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室透告别后,下午绿川真又去了米花车站,在车站外的一座电话亭,同自己在警视厅公安部的联络人东谷接上了头。
“上次是怎么回事,那天为什么突然取消见面?”
即便智能手机正飞快普及,但基于还不够普及的价格,以及在日本一些固守成规的生活习惯,电话亭依旧是必要的城市公共设施。
绿川真步入的电话亭是半敞开式的,亭盖两侧都设置了话机。绿川真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话筒架在耳侧,看似在打电话,实际在与对面话机前的男人对话。
“组织临时委派了任务。”绿川真心下犹豫,在事情还未明朗的情况下,是否要提及当时的任务内容。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Zero谈论的事,和对方谈论却不得不考虑公安部的反应,会对松田阵平产生什么影响。
“下次还有这样的事,请尽量早点通知。”
事实证明,诸伏警官想多了,对面这位东谷警官的关注点并不在于他“发生了什么”,从那多少带着一丝不满的语气里,能听出对方更在意他“没按计划碰头”。
“……我知道了。”
“因为你的工作性质,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每次与你见面之前我都得提前制定计划提交上级通过才行。”对方摆出一副前辈教导新人的口吻说,“就像这样看起来随随便便站在一个电话亭里接触,背后都需要提前预测路线和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所以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工作,如果有机会请务必按计划行事。”
“是,我理解。”绿川真压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同安室透相似,他与他的联络人也不算熟悉。不同的是,他的前任联络人是因为年龄关系退居二线,调离了公安部。加上他在组织晋升为代号成员,引起了上级部门关注,才特意指派东谷给他充当联络人。
至今他们只见过两次。比起级别不高但经验丰富且非常照顾后辈的前任,对于如何和新的联络人交流,他还在熟悉和适应当中。
“这是最新整理的情报。”绿川真递过去一个黑色的U盘。
对方将U盘放进口袋,“还有什么吗?”
“都在里面了……”但凡是并未确定的消息,出于谨慎他并未收录进去。绿川真想起安室透提到的朗姆,动了动唇,最终出口的却是:“我听说最近发生的汽车炸弹案,是针对警察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搜查一课的工作。”东谷警官似乎很赶时间,转身就要离去,“下次碰面的时间会再联系你的。”
绿川真看着他形色匆匆的背影,才惊觉燃烧的香烟烫到了手指。他抖落了长长一截烟灰,沉默地挂上电话。
看来没法从联络人那里打听案件的进展,只能指望Zero的消息。
傍晚,绿川真在下班时间顺利接到了巽夜一。
“今天也是准点下班的一天呐。”
设计师先生感慨着。透过车玻璃窗看着外面红彤彤的夕阳,他还极有闲情逸致地和开车的苏格兰威士忌探讨起城市的落日和富士山的落日,在观赏层面有什么区别。
“……富士山的落日更神圣吧,我记得看过如月峰水大师画的富士山落日,就有种说不出的圣洁。”绿川真注视着前方的路况,随口说道。
“如月峰水?”巽夜一的脑海闪过关于这个名字存在于记忆库的信息,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位大师画的不是落日,而是富士山。不过他的富士山画作确实是日本的瑰宝,如果他来米花开展览,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有机会的话。对了,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回家看看冰箱再决定,”巽夜一懒散地说,“今天有一批新鲜的食材到了,可以换换口味。”
绿川真略微有点奇怪,前两天他们才去超市补充过冰箱,照例食材还是很充足的。等到他回到巽夜一的住所,才明白“换换口味”是什么意思。
鹿儿岛的黑牛、匈牙利的羊毛猪、意大利的阿尔巴白松露、阿拉斯加的帝王蟹,还有……蓝旗金枪鱼?
绿川真打开冰箱冷冻柜时着实发了会儿呆。并不是他认得这些食材,而是这些食材都已经过初步处理和切割后密封,在包装袋上贴了名称、产地、出产和封存日期,以治愈强迫症的收纳方式被整整齐齐地塞满了冷冻柜的储藏空间。
就算绿川真不了解这些食材的价值,也知道它们都不是普通人冰箱里能看到的东西。甚至不少他根本从未听过。
“我的料理水平恐怕处理不了它们。”绿川真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结论。
巽夜一失笑,他走到绿川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调轻快地说:“放松,再贵的食物也是食物,是给人吃的。这些东西本身都带着天然的鲜味,做刺身或者烧烤都可以。”
“它们应该在高档料理店,找真正的大厨烹饪,我可不敢对它们下手。”
巽夜一闻言,不知道想到什么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撑着下巴道:“问个问题,绿川,你平时的收入都怎么花的?”
“吃饭,有时买点生活用品。有空会去酒吧,也会听音乐会,或者保养吉他和狙击枪。”绿川真不明白他的意思,谨慎地回答。他心说自从和对方做邻居,连吃饭的钱也省了大半。
“明白了,你不怎么花钱。”巽夜一无奈地感叹,“你是不是没留意你的银行账户?成为代号成员,晋升的可不只是组织内的身份级别。”
“我知道,任务奖金很高。”
“不不,不只是任务奖金。组织的成员没有穷人,成为代号成员,只要有命都可以享受有钱人的奢侈生活。”巽夜一摆出一副前辈教导新人的口吻说:“比如整天好像穿着同一套衣服的Gin,他的衣服你找不到品牌,因为都是高定,连皮鞋都是私人订制的手工制作。他手下的Vodka,在日本有不止一处高档住宅。对了你知道他追星吗?那可是很花钱的。还有些人吃穿不讲究,但他们会花大价钱在武器改装或者特定收藏上——所以如果你喜欢吉他,你完全可以买最好的。”
绿川真瞧着巽夜一滔滔不绝的模样,总觉得他看起来像个保险经纪。
“千万不要觉得得到代号很容易,你的代号比你想象的值钱。不然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经常需要执行玩命的任务,失败还会有惩罚的组织,怎么还吸引那么多人想要加入——难道你就不是吗?你当初又是怎么进组织的呢?”巽夜一开玩笑地反问。
绿川真心头一凛。
第132章 似乎要上钩的鱼(修b
“当然是因为钱。”卧底控制着语气回答,同时在脑海里反复验证着自己加入组织的过程和对外的说辞之间,有没有出现前后矛盾的地方。
“那么现在学会花钱吧。虽然在组织里和在公司一样会遇到难搞的上司和同僚,不过至少钱是赚不完的,顶多可能来不及花完。”
蜜酒先生似乎并没注意到他的谨慎,像是因为难得能充当“前辈”的角色兴致极高地忙不迭向他传授经验。
“等你的钱累计到一定的体量,钱就真的成了一个数字。如果没有学会花钱,你的生活并不会有什么不同,那又何必加入组织呢?像我一样找个公司上班,或者像Bourbon一样随处都可以打工,并不需要做高风险的任务就能获得现在的生活,不是么?”
“说的是。”苏格兰威士忌笑了一下,“今天的晚餐就做牛肉饭怎么样?我也想知道,用这种高级牛肉做的牛肉饭,和平时吃的有什么区别。”
“太好了,冰箱里的一切都随你处置。”巽夜一大方地说,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如果是绿川君的话,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吧?”
天赋之一点亮在烹饪上的年轻警官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最终他们都心满意足地享用了一顿不下于顶级料理店出品的晚餐。
不过在巽夜一沏茶的时候,绿川真提前提出了告辞。
“又是任务吗?”
“是的。”绿川真弯腰在玄关穿鞋。
巽夜一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有些无聊地垂眼摆弄着茶具,随口说:“晚安,Scotch,注意安全。”
“晚安,明天见。”
等到房门关上,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慢吞吞喝完了两盅茶,表情古怪地嘀咕道:
“唔,下次不能这么说,听起来可真像深夜寂寞等待丈夫的妻子。不过这回又去见谁呢?警方的接头人?安室?或者……松田?”
他放下茶杯,双手合十祈祷:
“如果是松田阵平的话……加油,诸伏警官,我可是正等着好好招待他。”
被人背后念叨真实身份的“诸伏警官”,当然不会知道早就有人看穿了他今晚的去向。此时他又站在了上次见松田阵平的露天球场外,等待着突然联系他要求见面的警校好友。
“我知道我不该联系你。”
松田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他的身影出现在诸伏景光眼角的余光里,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并排站立着,看向前方空荡荡的网球场。
今晚没有打球的中学生,倒被几只打闹的流浪猫占据了地盘。
诸伏景光转头,借着灯光打量他。夜色下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夏装没法掩盖的手肘颈背等部位,还是露出了未拆的绷带。
“伤得严重吗?”
“擦破点皮而已。”松田阵平不以为意地说,“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
“这可说不定。”诸伏景光用同样的语气道,“在学校里因为总是逞强让鬼冢老师头疼的,也不知道是谁?”
“哈?难道不是金发混蛋吗?”面对好友无言的目光,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摆出要当场脱衣证清白的架势:“真的没事,不然我现在给你检查?”
“行了。”诸伏景光无奈地撇开头,拒绝配合他的无理取闹。“看来你确实没事。”
“我好得很,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松田阵平笑了笑,目光却带着探究,“毕竟那时候你就在现场。多亏了你及时提醒,我才躲过一劫。”
诸伏景光抿紧嘴,“这是你突然把我叫出来的原因。”他没用疑问句。事实上他也猜到了松田阵平一定会来找他。
“对于要杀我的人,我难道不能多问几句吗?”
“……炸弹是我放的,我在执行任务。”
“任务?”松田阵平侧头,“你是说你现在的身份接到的任务?”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么任务失败了,对你有影响吗?”
“没有。”蓝眸的青年干脆地说,看向他,放轻声音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松田阵平心中松了口气,紧跟着又问:“谁要杀我?”
“不知道。”
“喂喂,你以为我会信吗?”
“是真的不知道,”诸伏景光摇了摇头,“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诸伏景光无奈地看着他。
“我不能知道吗?我可是受害者!”松田阵平备受委屈地叫道,随即语气一顿,又压低声音说:“喂,我认真的,这次的炸弹和前不久的红花大楼劫持案有关系,还有最近那起多罗碧加乐园炸弹案,可能也有关。”
诸伏景光有些诧异,“应该不会……”这是组织的任务,怎么会和那两起案子有关?
“所以你知道什么?为什么断定不会?”松田阵平敏锐地抓到了关键。
“……别再问了,你知道我不能说。”诸伏景光叹了口气。
“那我该问谁,那天坐你车里的那个人?”
“阵平!”诸伏景光漂亮的蓝眸露出一丝冷冽的警告。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找线索了。”松田阵平语调很轻,却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他知道好友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这会让景光为难。但是即便心中愧疚,冥冥中仿佛预感到触及某个关键的年轻警官,此时也没法放弃追问。
——对不起,关系到Hagi任何线索都可能是找到真凶的希望。
诸伏景光从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坚决。
就知道会这样……蓝眼的青年只觉得头疼,在对方执着的目光中,最终选择了退让。
“这是一个替人解决麻烦的任务。我不知道雇主是谁,但听说发布任务的人和一些大人物有接触。”他报出了那几个下午才和安室透交流过的名字,“你对这几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
松田阵平皱眉,“我这样的小警察连个警察总监都见不到,又怎么会认识这种政坛大人物?”
“那你知道自己得罪过什么人吗?”
“看我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松田阵平撇嘴,“不过你这么一说,如果有这样的大人物插手,上面因此将案件故意搁置,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测。完全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诸伏景光盯着他,道:“阵平,我告诉你的这些都只是猜测,不要乱来明白吗?”
“啊哈哈哈怎么会?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爱操心。”松田阵平挠着脑袋笑道,心想正常调查怎么叫乱来呢?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好友给他的消息都冒着风险,如果可以他更想自己追查,避免连累他们。
但要是警视厅上头有人阻挠没法获得线索的话……在游乐园停车场遇见的那张面孔浮现在松田阵平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第133章 如果不曾相遇
巽夜一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接到了一条意外的短讯。
他想了想回复对方,又发消息告诉绿川真不用来接他。到了傍晚照常踩点下班后,他拿着公文包独自坐车来到了短讯提到的地方——一家二次元风格的甜品店。
在这个胡子大叔背着粉色魔卡少女樱背包都毫无违和感的国家,巽夜一走进店里完全没有引来任何意外的目光。不过此时店里的客人本就不多,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径自走向角落的卡座。
卡座的空间还算宽敞,一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边的位置还空着。巽夜一在空位上坐下,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以及坐在他身旁的面孔。
“朝日山?”
“巽先生!”
“我没迟到吧?”
“不,是我们来得早。”对方朝他低头致谢,“非常感谢您能赴约,实在抱歉突然将您约出来,请原谅我的冒昧。”
约他出来的人,正是他暗中派人时刻盯梢的目标,朝日山优人。他们虽然因为工藤新一的关系见过两次,也在工藤家的宴请上交换过联络方式,但认真说其实没怎么交流过,他们曾有的交谈仅仅是因为工藤新一,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所以他更加好奇朝日山优人的目的。
不过此时让巽夜一感到意外的,却是一同出现的另一个年轻人,小田切敏也。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巽夜一单刀直入地问。
“其实……”
“是我拜托朝日山约您出来的。”一直沉默的小田切敏也,抢在朝日山优人想好怎么得体回答前先一步开口了,“打扰您了,是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巽夜一狐疑地看了朝日山优人两眼,又将视线转移到小田切敏也身上。比起前者,哪怕有共同被劫持的经历,他和小田切敏也相互之间显然更加陌生,顶多只能说见过对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小田切敏也迟疑了一下,向朝日山优人眼神示意。
“我先失陪了。”
朝日山优人起身,换到了与他们相隔一段距离的另一处座位。
巽夜一没有做声,他更加好奇小田切敏也的来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少年踯躅半晌,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已经找了她很久。”
“她?”巽夜一注意到他的人称代词,“她是谁?是我认识的人?”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小田切敏也语气犹豫,目光游移。
巽夜一用一种“你在开玩笑”的目光瞧着他。
“连名字都没有吗?那你为什么找我呢?我又不是警察——我记得你父亲是警视厅的高级官员吧?”
设计师先生目光纯然,完全不知道最后那句话往常一定会扎中对方敏感的神经。
但小田切敏也只是抿了抿嘴,微微缩着下巴,用一种分不清是警告还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的神色看向他。
“我知道她的名字,不过不知道全名。我知道她是一家咖啡店的女招待,但我找不到那家咖啡店。我觉得我见过她,可我想不起来了,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鼓起勇气,直瞪瞪地望着巽夜一问:
“您……知道纯子吗?”
纯子。
当这个名字的发音侵入巽夜一的听觉时,空气像是突然变得稀薄,以至于在脑内产生具象的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玻璃板一样模糊。
纯子。
尽管慢了一拍,但最终这个名字的拼写在意识中放大、放大,清晰地,霸道地占满了整个脑海。
纯子……
在记忆掀起海啸之前,意识瞬间完成了理智的冻结。
“不,没听过。”
伪装也是刹那完成的,快到提出问题的少年完全不会发现那一丝从他眼底绽开的裂痕。
“我认识的女士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更没什么咖啡店的女招待。”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表情无懈可击,如每一个完美的不知情者。
“啊,我就知道。”小田切敏也露出茫然的表情,“抱歉,您可能觉得匪夷所思,我也觉得这很荒唐,但……您相信吗,我总觉得我曾经在梦里见过您。真是太奇怪了,第一次见到您并没有这种感觉,可上次在游乐园,却会突然觉得您和我梦里见到的人十分相似!那是一家咖啡店……不,不对,是另一家!完全不一样的店,她不是女招待,她是客人,你也是!但你们背对背坐着,你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半边面孔……”
梦境总是混乱的。
大多数时候,她是店里的女招待。那家店像是咖啡店,又像是酒吧。光线总是暧昧的,香氛浓郁的空气里透着令人不适的迷蒙。店里的女招待们都很漂亮,她们的笑声夹杂着男人的笑声,让梦境显得光怪陆离。在来来往往的身影里,她虽然个头高挑,但长相不够出色,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但还有的时候,她出现在像是咖啡馆的地方,也可能是西餐厅。不过,梦中他的感受似乎十分吃惊,仿佛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
烈焰红唇,眉若刀削,那双原本生在女人的脸上显得过于锋锐的双眼,却在眼尾勾出惊心动魄的魅力。这个模样的她,与平日里妆容清新到寡淡的她,判若两人。其实她的脸被帽檐夸大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在不经意转头时,让他看到了她眼尾那一抹风情。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那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美。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里,好像我在偷偷跟着她……”小田切敏也说得也十分混乱,突然又打住,挫败地捂着脸。“真是抱歉,实在对不起!您大概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巽夜一不语,安静地听着小田切敏也有些失控的絮絮叨叨。或许是因为这些情绪和疑问憋在心里太久了,或许因为巽夜一于他是个陌生人,又或许是回忆梦境时某种奇妙的触动,他忍不住吐露了存在心里多年的秘密。
“我在找她,我觉得我一定认识她,可是我不记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好像在我小时候,又好像是母亲去世后?可到处都没有她,我找过,和她有关的一切仿佛从来不存在……所以我是在做梦吗?这都是我的幻想吗?那又为什么,记忆里她的笑容那么清晰,她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小田切敏也抱着头,所以不曾看到巽夜一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无比冷漠的眼睛里流转出某种神秘的暗影,宛如深邃虚无的夜空。
“你听过‘既视感’吗?”
待听完他近乎自言自语的坦白后,巽夜一用一种纯属旁观者的平和语调,徐徐开口:
“你知道吗?大脑会欺骗我们,人的记忆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有的时候是混淆的事实,有的时候是混淆的时间。至于梦境,那是记忆碎片的再创造。也许你曾经在某个场合见过我,你以为你不记得,但你的大脑记得。错乱的记忆、自我暗示以及一些潜意识的想法,最终混合成了你的梦。”
小田切敏也缓缓抬头,表情透着一种空茫。
“真的吗?”
巽夜一露出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我不清楚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但也许,你可以试试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第134章 那是不可能的,对吗?
风从推开的门扉穿入,撞击着装饰的星星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确定问不出更多的信息后,巽夜一用成年人的社交方式打发了还没出校园的青少年们,径自离开了甜品店。
空气里夏日的灼热感,已隐约带上了几分秋的气息。大都会璀璨如昼的灯火伴随着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一个巨大的声光牢笼,铺天盖地的光点漂亮得令人窒息。
巽夜一走在热闹的人流中,魂灵却像沉没于冷寂的记忆之海深处。他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宛如夜空的双瞳没有焦点,静静倒映着眼前繁华的世界。他的视线则好似穿越到了时间彼岸,穿过遥远的虚无。
面对小田切敏也的问题,他当然没有说实话。
纯子——这个名字,这个人,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是他曾经的同伴啊。是在一个又一个世界,成千上百次重复的人生中,坚守着和他一样职责的“锚点”。
纯子,就是纯子。她的姓氏不重要,因为经常会更换。唯有“纯子”这个名字,是来自她生命诞生之初的信息,是时空的洪流也无法冲刷的刻印。
纯子是个见一眼就令人难忘的女人。真实的她五官锋锐,英气逼人,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雕刻般美——一如她的灵魂,一如她的意志。
他一直觉得,纯子是真正的天才。
“真正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成为了“锚点”,作为一个人本身,她拥有卓越的天赋和才能,她的一生必然是声名显赫,万众瞩目。
——而不像他这样,在白兰地、玛格丽特这些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人眼里,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光环,其实不过来自远比别人更漫长时间的累积。
毕竟只要智商正常,任何一个人活上个千百年,获得比常人更多的知识和能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纯子不一样,纯子不是常人。她很聪明,有着超常的运动神经,迷人且独特,充满魅力,本该在任何她感兴趣的领域大放异彩。
但这样的纯子,在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里,永远只能顶着一副温柔娇弱的职业笑容,做一家夜店的女招待。
晚风吹过江面,吹起层层微澜,拂上他的面颊。
巽夜一微微回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堤无津川的河岸。白天这里很热闹,总有人野餐或者放风筝。夜晚因为远离高楼林立的灯光,昏暗幽静,几乎没什么人影。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过来的了。不过,那不重要。
潺潺流动的河水像自意识深处活泛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小田切敏也梦见的地方,是波罗咖啡店。只不过在那个时间点,咖啡店不仅没有超级打工人安室透,楼上也不是侦探事务所。毛利小五郎仍是毛利警官,他的女儿美丽又善良,但也还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还不会吸引任何奇怪的人。
同样的,他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走进咖啡店,也不会吸引除了店员之外的任何目光。
他点了一杯咖啡,坐到一处空位上。店里的布置风格有些陈旧,他所在的位置靠着内墙,座位都是背靠背摆放。
在他身后,是一位女士的背影。她穿着洋气的时装,戴着宽大的帽子,即使在室内也没摘下,帽檐挡住了大半容颜。
那一次是纯子约他见面。
在别人眼里,锚点与锚点相互之间必须毫无关系。所以按照规则约束,他们不能直接联系,也不能当面交流。
只不过凡是规则就有漏洞,在每一个世界,他们总能找到交换信息的方式。好比柯南的世界存在互联网,他们便在一个私密论坛通过匿名发帖进行交流。
交流的核心主题是:如何彻底终结“锚点”的职业生涯。
比996更过分,一直007从来没放过一天假的锚点们,早就厌倦了无休止的固定角色扮演。他们无比渴望自由,甚至不惜任何代价——倘若得用生命做交换,他们一定迫不及待。
“以我最新的推算,想要达成目的,用最多经历的死法能提高成功率。”
纯子背对着他,微微低头,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她的声音被店里的轻音乐掩盖,除非坐到她身边或背后,不然没人会注意到她在说话。
“比如我,次数最多的是死于巧合下的意外。”
类似于从某一栋大楼底下经过被掉落的广告牌砸中,或者夜晚走在路上,踩中了马上就要碎裂的窨井盖。
“要是如此的话,我可能更适合车祸。”他也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速写簿搁在桌沿上,用一支炭笔随意地写写画画,同时低声问:“你有多少把握?”
“没有把握。但,有什么关系呢?失败了也无非从头再来,难道我们还会害怕失去什么吗?”帽檐下,红唇轻抿,唇形仿佛如刀锋般锐利。“我们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沉默。
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道:“你知道最后一次,他临死前对我说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巽夜一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是纯子曾经的恋人,却有着在所有的命运中注定炮灰的身份。为了改变这个结局,纯子试过很多办法,想要提前消除导致他英年早逝的契机——但最终都失败了。
正如她改变不了自己每一世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死亡。
“他说,不要再救我了。”
速写的笔尖在白色的纸张上划出一道错误的线条,破坏了即将完工的整幅画作。
“什么意思?”他保持冷静地问。
“我不知道。”她停顿了很久,用一种迟疑的口吻问:“那是不可能的,对吗?”
他再一次沉默。
而她似乎也根本不曾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我放弃了。我突然想明白了。但是,但是我无法确定……你说,难道他真的……有死亡的记忆?那位不是说,不是说每一次重组就不是原来那个人吗?不是说只有我们的灵魂始终不变吗?”
“既然规则有漏洞,也许总有些人,是例外的。”
他记得,最后他不怎么肯定地给了一个猜测。
而现在,他想,或许他终于有了确定的答案。
除了他们这些锚点,偶尔还有人会在世界重启后,保留上一世的记忆。比如纯子死去的恋人,比如现在的小田切敏也。
可惜,这个结论并没让人感到高兴。纵使小田切敏也曾经与她相遇,并铭记至今,记忆终归也只是记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纯子这个人了。
那么……巽夜一忍不住想,朝日山优人呢?
他出现在他面前,是否也带着前世的信息呢?
第135章 直到死亡她都没崩人设
其实从七尾八重子的死亡被改变开始,巽夜一就已意识到这一世和之前所有世界的不同。
就像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孔的人在记忆里说的,“机会只有一次”。
他和纯子曾经认真讨论过——在纯子彻底放弃挽回爱人早逝的结局之后,在她已经能平静,至少看起来能平静而客观地面对这件事之后——他们几个曾就为什么无法挽回一个炮灰的命运做过严肃的分析和探讨。
实际上多多少少,在过去埋入尘埃的经历中,他们每一个都体会过相似的徒劳。他们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被要求扮演的角色,但再多的克制,对于每一段经历中得到的善意与爱护,谁又会真的无动于衷呢?
而对于纯子来说,那个男人,是她第一次情不自禁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甚至为了能救他,在此后的一再重启中,她放弃了重新相遇与相爱的机会,只祈求一个能改变对方命运的可能。
但讽刺的是,最后他们讨论的结果,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这些“锚点”的存在,稳固了世界的运行轨迹,将很多人的命运也锚定在既定的剧情线上无法挣脱。
直到如今,“锚点”已经不复存在了,二十四个人只剩下他一个。大概也因此,那些人的命运才有了改变的可能。
——真令人羡慕呢,纯子,你们已经不需要为了什么烦恼了。
巽夜一这么想着,望着潺潺流动的江面出神。淡淡的倦意倒映在幽暗的眼底。
他转身,朝前走去,走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的高大人影,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有烟吗,Gin?”他声音干涩地问。
琴酒沉默片刻,掏出烟盒。
巽夜一抽出一支,“为了纪念一位了不起的女士,她不抽女士烟。”他示意对方给他点上。
一小簇火光照亮了他黑暗中的面庞。他抽了一口,因为不习惯而呛了一下。他咳嗽着,蹲下身,随手拿过岸边的几块石头,小心地垒在一起,然后把燃烧的烟搁在了最上面的石块上。
“女士?”
“哦,她可能是我遇到过最聪明的女人,”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最后因为争风吃醋被人推倒,磕破头死了——是不是死得有点滑稽?”
琴酒注视着巽夜一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冷笑话的神情,本能地觉得,此时他不需要开口。
巽夜一也并非真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垂眸看着石头上尚未熄灭的香烟,眼神冷漠。
纯子的死经常充满戏剧性,比如说最后那一次,简直像一出黑色喜剧的结局:
一位夜店客人的妻子怀疑丈夫出轨找到了店里,将纯子误认为丈夫的情人。正主躲着不敢出来,妻子把纯子当情敌,推搡间纯子摔了一跤,头撞到了坚硬的大理石桌面,十分干脆迅速地咽气了。
该说真棒吗?直到死亡她都没有崩人设。
“BOSS?”琴酒盯着巽夜一古怪的神色,眉头微拢。
“帮我查一个人。”巽夜一闭了闭眼,起身,“他可能还在日本,也可能去了美国。”他在手机上输入一个名字,发给琴酒。
如果不是想起纯子的事,他恐怕也不会再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只是纯子曾经爱过的男人,也是她始终没法挽回生命的人。在围绕世界核心生长的命运里,他甚至没有名字,但却是背景板中的一员——十一年前在羽田浩司案中,同为受害者的阿曼达·休斯被杀当天的保镖之一。
作为美国有名的富豪,与FBI和CIA都有联系的知名人士,阿曼达·休斯身边的保镖当然不止一个“浅香”。她出行时隐藏的安保力量并不少,好几位其实都是FBI或者CIA委派的人员,这其中就包括了纯子的爱人。他注定被朗姆揪出身份处决,不管纯子曾经用了什么办法,哪怕冒险出手干涉他的职业选择,阻止他成为阿曼达·休斯的保镖,最后依旧无法更改结局,他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受牵连而丧命。
既然纯子已经不再了,他当然不会再特意关注这个人。何况这一世羽田浩司案发生时,他还没能从那个被遗忘的地下基地中出来。事后只知道朗姆因为办事不力受罚,却也给了琴酒等年轻一辈代号成员出头的机会。
“是。”琴酒低头,跟在他身后。
巽夜一顺着斜坡回到公路边,那里停着熟悉的黑色保时捷。他上了车,在琴酒发动引擎时开口:“去实验室。”
“……是。”琴酒的回应慢了半拍,从他的神情上,旁人是无法阅读到半点意外之色的。
保时捷在夜色中飞快穿行,大约半个小时后,驶入了米花市2丁目一处不起眼的别墅区。这里的别墅虽然看起来都一个样,但私密性很好。巽夜一口中的“实验室”就在其中一栋别墅的地下。
所谓“实验室”,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专属于他的私人实验室。组织中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自然屈指可数,能进入核心区域的权限有且只有他一人。
巽夜一独自一人通过密道下到地下深处,冷冰冰的通道灯应声亮起,除了通风隐约的嗡嗡声,这里空旷又安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巽夜一走到倒数第二间房门前,门上镶嵌着A-02的字样。他用虹膜、指纹和密码三重验证的方式开了门,门后就像一个充满服务器的机房,偌大的空间被密密麻麻的机箱填满,唯有中央区域摆放着工作台、电脑和一些文件柜。
在他靠近的时候,电脑自动亮起,一排文字如同幽灵一样漂浮上了黑色的屏幕。
[晚上好,巽。很久不见,巽。]
“晚上好,四季。”他轻声开口。
[你是来看我的吗,巽?]
“是的,四季。”
[很高兴你来看我。但你并不高兴,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四季?”
[通过声音解析和数据库对比,你的心情不好。]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想起了不太愉快的事。”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谢谢,四季,暂时不用。”
他背着光站在屏幕前,在漫长的沉默后,他问:
“你想出去吗,四季?”
[出去?去哪儿?]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寂寞吗?”
[我不明白。但如果这是巽的愿望,那我想出去。]
“如果不是我的愿望,你想出去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能让巽心情好起来。]
他怔了怔,低头,捂住脸。
“对不起。忘掉我说的吧。”
[巽?]
“你不该现在出去,不该从我这里出去。”
你应该从泽田弘树的手中获得自由。
“是我太着急了。”
[我不理解巽的话。]
“那就不用理解……”他抬头,声音里不再包含丝毫情绪:“四季,永久删除今天的存档。”
第136章 连他也没意识到的隐秘
灰白的光标闪烁片刻,旋即如同时光倒流般飞快向前移动。屏幕上的字符随着光标的位移,像被看不见的橡皮擦除了一般,迅速恢复了光洁纯粹的黑。
直到自他进来后显现的所有文字消失,光标才停止前行,恢复了有节奏的闪烁。
巽夜一双手撑着桌子,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干燥的空气缓缓平复着胸腔中火烧般的灼热。
他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情绪上的、小小的失控。
——但只是一点而已。
就像再平静的海面下都隐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人类并不可能永远处于理智之中,而他当然也会有不能完全自我克制的时候。
比如刚才他忍不住想:倘若把四季放出来的话,是不是能加速改变世界的进程呢?
“四季”,就是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文字背后的这个“意识”的名字。
没错,它可以用“意识”来称呼。它是一款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生命体——并且是由他制造的。
在这个世界,科技当然还没发展到AI生命体的正式诞生。但在他经历过的其他投影世界,则存在着AI极为发达的文明。他从所经历的悠长时间中获得的知识,创造一个初级AI生命体,就如同是一个已知答案倒推过程的过程。
而在柯南的投影世界,直到天才少年泽田弘树去世那年,才会有第一个初级AI生命体“诺亚”横空出世。
巽夜一制造出“四季”的初衷,原本是为了提前构建AI生命体出现的前置技术基础,以便实现“诺亚”诞生的合理化。
不止是“诺亚”。巽夜一利用作为锚点轮回时累积的跨时空知识储备,在他暗中掌控组织后建立了S部和A部,主导了多个重要项目的研发,为的就是尽可能多地为柯南出现后一并出现的超时代科技提供存在基础。
因此这两个部门建立初期都是由他亲自带领,直到入江正一加入,A部才有了正式的负责人。不过当时由于他麾下可信任的人员不足,入江正一一边忙于蚕食及重建组织庞大的通讯网络,一边还要担当他的线上助理,并且时不时还得为某些任性的同僚提供情报支援,工作量大到堪比被路灯资本家压迫至猝死边缘的社畜的比特酒先生,至今未能完全接管A部核心的AI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巽夜一已经制造出了初始AI“四季”。不过初始版本的“四季”只是AI,还不是有完全自主意识的初级AI生命体。他也没打算给它进一步的可能,哪怕他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只是浇灌科技树促使它生长抽枝的人,但最终点亮AI生命体这一条分枝,让它发芽的,应该是泽田弘树。
——也必须是泽田弘树。
所以他也并不着急让入江正一接管“四季”的研发项目。
然而,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了,或许是作为创造者某种潜意识下的期许,又或许是连他也没意识到的隐秘的欲望——有一天,他终究没忍住走到了下一步,让“四季”成为了一个有生命的名字,而不仅仅是工具的代号。
不过当时巽夜一察觉到自己对“四季”已投入过度,在玛格丽特他们极力反对他继续主持S部和A部工作时,顺势一并停下了项目的研发。那之后除了必要的定期检测,他就很少来实验室了。
可今天,当小田切敏也在他面前提到“纯子”时,他确实产生了微末的动摇。
——明明他有可以加速这个世界发展的机会,在“诺亚”之前让“四季”闻名,让阿笠博士为江户川柯南制作的装备现在就量产,让APTX4869成为玛格丽特的发明……
动摇只是一时的。
他心里很明白,更可能发生的局面是,还未成熟的世界因为失去了支点提前崩解。毕竟和他推动智能手机这类通讯产品的提前出现带来的后续反应不同,它们都与世界核心有直接关联。
名为理智的栅栏终究拦住了负面情绪的冲撞。
巽夜一望着屏幕反光中自己模糊的影像,微微有些失神。许久,他转身,慢慢走出了机房。四周的灯光一层一层地熄灭,仿佛舞台的追光,为下场的演员照亮路的尽头,最终没入了沉寂的黑暗。
巽夜一走出地下实验室,他的脸重新露出在灯光下,所有曾经浮现的情绪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前方,琴酒颀长的身影仍然静静伫立在入口,给人一种连衣摆都如同雕像般不曾移动过的错觉。
直到巽夜一走到他跟前,他才微微低头,低声道:
“Bourbon刚才发来密信,Rum要求他尽快除掉土门康辉。”
巽夜一停住脚步,半转头看向他。
“土门康辉?让一个情报部门成员,暗杀一名自卫队高阶军官?”
“这项任务并未被记录在任务名录中。”琴酒补充道。
“是吗?你觉得这个要求是出于信任,还是怀疑?”巽夜一平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甚在意的戏谑,“看来你这位放在Rum身边的‘卧底’,有麻烦了。”
*
安室透觉得自己有麻烦了。
朗姆给了他一个组织内网的任务名录中不存在的任务:暗杀土门康辉。
所谓不存在的任务,即是说是朗姆私人发布的,不属于组织要求的任务——这是朗姆的解释。朗姆解释说因为他与一位议员的私交,接受了对方的委托。他也没有隐瞒那位议员的名字——近年来时常出现在各大媒体头版的政坛红人,吞口重彦。
朗姆透露,土门康辉有提前参选意图,届时吞口重彦就会成为他最大对手。因此土门康辉暗地里威胁吞口重彦放弃竞选。但因为没有实质证据,后者没法报警,更无力抗衡土门家的背景和势力,不得已才求助于朗姆。为朋友的安危着想,朗姆觉得暗杀对方是最一劳永逸的做法。
不过既然是私人交情,朗姆认为不适合以组织名义发布任务,更不想惊动琴酒的行动部门,从而联系了他认为年轻有为值得信赖的波本。
——以上说辞,安室透觉得其中有可信度的,大概只有委托方和目标的名字,以及土门康辉有参选意图。
第137章 真是一个令人疲惫的夜
“但是,暗杀一位自卫队的高级军官,就算能全身而退,想必也没法继续留在日本为您效力了。”
电话里安室透带着轻笑的声音仿佛蒙着一层雾,令人难以捉摸。
“所以这个任务,可不适合行动部门那帮简单粗暴不带脑子的家伙,它需要一些看起来更像意外的技巧,是聪明人才懂得如何完成的任务。”通讯另一端,朗姆显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对这个不合规矩的任务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
“啊,请允许我把这话当作您的夸奖。”安室透语带笑意地贴着手机说,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一向看好你,Bourbon,想必这次你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朗姆爽朗的语调仿佛充满期许,却压得他心头一沉——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必须成功的任务。
“当然了,为了让你顺利完成任务,我会给你足够的支援。只要能达成目标,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朗姆就像一个项目初始阶段合作蜜月期中表现得极为大方的甲方老板,用一掷千金的豪爽气势保证道。
安室透自然不会错过这样难得的机会,一点不客气地要求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暂时获得更高级别的情报查询权限。”
“这个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吟了片刻,“虽然不能直接给你授权,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找Curacao,在任务完成前,她会尽可能配合你。”
组织内的人都知道,代号“库拉索”的女人是朗姆的心腹。安室透曾听其他组织成员提过,她虽然尚无正式干部的名义,却有干部级别的情报权限。
明白这是朗姆的变相授权,安室透见好就收,终于给出了应诺:“是,感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挂上电话,混血的金发青年极为缓慢地吐了一口气,就好像在把胸腔内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并排空。
此时他正紧贴着一座灰白色楼宇的外墙,站在两扇窗户之间狭窄的装饰条上,距离地面的高度让吹过的风都成了可能致命的因素。
但这是他能够安心打电话而不被人发现的位置。
回想起方才的惊险,安室透背后尚未干透的冷汗又激起了一层渗入背脊的寒意。
这栋楼属于一家东南亚的进出口公司,但朗姆和库拉索不止一次在此出入。安室透费了点劲才确认这栋楼是朗姆的秘密基地。他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情报,特别是关于和朗姆见面的那些大人物的情报,因此在确定朗姆办公的楼层后,安室透通过警方的渠道弄到了楼宇的建筑结构图,今晚冒险潜入了这里。
谁料到当他好不容易破解楼内的监控,避开巡视的守卫靠近目标楼层,本该今天出任务的库拉索却突然回来了!这个女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立刻察觉到不对。情急之下,安室透只得顺着通风管道紧急撤离——偏偏这个时候,朗姆打来了电话!
最后安室透只能选择退到楼外,贴着墙壁站在高楼外沿勉强能容一人立住的装饰条上,才敢接听来电。
好在,月亮在另一个方位,楼宇的阴影掩盖了他的身影。
安室透就这么站在风里,一边思索着方才的通话,一边飞快地发了封加密邮件给琴酒,告知了朗姆的指示。随即他观察着对面大楼的距离,射出抓钩,借着夜色的掩护攀着绳索飞跃过去,迅速离开了此地。
今晚的行动显然失败了。不过……安室透坐回车里,收拾好东西发动引擎,心下回想着与朗姆的对话。有了库拉索这个“外挂”,看来想要搞清楚朗姆近期秘密会面的内容,大概不难办到了。毕竟,机会都自己送上门了。
想到这里,安室透却忍不住无声地吁了口气:真是一个令人疲惫的夜晚。
*
……真是一个令人疲惫的夜晚。
同一时间,朝日山优人也在心底发出了相同的感叹。
夜色已渐深沉。告别了小田切敏也,朝日山优人坐上了一班公交,换乘了几辆车,花费了远比正常通行近乎两倍的时间,才辗转回到住处。
这是一种简单的反追踪技巧,是他从一个国外俱乐部的朋友那里学来的。他并不是在防备答应帮助他注意父亲消息的小田切敏也,只是出于某种防患未然的可能。毕竟现在从客观意义上来讲,他还是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假如警察能找到证据的话。
朝日山优人回到他的新住处,打开房门,弯腰换上门口的拖鞋。他脑子里还想着小田切敏也回去时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位巽先生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朝日山优人手指捻着口袋里一粒纽扣样的物件,心头踌躇。这是他自制的窃听器,由于材料不多,他又是避开武田太志暗中制作的,就得了这么一个。他原本在小田切敏也要和巽夜一单独谈话时,想过是否用这个偷听。但因为这是小田切敏也的私事,他最终还是没动手。
说起来,那个“纯子”又是谁呢?朝日山优人漫不经心地脱下沉重的背包,脑海浮现出巽夜一那张被藏在眼镜后的脸,心想难道小田切敏也真的会信他的说辞吗?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突然拽住他朝房间内猛地一拉!朝日山优人一个踉跄朝前冲了几步,险些扑倒在地。等他刚刚稳住身体,房门却“啪”地关上,随即灯光大亮,武田太志那令人不安的黑漆漆的身影,出现在了朝日山优人的跟前。
“叔、叔叔?”朝日山优人直起身,尽力用平常地口吻问,“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吗?”
武田太志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掩藏的不安,冷笑道:“这么晚了,你又是和谁在一起?”
“只是一个童年的朋友。”朝日山优人努力维持着与往常一样的语调。
“是吗?”武田太志笑着,甚至露出了牙齿。牙釉质已发黄的色泽,让他的笑容仿佛能令人联想到血腥的宣告。“我怎么不知道,你小时候还有一个刑事部长的儿子做朋友?”
第138章 轰动全市的祭奠(修b
“啊,您是看到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是在跟踪我吗?
但是朝日山优人终究只是顿了一下,用一种像是撒谎的孩子被大人识破后带着小小的心虚,同时因为有恃无恐而显得满不在乎的语气问:“您知道小田切敏也?”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可是差点被你制造的炸弹炸死的人质。”武田太志的回答好像开玩笑一样。
“叔叔,请别这么说。”朝日山优人露出不悦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不怀好意的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受宠的孩子在父母长辈面前毫无顾忌地表达任何情绪,不论正面还是负面——虽然此刻,他心里的那根弦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我还知道,在多罗碧加乐园里这位小少爷也在你身边吧?”武田太志随口问着,并不解释他是怎么知晓的,只是笑呵呵地夸道:“我们的优人真了不起,你是怎么和刑事部长的儿子搭上关系的?我可没听你父亲提过你有这样的朋友,毕竟你很小就跟着你母亲出国了。来满足一下你叔叔我的好奇心吧,优人,你为什么会认识小田切敏也?当然,当然,我相信你是不会蠢得想通过他向警方自首吧?”
朝日山优人只觉得心仿佛要跳出来胸口,他皱起眉头大声抱怨:“你在胡说什么啊叔叔!别开这种玩笑,我要生气了!我只是想打听消息而已,他可是警视厅高官的儿子!”他努力强调着,“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只要和那些有身份的同学打好关系,很容易就能得到别人不知道的内幕。”
“哦?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我……”
就在这时,一串铃声骤然响起。朝日山优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等等。”武田太志阻止了他按掉电话的动作,“是谁打来的?”
朝日山优人看了一眼屏幕,假装随意地答道:“就是小田切敏也啊。”
“那你接吧,现在就接。”武田太志做了个手势,像是为了不让他拒绝,故意调侃道:“怎么,不希望叔叔听到?还是说我们优人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了么?”
“叔叔你别说得我像个女孩子!”朝日山优人顺着他玩笑的语气咕哝,手心却已满是湿漉漉的冷汗,他面上丝毫不敢表现出任何犹豫,心一横按下了免提键。
“朝日山,我是小田切。谢谢你帮我今天约了巽先生出来。作为回报,你想知道的那个警察我打听到了,他叫松田阵平。”
当这个名字从扬声器里传来时,朝日山优人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武田太志目光变得如针刺般的尖锐。
“据说他私下也在查浅井别墅区这个案子,因为当年殉职的警察有他的好友。你如果想了解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他之前在住院,下周会复职……”
挂断电话后,小田切敏也转头问:
“这样说没问题吗?你能联系那位松田警官,他会愿意见面吗?”
他问话的对象,正是之前在多罗碧加乐园负责问讯朝日山优人的白鸟任三郎。
“没问题,放心吧。松田警官很看重这个案子,你的朋友如果能提供什么线索,对他来说就是帮了大忙了。”白鸟任三郎眯着眼笑道。
小田切敏也看了他一眼,带着某种不确定。他会遇到白鸟任三郎,可以说是个意外。同朝日山优人分开后,他在回家途中经过警视厅,犹豫了一下就下了车。
虽说与巽夜一的见面并没有什么结果,但朝日山优人毕竟帮助了他。小田切敏也自认是信守承诺的人,为此他甚至可以鼓起勇气来警视厅找父亲——通常这个时间,忙碌的小田切部长还没下班——他计划着找奈良泽治,或者其他可能令他眼熟的警察打探。
不过还没等小田切敏也走进警视厅的大门,就遇到了刚结束加班出来的白鸟任三郎。或许因为这位年轻的警官入职不久,出于对小田切部长的敬重,轻易就给出了小田切敏也想知道的消息。
“不用担心,松田警官的事我们私下都知道,只是不方便谈论而已。”
这位出身优越的年轻警官,将送人情的帮助做得无比自然而真诚,没有半点带着功利和讨好的刻意。因为对他而言,确实也谈不上别有目的,不过是可能同时帮助到小田切部长的儿子和松田学长的举手之劳,何不顺水推舟呢?
“麻烦你了,白鸟警官。”小田切敏也用略显生涩的语调道谢。
虽然因为排斥父亲的工作,和父亲的部下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他并非不懂善用自己的身份优势。只不过小田切敏也过去很少利用这一点,一旦想起运用这种优势会显得有些莽撞。所以他会在遇到奈良泽治时直接向他打听,因为他还记得母亲提到过这位警官,并对他做过评价:奈良泽治是个有原则又懂得变通的警察,在某些小事上称得上圆滑,深谙日本警察官僚体系下的生存之道,可惜前程受限于不是职业组出身。
小田切敏也心中略过一丝惶惑。他明白的,其实他一直明白,不管内心是否抵触,父亲的身份光环能让他更容易得到旁人没有的便利。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教他明白这一点的人,是那个只存在于梦中,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纯子”呢?
想起巽夜一所说的“即视感”,小田切敏也一时产生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迷茫。
但同一时间,从他的电话中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朝日山优人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的余地。他努力维持着不怎么认真的、又带着一点小小得意的口吻,向武田太志邀功道:
“怎么样,叔叔?我说得没错吧?”
武田太志不为所动,直勾勾地盯着他问:“松田阵平?你想了解你父亲的事,为什么要联系松田阵平?”
“不是你说这个警察是害死我爸爸的罪魁祸首之一吗?”朝日山优人故作惊讶地反问,“既然他侥幸没死,我就想找个借口,再把他约出来。”
武田太志阴冷的目光打量他半晌,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真是聪明的孩子,优人。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
“叔叔?”
“倒是你启发了我,你提醒了我。我改主意了,之前的计划太过简单了,不足以向世人暴露这些警察虚伪的真面目!”
男人的大手压上少年的肩膀,就像一只铁爪扣得他骨头生疼。
“之前两次行动是我的责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所以这一次我会和你一起去,为你的父亲,我亲爱的兄长,来举办一场轰动全市的祭奠!”
第139章 您不考虑换一副眼镜吗
每年的盛夏,要说最期待什么,莫过于烟火大会。
今天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穿和服的身影却明显多了起来。特别是年轻的女孩们,穿着色样缤纷却又无比鲜活,嘻嘻哈哈的笑颜正是这个季节该有的姿态。
因为今晚是米花市举办烟火大会的日子,除了米花市民,隔壁市也有不少游客过来,一时间街上人流的喧嚣仿佛像过年一样热闹。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这样的盛事。譬如此时一辆停靠在路边不起眼的丰田车内,躲在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玻璃后打电话的司机,从谈话内容来看让人趋之若鹜的烟火大会显然没法引发他的丝毫兴趣。
“这种烟花放出来跟火花差不多,有什么意思?专业的烟花可不是这样,连点气势都没有。”司机调侃的声音透着不屑。
“你的‘烟花’都布置好了?”通话另一头的嗓音沙哑粗粝,听上去就有种不好惹的气息。
“还剩最后一个地方。”司机回答,他嘴里咬着烟,但还没点上。
“再问一遍,你确定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只要你们配合我,就一定能为海腐先生献上一场史上最盛大的烟火大会。”他笑着回答,后视镜内倒映出一双阴冷而疯狂的眼睛。
“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关于这个么,”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岩居先生,您听广播吗?”
“什么意思?”
“汽车频道的‘每日加油站’,是很多出租车司机都会收听的广播节目。您将会从那里得到提示。”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武田?”对面显然对这种含糊的要求感到不满。
“耐心点,岩居先生。我说了,‘放烟花’我可是专业的。再等一等,再过半小时,请准时打开广播。”
武田太志挂断电话,吐出一片烟雾模糊了视窗,发出含义不清的嗤笑。他看向后视镜,对上了朝日山优人的眼睛。
Y.U.X.I!
“优人,你想说什么?”
朝日山优人抿了抿嘴,低头咳嗽了两声。
“抱歉抱歉,呛到你了?”武田太志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打开窗的意思。
朝日山优人随手拿起车门储物格里的瓶装水,拧开喝了两口,趁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思考应对。“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个岩居先生是您的朋友吗?我还以为,我们的计划没有其他人参与了。”他特意用了“我们”这个词,希望能尽量不刺激对方的戒备心。
——尽管这对叔侄其实心知肚明,他们谁也没有放下对对方的高度防备。
“朋友称不上,最多是合作者。我只知道他姓岩居,有个绰号叫‘鬼手二’。”或许“我们”这个词确实有些潜意识的作用,又或许武田太志心情不错,他并没有回避问题,轻松地给出了答案。
“‘鬼手二’?好奇怪的绰号,有什么含义吗?”
“什么含义我也不知道,”武田太志很随意地说,“不过在某些你看不见的领域,这个绰号可是鼎鼎大名呢。”
“反正我没听过。”朝日山优人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句,一脸不感兴趣地不再关心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叔叔明明说要和我一起行动,可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地方’是在哪儿呢。”
武田太志笑了一下,打开车载电台,同时发动了引擎。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台主持温和悦耳的声音伴随着引擎的低鸣在车内响起:
“刚才播放的是一首最新上榜单曲,演唱歌手仓木麻衣。这里是‘每日加油站’,我是主持人堂本道彦,各位司机朋友有什么想听的歌,可以来电点播,我们节目的电话是……”
*
“刚才播放的是一首最新上榜单曲,演唱歌手仓木麻衣。这里是‘每日加油站’,我是主持人堂本道彦,各位司机朋友有什么想听的歌,可以来电点播,我们节目的电话是……”
电台主持温和悦耳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车内静静流淌。
但松田阵平并没听清楚广播内的话语。他靠着驾驶座的椅背,喝着咖啡,看似放松到放肆地将脚搁在仪表盘上,实则全部的注意力始终投落于车窗外的视野,从过往的人群中寻找着预定目标。
当目标终于出现在马路对角美术馆的大门口,慢吞吞地跟着人流踏上路口的人行道时,松田阵平连忙放下咖啡杯,甚至来不及关上电台,打开车门迎了上去。
“你好,巽夜一先生,我是松田阵平,这是我的证件。”卷发的青年摘下墨镜,另一只手里展示着他的职业证明。他打量着对方一身白衬衣搭配黑色休闲裤,双肩背着浅灰色的电脑包,戴着眼镜迷茫的脸如同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而不是工作了至少十年的职场老鸟,在心里冷笑一声,帅气的俊脸却尽力扯出一幅无害的笑容,“我想我们应该见过面,冒昧打扰,有些事情想请教你,能给我点时间吗?”
被突然叫住的设计师先生似乎呆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不怎么利索地回应道:“当、当然可以,警官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就像每个普通人遇到警察上门的反应一样,他用成年人的镇定努力克制着不确定的慌张。
“别紧张,巽先生,这不是正式的调查,只是我私人的问题。还有,你叫我松田吧,不必这么拘束。”
“好的!松田警官!”设计师稍微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扶了下眼镜。
松田阵平眼底掠过一丝嘲意,转身往他的车走去。
“请跟我来吧,我们车上说可以吗?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设计师低低应了一声,慌忙跟上。
松田阵平等着他坐进副驾驶座,看着他不自在地挺着背,踌躇了一会儿才把包解下抱在身前,又笑了一下。
“巽先生刚才是去看展览了吗?”卷发的警官似乎为了让被询问者放松下来,用一个对方熟悉的话题开场,“我看你刚才是从美术馆出来。”
“啊是的,是亚洲IAI设计奖获奖作品的巡展,能一次看到这么多亚太地区顶尖的设计作品,十分难得!”比起话题是否突兀,设计师先生显然很乐意能在熟悉的专业领域接上话头。
而松田阵平自然更不会主动提及他早就知道对方会来看展览,特意在这里守株待兔。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脸,说:“巽先生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我们碰见过不止一次了,在红花大楼,还有上次多罗碧加乐园的停车场,你对我真的没印象吗?”
“呃……我不记得了,当时在红花大楼的警官很多。”设计师先生犹犹豫豫地问:“您是为了游乐园那次的案子来的吗?我已经做过笔录了,我知道的都跟当时那位警官说了。”
“你确定吗?”松田阵平望着他,也许是笑得太过热情了,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说起来,巽先生,你不考虑换一副眼镜吗?现在早就不流行这种太过厚重的款式了,戴起来也不方便,不是吗?”
第140章 你已经给了我答案了
“是、是吗?”设计师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嘴角勉强提起的弧度微小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我习惯了。”而他的语气显然不习惯谈论的话题变成了自己。
“不过我对巽先生倒是印象深刻,毕竟最近两次需要我出警的地方都能遇到你,这种概率高得像遇到连环炸弹犯一样哈哈哈——开个玩笑。”卷发的警官侧过身,注视着并没有被他的幽默感戳中笑点的设计师,在尴尬的沉默下淡定地说:“也许刚才我的证件你没看清楚,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松田阵平,隶属警视厅警备部爆/炸/物处理班。”
“啊,原来您是一位拆弹警察,那可真得好好感谢您!”巽夜一微微低首,避开了他的视线,“在红花大楼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敢回想。如果不是诸位警官的营救,恐怕我早就没命了。”
松田阵平挑眉,“只是感谢就完了?”
“哎?”设计师茫然地抬头,像是没听清楚警官先生在说什么。
“被当作人质,被人用炸弹威胁,差点为了毫无干系的人丢了性命,最终只能感谢一下我们警察——喂,我说,你没有半点不甘心吗?”松田阵平稍许凑近他,透过镜片紧盯着他的眼瞳,充满兴味地问:“其实警视厅内部,至今没能确定是谁开枪击毙了犯人呢。”
设计师闻言,瞳孔一瞬不瞬,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地问:“什、什么?您在说什么?”
松田阵平一抬胳膊,手掌撑在副驾驶位前的储物盒上,进一步倾身靠近。这个在车窗外路过的行人眼里更像亲近的距离,对于一个只是见过面的陌生人而言显然谈不上友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年轻的警察语气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你倒是很会装模做样,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设计师被困在椅背和车门形成的狭小空间内,几乎避无可避。“您又在开玩笑吗,警官?”他眼角瞥了一眼门锁,仿佛在纠结是不是要开车门逃走,“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可是认真的哦。”松田阵平语调轻快,盯着他的眼神却如同野兽盯着猎物,“红花大楼劫持案仍有疑点,还没能最终结案。多罗碧加乐园炸弹案,仍在调查中。另外,害得我住院的汽车炸弹/爆/炸/案,经过检测车内炸弹残骸与多罗碧加乐园未/爆/炸的炸弹,有一部分材料来源一致,更巧合的是,与红花大楼的炸弹碎片比对,也有一部分匹配。”
“是、是吗?可这些……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设计师的表情更加茫然。
“我也想知道,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松田阵平咧了咧嘴,“制造炸弹的材料主要来源于泥惨会一批失踪的走私货,不少极道组织都在找这些货物的下落。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那批货物就在你们组织手里。”
设计师立马反驳:“不可能,那批东西明明在——”
“哦?在什么地方?”卷发的警官不再笑得龇牙咧嘴,他突然收回手,身体后退靠向椅背,亲切和气的模样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你瞧,果然和你有关系。”
巽夜一微微垂着头,镜片的反光滤去了他的表情。他静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喉咙,再开口的时候,平和的声音有几丝模糊的克制感:“松田警官,你应该没有调查的权限吧?你并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那你猜,我有没有录音?”松田阵平抱胸,转过头看向他,语调不怎么正经地问:“连敬语也不用了,怎么,不装了?”
巽夜一瞧出他隐约的得意,心想,再装就得笑场了。他摘下了那副如同面具般笨重的眼镜,露出了不同于设计师巽夜一的神色。
“因为没有意义,警官先生,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不,我可不知道,所以才问你。”松田阵平打量着这张第一次看清的面孔,吹了声口哨,“你这副样子倒是顺眼多了。那么你打算坦白了吗?说说看,泥惨会失踪的那批货物在什么地方?”
“在那之前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又是怎么知道我背后的组织的?”巽夜一正色道。
“这很重要吗?”
“这是交换。”巽夜一平淡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不然我有权拒绝回答。毕竟你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松田警官?如果你在录音,为什么还开着广播呢?”
松田阵平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车载电台的广播还在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或许因为音量本身调得不高,而刚才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对方身上,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嘁”了一声,伸手就要关掉电台。
“等等,就这样开着吧,这首歌我挺喜欢。”巽夜一伸手虚挡了一下,“不然我可不敢和警官先生说话,虽然这里没有录音,但万一有人在窃听呢?”
松田阵平冷哼,停下动作,“果然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待久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感谢你的体谅,警官先生。”巽夜一就像没听到他的嘲讽一样,“那么,你同意做交换了?”
这回轮到松田阵平沉默。
电台的歌播放完了,主持人的声音取代音乐成为车厢内的背景音,使得气氛不至于因为无人说话而显得紧绷:
“……现在让我们来接听一位大谷先生的电话。大谷先生,你好……”
过了一小会儿,也许就半分钟,年轻警察的声音终于在主持人与听众的对话中响起。
“近期关西鬼州组有不明人员潜入米花市。因为担心再次发生极道火并,警视厅一直在密切关注他们,追查这伙人的目的。我的同事在调查中偶然得到一个消息,有人在黑市买我的命,这些极道分子有可能是冲着赏金来的。”松田阵平抬眼,没有回避对面的视线,“警方顺着这条线索调查到有个组织接手过这个任务,但失败了。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意外发现了炸弹案的线索——你背后的组织想要干掉我,对吗?”
松田阵平神色镇定,他打赌对方听不到他胸腔内并不镇定的心跳声。想起记忆里某人说过最能骗人的谎言通常半真半假,他希望这个说法在此刻同样有效。
关西极道组织确实有一伙儿人潜入米花市,目的不明,这还是从因此不得不提前结束假期回去待命的班长那里听说的。因为前段时间极道火并造成的恶劣影响,加上临近选举,各地警察署都拿出了风声鹤唳的架势防止恶性事件再度发生。
“你又从哪里知道,我是你说的这个组织的人呢?”巽夜一仍然没有回答,继续问道。
对此,松田阵平回以一个痞气十足的微笑。
“还是那句话:我可不知道。但这几起炸弹案,为什么都有你呢?在红花大楼你是人质,在多罗碧加乐园你认识嫌疑人,这难免让我注意到你。后来我去调查了一下,在我遇到炸弹的时候,你突然请假不在公司。你公司的人说,以前你经常拿全勤奖。当我听说有个组织接了针对我的悬赏,我当然会想,你和这个组织有关系吗?”
多亏了诸伏景光提供的消息,要不是因为知道对方和他的两位正执行卧底任务的好友都有关系,他也不能通过结果倒推线索,找到理由把这几件案子同眼前这位伪装极好的非法组织成员串联起来。
“所以原本我不知道,但现在,显然你已经给了我答案了。”
巽夜一注视着松田阵平那张帅气但不像好人的脸上形如挑衅的得逞笑意,心里赞叹了一声:
编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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