉疚之色:“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向您请罪。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害得您遭遇危险,袭击我们的人原本是冲着我来的。”


    “不用在意。”巽夜一轻声道。他想起了在飞机上看到的,那张本堂日花与幼子本堂瑛祐的合影,才是他沉睡至今的原因。


    那张照片是解除催眠的关键,解除他对自己的催眠,同时也是解除雨宫晓对他的催眠。


    在他对自己催眠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把握。但那时,已经没有给他犹豫和做万全准备的时间。将这张照片设为催眠生效的媒介,是不得已的冒险。他对将要面对的前路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再见到这张照片的可能。


    只是没想到,雨宫晓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或许,就像雨宫晓说的,这张照片是必然存在的物品,具备一定会被世界核心看到的属性。而他身上还承载着“与世界核心同行”的同行卡效果,这大大增加了他会再度见到这张照片的几率。


    只不过他被封锁的真实记忆太过庞大,要不是他的大脑经受过改造,具备更高的信息载荷,那就不止是睡一觉那么简单了。


    “我就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长久的梦。”他说。


    大概是没有了积压心头已久的负重,白兰地心情极好,不由开起了玩笑:“那要是帮您向那位江口部长继续请假的话,用这个理由能通过吗?”


    巽夜一没反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看得他有些心慌。


    “……老师?”白兰地不安地出声,心想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吗?可是私下里,他同巽夜一说话一直这般随意。


    “过来。”巽夜一出声道,在他面露不知所措地走过来时,又说:“站过来一点,到我这边来。”


    白兰地有些茫然又忐忑地站到床边。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巽夜一看着他片刻,忽然直起上半身,伸出右手,抓住白兰地的脸。他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但白兰地慌得连忙弯下腰,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不敢挣扎也不敢乱动。


    巽夜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他匀称俊秀的五官轮廓,以及那双漂亮却充满不安的翡翠色眼睛。


    “仔细看,确实只有这张脸,是从前没见过的。”巽夜一轻声说,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奇异,“这算是……意外之喜吗?为了给我增添点乐趣么?”


    白兰地的心脏怦怦乱跳,他的下半张脸被扣在巽夜一手里,这使得他的视线,近距离对准了巽夜一的眼睛。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反映出灯光的碎片,仿佛一抹淡淡的暗金——同老师那次突然发作睁开双眼时,眼睛的异常很相似。


    他有种渐渐窒息之感,直到巽夜一倏地放开手,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所致。


    白兰地低低地干咳了两声,顺了口气,面色发红,他手足无措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甚至忘记了站直身——倘若外面他的那些下属们看到上司此刻的模样,恐怕宁愿去看眼科,也不愿相信自己所见。


    “老师……BOSS?您说什么?”


    白兰地连眼神都不敢往巽夜一的身上瞟,多少被他刚才的古怪举动吓到了。但这时,他却遗憾起自己的联觉对BOSS不起作用,不然不至于只知道不太对劲,却无从了解巽夜一的真实想法。


    “啊,脸红了?”巽夜一靠回蓬松的枕头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迟迟没有退烧的脸。“还真是呢……”


    怪不得雪枝睡人首先看脸,长得漂亮的人类,不论怎样的反应,哪怕是感到尴尬的时候,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BOSS!”白兰地深吸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冷静,低头道:“抱歉,Brandy刚才说错话了,请您原谅。”


    巽夜一冷淡地看着他巧克力色的发旋,心里明白他在试图找回正常的谈话节奏,不过多少也有点粉饰太平的回避。


    虽然仔细想想有点可爱,但太过乖巧,又让人失去继续沟通的欲望。


    ——唔,不知道那时候,雨宫晓他们是如何维持对他的兴趣的?还是说,就像雨宫晓自己说的,他喜欢听话的类型?


    巽夜一脑子里不惮用最大的恶意不负责任地揣测曾经的“同伴”们,对眼前无比顺从的白兰地却骤然没了交谈下去的兴致。


    “回去休息吧。”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不表露出从心底渗出的厌倦感,淡淡地道:“明天再来见我。”


    “是,BOSS。”


    看着白兰地落荒而逃的背影,巽夜一漠然的目光又转回刚才阅读的笔记本上。或者说日记本,本堂日花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被当作他的物品一并带了回来,白兰地出去的时候恐怕根本没留意到,这本日记又出现在他手上。


    他自醒来之后,就要求他们将日记本找来。在催眠解除后,完整的记忆让他意识到,这本日记能验证他的一些猜想。


    巽夜一继续翻着日记,他看得格外慢,目光经常在字里行间停留许久。他在看的是本堂日花提到的梦境,尤其是,她随手写下的细节。


    因为本堂日花梦到的房子,是他曾经在伦敦的家。她梦到的男女,是他的父母。她梦到的小男孩,就是幼年的他。还有她梦到的那些书,在醒来后她去书店找来读过,当然是看不懂的,因为那是他的姐姐巽日花曾经读过的书。


    是的,那根本不是本堂日花的梦。本堂日花梦到的,是他的姐姐巽日花的梦,或者说,巽日花曾经存在的人生。


    而这无疑验证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想:巽日花被本堂日花代替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觉醒来,仿佛一夜之间,姐姐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了,更没人记得她——除了他。


    过去曾经的不解与他自觉荒谬的异想天开,在他被雨宫晓他们带走后,在经历过数不清的投影世界后,却因此得到了答案。


    “我们不能擅自触动和改变剧情,作为‘锚点’时要格外注意与世界核心保持距离,不仅仅因为可能引发蝴蝶效应。”


    他记得雨宫晓这么说过。


    “投影世界是一个成长中的雏形世界,是不断在动态变化的世界。当有剧情或剧情人物发生改变时,世界规则会自动做出补充和修正。但既然它还是一个未完成的世界,它的自动补充和修正,很可能会发生错误,影响了世界成长的走向。”


    “换句话说,就是小树苗长歪了。”插嘴的是雪枝,她还嘲笑了一句,雨宫晓终于肯担当起引导者的责任。


    假如当时他的姐姐巽日花偏离了剧情轨迹,所以被本堂日花替代了存在,是世界规则的自动补充和修正,这确实也解释了他所经历的姐姐骤然失去痕迹的诡异遭遇。


    如果说被抹去痕迹还有人为的可能,但连她在别人脑海中的记忆都一夜消失,他想不出什么样的人力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到。


    不过,这些猜想还缺失了重要一环。


    第397章 千万别这么说!


    巽夜一继续翻阅本堂日花的日记。


    [平成XX年4月X日]


    [今天又收到了晶子的来信,里面记录了委托她替我找私家侦探调查的最终结果。也不是什么复杂的结果,私家侦探不过是说“查无此人”而已。但看到这几个字,还是令人感到灰心丧气,哪怕我有心里准备。我明明已经准备好相信晶子所说的,现实和梦境也可能是相反的事实。]


    [我想找的是我梦里出现的人,可能是我父母的人,以及另一个经常出现的小男孩。因为梦境太过清晰,清晰到连细节都一目了然,我以为,怎样都能找到人的。]


    [现实让我清醒过来,我果然只是做梦而已。]


    [晶子还在信里写了很多宽慰我的话。或许是为了安慰我,她讲述了自己的梦境。她的第一个笔友是由加莉,但在她的梦里,她的第一个笔友是一个叫雪枝的女生,是她中学时通过杂志的留言板专栏结识的朋友。而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明白,晶子是希望我尽快接受事实。她是在担心我过于沉湎探索梦的意义,以至于混淆梦与现实的差别。其实现在想来,那些过于真实的梦,应该不是我失去记忆的童年,说不定是我的前世呢。]


    巽夜一盯着日记里“雪枝”这个名字,若有所悟。他接着往后翻。


    当然,本堂日花日记里的其他内容,并不是不值得注意。但她的那些梦,却是与他的姐姐直接相关的信息,他认为是姐姐遗留下来的,未被抹除的痕迹。


    [平成XX年6月X日]


    [也许是下了一夜雨的关系,又也许是单纯做了太多梦,昨晚整夜都没睡好,早晨起来的时候十分疲惫。管家先生见我没什么精神,还特意让我去午休,他真是一个善良又正直的好人。]


    [昨晚的梦有点奇怪,好像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场景。我不记得具体在哪里,在做什么,梦里的我似乎在一份文件上签字?那份文件全是英文,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梦里的我写下的签名也是英文,只有两个缩写字母:S和H。]


    [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时,枕头却湿了。]


    巽夜一盯着本子上的这两个字母,眼神有片刻迷离。


    他想起当初编造“蜜酒”这个代号的身世时,随口编出了一个姐姐,以及为什么他注意到朝日山优人的异常时,会有奇怪的既视感。


    那其实都是他潜意识的回答。也是潜意识的他,在朝日山优人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即使被深度催眠遗忘了姐姐,遗忘了自我,那个名字也早已铭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Son Hina——巽日花。


    找回姐姐巽日花,找到姐姐失踪的真相,于他是一切的起始,是牵扯着他的意志,走得再远也始终不曾偏离目标的锚点。


    那么,现在呢?


    他伸手,看着掌心的纹路。许久之后,他的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下心脏有规律的搏动。


    他不知道,这颗心脏还能跳动多久。


    在没有想起真实记忆之前,他以为它会跳动到这个世界毁灭,或者迎来真正的新生。


    在想起真实的一切后……他扯动嘴角,发出无声的讥笑。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锚点”,更不是外来的任务者。


    他是他们口中的NPC,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又何必顾忌所谓世界规则的限制呢?


    何况,雨宫晓还自作主张地给他按了一个“与世界核心同行”的Buff。


    他暂时还无法预估那张同行卡的作用。雨宫晓并没有提到“与世界核心同行”会具体影响在哪些方面,是否对他这具身体也会造成影响。


    但没关系,那玩意儿目前来看,对他还不是阻碍。只是,他大概得加快时间了,也许他等不到五年了。


    这是在看到玛格丽特给他做的最新的检查报告时,他意识到的结果。


    ——在他身上停滞已久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


    *


    柯尼亚克今早看起来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过他的若干亲信下属还是留意到,他换了一根金色的发带。他平时很少用这个颜色,因为他似乎觉得金色和他的身份位置并不契合。


    他心目中适合用这个颜色的,唯有他一心侍奉的白兰地大人。


    不过,或许是下属看出他心情似乎不错,在大胆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倒是坦然回答:“今天放晴了,Brandy大人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


    下属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之色,这是他所熟悉的柯尼亚克式的回答。并且他也从中隐约窥探到一点重要信息:这一个月来,盘亘在索密尔庄园乃至欧洲分部上空的乌云,似乎消散了!


    ——天知道这大半月即使阳光再好的时候,他在这里走路都不敢发出脚步声。


    下属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没忘记正事,禀报道:“伦敦的罗伯特·布朗先生,发来了额尔金伯爵的请柬,询问明天是否能邀请博尔内教授共进下午茶。”


    下属一边心中嘀咕贵族真是毛病多,一边将印着额尔金伯爵家族徽章的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这是相对正式的私人邀请,但不能是一位伯爵邀请一位非法组织的干部。而换成近期饱受舆论压力的额尔金伯爵邀请一名颇有名声的心理学专家兼诸多知名财团高层的顾问,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给我吧。”实际职责犹如万能助理的柯尼亚克接过请柬,挥手让下属离开。


    随后他思考起在哪里能找到白兰地——哦,显而易见,其实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不然昨天白兰地大人也不会几句话就打发掉额尔金伯爵和MI6的局长,留下阿马罗收拾善后,自己急急忙忙地飞回法国。


    当然柯尼亚克不是同情阿马罗。在他看来,作为手下就是得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要是不能在白兰地大人需要的时候替他分忧,阿马罗本人也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


    没一会儿,柯尼亚克果不其然地在国王房间找到了白兰地。


    后者正站在卧室门前,询问刚推着餐车出来的清水是一。


    “怎么了,BOSS一口没吃么?”


    白兰地看了看餐车上的食物,看起来品种不少,就是都做成了半流质的糊状。


    巽夜一额头上的那点小伤早就好了。不过虽然只是睡了一觉,他毕竟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即便有升级版的“乌尔德之泉”维系身体的营养需求,但消化器官在经历长时间空置后,要恢复正常机能,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所以厨房按照玛格丽特的要求,特意做了适合病人的半流质饮食。


    “BOSS说难吃。”清水是一如实回答。


    白兰地闻言,拿勺子弄了一口尝了尝。客观来说,虽然卖相一般,但口味离难吃的评价相去甚远,只是比较清淡,确实很符合病号餐的标准。


    “也许因为味道太淡了……但不吃也不行啊……”白兰地有些烦恼。


    “Brandy大人。”柯尼亚克趁机上前,请示道:“额尔金伯爵派人送来了请柬,询问您明天下午是否有空去他的宅邸享用下午茶,正在等您的答复。”


    以法国和英国的距离,这份请柬要及时送达并留出等待答复的时间,唯有空运最有效率。当然对请柬的主人来说,为了送一张请柬动用一架飞机是否过于兴师动众,这本身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明天?我以为他还沉溺在尿裤子的丢脸情绪中难以自拔,倒是我小瞧了这些传承悠久的贵族。”


    白兰地微笑着道。他昨天能这么快脱身,很重要一个原因是伯爵阁下显然不能忍受穿着湿裤子谈话,而不是真像借口所说的鲍尔斯先生需要治疗。


    “告诉他,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拜访他。”


    说着,他没心思再理会那张在他眼里毫无分量的请柬,走过去敲了敲卧室的门,在听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今天的阳光很好,一大早巽夜一就让人把房间的窗帘全都拉开,让光线充满房间。卧室精雕细琢的装饰在南法明媚的日光映照下,简直有种身处黄金窟的闪亮之感。


    白兰地一进去,就见到巽夜一坐在窗前,安静地远眺着庄园内即使冬日也不曾凋谢的园林。他不期然想起昨晚的情形,心里还有点发怵,走到距离巽夜一三丈远的位置停下,小心翼翼地问:


    “BOSS,我听他们说您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不过一想到昨天BOSS奇怪的表现,哪怕此刻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也不敢喊“老师”了。


    “不想吃。”巽夜一冷淡的表情带着嫌弃的意味,“那种东西,看一眼就让人丧失食欲。”


    “可是,您现在要是吃平常的食物会胃疼。”白兰地为难地劝道。


    “我要吃蛋包饭、天妇罗、炸猪排,还有烤肉。”巽夜一面无表情地道,在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时,又补充了一句:“没有美食的人生,连活着的乐趣也没有。”


    “您千万别这么说!”白兰地实在听不出BOSS的语气是否只是开玩笑,但直觉又仿佛告诉他这话是认真的。如同昨夜那种令人不安的慌乱,又一丝丝地涌上心头。“您等一下,我去给您做吧。”


    他转身匆忙离开房间,自然不会看到——在他背后,巽夜一看着他有些慌张的背影,轻轻嗤笑出声。


    第398章 多么可笑


    白兰地在去厨房的路上遇到了玛格丽特,一把抓住她,拉着她转身进了就近的一间房间,关上门,在她不解的目光中问:


    “BOSS真的没问题了吗?”


    “什么?”玛格丽特莫名地看着他。


    “我觉得他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玛格丽特纳闷地问。


    “你给他做过检查了?”


    “是的,今天早上刚刚又做了一次常规检查。”玛格丽特示意了下手里的文件夹,“没什么问题,不,应该说,他的各项指标都有转好的迹象。”


    她看了看白兰地的表情,多说了一句:“这次不骗你,是真的数据。”


    白兰地表情有点复杂。他当然很高兴,但是,这怎么解释BOSS的不对劲呢?


    在询问过玛格丽特后,白兰地去厨房做了一份鸡肉番茄咖喱蛋包饭,尽量兼顾了巽夜一味蕾的需求和胃目前的消化能力。他又就着厨房的食材,做了一份食量不大的豌豆泥,放到餐车上,推着送过去。


    不过巽夜一不在卧室,最后白兰地在书房找到了他。


    书房里,巽夜一靠着书桌,抱着手臂,正欣赏着梵高的那幅《雏菊与罂粟花》。


    听到有人开门,他没有回头,只是忽然开口:


    “很久以前有人问过我,想当画家吗。”


    “这应该不是我,虽然我曾经这么想过。我还记得您给我画的速写,让我很惊讶。”白兰地笑着说。


    那是他十岁之前的记忆,有一次似乎是被他闹得烦了,老师放下了手中的书,给他画了一幅速写。他看着那只瘦可见骨但却总能包容他一切不安的手,用再普通不过的一支铅笔,只寥寥几笔便涂出了他的样子。那一瞬间,仿佛他只有一个轮廓的心脏,也被一笔笔的笔画涂满了。


    那幅画他一直小心地收藏着,后来被他装上画框,放进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保险柜内保存。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他一辈子都不会给人看。


    “我不记得是谁问的了,虽然我能猜到是谁。”


    巽夜一又说着白兰地听不懂但觉得奇怪的话。


    不过这次他学会了无视并且转换话题,“我做了一份蛋包饭,您要在这里用餐吗?”


    巽夜一看了看他,扶着书桌的边沿,坐到椅子上。躺得太久的后遗症,他走路还不太利索,站得久了也会感觉累。不过至少,他起身已经不会像刚醒来时那样头晕目眩了。


    白兰地的烹饪手艺显然没有退步。巽夜一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包括那份豌豆泥——这让白兰地暗中松了口气——终于给了他一个不再令他不知所措的表情。


    “味道不错。好了,现在我活过来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巽夜一和颜悦色地道。


    白兰地神色僵了一下。实际上在柯尼亚克送来额尔金伯爵的请柬后,他就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还没有把这一个月他们做的事向BOSS坦白。


    尽管他当时把这个计划命名为“新年礼物”,但他不过是想着,BOSS要是不喜欢这份礼物,完全可以醒过来骂他——现在BOSS真的醒了,他反倒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当然,那不代表白兰地会为做过的事感到后悔。


    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后悔……同他有什么关系?


    “呃,实际上,因为在遇到袭击后您就一直昏睡不醒,我们有点担心……加上我在调查袭击者时得到了一些令人产生不妙联想的情报,为了避免糟糕的结果,我们做了一个防范未然的计划……”


    白兰地干咳两声,努力斟酌着用词,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尽量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比如他用CIA情报官员亨利·伍德的情妇和私生子,以及当事人不敢曝光的秘密来威胁对方,炮制了各大媒体喜闻乐见的情报门事件,逼得MI6火速换了一任局长,而他趁机同时清理掉一批卧底。


    由于罪魁祸首额尔金伯爵得到了王室的庇佑,没有受到实质惩罚,或许他的手段激烈了那么一点——不过对方至今全须全尾,除了受了点惊吓伤了点颜面,可以说毫发无损,还十分诚恳地表示愿意同他说和!


    相比之下,美国的“情报门”闹得不比英国的小,连总统都惊动了,而他这里顶多是惊动了一个MI6局长而已。


    至于日本那边,离得太远他也参与不了,只听说托卡伊和比特酒在密谋换掉日本首相。而琴酒解决了不少朗姆的人,要不是朗姆始终克制住了没发作,总部的情报部门和行动部门险些演变成“上门火并”。


    巽夜一听完白兰地措辞丰富、形容绘声绘色的汇报后,神色平静地点点头,说:


    “真是一份大礼。”


    白兰地又干咳一声,有些不敢看他,又被他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态度搞得忐忑起来。


    “美国和日本那边的事,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不过Whiskey已经从美国飞过来了,下午就能到,到时候让他自己同您解释。”


    他迅速转移话题同时推卸责任,试图让巽夜一忘记“新年礼物”计划的发起人是他。


    “准备飞机,我要去一趟伦敦。”巽夜一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啊?”白兰地少有这副直愣愣的表情,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要去伦敦,就现在。”巽夜一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耐心一点。


    “可、可是,玛格丽特说您的身体要完全恢复如常,还需要、需要点时间……”白兰地因为太过吃惊,居然有些结巴起来,“还有Whiskey他马上就——”


    “我不想重复第三遍。”巽夜一注视着他的眼睛,平淡地说:“还是我的话对你不管用了?”


    这句话让白兰地霎时变了脸色。他连忙低下头,就好像是承受了难以承受的重量,艰难地道:


    “十分抱歉,属下这就去安排!”


    看着他垂着头,推着餐车默默离开书房的背影,巽夜一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啧,小孩子。”


    *


    在伦敦,阳光是真正的奢侈品,雨水才是这个城市的灵魂。日照和阴云从来不看权贵们的脸色决定今天是否出门,自然也不会在意是否有人因为它们被影响了心情。


    白兰地下车时,脸色倒是与阴雨绵绵的天气相得益彰。昨天他离开时,完全就把这座冬天也能让人感觉发霉的城市,以及那位晦气的伯爵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一眨眼他又回到这里。要是被伯爵看见了,说不定会误以为他对他的下午茶是如此迫不及待。


    脑子里胡乱想着有的没的,白兰地脚步倒是一点都不慢地转到后车门前,撑着伞,拉开了车门。


    “BOSS,到了。”他低下头,看着一根手杖率先探出车厢。


    巽夜一借着手杖的支撑下车,抓着白兰地伸过来的手臂站稳。说实话,他走路都不怎么稳当,这个时候出远门确实有点勉强。但他顾不上这么多,在想起被催眠的真实的过去之后,有一些事,他需要亲自确认。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肩上披着黑色羊绒大衣,反衬得他久不出门的脸色看上去白得发冷,但也因此,让旁人很难分辨出他的脸色变化。


    白兰地只能感受到他下车后异常的沉默,看着他拄着手杖身形不稳地向前,连忙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栋十八世纪设计风格的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头,可能疏于打理,透过锻铁大门可以看见里面的草坪早已杂草丛生,显得相当凌乱。


    越过草坪是暗红色砖墙的两层别墅主宅,精美细致的装饰细节充满了对称美。只可惜眼下这栋房子外墙爬满了藤曼植物,同样看得出许久无人居住。


    不过,这栋房子应该还是有人定期来过……巽夜一仔细看了看铁门的锁孔,手指在锁孔边轻轻一抹,看着指尖上的润滑油,这么想到。


    随后他走到铁门左边的照明灯前,微微踮脚,伸手勾上去,手指在灯座后按了按。那里某个位置有个小小的机关,能拉开一段狭窄的空隙,他毫不意外地从里面摸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了,但还插得进锁孔。


    白兰地有些愕然地看着巽夜一打开了铁门——就在刚才,他还在想是否需要去找一下这栋房子的主人,如果BOSS对这栋房子感兴趣,他可以把它买下来。


    所以房子的主人和BOSS很熟吗?熟到可以把藏钥匙的位置告诉他,还是说,这根本就是——


    白兰地没来得及想下去,连忙上前,帮着巽夜一推开许久未开已经不怎么灵活的铁门。


    巽夜一把钥匙放进兜里,摆手拒绝他继续跟上来,径自往里走去。


    白兰地只来得及将伞递给他,担忧地看着他有些吃力地拄着手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草坪中的一条小径,慢慢朝房子走去。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BOSS的房子?


    巽夜一走在小径上,尽管两边杂草丛生,草坪早就不复原来的样子,但它在他的记忆里,仍然鲜明如昔。


    他记得十二岁的时候,他跟在园丁身后学习如何修剪草坪。他记得十五岁之前,只要学校放假,他经常接过园丁的工作给草坪洒水,因为洒得太多愁得园丁直瞪眼。他记得小径的每块石板,他的脚步通常踩在什么位置,而姐姐的脚步又会踩在什么位置。


    他会站在房子内对着草坪敞开的那扇窗户前,看着回家的姐姐穿过草坪,朝他走来。


    是的,这是他的房子。


    这是他的家。


    这是他从出生一直到十五岁居住的地方,他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小径的尽头,在房子的侧门前站住。门口的台阶两侧,还放着两个圆形的大理石花盆,只可惜除了僵硬的土壤,早就没有了绚烂锦簇的花团。


    因为从房子侧门进去离楼梯口更近,过去他们更习惯从这里出入,久而久之,就把它当作正门使用。那扇气派的连通主干道的正门,通常只在迎接客人的时候开放。


    不过,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们便没有需要正式招待的客人了。


    巽夜一收起伞,随手搁在一旁,拄着手杖在右边的花盆前蹲下,丝毫不在意大衣的下摆贴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他伸手在花盆下摸索了一会儿,花盆底部内侧藏着一个长条状的小盒子,里面有另一把钥匙。


    他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露出奇妙的微笑。


    他站起身,晃了晃,等着短暂的晕眩过去,走上台阶。他将第二把钥匙插进了侧门的锁孔,用力转动——门,打开了。


    他走进去,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口,微微喘息。他能感觉到心脏远超正常节奏的跳动,四肢的无力感让他连站直身都觉得吃力。在床上睡了一个月后,他醒来到现在还没超过四十八小时,他知道强行出门很勉强,短短几步路,已经超出了心脏的负荷。


    但是,还差一点。他环视着静谧得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客厅,看着宛如覆盖在尸体上一样沉寂的,覆盖在家具上的白色防尘布,心里想着,他必须还得再坚持一下。


    巽夜一缓了好一会儿,等待心悸的感觉过去,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开始攀爬楼梯。


    他真的是用“爬”这个动作,一点一点往上挪动。四肢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也不怎么好控制,这让他上楼额外耗费了更多的体力。等到他终于登上二楼,累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握紧手杖,扶着墙,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向前。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好像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


    他忍着眼冒金星的不适,终于来到了二楼尽头的小书房,属于他的那间书房——他曾在这里读书、写作业、画画,度过了人生的少年时光。


    窗口的百叶窗是拉下的,加上阴雨天气,整个空间显得十分昏暗。即便如此,只一眼他就知道,房间内一如遥远记忆里的模样。靠墙的画架和颜料盒,书本摆放的位置、玻璃柜里的飞机模型,还有各种奖牌和纪念章,哪怕有的已经生锈,有的生出了霉斑,都没有被擅动分毫。


    巽夜一拄着手杖走过去,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拉开了右边的抽屉。他伸手进去,摸索着抽屉内板的上方,摸到了一张插在木条缝隙里的照片。


    他轻轻将它取下,注视着照片。昏沉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反射着暗金色的流光。


    那是他七岁时,同姐姐的合影。照片里,他好奇地看着镜头,他的姐姐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后。


    那也是姐姐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后,他唯一找到的姐姐存在过的痕迹。当他离开的时候,他把照片藏在了这里。


    后来他被人囚禁,沦为秘密实验室里的待宰羔羊,那时他以为再也没可能回去,也没可能找回这张照片了。


    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


    ——原来,这里真的是他的世界!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世界!


    ——原来,他又回到了原点!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无力地跪倒在地。手杖从他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啪”的撞击声。


    他剧烈地咳嗽着,喘息着,几乎不能呼吸,但还是笑得无法自已。


    ——多么可笑!


    扸芋


    第399章 没有拒绝你的理由


    白兰地一直等在铁门外。他没有上车等候,也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浸湿了他的发色,看起来更像一块发苦的黑巧克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一会儿,但他觉得像一天那么漫长——他终于收到了巽夜一让他进去的消息,连忙顺着小径跑去。


    房子的侧门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看了一眼四周。从地板上薄薄的灰尘,可以很容易发现先前来人的印记。


    他上了二楼,跟着脚印一路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关,他一眼就看到巽夜一衣服有些凌乱地坐在地板上,阖着眼,背靠书桌,立时心头一惊,慌忙冲过去。


    “BOSS!”白兰地单膝跪下,扶住他的肩膀,“您怎么了?”


    巽夜一睁开眼,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感到疲倦,仿佛连掀开眼皮都嫌弃太累。


    “唔,没力气了,拉我一把。”他伸出手。


    白兰地连忙支撑着他的手臂,拉着他站起来,没忘记捡起地上的手杖,随后扶着他走出去。最后上车的时候,几乎半扶半抱托着他,才将他送上车。


    “您哪里不舒服吗?”白兰地看着他低声咳嗽,唇上没什么血色,面颊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心中犹疑,还是忍不住伸手碰了他的额头。


    “您在发烧!”触手异常的温热让白兰地心头一沉,他开始再一次十二万分地懊悔没能阻止巽夜一出门,更糟糕的是,甚至没能通知玛格丽特或者格雷柯——因为BOSS不允许。


    “不要大惊小怪。”巽夜一倦怠地说,“找个地方睡一觉就好了。”


    他不过是情绪过分激动后的体力不支,但能说是因为笑得太过火导致脱力的吗?他们一定会以为他是开玩笑,甚至对这个笑话还不愿意配合笑出来的那种。


    这就是为什么他坚持不让白兰地告诉他的医生们他要来伦敦的事,他真讨厌没完没了的检查。


    真实的记忆被唤醒后,包括他在实验室里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没法再当作不存在,这使得他不愿接触容易让他产生负面联想的医疗设备。但要是拒绝的话,玛格丽特又得烦死他。


    “那栋房子让人看着,别进去,也别让人进去。另外查一下,二十多年前接受委托维护房产并且负责支付税费的律师事务所,现在还在吗?”


    回想起来,当初他为了找姐姐准备离开英国之前,将财产和房产都进行了处理。能卖的都卖了,还想了借口应付即便去美国后也同他保持着一定联系的几个熟人,包括照顾过他的保姆、老师,以及他父亲的朋友,同时也是他的律师爱德华·坎贝尔。


    剩下这栋房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家,他终究没舍得卖,就将房子的备份钥匙和维护工作也一并委托给了爱德华律师。但从房子的状况来看,也许这份委托出了什么变故。毕竟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那之后到他再度光临这栋房子,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


    巽夜一连续吩咐着,最后像是说累了,吐了口气。


    “好了,我得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他困得意识迷糊起来,渐渐昏暗的视野里只剩那双宛如幽深湖水的绿眼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头发还带着湿气的巧克力色脑袋,模糊地说:


    “乖,别怕……”


    白兰地神色恍惚地关上后车门,站在绵绵细雨中,半天都没回过神。


    直到负责开车的清水是一发动车子险些将他抛下,他才跟着上了车。


    “去我的住处,圣乔治山庄园。”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吩咐道。


    白兰地在伦敦当然有私人住宅,在萨里郡的圣乔治山庄园内,以注册的离岸公司名义购买了一处独栋庄园。他当初看中这里,除了因为有广袤的森林作为庄园的天然屏障,隐秘性和安保环境很好,还因为它的位置距离组织在伦敦西南的一处基地不算太远。


    白兰地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但他买下这栋豪宅,其实和买下南法的索密尔庄园多少有些相同的初衷。只不过这一回,以他完全不希望的方式实现了。


    巽夜一自然是不知道白兰地的小小纠结,更不知道因为他临时入住时发生的小范围的鸡飞狗跳。他连怎么到庄园的都不知道,等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庄园内主卧的床上,而外面早已夜幕低垂。


    睡了一觉起来,他感觉好多了,甚至不需要再测量体温。尤其在吃完又一顿白兰地亲手做的晚餐后,他觉得自己透支的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心平气和地等着白兰地来请示,如何处理眼下各种还没解决的“小问题”。


    “BOSS,关于那栋房子,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


    白兰地抱着文件站在床边,非常乖觉地首先汇报了对下午那栋别墅的调查结果——当他看到房屋产权所有人写着巽夜一的罗马音时,完全没有任何惊讶。唯一令他在意的是,他想起玛格丽特曾经给他们看的那份文件,时间恰好也是二十一年前。


    “在接受房主委托后的十二年里,爱德华·坎贝尔律师一直通过房主留下的账户资金缴纳税费和房屋维护费用。不过很不幸,坎贝尔律师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他的长子戴维·坎贝尔继承了他的律师事务所。


    “小坎贝尔先生尽力延续了父亲生前的业务,但在去年他投资失败,陷入了债务危机。随后有人看中了那栋房子,说服他以房主代理律师的名义向法院申请死亡宣告。”


    白兰地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调查文件上“死亡宣告”这个字眼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目前法院还没给出结果。另外,过去这些年还有一位南迪太太和一位世良先生先后多次为那栋房子进行清扫和维护工作,这是来自周边邻居的证词。但是大约从四、五年前开始,那栋房子就再也没人进去过。


    “经过调查,南迪太太三年前病逝,而世良先生已经不在伦敦居住,去向不明。”


    巽夜一静静地听着。


    南迪和爱德华都已不在人世,听到这个结果,他也没有半点意外。他离开了一千两百多次轮回,如果不是他的记忆不会忘却,谁还会记得千百世以前的人呢?


    但于普通人而言,仅仅二十余年,足以让他们走完剩下的人生。


    那种深深的厌倦感又悄悄漫上心底。


    是谁曾经说过?对于活着的人,时间是最漫长的酷刑。曾经再深刻的关系,也会风化成指间流沙,随风而去。


    也许唯一称得上一点安慰的是,南迪和爱德华自始自终都贯彻了他们的美德,没有辜负他曾经交付的信任。


    至于他过去的监护人“世良先生”,那是姐姐消失后出现的。正如本堂日花取代了巽日花,世良先生也因此取代了法律文件上作为他未成年之前监护人的存在。


    对他而言,他不记得他,他也不认识他。既然这位先生已经离开,他也没有寻找的打算。如果将来有机会遇见,再感谢他的善意也不迟。


    “法院那边你去处理,至于小坎贝尔,你可以替他解决现在的债务问题。不过我想,他恐怕不适合律师这个行当。”


    “是,我会帮助坎贝尔先生开启新生活。”白兰地微笑着道。


    他心想老坎贝尔生前没有辜负他的职责,保护了那栋房子,那么他家人的生活应该得到照顾。但同时,必须注意别让他们沾惹上额外的麻烦,以免给BOSS带来困扰。


    巽夜一看向他,忽然道:“你既然选择了M女士,那就不要半途而废。”


    白兰地眨了下眼,没敢承认自己给M女士只是空口的承诺。


    “她出身军队情报系统,执掌MI6,如今知道你的身份,还与你达成了合作,这对我们有利。不过要小心她反水的可能,至少目前她还不是一名合格的政客,还做不到能为了利益放弃原则的地步。”


    “是,BOSS。”白兰地眼睛一亮,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他还在担心,巽夜一会不满他主动暴露了代号。因为一直以来他更多地以阿兰·博尔内的身份出面,而不像琴酒、威士忌他们更多时候隐于黑暗中行事。


    如果M女士在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后没有同意他的合作建议,实际上他想过为了保留“博尔内教授”的身份,是否要让MI6再换个局长。


    白兰地很清楚自己当时有多冒险,但那时他根本不在乎。可现在既然BOSS醒了,他发热的脑袋也开始清醒面对现实了。


    “还有额尔金,他给你发出了下午茶的邀请?”巽夜一又问,这在白兰地主动坦白的时候就提起过。


    “是的,但我还没答复。”柯尼亚克被他留在了法国,没有他的提醒,白兰地完全快忘了这件事。


    “你可以请他上门,到这里来享用下午茶。你已经用实际行为向他证明了,他没有拒绝你的理由。”巽夜一淡淡地说。


    邀请一位世袭伯爵在猪圈隔壁吃猪饲料,还把对方吓到失禁,这是白兰地原本想要瞒过去的细节。他似乎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如何差点当着MI6局长的面干掉额尔金伯爵的。但在来伦敦的飞机上,巽夜一无聊之下想起这位伯爵,便多问了几句白兰地如何同对方说和的。


    最后白兰地到底也没敢隐瞒,诚实交代了当街用穿/甲/弹袭击一位伯爵的车队,并将他拐去农场参观养猪工作的完整过程。


    白兰地垂眼,不太确定巽夜一是在嘲讽他,还是在赞同他,更不愿回忆在飞机上被追问得差点想跳机逃跑的慌乱心情。


    他努力忽略掉内心的无措,一板一眼地应道:


    “是,BOSS。我这就去安排。”


    第400章 一个人的下午茶


    巽夜一等着白兰地离开,安静了半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下了床,扶着床沿就这么顺势坐下。


    他头靠着床沿,望向天花板边角的装饰,眼神放空。


    他回来了。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是回到了最初离开时的世界——而不是雨宫晓他们说的,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重组后的最后一个柯南世界。


    还是说,他的世界,就是千百次重组后的柯南世界?


    那么,难道他与任务者的相遇,是回溯到了过去的时间?


    巽夜一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随着思绪的纷乱一并开始纷乱的情绪。


    脑海里浮现了南迪太太和爱德华律师曾经的音容,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难过或悲伤,他早已习惯了不断相遇和不断失去。


    人的一生,放在整个世界从诞生到消亡的时间里,也不过如樱树花开花落,如蜉蝣朝生暮死。


    但,那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眼里注定的剧情,是被看不见的手用代码敲打下的运行程序,更不可能接受姐姐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被从他的生命中骤然抹去。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脑海中的记忆翻涌着,鼓动着,在意识的空间里重新演绎起一幕幕往事。从他发现姐姐消失,到回到英国,在家里客厅地毯下发现了照片,再去往日本,偶然见到了同样名为“日花”的本堂日花……然后他意外陷入组织之手,被关起来送进了秘密实验室。


    可是再后来,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的大脑不知道是因为经过改造,还是因为成为过“锚点”,如同超忆症一样,能记起所有记忆。区别只在于,他能够控制记忆的呈现,只在需要的时候将它们唤醒到意识表层。


    因此他非常确定,他如何离开黑鸦组织的实验室,并且出现在日本东京都的街头,这当中的记忆是缺失的,就好像拼图掉了一块。


    虽然当时他被带入组织实验室的过程都因为注射了麻醉药物处于昏迷状态,醒来后就不知身处何方。但时间长了,尽管实验室的人言谈间会刻意有所掩饰,可从他们话语中的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让他捕捉到一些外界的信息。


    他由此判断出,实验室的位置可能在欧洲某两个国家的边境地带。所以,即便他能够逃出实验室,距离日本的物理距离也十分遥远。


    在成为“锚点”之后,跟着任务者们不断入驻不同的投影世界,与他们打交道多了,他也多少能从他们吐露的只言片语里描摹出他们的世界——与他的世界十分相似,又有诸多有趣的不同。


    而在他解除催眠的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他也猜想过,自己是不是经历了他们说的“穿越”——这似乎是唯一能解释他的记忆出现空白的缘由。


    或许,他真的是从自己的世界,穿越到了雨宫晓他们所在的,不知道是第几次重组后的柯南世界。他已经知道,早在他将自己送上门前,他们就为了寻找超级任务的机会,多次进入过“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


    那么,如果这个猜想成立,他又为什么会忽然穿越呢?


    假如他是从现在穿越到了过去,他的世界作为不知道重组过多少次后的“未来”,本堂日花是一定会存在的剧情人物,那姐姐又为什么会凭空消失,连存在的痕迹都被人取代?


    但假如他是从过去穿越到未来,为什么在所有任务者都离开或者说消失后,他又回到了作为“过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早就崩解不存在了吗?


    巽夜一收回放空在天花板上的视线,换了个位置,张开双臂,任由身体倒在地毯上。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体温偏低,手脚始终有种麻木的冰冷感。


    可是他不想动。他的脑子里在回放过往二十一年的记忆。


    是的,在任务者们触发超级任务后消失,被留下的他进入这个他们所谓“最后一次重组”的柯南世界,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


    当时他还对这一次进入的时间点,以及成为了黑鸦组织的实验体,多少感到一点意外。


    并不是意外自己这样的身份配置,毕竟作为“锚点”时什么样的身份都匹配过。他意外的是进入的时间未免太早了,连未来A药的研究者宫野志保都没出生。


    但如今看来,那只是因为,他回到了当时离开的时间。


    从这个世界的角度,二十一年前,他从实验室逃离到了另一个重组后的柯南世界。


    可现在他再一次回到原点,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回到了最初实验体的身份——这一次他并未逃离,而是在被人遗忘的地下基地里苟活下来。


    他曾以为这是一个因为已经没有能量再次重组,而濒临死亡的投影世界。他保持着作为“锚点”时的思维习惯,遵守着剧情的惯性,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推进这个世界完成进化的过程。


    回想到这些年的经历,巽夜一忍不住张开右手捂住了脸,为过去那个活得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自己,发出阵阵嗤笑。


    真是太好笑了,他催眠了自己,最终也被虚假的自己困住。


    那么现在呢?在投影世界里的1221次轮回之后,他回到了原点,姐姐也依然消失无踪。所以过去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吗?


    他嘲笑自己,笑着笑着,手掌下的表情化为了虚无。


    梦醒了,他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在千百次轮回里,他不止一次从哈鲁身后看到过姐姐的影子,有时候他自己都在怀疑——无尽的时空中,他长久追逐的目标是否根本不存在?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看到或发现姐姐的存在。


    那么,巽日花又去了哪里?她是在那次超级任务中一起消失了吗?


    留下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一直以来他所挣扎的、抗争的、试图改变的,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深深的倦怠,仿若随着月亮升起而上涌的潮水,一层一层,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躺在温暖柔软的绒毛地毯里,却感觉如同浸没在冰冷的沼泽,好似无止尽地下沉,下沉,永远沉不到尽头……


    *


    额尔金伯爵詹姆斯下车之前,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


    这是他最近经常不自觉做出的动作,尽管他努力想要忘记,在那个糟糕的天气里自己因为一个饲料搅拌机而失态的记忆。


    愤怒吗?羞耻吗?恨不得将阿兰·博尔内的那张脸撕烂吗?


    这当然是他一度产生过的情绪。但冷静下来之后,尤其当他知道他就是这一代的白兰地之后,以上那些没用的情绪都被毫不留情地抛掷脑后。


    因为他是额尔金伯爵。


    而他之所以成为额尔金伯爵,不仅因为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更是因为他从小就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额尔金。


    一切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爵位传承,为了不落的荣耀与权势,没什么是不能妥协的。这是刻在他们家族血脉上的墓志铭。


    所以,当他意识到绑架他的人不仅是时空锚集团的幕后主人,更是那个组织代号“白兰地”的持有者之后,不仅解开了一些他曾经留在心底的疑惑,也飞快转变了他的态度和想法。


    何况,还有罗伯特……额尔金伯爵转身,看向一起下车的罗伯特·布朗。这是他父亲的顾问、亲信,是他少年时的老师,更是在父亲离世他刚刚继承爵位时辅佐他度过最艰难一段时间的长辈。


    再后来罗伯特就退居幕后,住到乡村别墅过起了安逸的退休生活,只在他遇到难题上门请教时才给出一些建议。


    没想到,罗伯特还会又一次站出来,并且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再一次拯救了他。不过,想到老布朗先生过去始终不愿多谈的事,这回终于肯开口,而作为额尔金伯爵的他,对父亲的这点秘密却知道得并不比那位白兰地更多,心里难免有点复杂。


    “欢迎,伯爵阁下,以及布朗先生。”


    阿兰·博尔内,或者说白兰地,就站在门前最上一格的台阶上等着他们,友好地张开双臂。


    额尔金伯爵没心思对他不怎么合格的礼仪表达不满,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并了下腿,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不对,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主动走上台阶,握住了对方表达问候的手。


    “博尔内先生,可以这么称呼您吗?说真的,这里真是一个漂亮的地方。我都想为我的女儿也购置一套这儿的房子,等到天气暖和些送她来休养。”


    白兰地面上保持着客套的微笑,边走边将客人引进屋内,心里忍不住再度为贵族的涵养惊叹——他还以为再次见到伯爵阁下,对方就算出于某些目的不好给他脸色看,也不至于完全毫无芥蒂。看来,他真是小瞧了额尔金伯爵。


    他们在一楼一间光线充足、装帧简约但气派的会客厅落座。招待客人的美食与饮品,俱看得出主人的重视和用心。不过,这里没有人是真的来品尝下午茶的,那不过是一场会谈的借口。


    会客厅只有额尔金伯爵、布朗先生以及白兰地三个人。额尔金伯爵带来的助理和保镖,以及白兰地的手下,都没有进入房间。


    然而客人们不知道的是,这场会谈其实还有一位旁听者,此刻正在隔壁,同他们一样欣赏着窗外冬天湖泊带着霜色的幽静之美,品尝着白兰地亲手准备的下午茶——冒着热气的伯爵茶和味道浓郁的巧克力松饼,顺便聆听他们的交谈。


    他们的声音通过隐藏在白兰地身上的窃听器,清晰地传到了旁听者的耳中。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这一切的起因,是有心人刻意的引导。我们比您想象得更了解您背后的组织,也知道‘白兰地’这个代号在组织里的地位。”额尔金伯爵语气坚决,又带着一点被人愚弄的愤怒:“如果早知道您就是Brandy,从一开始,这场冲突完全就不会发生。”


    “是吗?”白兰地礼貌地微笑,没有表现出信或不信,只是说:“我洗耳恭听。”


    布朗先生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不知您是否听说过……‘七鸦’呢?”


    “是的,我知道。”


    白兰地不动声色地回答,似乎这个神秘的称呼完全不能带给他惊讶,也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从一位贵族的顾问嘴里听到自己组织的秘密存在:


    “‘七鸦’在过去是组织合伙人的称谓,知道的人不多。他们在组织中拥有很高的权限,和超然的地位——但据我所知,额尔金伯爵,我是说伯爵阁下的父亲,早就退出了组织。”


    “按照约定,托马斯老爷退出组织后,他在组织中的身份和存在必须被抹去。”布朗点点头,道:“不过正如我所想,对于守秘的约定不同的人总有些不同理解,譬如您作为黑鸦组织的重要成员,果然亦是知情者。”


    “所以当我得知袭击我的是额尔金伯爵时,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愤怒。比起我的敌人试图杀死我,曾经的盟友的背叛更让我失去理智。”白兰地温和地笑着,似乎是为前天他对额尔金伯爵不同寻常的“不礼貌”态度做出了解释。


    额尔金伯爵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在接触到白兰地歉意的目光时,终究是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理解。”


    布朗先生当作没看到伯爵的不自在,接着道:


    “而事实上,我们一度以为,时空锚集团是黑鸦组织的目标。詹姆斯少爷原本只是希望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主导权,所以使用了激进的方式。”


    这句话,布朗先生算是代替额尔金伯爵承认了鲍尔斯的买凶杀人是受到指使的。


    “这也是为什么伯爵阁下刚才说,有心人刻意的引导。从头到尾,他没有想过同您,同您背后的组织为敌。


    “就算当年托马斯老爷退出了组织,但那也只是理念不合。认真来说,黑鸦组织有今天,也有托马斯老爷倾注的心血。不然,十一年前我也不会劝詹姆斯少爷最后插手干预了MI6针对黑鸦组织的那次行动,没有把组织的势力连根拔起。”


    “理念不合?”白兰地没有管对方变着花样拉近关系,只是追问。


    布朗先生与伯爵对视了一眼,伯爵道:“这没什么不可说的。想必您已经知道,我女儿和我父亲,都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我父亲为了治病,在黑鸦组织的核心研究方向上,与你们的组织BOSS产生了分歧,最终分道扬镳。只可惜,父亲退出后,独立资助的研究项目没什么显著成果,去世前他认为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白兰地才不在意老伯爵是否真的后悔退出组织,还是伯爵自己的添油加醋,他在意的是,“令尊在研究方向,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额尔金伯爵沉吟片刻,道:“您知道核心研究所的三个项目吧?”


    “不老之泉、提坦之血,还有……伊登之果。”白兰地不动声色地接过这个十分自然的语言试探。这其中,他们所知最少的就是“伊登之果”。


    “是的,父亲在这些项目上每年都投入了巨额资金和各种资源。”


    额尔金伯爵点点头,就像是认同了他有资格知道接下来的事:


    “但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认为他的时间有限,便提出将研究重心首先放在‘提坦之血’上。他认为这个项目的研究更有希望让他尽快得到一颗强壮的心脏,重新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但是……你们的BOSS不同意,你们那位先生,更看重‘伊登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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