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萧瑟的寒风被紧闭的窗户挡在了室外,一墙之隔的室内,室温暖得令人错觉春天提前到来。
白兰地像搭积木一样,将裹着不同圣诞花纹包装纸、不同形状的礼物盒,一个个堆上去。
至于原本这处位置放置的那几个大礼盒,则被人挤到了墙角,贴着墙壁像等待回收的废弃物品一般被人随意地推到一起。除此以外,不仅房间里的家具摆放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单单从物品细节上,这间屋子已经找不到曾经居住过的其他人的痕迹。
“现在不能拆哦,老师,要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才可以拆。”白兰地转头,一本正经地道。
沙发上,坐在圣诞红和圣诞绿丝绒靠垫中间的琴酒,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他将子弹从心爱的配枪内一一退出,在灯光下仔细检查着枪身有无损伤和锈迹。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亲爱的Gin?”白兰地表情无辜地看向他。
“我要吐了。”琴酒用浸透火药溶剂的刷子小心地清洁枪管,眼神都不曾给他一个,“你这张嘴巴除了说废话,已经不具备正常功能了么?”
“有没有可能,那只是因为你的大脑皮层颞上回后部发育不完全,以至于影响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白兰地歪了歪脑袋——以他的那张脸做这种幼稚的动作居然毫无违和感——故作好奇地问。
房间临近窗户位置的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双手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的入江正一,烦躁地吐了口气。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努力自我催眠要冷静,扯过原本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在头上。
而背对着书桌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旁,金久怜四拿着已经整理过的一叠文件,给坐在沙发上的巽夜一过目,并且低声陈述每一份文件的要点。
巽夜一专心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拿起笔在文件上逐一签字。直到因为他的专注原本一直过滤周围声音的耳朵,在空气里忽然感受到某种火药味,这才抬起头。
“怎么了?”
白兰地循声望过来,一秒切回无害笑容,道:“没什么,我是说这么多礼物,老师您一定要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才可以拆。”
巽夜一看了看圣诞树下快和树一样高的成堆礼盒,又看了看表情期待的白兰地,配合地点点头,“好吧,我会克制一下,不在圣诞节前动手。”
白兰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天真。他堆叠完所有礼盒,拍拍手,走到单人沙发旁。
金久怜四拿着签好字的文件自觉地让出位置,默默离开。
白兰地再度出声的时候,又切换成了认真工作的下属状态:
“关于额尔金伯爵企图收购‘时空锚’一事,有了点眉目。这一代额尔金伯爵詹姆斯,有一个女儿珍,一生下来就有严重的遗传病,靠昂贵的药物维持生命,也无法通过手术治疗。她因为身体虚弱,常年需要静养,很少露面,见过她的人更少。
“额尔金家族的资产包含了为数众多的医药项目投资,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一代额尔金伯爵托马斯,他就是死于这种遗传性疾病。而在珍出生后,额尔金家族进一步扩大了医药项目的投资比例,可见现在这位伯爵,十分宠爱他的女儿。”
巽夜一问:“知道是什么病?”
“一种基因缺陷造成的先天性心脏病,据说比较罕见。”白兰地答道:“上一代额尔金伯爵曾经尝试心脏移植,不过术后没能活过五年,死于不明原因的多脏器衰竭。这一代的詹姆斯是幸运的,他很健康,但他的女儿却继承了祖父的基因缺陷,甚至病情更为复杂严重。老伯爵在四十岁以前至少还能正常活动,而现在这位伯爵小姐,从出生起几乎就没有享受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就是说,他看上了URD2516,认为对他女儿的病情有作用?”
“我相信那是最主要的原因。”次要原因当然是资本家不会做亏本买卖,时空锚集团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同样是重要的吸引力。
巽夜一陷入沉思。对他来说那就是定制的营养液,不过他也知道这玩意儿的衍生产物作用广泛,尤其是在医药研发上有多种用途。但他们掌握的已知用途中,并不包括治疗基因缺陷导致的心脏病。
“是什么让伯爵先生确信URD2516对他的女儿有用?”他又问。
“我也想知道,在派人调查时,发现Lambs去过额尔金伯爵的宅邸。”
“Lambs?”巽夜一觉得听过这个酒名代号,从记忆里挖了挖,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被你赶出欧洲分部的那个?”
“是的。”白兰地微笑。那是他还没坐稳分部负责人时发生的小插曲,没想到老师记得。
当年他刚到法国,下面的那帮人看他年纪小,自然不会服气。对着一群早就各立山头的不驯之辈,杀鸡儆猴是快捷有效的说服方式,最低限度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以他的经验,只要他们肯听他说话,就没有不被说服的可能。
而愚蠢如拉姆斯,就是因为最先跳出来被他选中的那只“鸡”。这家伙是朗姆的眼线,当时他不好做得太过,最后还是放了拉姆斯一马,给了他逃出去找爸爸,不,找朗姆的机会。
说起来他一直觉得,朗姆收人的标准很有意思。凡是能得到他信任的手下,似乎都有明显的性格缺陷。不说拉姆斯这种看起来格外适合充当炮灰的,他曾经根据比特酒提供的信息私下给宾加做过侧写,断言就算他们不插手,这个任性又神经质的家伙迟早也会把自己玩死。
相比之下,在受到朗姆器重的传言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新酒波本,却不属于这个人群画像范畴。他聪明又狡诈,计较得失又擅长权衡利弊,所以,他真的有得到朗姆看重吗?
不知道自己的脑回路和巽夜一过去的想法遥遥重合了一次的白兰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我有个猜想,他们可能是通过纯粹的人力通信联系,但信件传递不走邮政系统,我怀疑Lambs就是那个信使。他们联系时肯定有一些加密或者接头的暗记,我想搞明白这个,让人盯着Lambs,他果然来了日本,很可能是给Rum送信。”
“然后你跟着来日本,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
这句包含嘲讽之意的接话,当然不会来自他亲爱的老师,而是出自旁边明明专心致志在给伯/莱/塔/做清洁保养的琴酒。
白兰地眉梢一挑,正要反驳,就听到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你在车上?”
第282章 博尔内教授总是对的
巽夜一知道这起案件,但还不知道白兰地也是受害乘客之一。新闻里公布的两名嫌疑人,一个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不是预定会发生的案件人物,另一个却相反,正是原本六年后公交劫持案里假装乘客的犯人之一。他注意到,这起案件与六年后的公交劫持案有相当的相似性,这让他对案件的细节更为在意。
“是的,不过我在媒体赶到之前就离开了。乘客之中倒是有一位小姐似乎在电视台工作,但她没注意到我。”再加上他用了一点催眠暗示的小技巧,除了爱尔兰,让人在不设防的状态下短暂忽视他是很容易的事。
差点又起的唇枪舌剑就这么无疾而终。白兰地没空理睬琴酒,仔细向巽夜一讲述了案件发生前后的经历。
“……也就是说,你因为汽车抛锚搭乘了那班车,结果那么巧遇到了Irish?”
“是的,其实我一开始没发现是他,但谁让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呢?他看起来比我更意外,所以成功地得引起了我的注意。”
白兰地笑嘻嘻地说,自矜的神色忍不住泄露出小小的得意:
“一开始我只是从他的神情和动作反应上产生了一点怀疑,毕竟他易容得还不错,我又不熟悉日本警察,外表来看那个警察顶多体型上和他相像。这里得感谢劫持人质的犯人,更感谢那个被他劫持的女人。敢带着一箱炸弹坐公交的女人,怎么都不会是小心谨慎的性格。也多亏了她的不小心,那只掉在地板上的打火机才让我确定是他。”
他的语调不时夹杂着拖长的转音和尾音,过于字正腔圆的日文发音听起来有点像舞台表演时的台词。
巽夜一却只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Irish的打火机很特殊?”
“他对打火机有特殊偏好。”白兰地敛容答道:“他只用一种牌子的打火机,这个品牌曾经是美国军方的供应商。他常用的都是仿军用款式,要么是纯铜要么是不锈钢外壳,在日本并不流行。当然,也许存在有一个日本警察和Irish爱好相同的可能,但同时这个日本警察还能认识我的概率,总比这个警察就是Irish假扮的可能性要小得多。所以我找机会试探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好地验证了答案。”
既然人人都知道爱尔兰是他的敌人,他又怎么会不对敌人进行深入了解呢?
“他看到我后有一些不正常的……小动作,虽然我没看清楚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不过很容易推测,他可能和那位电视台的小姐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到犯人被押解下车后,他还接受了那位小姐的采访。我想以他假扮的警察身份请求那位小姐帮忙,对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一直提防着我,态度未免太明显了,甚至连我会读唇语都注意到了。所以我猜,眼下能让他这么紧张的,除了Pisco就是‘通讯录’。既然Pisco还没被保释,那大概就是‘通讯录’了?
“这种要紧的东西,照理不会轻易带出来,倘若他随身带着‘通讯录’,无非为了转移或者拿来交易。遇到我是意外,在我提出合作之前,他无法判断我的目的,肯定会怀疑我是冲着他来的,那就有可能为了保护通讯录将东西暂时交给他人保管。”
白兰地一口气说完他的判断,像是做了一场演讲似的,带了点邀功似的自得。
一般他露出这种表情,总不缺给他泼冷水的人。比如琴酒那低沉得仿佛能拉低情绪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这位先生,博尔内教授每次协助那些警察破案,给出的意见也都是‘猜测’而已。”白兰地傲慢地微微抬起下巴,礼貌地微笑着说,“而事实则是,博尔内教授的猜测总能成为事实。想要验证事实,其实也很简单,派人盯着那个记者不就行了?”
琴酒挑眉,“谁去?”
“哎?这难道不是Gin你的工作吗?”白兰地指着自己,做出一副“你在问我”的诧异表情,“你才是日本行动部门的负责人。”
“那么,Yamazaki?”琴酒故意提出山崎威士忌这个代号。
在白兰地看来,琴酒说这句话时简直把险恶用心纹在了脸上。他心里冷笑,面上微笑,假装没看懂他的嘲讽之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的人,我相信都是可靠的。”
当然如果他没有在“可靠”这个词上刻意加重音的话,也许不至于让琴酒做出意义相反的额外解读。
巽夜一没在意他们那点停留在唇舌上的微妙交锋,又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问道:“犯人是私人金库诈骗案的通缉犯,那个带着一箱炸药的女人呢?确定不是他的同伙?”
“他们互相不认识。”白兰地虽然有点奇怪老师的关注点,但还是如实回答:“携带炸弹的女人叫富野晴美,没有固定职业,平时在各个酒吧夜店打零工,花销很大,超出了她明面上的收入。实际上她算是半个道上的人,会一点制作炸弹的技术,这是她真正的经济来源。靠这一手她参与过多次团伙抢劫,不过运气不错,一直没留下案底。”
这当然不是警方的调查结果,至少他们没那么快能调查到富野晴美如此详细的真实背景。真像琴酒说的“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后,身为组织干部如果连罪魁祸首的情报都不知道,那他也没可能坐稳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富野晴美带的那箱炸弹是准备用来与人现场交易的,谁知道碰上一个潜逃的通缉犯。虽然没发生严重后果,但若是警察在调查中发现她曾经参与的案子,足够让她在监狱里安分一阵子了。”
这是白兰地的“假设”,但同他的“猜测”一样,最终都会成为“事实”。一阵子,也可以是一辈子,他会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后悔自己的不谨慎。
——这样看来,将在监狱中度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富野美晴,已经没有了参与抢劫珠宝,并且劫持公交车,结果倒霉地劫持了一个身体变小的名侦探、一个身体变小的组织成员外加两个FBI的机会了。
巽夜一这么想着,像是被满足了好奇心,不再关注这个话题,终于对白兰地的做法给予了肯定。
“既然‘通讯录’大概率在Irish手上,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巽夜一说完,看了琴酒一眼。
琴酒微微低头作为回答:在白兰地与爱尔兰的“合作”得到结果之前,他不会对爱尔兰动手。
第283章 像沙砾一般沉默
巽夜一想了想,又提醒道:“准入成员的名单,Bitters都给你们了,尽快完成审查。”
多年身为设计师的社畜生涯让他深知,不论哪个世界哪个国家,打工人们都容易患上一种名为“过完年再说”的集体拖延症。
“是,BOSS。”
白兰地答得轻快,这种小事反正不需要他操心,他能干的下属们都懂得自觉加班。好在不重要的事谈完了,终于可以聊聊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了——白兰地笑着问:“老师,您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是圣诞节后,还是新年前一天?新年期间各个航线都十分繁忙,最好能提前预定航线,如果早一点出发的话,行程也更容易安排。”
言辞间隐藏着暗戳戳的试探,能不能提前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委婉地提醒对方不要忘记答应过到他的庄园度假这件事。
巽夜一瞟了他一眼,随口道:“难道你还安排了什么惊喜?”
“我当然希望能,如果不能让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我会十分内疚。”白兰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无比真诚地说:“我是在想,如果您提前过来,要不要去滑雪呢?现在开始到三月份都是法国最好的滑雪季节。当然,要是您不想出远门,我的那座庄园还附带一个私人猎场,天气好的时候很适合散步。我上次去看过,林子里的野兔都养得很肥了……”
绿眼睛的青年像个豪宅推销员,口吐莲花似地介绍起他那座豪华庄园里能体验的活动项目,似乎十分希望内容丰富的假期,能吸引老师愿意改变一下平常太过于规律的行动轨迹——如果能打破老师的日常习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滑雪和打猎么……”
“冬天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可是很不错的。”白兰地笑眯眯地道。
巽夜一的脑海里不期然却冒出另一幅白雪覆盖高山的画面,一个穿着翼装的高大背影站在仅仅一脚宽的山脊之上,在呼啸的暴风雪中一跃而下——
……
酷爱冒险、喜欢作死,一有机会就跑荒山野林,上天入地挑战极限,对动物的友善度远高过于对人,被他们开玩笑的时候称作“披着人皮的狼”……
那是哈鲁,最早教会他滑雪、打猎,以及一切生存技能的人。
巽夜一记起了这位同样身为锚点的同伴,从久远的回忆里浮现出他的名字和面容。
哈鲁是他的自称,他也从不解释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化名。他生得又高又壮,身材比例堪称完美,介于模特和健美运动员之间,在各个世界使用最多的锚点身份是警察、军人或者保镖,这类常年套着制服或者穿着黑西装的角色。
也许因为在这类人群中,他看起来就并不显眼了。毕竟他的长相不是显眼的类型。
哈鲁的外貌当然不丑。虽然他的身高体魄不逊于西方人,不过其实他是相当典型的东方人面孔。他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五官线条干净利落,放在欣赏古典美的时代,甚至能称得上一声“美男子”——但搁现在的流行审美观中,恐怕只有一个还算端正的评价。
当然除了审美的时代变迁,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他的相貌自带天生高冷的距离感,难以让人亲近。不过他那头蓬松的头发多少减弱了这种气质,也使得人们对他的初始印象变得平庸起来。
在外人眼里,穿上制服戴着帽子的他往同行中一站,平凡得像沙砾,也如沙砾一般沉默得缺少存在感——这样的形象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背景板人选了。
至于真实的他,大多数时候也确实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淡然做派。他的眼睛似乎藏着一种沉沉的倦意,好像世间万物,没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的视线有片刻停留。他的面容如同定格的静态画面,万年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在某一段时期,他和哈鲁所在世界中的身份有直接关系,比如邻居或者同学,这使得他们变得熟稔起来。他逐渐看到了对方不同的模样,至少在谈论爱好的事物上,哈鲁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得滔滔不绝,眼睛都会发亮。
哈鲁喜欢探索世界的极限之处,寻求超越极限的可能。每个世界他都会努力在锚点的规则内找漏洞,只为了能有满足爱好的机会。
他曾经跟着哈鲁探索过最神秘谲诡被誉为人类禁地的黑暗大陆,也曾同他在一条体型比岛屿还巨大的鲸鱼肚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因此见识过最不可思议的奇观,也因此精通了各种有用或没用的技巧。
所以他一度觉得哈鲁是个温和友善的人,虽然听见这种评价的其他同伴们,通常会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外表看起来最有礼貌,但根本是人面兽心——啊,我不是在人身攻击,我只是纯粹阐述停留在字面上的客观事实,明明长着一张‘人’的面孔,脑回路却总是站在‘兽’的立场。”这是来自雪枝的反应,说到这里,这位女士向来淡定的表情少有地扭曲起来:“更离谱的是,上次我吃麻辣兔头不小心被他看到,这混蛋居然把我快攻略完的游戏全删档了!”
“友善?谁?对你吗?也只对你而已。亲爱的,他对一条流浪狗都比对我客气。”这是来自纯子的反应,她看过来的目光像要把人解剖了一样充满求知欲,“我可不是在诽谤他。你知道吗?有一个世界我摔死的时候他也在现场,因为不小心砸伤了路过的流浪狗,结果被他唠叨了很久。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做了什么让他对你另眼相看?”
“温和?唔,就伪装技巧而言,你确实可以向他多讨教点表演经验。”这是来自雨宫晓的反应,他一脸高深莫测地问:“不过,你难道真的认为他‘温和友善’吗?”
“我从来不在意他们的看法。”这是哈鲁听说了同伴们反应的反应,他眉毛都没动半分,语调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地反问:“他们的看法对我没什么影响,那么对你呢?”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哈鲁微微勾起嘴角道:“你瞧,他人的看法本身没什么意义,语言的作用本就是误导和欺骗。所以我讨厌说话,百分之九十的沟通都是无效发音。”
他的眼里好像又升起了那种淡淡的倦意,仿佛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
“不过,我不觉得同你的交流是无意义的,相反我很高兴同你分享我掌握的知识。那会让我觉得,我还能被需要。”
他的微笑也很淡,但也让他的表情少了几分虚幻感。
然后下一瞬间,他跳了下去,穿过暴风雪,从纵深千米的山脊直直地砸到了谷底。
——因为他没穿任何辅助飞行设备。
第284章 哪一个是真实的
哈鲁变成了一摊泥。
字面意义上的——骨骼血肉尽碎,内脏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没有死。软噗噗的、如同一层皮囊包裹着血泥的肢体,缓慢而自发地在恢复原状。
“吓到了吗……”
他还能说话,尽管血不断从喉咙里“咕咕”地冒出来,让发音听起来很奇怪,不过貌似声带没什么问题。
他平淡的面孔露出一种平时从未展露过的爽朗笑容,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别担心……你忘了吗……这里是有念能力的投影世界……我们又在……人类禁区……我试过这一带的规则力场……死不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表情透着一股不见阴霾的愉悦,笑容干净得就如同暴风雨过后一碧如洗的天空。
“同我们相比……你是还太年轻了……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至少现在的你,还能保持正常……对,我没用错修辞,你看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正常的?”
他的言语随着身体的复原渐渐也渐渐恢复流畅。
明明平常不爱说话自称厌烦沟通的人,此刻大概受到了生死挑战后还没平复的肾上腺激素影响,大段大段的发言,显得格外有表达欲。
“雨宫沉迷狗血剧不可自拔,纯子现在只把真爱当作真理,雪枝根本无法控制食欲——至于我自己,你也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我大概喜欢作死。”
下一秒,伤口和血迹像幻影一样倏地尽数消失。扭曲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好的躯体,微笑着张开双臂放松地躺在草地上说话。
“不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或者我们的确都有问题,所以‘锚点’当久了我们自己也需要一个锚点。不然忍受这种万年无休的工作,没有发疯只不过因为我们没这个选项。也许你现在觉得不需要,但我还是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尝试找一个。”
……
穿着翼装飞跃的背影,与只身跳崖的背影在眼前重叠。摔成肉泥的躯体,与完好无缺的躯体在脑海里交错闪现。
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时光留影。
——所以为什么,明明在同伴之中他和哈鲁的关系最好,他却似乎很久没想起他了?
少有的困扰在心头浮起,巽夜一捏了捏额头,直觉这很重要——如果他能想起来,那或许是解开为什么只有他被留下来的钥匙。
他的意识径直走向记忆宫殿的深处,从外表看他似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房间里的诸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一点火星伴随着焚烧的焦香在指间亮起。带着枪茧修长有力的手指夹住烟,抬手间袅绕的烟气仿佛给人的视野都打上了一层迷蒙。
琴酒瞥了一眼比特酒的背影逐步消失在楼梯口的向上台阶处,抽了口烟。随着烟圈吐出的,还有一声低沉的不赞同:
“你不该来这里,太显眼了。”
他指的是朗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认为对方理所应当想到这一点。现时不同往日,朗姆接手重组情报部门后在日本很活跃,即便是他自己,已经很少再过来这边。
“我知道,我来送礼物而已。”
被他提醒的对象——白兰地双手插兜靠着墙,因为站立的角度半侧身背对着走廊顶灯,不同深浅的光影将他的面容切割成了两半。这使得他没有表情的俊秀面庞看上去有一丝阴森,藏在阴暗里的眼睛如晦若深潭,显在光亮中的眼睛则反射出无机质的冷光。
琴酒“嘁”了一声,不屑地想,这家伙只会在BOSS面前成天装乖卖傻。
“我只是有些疑问。”白兰地冷淡地道,眼底流过深思之色。
“阿兰·博尔内”的教授身份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比如说虽然“阿兰”是从字典上随便找的名字,“博尔内”却属于生下他的那个倒霉的法国女人,在他被他的人渣父亲带回组织前,曾经使用过这个姓氏。又比如在这个名字下能调查到的学历和工作经历,都是他自己货真价实取得的成绩。
而作为一个有行医资格的心理学教授,他不会看不出来老师的精神状态有点异常。
其实看出来的也不止他一个,甚至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认知。不然夏天的时候,威士忌也不会跑来日本发疯。
只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普遍都有点后遗症。何况老师参与的实验又是那种项目,大脑是人体最精密也最神秘的器官,发生在他身上的症状没法按常理来判断。所以白兰地始终没法参照普通的诊断标准来确认他的状态。但如果用其他的手段……
“可惜我会的那点小技巧,最早还是老师教的,根本对他无效。”
白兰地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神色阴沉。
琴酒嗤之以鼻,轻哼:“说你是废物,还真没意外。”
银色的长发随着主人转身的动作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梯向下的阴影中。
留下白兰地没有表情的面孔,完全没入了背光的暗影里。
*
水无怜奈按下了键盘上的删除键,随后在电脑屏幕弹出的对话框里点了“是”。
那是来自组织内部的一条消息,对日本准入成员的审查已在进行中。也就是说,她身边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审查官的眼线,又或者说,她随时可能接到神秘审查官的联络。
水无怜奈想了想,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套公寓居室是她的新住所,可能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是日卖电视台“水无怜奈”的住所。
出于谨慎的习惯,她再度清理了一遍家中的物品,确保没有不合适出现的东西。
森村克幸警部托她保管的袋子,被她上次随手搁在了书架第三层空出的一角。她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子,对着光线朝里张望。那似乎是一本深色封皮的书和一本接近杂志大小的册子。不过她只是瞅了一眼,没有拿出来查看,又把袋子的封口合上。
既然准入成员的审查已经开始了,最好避免节外生枝,这个纸袋得尽快还给森村警部……她想了想,又将它塞回了上次带上公交车的那只大容量通勤包,放回柜子里。
水无怜奈回到书架前,拿起原本压在那只袋子下的相册和日记本。她想着明天或者后天去租个保险柜,等加入组织有机会见到父亲,再偷偷把密码给他。这么多年来,父亲一定也很想念弟弟和故去的母亲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翻开日记本,接着上次阅读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第285章 丛生的杂草
[平成XX年12月X日]
[顺子又来找我了。她带了礼物,说是圣诞礼物。她那么热情,那么兴致勃勃,好像很期待我能露出惊喜的表情,拒绝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下次记得给她准备回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就开口请她留下来吃晚饭。她看起来很兴奋,还出门买了一打啤酒,说喝不完留着下次继续喝。喝着喝着,她开始跟我抱怨找麻烦的上司,抱怨拖后腿的同事,抱怨催她相亲的父母。]
[她说她不想这么早结婚,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可是家里介绍给她的相亲对象,都要求她婚后放弃工作在家做全职主妇。她问我是怎么找到现在的丈夫的,她笑着提起以前学校里暗恋我的男同学很多,如果知道我结婚了,一定都会痛哭吧。最后她一边笑一边叹气,还问,什么样的男人能让日花这样的美人看上眼呢?]
[我觉得有点羞于启齿。在她追问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一张照片。如果不是她看到我和孩子的照片,以及鞋柜有他的鞋子,大概她会以为我说结婚是骗她的吧。]
[但我真的没有他的照片。他那个人,不喜欢拍照,也没有留下单人照。仅有的两张我和他的合影,都被他去大阪工作的时候带走了。可是这话要说出来,又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呢?最后,我找出了结婚证的照片给顺子看。我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真的是太尴尬了。]
[顺子其实很好奇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不过大概她也看出来我不想多说了,终究没有再问下去。我在心里感激她的体贴,就陪着她一起喝酒。后来啤酒都喝完了,她醉得不省人事,我倒是清醒得很。]
[对不起啊顺子,你是盛开在阳光里的美丽花朵,用不着知道沟渠里丛生的杂草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的照片”……水无怜奈沉默地注视着这行句子,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不论作为隐姓埋名的CIA特工,还是作为非法组织成员,留下照片都是十分危险的事。但是她从未想过,从母亲的角度,又是什么感觉。
看到最后那句只在日记里对朋友说的话,她感到淡淡的酸楚在心头弥漫。
[平成XX年1月X日]
[今年的新年假期,他又因为工作脱不开身,但寄回来了信件、生活费和礼物。邮政送过来时有些晚了,瑛海结束了探亲假已经回去了。不过信件里提到给瑛海的礼物,会直接送到她在国外的寄宿家庭。这方面,他总是很周到的。]
[他送的是化妆品,还有一条适合春天的裙子,是我能穿的尺寸,虽然我想不出什么样的场合能穿它,但是真漂亮啊,而且都是外国牌子。其实我知道,这不是他买的。当然了,他是个周到的男人,但他毕竟不是女人。每年他送我的礼物,我都能看出来自不同女性的品味。不过作为合格的妻子,要懂得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所以只要他不说,我就不会问这些东西是谁挑选的,正如同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来历。]
[这些礼物虽然贵重,但我还是更喜欢顺子送我的旧书。她听说我准备读函授大学时,格外支持我的决定,把堆在家里阁楼的高中和大学课本都用箱子装好,找人给我送来。她看起来比我更高兴,抱着我开心地说,日花,你一定行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哎,又让她为我的事如此费心,总觉得我这一辈子是无法回报她了。]
[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我当初是盼着能继续读书才找人结婚的。从老家被赶出来后,我身无分文,又没有学历,很难找到稳定的工作。我不想去夜店那种地方陪客人,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生存。直到几年后我遇到他,答应了他的求婚。他说对我一见钟情,我就当作相信吧。他主动提出入赘,我想他大概需要一个合法身份。只要能对他有用,我都可以接受。因为我一无所有,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表达感谢的方式。]
水无怜奈看到这里,平静的蓝色眼睛难得掀起了波澜。
原来母亲一直将父亲的不同寻常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地保守秘密。
也是,虽然从她小时候离家读书前的那段记忆里,父亲在家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夫妻到底是枕边人,更容易捕捉到那些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何况母亲这么聪明。甚至她的敏锐和细致,都让水无怜奈感到十分意外。
可是,母亲是这样看待父亲的吗?那么父亲对母亲呢?仅仅是为了一个伪装的身份吗?
此时的水无怜奈不是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女儿,不由对父母的关系产生额外的联想。
在她幼年的印象里,她一直认为父母虽然不善言辞,但他们是彼此恩爱的。在弟弟还没出生,为数不多的一家三口相处的记忆中,即便没什么人说话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也是那么温馨。她记得母亲看着她的目光,父亲看着她和母亲的目光,如夜晚点的灯火,照在人心间,散发着淡淡暖意。
加入CIA后,她得知母亲和弟弟同她一样,很早因为父亲的关系就被列入了CIA的保护名单。只不过为了保护父亲在日本的身份安全,暂时无法让他们离开日本。原本父亲打算等弟弟再长大一点,让弟弟像她当年那般以读书名义出国,到时母亲也能跟着一起去美国定居。只是没想到母亲和弟弟突然先后病发……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撩起垂在额前的发丝,仿佛要挥走脑海里,那一年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沉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子。
怎么办呢?这本日记真的要给父亲看吗?水无怜奈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父亲如果知道了母亲的想法,会感到难过吗?
要不……她犹豫地想,还是把日记交给局里保管吧?
第286章 不打招呼的访客
地下拘留所简洁到空旷的环境,与企业家枡山宪三先生显然格格不入。他依然穿着昂贵的高定西服,不过外套被随意地搁在了床上。他的头发因为多日没有仔细打理有些凌乱,但除了让这位喜欢效仿英伦绅士派头的老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外,并不影响他维持自己不可随意对待的尊贵气度。
然而这种自矜在看到眼前突然闯入监号的警官时,有一瞬间出现了不可控的崩解。
“你不该再来的!”皮斯克险些没压制出脱口的怒气。他看了看这名警官的身后,在确定他身后无人,等到他关上门后才勉强压低声音,有些焦躁地斥责:“你过来太冒险了!就算你做了伪装,这种时候也可能让人怀疑的,Irish!”
“案件有了新进展,但有公安介入,我十分怀疑他们会继续拖延时间。”顶着森村克幸面孔的爱尔兰摘下警帽,低声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的律师早就能把我保释出去。”皮斯克不耐烦地说。
“实在不行,我可以找机会利用这个身份把你带出去。”爱尔兰认真提议道,到时候直接带着人一起上船,船开到公海就安全了。
“我说过,只要没人拿到‘通讯录’,我就是安全的。你不用管我,明天,不,今晚你就离开——做得到吗?”皮斯克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表情,故作不以为然地反问:“不要磨磨蹭蹭的,你是在小看我吗,年轻人?还是你认为我老了,不中用了?”
“……好吧。”爱尔兰看着养父似乎胸有成足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不过想到还在记者小姐家里的纸袋,他犹豫了一瞬,认为这种小事没必要说出来平白让老人家担心,于是只是道了一句:“我尽量。”
他决定今晚就去把东西拿回来,明天再走。“森村克幸”这个警察身份对养父还是有用的,他得做好收尾工作再离开。另外,他还得联系白兰地,他没打算放弃同对方的合作,毕竟能给朗姆制造点麻烦,对养父眼下的处境来说利大于弊……
皮斯克一直等到爱尔兰离去,脸色再度阴沉下来。他其实并不像方才表现得那样稳操胜券,因为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远超他的预计,这让他有种事态失控的不妙预感。
原本即便看到逮捕令,他只是怀疑哪家竞争对手出的损招,但并不慌忙。子虚乌有的事,甚至不需要动用他的人脉,靠集团高薪喂养的律师团队足够替他解决麻烦,如何处理危机公关才是他要面对的难题。
然而昂贵的律师团队还没来得及将他带离拘留所,另一宗突然冒出的案件打乱了保释计划。他开始怀疑对他出手的人不是来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难道是来自另一重身份的敌人?又或者是那张照片的后遗症?
门外再度传来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皮斯克以为爱尔兰又回来了,伴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他不满地抬头:“你怎么——”
地面的影子从门口伸入,在触及他身前时停止了生长。
皮斯克面色发冷地看着视野里出现的人影,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英文发音的名字:
“Rum!”
“你还好么,老朋友?”
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一身行头像个律师的朗姆站在门口。在他身后的走廊,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警察,似乎在替他望风。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朗姆回头和那名警察对视了一眼,伸手掩上门,微笑着看向皮斯克,“我来探望你,你不高兴么?”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吧。”皮斯克冷笑一声,上身微微后仰,神情恢复如常,再不见先前的情绪波动。
“对待好心上门探望你的人,这种态度可不礼貌。还是说,来探望你的人很多,所以你也不在乎多我一个?”朗姆开玩笑地说,冷不防问:“刚才你把我当成了谁?”
“还能有谁?这里可是拘留所。”皮斯克不动声色地道,“那些警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总是不甘心,三番两次来烦我。”
“是吗?”朗姆的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只是说:“我还以为你很快就能出去,毕竟你手里可是有一本‘通讯录’,掌握着BOSS最重要的关系网。”
“不用试探我,如果这么容易,我又怎么会因为一张照片被你要挟?我还怀疑,这次就是因为那种照片遗留的麻烦,你并没有替我解决。”皮斯克不客气地道。
“你又忘了怎么跟我说话,这可不是对待来帮助你的人的态度——对了,来一支雪茄?”朗姆从公文包里拿出雪茄盒,抽出一支递向他,“你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不怀念它的味道吗?”
皮斯克看着眼熟的雪茄盒,心知与其说这是对方的示好,不如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你又去过我哪栋房子了?你是养了一窝老鼠,专门替你偷东西的么?”
“别这么说。”朗姆见他没有动,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笑呵呵地道:“我只是担心那些警察会趁你不在搜查你的住所,所以替你去看看。”同时他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仿佛不放过每一丝表情变化。
皮斯克僵着脸,生硬地扯了下嘴角,“那么你有什么发现吗?我猜什么也没有,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爱尔兰易容成警察来找他是冒险,而朗姆假扮律师来拘留所找他,风险不比爱尔兰小。这不符合朗姆的行事作风,他想,朗姆真的急了。
“我对你一直很耐心,恐怕除了BOSS,我都没这么耐心过。但我不可能无休止地等待下去。”朗姆收敛了没有温度的笑容,盯着他道。
“你专门跑来这种地方,就是问我这个?”
“因为我担心,如果现在不问,你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不论你说什么都没法让我相信了。你心里清楚,你的信誉早已岌岌可危。”朗姆眯了眯眼,一语双关地道。“所以你还在等什么?再等下去,下次来的就不是我,说不定就是Gin了。”
皮斯克很清楚他话中的威胁,如果琴酒出动,那就不再是他与自己的私事,而是乌丸莲耶为了保守组织的秘密决定放弃他。
皮斯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看着他说:“你把我弄出去,我把东西给你。”
关闭的门没多久又从里面打开,朗姆走了出来。替他望风的警察立刻走过来锁上门,随后看向他。
“没有一句实话。”朗姆虽然咧着嘴,但目光冰冷,“这个老家伙,就这么肯定我不敢动他吗?”
他望向走廊摄像头的方向,在他离开之前,监控影像上他的身影都会被旧有的画面掩盖。所以他不能确定,先前拜访过皮斯克的人,是否也能被监控有效捕捉。
“去查查,刚才来找他的人是谁。”朗姆吩咐道,就算监控无法捕捉,想要调查进出拘留所的人员,总有其他办法。
第287章 你不该在这里
房间里没开灯,客厅的窗帘是拉着的,只有门外半敞式走廊的一缕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落在地板上。
这套居室的主人还没回来,不速之客却如期而至。
爱尔兰戴着鞋套的脚步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没有打开灯,同样戴着手套的左手握着一支迷你手电,给他的移动方向照清障碍,右手则握着一把枪。
手电筒的光束扫向了书架,逐层扫过一本本书籍的书脊,最后移动到了第三层架子的角落。靠边缘位置的书架上,几本书册是横躺着叠放的。
爱尔兰动作一顿,走过去,将光束往角落位置扫去。他这才注意到,最上面的两本册子不是书,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本比普通杂志小一些的相册。
手电不够明亮的光线下只能大致确定相册是眼熟的白色,笔记本是深色封皮。爱尔兰眼底掠过异色:那个记者把“通讯录”拿出来看过了?
他反射性伸手想要拿过来确认一下,这时,地板上窗帘缝隙的投影中忽地闪过什么。
有人!这个念头在他意识中窜起的同时,他立马关掉手电,顾不上分辨迅速拿起相册和笔记本一同塞进背包里,从房间的另一扇窗户快速钻了出去。
此时紧闭的房门外,多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中等个头,留着板寸,穿着短款的黑色大衣,里面只有一件同色的衬衫、长裤和长靴,这使得他即便穿着冬装也显得有些削瘦。
男人手上也戴着手套,他没有敲门,只是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奇怪的刻着各种齿痕的细钩状金属物件,伸进锁孔。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动作,过了一会儿,只听非常轻微的“啪嗒”声,他按下把手,将门朝内推开少许。
男人伸出手指,在门的边沿摸索了片刻,似乎摸到了什么,小心地拨开,这才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又过了不到半小时,连着门外走廊的安全出口响起了鞋跟轻敲台阶的声响,穿着职业装的水无怜奈神色有些疲惫地出现在楼梯口。她经过电梯时,目光瞥了一眼电梯按钮上的楼层显示,红色的数字定格在其他楼层。
水无怜奈来到自己居住的房门前,确认了一下门锁和把手上没有其他痕迹,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开门的动作很轻,先打开一条门缝后,伸手确认了一下粘连在门后用自己的头发丝搓成的“细绳”还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拨开发丝后,这才推门进去。
门后的房间很安静,除了贴着走廊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束光,就只有从开放式厨房的小窗外投进来的远处楼宇的霓虹光亮。水无怜奈借着这点光线,一眼扫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心中却升起疑惑。
不久之前,因为一桩突发新闻被留在电视台加班的水无怜奈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地址是新注册的,但根据邮件内的暗号可以确定,发送者就是那个组织这一次负责准入成员资格认定的审查官。而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最后审查在你住所面谈。
这封邮件让水无怜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虽然据以往成功潜入组织卧底的前辈发回的情报,所谓审查每次方式都有出入,标准有时苛刻有时却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没有提到像她遇到的这种情况。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匆匆离开电视台赶回来后,从路上到楼下,始终没有发现半点可疑人影。她不太确定,对方是已经来过,等不及走了,还是根本还没到?
水无怜奈一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伸手触向鞋柜上方的电灯开关。
然而在她正要按下开关的刹那,客厅另一面墙上的壁灯骤然亮起,将整个居室照得一目了然!水无怜奈心跳漏了一拍,旋即骤然加快,浑身寒毛直竖——
在她做出反应前,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毫无预兆地响起:
“虽然有警惕心,但只有这点是不够格的。作为这次的审查者,我拒绝你的加入。”
水无怜奈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口。好一会儿,她像是才回过神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望向从黑漆漆的卧室门内走到客厅光源下的人影,怔怔地,半天没有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胸口才急剧起伏了起来,眼底浮现一层湿意。她终于轻声开口,音色带着一丝暗哑,仿佛努力克制着什么。
“这位先生,您这样擅自闯入我家,太失礼了吧?我当然比不上您这样的资深者那么老道,但您如果因此便轻易做出决定,不觉得太过草率,有失公平吗?”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站在灯光里恍如隔世的熟悉面容,微笑着,一字一字地问:“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或许,我们可以坐下谈谈?”
然后她对着他,慢慢做了一个口型:爸爸。
虽然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但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出现在她面前的不速之客正是她的父亲——多年前潜入组织卧底的CIA特工伊森·本堂。
然而伊森·本堂看见她,全然没有见到女儿的激动。他的神情严肃得堪称可怕。
“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字,‘水无怜奈’,我以为是他们在日本发展的新人。直到我被指定参与这次的准入成员审查,我看到了名单里‘水无怜奈’这个名字后面的档案照片。”他沉着脸,一字一字地问:“为什么‘水无怜奈’是你?为什么你成了他们说的新人?”
“他们”指代的自然是CIA。出于多年卧底生涯的谨慎,只要他还顶着组织代号成员安德卜格这个身份,他就绝不会说出代表他真正来历的这个词。
“是我自愿的,是我主动接触‘他们’,追随您的脚步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她明白父亲在生气,她能理解他的怒气,她早就在心里反复预设过,当父亲知道她成为他的同事后的反应。为此她狡猾地调整了措辞,事先演练过拿捏语气的坚决态度。
不过,她也不算说谎。是在证人保护计划中,她主动与原本暗中保护她的CIA特工接触,特意找机会展露自己的敏锐和才能。如她所愿,CIA果然看中了她,特别在他们发现组织有意培养公众人物为己服务后,她的身份、表现和外貌等各方面条件,都成为了潜入日本的最佳人选。
水无怜奈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是通过暗中试探保护自己的特工,得知父亲身份的。从那时起她就憧憬长大后能像父亲一样,为了践行毕生的信念一往无前。
多年的努力让她终于追上了父亲的脚步,站到了父亲面前。此刻她心中涌动的情绪,除了因为见到久违的父亲,更因为曾经的理想可以说达成了起步的目标。
伊森·本堂看穿了女儿看似冷静的面庞下隐忍的激动,摇了摇头,沉声道:
“你不该在这里。我没法干涉你的职业选择,但至少,你不该和我一样。”
第288章 埋在心底的秘密
你不该和我一样潜入日本的组织卧底。
这位资深的卧底特工神色复杂地审视着女儿的表情,这些年来,他在太多包括CIA在内的年轻同行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刚出窝的雏鸟总是带着对天空的向往。它们不会知道纵使看起来连云朵都没有的晴空,都可能凭空闪现可怕的霹雳。更不会知道哪怕历经险途,终点的风景可能完全不同于它们的向往。
“我知道,您这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不是我的心血来潮,是支撑我向您靠近的信念,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为此我将遇到什么,会经历什么,我都做好了准备,我已经有了觉悟!”水无怜奈语气坚定地回答,她明亮的眼睛如阳光照耀的海面般璀璨。
觉悟吗……伊森·本堂注视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有些怔怔地想。但仅仅停留在语言的思想,是没法真正觉悟的。如果不能及时觉悟,往往最终他们会付出惨痛到根本承受不了的代价,失去不能失去的一切乃至生命。
这样的代价,即便是他自己,即便这些年来他步步小心、时时审慎,也依然无法避开重蹈前人的覆辙。
望着眼前女儿这双与故去的妻子极为相似的眼睛,伊森·本堂心底掠过一丝隐痛。他的两个孩子容貌都更像他的妻子,那一个生前他不常想起,死后却常在他梦中徘徊的女子。
他和本堂日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选择。他虽然是日裔,但不是日本国民。因为潜入组织卧底会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为了让他在日本的身份更有可信度,他选择在当地结婚。遇见本堂日花是巧合,长相美丽又性情温顺的年轻女人,在哪儿都容易遭遇觊觎。他在她打零工的地方遇见她,顺手替她解决了一桩骚扰。
她年轻美貌、际遇堪怜,而且还是个孤儿,背景简单干净,人际关系上没有太多牵连,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合适的结婚对象。虽然谈不上一见钟情,但他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喜欢。只是终究基于救助弱小的怜悯,远大于对异性的那点喜爱。毕竟他的工作太过危险,唯独不宜谈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人啊,总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他固然目的不纯,但对她终归是一种善意。他自以为给予了她庇护,作为换取一个可信身份的平等交换。他自以为尽管这一段婚姻建立于他的谎言,但他尽力承担了丈夫职责,不管如何做到了无愧于心——直到四年前,妻子突然病危。
相比幼子瑛祐的那场重病,妻子发病来得更急,也更为凶险。最有效的治疗手段是骨髓移植,但他和瑛海的配型都没能通过,而更大范围的骨髓配型筛查需要时间。
没想到他去医院看望妻子的时候,被组织的一个研究员偶然看到了。那人私底下在贩卖组织研发的药物,需要找人合作,当意外发现他妻子的病情后,便主动找上了门。那人提出他手头可以拿到组织内部某种药剂,能够确保病人的病情不持续恶化,以便争取能有更多时间等待骨髓配型。
伊森·本堂无法否认,那一刻,面对这样的条件他动摇了。可是他很清楚,组织内部的药物都是非法研究的产物,一旦接受对方的条件,那会是双重的背叛——不仅背叛组织走私药物,更重要的是背叛了身为CIA的立场,从此将受制于药物的提供者。
但另一方面,伊森·本堂也无法轻易拒绝。因为那等于放弃拯救妻子的生路,可能令有心人对他的动机产生怀疑。
当时其他分部刚查出几名卧底,日本的组织内部气氛也十分紧张,没人想引起看谁都像老鼠的琴酒额外关注。
最后,他选择在一个恰当时机,以制造意外的方式干掉对方灭口。
他保住了他的身份,保住了他的安全,却以放弃挽救妻子生命为代价——那人死了没几天,他原本还在想办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取组织的药物,妻子的病情却忽然加速恶化,抢救无效去世了。
他知道,那将是他一辈子埋藏心头的秘密,也将是他一辈子无法解开的心结。
所以在这种极度危险的组织做卧底是什么好事吗?经历得越多,越无法回头。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或许再也回不到正常的道路。他其实早就不记得当初加入这行的想法,只不过还努力坚守着一贯坚持的信念,才咬牙支撑到现在。
——但不代表作为一个父亲,他可以接受女儿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
“可是——”
伊森·本堂抬手,制止了女儿急切的出声。他心中下定了决心,并不想同她争辩什么。他平淡无波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冷酷:
“作为组织审查者,我有权反对你加入组织。作为你的前辈,我同样有权拒绝与你共事——你只是一个新人,相比入行二十多年的我,他们会听取谁的意见?”
水无怜奈咬住唇,一贯冷静自持的脸蛋上,极为难得显露出几分失措的神情。
她知道怎么同她的联络人、同事或者上司打交道,知道在他们面前该怎么说话更容易达到目的。但此刻站在父亲面前,她却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在她年幼和少时的记忆里,父亲对她也好,对弟弟也好,其实都相当的包容。对于他们的要求,大多数时候他会用沉默的态度纵容他们。然而一旦他下定决心,那就没什么能改变他的决定了。
“您不一定能成功。”她倔强地望着他,“就算他们更看重您的意见,但这个计划上面很重视,我为此从三年前就开始接受训练。他们在‘水无怜奈’这个身份上的投入超出以往任何一次,您有把握他们一定会因为您的反对而放弃计划吗?”
伊森·本堂看着她。他潜入组织时间虽长,但晋升代号成员的时间不算很长,始终不曾接触到组织的真正核心。他心里也知道,上面对他的工作进度并不是很满意,这次他们又派来一个不同以往类型的卧底,显然为了尝试能深入组织高层——只不过,这个人不能是他的女儿。
“至少可以让他们换一个人,你不行。”他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您这是小看我吗?”年轻的CIA反应有些激烈,或许在自己父亲面前不需要掩饰情绪的缘故。
伊森·本堂一言不发地径自走进开放式厨房,指着窗台底下黑色大理石操作台说:“你看这里。”
水无怜奈不解地走过去,看到了一片湿痕,不规则的形状中间奇怪地拉扯出一片长条状的痕迹。
“有人进来过。他可能穿了鞋套,但是离开的时候太匆忙,没注意这里有水迹没擦干,直接踩在了上面。”
第289章 菜鸟容易犯的错误
水无怜奈连忙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除了楼下人家几家窗户透出的灯光,黑乎乎的很难看清地面。
“可是这里没有支撑,而且这么下去如果被人看到……”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是向下,而不是往上?”伊森·本堂平静地反问,“如果预留好绳索,我想以你接受过的训练,要做到快速撤离并不难。我来的时候留意过,你楼上的窗户都没有亮灯。”
水无怜奈抿了抿嘴。她的住所楼上只有两层,目前没有人居住,这是她选定这套房子之前就已经知道的。
“比起关心这个,你第一反应首先该是检查房间里有没有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水无怜奈没吭声,转头察看房间的角落。
“我已经检查过了,你的房间里没有窃听器。”伊森·本堂说,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开口同她说话,“但我不能确定这里会不会少了什么。”
水无怜奈立刻转向检查房间的物品变化,她首先跑向了柜子。
今天因为要出镜,她穿了职业装,出门带的是另一只手提包,那只宽大的通勤包被她留在柜子里。她迅速打开柜子查看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才逐步打量房间内的其他物品。
经过书架时,水无怜奈想起母亲的遗物,回头对父亲说道:“对了,前阵子我拿到一本妈妈的日记,您要看看吗?”
然而还不等父亲回答,她的目光同时掠向书架第三层的角落,倏地愣住了。
“不见了!”她不由地加重了语气,显然有些难掩的情绪波动。
伊森·本堂皱眉,“什么不见了?”
“妈妈的日记本,还有一本相册!”水无怜奈冲到书架前,拿起垫底的信件和书本看了看,脑子飞快思索起来,忽然想到什么,露出愕然的表情:“这——难道是——森村警官?不,不对,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那就是说,是森村警官在追捕的犯人发现他把东西放到我这里了?”
她的思维太跳跃,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伊森·本堂没听明白:“怎么回事?说清楚。”
水无怜奈深吸口气,边快速平复心情,边整理思绪,随后将公交车劫持事件的经过解释了一下。同时也解释了那天她同森村克幸警部私下的交流。
“森村警官让我保管的东西也像是书册,有两本,我没拿出来仔细看。不过我刚才想起来,妈妈的日记本和相册,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大小和样子。所以我猜想,闯进房间偷走妈妈遗物的人可能是拿错了,把妈妈的遗物当成他要找的东西带走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纵使她想过尽早处理好母亲的遗物,但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特工在职场上却还是没多少打工人经验的新人,错估了调任电视台后的工作节奏,被加班打乱了原先的安排。
“森村警官让我等他的联系,我原想明天给他打个电话……”水无怜奈抚着额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森村警官跟我提起过,他说乘客中有危险人物。您说是不是他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被暗中盯着他的人看到了?毕竟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巴士周围有不少人。”
可是伊森·本堂听完前因后果,却给出了不同意见:“为什么不能是森村警官本人呢?你先前的第一反应不也是他么?”
“不会,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不然他根本不用把东西给我。”水无怜奈不假思索地回答:“何况他只要打个电话,我就会把东西带过去,何必多此一举?”
“假如他只是为了转移或者误导别人的视线呢?”伊森·本堂又给出了一个假设,随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换做我是你,我至少会先看看是什么。”
这是局里那套精英流水线培养出来的菜鸟最容易犯的错误,进入卧底任务的初期,心理上还没真正给自己脱下原有身份的外皮,下意识遵循着原有的道德准则。这种细节若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很容易成为暴露的契机。
“可是我现在——”
现在是记者,要和警察搞好关系,现在是卧底,要按照人设行事……不管水无怜奈要说什么,她想说的也无非是那些理由。作为多年卧底,伊森·本堂能想出来的理由只会比她更多,所以她刚出个声,他就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现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做什么?”
“……我看看他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水无怜奈放弃了辩解,她心里未尝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定势。
回想一下,她确实不了解森村克幸,因为实际上他们认识并不久。而且对方只是日本警察,并不是她的同僚,她不该这么简单就将他归入可以信赖的一方,没有求证就下意识相信了对方给出的信息。
至少,她可以先确认对方让她保管的物品是什么。他们并不熟,不管这位警官是不是好人,如果东西真的很重要,他为什么认为她一定值得相信呢?
水无怜奈在父亲的提醒下找了双手套,再一次打开纸袋的封口,将里面疑似书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本白色底封面几乎没有花色的相册。它们是如此普通,以至于当她第一次在灯光下看清楚它们的外观,就完全确定了为什么书架上母亲的日记和家庭相册会不翼而飞。
“很像?”她的父亲看着这两样东西问。
“是的,连规格和封面颜色都很像。”她的声音保持冷静,只是心里难免产生了一丝懊恼。
水无怜奈翻开了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张有些陈旧,里面一行行写满了罗马音和数字。可是它们看起来像无意义的乱码,而不是正常的记录文字,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奇怪……”她低声呢喃,又翻开了另一本相册。
相册同样有些年头了,里面都是泛黄的老照片,有的还是黑白照片。它们的共同特点都是多人的合照,以及因为拍摄年代久远造成的人物面目模糊。
水无怜奈仔细辨认了一下,只能看出照片里的人不管衣着是西式还是日式,都穿戴端正,背景也像是比较正式的场合,总之不像一般家庭的生活照。
她翻来覆去又看了好一会儿,实在瞧不出来这两本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奥妙。她抬眼,却发现父亲的视线停留在相册翻开的照片上,神情严肃。
第290章 任务第一位
当然,从见到父亲后,父亲的表情一直都很严肃。但作为女儿,水无怜奈还是察觉到他脸上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怎么了,您是看出什么了吗?”她问道。
伊森·本堂伸手,慢慢翻着相册,目光在照片里模糊的人脸上流连。半晌,他没有回答,反倒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这个森村警部,是搜查二课的?知道他负责什么案子么?”
“最近的话,私人金库诈骗案,主犯已经抓到了。另外枡山宪三的案子,好像也同他有关系。”
伊森·本堂眉头一挑,“谁?”
“企业家枡山宪三,您知道他吗?”水无怜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渡鸟集团的董事长。”
伊森·本堂沉默。他不清楚什么渡鸟集团,但“枡山宪三”这个名字却在最近听说过。不是在报道或新闻上,而是在组织内。他在组织内卧底多年,自有属于“安德卜格”的关系网,经常能获得一些组织成员之间私下流通的零散消息。这其中就包括了,组织内最近对枡山宪三似乎很关注。
所谓“关注”,翻译过来就是盯梢。似乎有不止一个成员接到了“关注”企业家枡山宪三的任务,偏偏内网的任务上却没有这项信息。虽然这类事也不稀奇,他还是因此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想到现在,他又从女儿口中听到了它。
伊森·本堂原本就印着折痕的眉宇深深蹙起。
“这两本东西,说不定比想象的重要。”
在水无怜奈不解的目光中,他伸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里并肩站立的两个穿羽织的男子,道:“这两人,都曾在内阁任职。不过他们分属不同派系,还闹出过在议会因为政见不合大打出手的丑闻。”
当时媒体还大胆爆料了这两位关系恶劣到首相都亲自出面调停的地步,很多会议甚至不敢让他们同时与会,必须出席的话都会特意把座位排在相隔最远的位置。
虽然这种新闻同娱乐八卦一样真假未知,但关系恶劣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只是现在看到这张老照片上两人称得上亲近的距离,结论的句号或许得换成问号了。
水无怜奈起初注意力还为照片上的人物居然是政敌感到意外,但随着伊森·本堂接着又在相册里接连指出数张模糊的面孔,如今不是政府高官,就是军队要员,她逐渐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也跟着愈发严肃。
“您是想说,这本相册里的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吗?”
“我不知道。这些照片上的人我能认出的不多。”照片像素低,年龄也不对,能辨认出来,不过是他受过相应训练,以及常年待在日本,对这个国家上层人物有基本了解。“我只能说,我能认出来的,每一个都有着深厚的背景。”
水无怜奈又随手翻开另一本不知记录什么的笔记本,心里隐约有了猜想。毕竟她所接受的特工课程包含了基础加密和解密,如果这两本东西是相关联的,那说不定这本笔记里的罗马音和数字,是需要配合相册解读的密码文字。
“我同您的看法一样,这两本东西可能十分重要。”她看向父亲,眼神坚定地说道:“不管这本相册和笔记代表什么,只要今天闯进来的那人发现拿错了,一定会再回来的。而在确定偷东西的人是谁,这件事是否同那个组织有关之前,决定我是否退出并不急于一时——您说是吗?”
不论他拒绝她加入是出于理智的判断还是基于私心的要求,她很清楚作为合格的特工,必须是任务第一位。哪怕他知道她是故意拖延时间,但水无怜奈有把握父亲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伊森·本堂注视着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和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想起曾有另一双相似的眼眸,即便在明媚的日光下也黯淡得无法反射出半点光彩,忽然发现想要拒绝的话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就在这对睽违已久的特工父女因为各自的立场僵持之际,这栋公寓对面的楼房里,有人将目光从正对着水无怜奈住所房门的望远镜前移开。
“Underberg待得未免太久了,虽说他似乎是第一次做审查官,但他对待名单上的其他人,也不是这样吧?”
山崎云雀喃喃自语,同时打开手机,调出之前收到的邮件——里面同样是一份日本准入成员的名单。
“总不可能是看上对方……Unicum认为Underberg古板得像个随时准备好切腹的武士……”
山崎云雀不负责任地猜想。她和混入后勤部门的乌尼昆关系还不错,合作执行任务的间歇,对方有时候也会吐槽两句组织内的人。从前情报人员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是抱怨都可能包含大量信息。
略略走神的思绪在手机打开的档案文件翻到“水无怜奈”这个名字时,自动收回注意力,山崎云雀盯着照片无语了两秒:
“还真是她……Brandy大人知道他要找的人,是组织看中预备吸纳的新成员吗?”
山崎云雀这趟任务虽然来自琴酒的命令,但是她也知道背后出自白兰地的提议。
白兰地在公交车上偶遇的警察,是私自潜入日本的欧洲分部代号成员爱尔兰假扮的。同时爱尔兰假扮警察为了躲避追踪,将一件组织重要物品交给了一名电视台的年轻女记者保管。
——以上就是山崎云雀得到的大致任务信息。
就算知道这其中缺失了许多紧要细节,但只要不妨碍任务的进行,她也不会想要了解太多。而她被要求找出的这名记者,在她调查到对方的身份和住址时,就有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直至她跟着水无怜奈返回住所的路上,发现了安德卜格酒常用的车停在距离公寓不远处的车位。
安德卜格和她都被指定作为审查官,对最新一批想要加入组织的人做最后审查。只不过她的主要工作是对安德卜格裁定通过的人员再进行一次复查,所以会等对方的名单出来后再干活。即便她同样收到了那份准入成员名单,此前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当时并没有细看。
当发现安德卜格就在附近时,出于某种习惯,她发消息确认对方的位置,结果与她盯梢的目标位置恰好重叠了。
【今晚审查对象是06号,有什么问题?——Underberg】
看着对方迟了接近半小时才来的回复,山崎云雀回想了一下从白兰地那里得到的暗示,回了条消息:
【加快速度,圣诞节前解决。——Yamazaki】
随后她拨通了白兰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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