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面首是皇帝 > 20-30
    第21章


    萧嬛原本已被苏离带给她的新奇体验, 弄得身酥魂摇,神智并不清醒,但迷迷恍恍间好像听到苏离动情地唤了她一声“好姐姐”, 不由地挣出一丝清明来, 手按在苏离肩上,对望着苏离湿漉漉得像能滴下水的滢润眸子, 沙哑着嗓音问他道:“……你方才唤我什么?……好姐姐?”


    苏离霎时僵住身体, 本来的身心火热,因他在极度动情下的一时不慎, 化作了暗地里的恐慌。他无暇后悔,默然急切思量要如何补救他这句话时, 又不禁想, 如若补救不成, 若阿姐真疑了他的身份, 甚至就知道了他是谁,该当如何?如果他此时亮明身份, 阿姐有可能会接受他吗?


    正暗在心中忧思时, 苏离就见阿姐嗤地笑了一声,阿姐抬手轻点了下他的眉心,又重复了下他的说辞,“好姐姐”,阿姐悠悠笑着道,“果然在床枕间时, 男人这张嘴,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


    见阿姐只将那句“好姐姐”当成了床枕间的爱称,苏离一时不知心中是庆幸居多还是有些失落。理智来说,应该庆幸, 阿姐如今只是接受了面首苏离,且还只是将苏离当成面首而已,他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心,像曾经对裴濯那样的心。


    他还需徐徐图之,若此时暴露身份,或会令阿姐对他避而远之,他现下还需要苏离这重身份。苏离便没有多说什么,而只是在萧嬛的调笑中似是羞腼地笑了,他躺靠在阿姐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手搂着阿姐,与阿姐亲密无间。


    这世间能与阿姐亲密的人,本该就只有他一个,他和阿姐是彼此在这世间的唯一,本不应该有任何人可以插入他们之间,裴濯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必须被拔除的意外。


    是他派人将消息透到了爱慕裴濯的萧盈玉耳中,令裴濯知晓了面首苏离的存在,并一步步地将裴濯在今日引到了这里。虽目前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心,但至少经过今日之事,阿姐已彻底弃了裴濯,应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裴濯余情未了。他所要做的,只是待阿姐好,只是让阿姐高兴,并耐心地等待阿姐的心,等待可以对阿姐坦诚的那一天。


    萧嬛岂知枕边人心中所想,只是在令她安心的温暖怀抱中,在长久的尽兴之后,在夜深时沉沉睡去,且如她所愿,一夜无梦。至翌日天明,萧嬛迷迷蒙蒙要苏醒时,感觉苏离往她手中放个温凉的小物事,她在半睡半醒间手捏了捏,感觉有点硌手,手感又有点熟悉,睁眼看去,见原来是那方芙蓉石印章。


    上次苏离将这印章赠她,还是在奚春山别院时,后来在这处小院里,萧嬛因想着这枚玉石印章,大抵是苏离的祖传之物,就将印章还给了苏离。这会儿苏离再度相赠,万分恳请她一定要收下,苏离目光依依,嗓音恳切,“这是我对殿下的心。”


    萧嬛望着印章底部镌刻的“长相守”三字,在苏离殷切恳求的注视下,含笑将这枚印章再度收了下来。虽然她和苏离就是一时的风月,但和苏离在一起时,她确实身心都舒坦得很,既如此,她可将这“一时”延长得久些,可和苏离相守得久些。


    许是因已下决心当裴濯死透了,且被苏离陪伴伺候得身心舒坦,等到萧嬛再度进宫与天子弟弟相见时,弟弟萧鸾望着她的容色,都不由笑着感叹道:“阿姐近来气色,似比从前好多了。”


    萧嬛自己也感觉自己状态不错,笑着应道:“大抵是因我近来得了可心之人的缘故。”


    之前她不提面首的事,弟弟萧鸾都主动追问过两回,但这一回,明明萧嬛主动提了,弟弟萧鸾却没有追问下去,就只是微微一笑,亲手剥了颗晶莹润透的葡萄,递到了她的唇边。


    因他们姐弟之间惯来感情亲厚、行止亲密,又因是私下里,也不是在朝臣面前,萧嬛见状就微低了头,欲衔过弟弟递给她的葡萄。当她的唇不可避免地因此轻触在弟弟的指端时,萧嬛心中忽地生出一丝恍然,只觉眼下这番触感,很似是苏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揉过她的唇时。


    在将葡萄衔入口中,已经抬起头来、慢慢轻嚼着口中的葡萄肉时,萧嬛像心头犹萦绕着这丝恍然。她正想将之当成错觉,硬从脑中抛开时,偏弟弟萧鸾的手又追到了她的唇边,萧鸾用帕子轻轻地为她擦拭唇边沾染的葡萄汁水。


    明明是很寻常的动作,可萧嬛却觉得身体似乎有点心猿意马的感觉。她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弟弟有这等悖伦之思,只想自己是近来和苏离厮混得太放纵了,以至身体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应当克制一些,不然太放纵也不利于修心养身。萧嬛心想她最近应该少去小院,也让苏离有时间多看看书,苏离总不能给她当一世的面首,依他的才学,来年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早日为天子尽忠、为苍生谋福才是正理。


    一边想着,一边萧嬛就从弟弟萧鸾手里抽过帕子,自己为自己拭了下唇边,并对萧鸾道:“你大了,又是一朝天子,不该再亲手为我做些。”


    萧鸾自是说些愿意一世这般的话。若放在从前,萧嬛也就无奈随弟弟了,但今日,她不禁想她与萧鸾之间是否过于亲密了些,虽然只是因为姐弟感情亲厚而亲密,但一般人家姐弟之间,似也不会这样亲密,只是唇边沾了点葡萄汁而已,又不是病重喝药之时,何必这点子小事,弟弟都要亲手来为她擦拭。


    也不好当面对弟弟说,拂了他的一片好心,只自己以后暗暗注意些就是。萧嬛这般心想着,再和弟弟又说了些闲话、陪了他些时候后,为不耽误他处理朝政,就起身告辞,离开了宫中。


    夏日里天气阴晴不定,萧嬛回程的路上,天上忽然阴云翻滚,闷雷隐隐,空气也憋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像是将有一场大雨。好在这场雨,是在车马已经回到公主府后方才落下,不仅坐车的萧嬛,随行在外的马夫侍从等,都避过了风吹雨打。


    因为这场滂沱大雨,空气一扫沉闷,令人感到呼吸畅快许多,也不再身上湿黏闷热,而是十分地清凉。萧嬛就歇坐在画堂之中,令人将正面对外的长窗皆敞着,由于廊檐宽阔,雨水吹不进画堂之中,唯有沁凉的清风,将室内的闷热尽皆吹散。


    正手端着一杯凉茶,一边看庭中雨珠乱跳,一边惬意喝茶歇息时,萧嬛见有侍从自雨中匆匆擎伞走来,到了廊下后,朝侍守在外的侍女,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侍女云岫就抬眼朝她看来,神色似乎甚是为难。


    萧嬛因看见了,就隔着敞窗,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云岫听问,只能上前来屈膝禀报道:“回公主殿下……是……是裴濯裴大人来了,此刻人正在府外求见。”


    萧嬛的满心惬意,立即被这句话,给搅了个九成九。她握着茶杯的手不由用力得紧绷,心也似是被一根弦紧勒着,明明落雨清凉,却又像要感觉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哗哗的雨声中,萧嬛暗暗咬牙片刻,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动气半分,她低眸啜了口手中凉茶,淡声吩咐侍女道:“令他走,我不会见他,令他以后都不许再来。”


    侍女遵命去传话,身影渐渐远在雨中。萧嬛望着侍女身影远去时,心想裴濯忽然上门求见,大抵是为了那天他在青莲巷闹事的事。


    那天,裴濯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发了什么疯,过了这么些时日,裴濯大抵人已清醒过来了,知道他那天的行事有多不可理喻,所以上门赔罪来了。


    但她哪里需要他赔罪,她只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她面前。在青莲巷那日,她明明已说过这话,他裴濯,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故意违逆公主之令,以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重惩他?难道裴濯以为她还对他有何未了的余情吗?!


    再怎么努力保持冷静,萧嬛还是不由心中浮起一丝恼意时,又见大雨中,侍女云岫匆匆擎伞走了回来,云岫在再度走进画堂后,面上神色似比之前还要为难。


    萧嬛猜知裴濯不肯就走,心中不禁怒意更浓时,见侍女朝她伸出手,手里捧拿着一件小小物事,侍女小心翼翼地禀告她道:“裴大人令奴婢将这只同心结转交给公主殿下……”


    是一只系玉缀珠的同心结,颜色款式皆熟悉得令萧嬛心惊,令她心头不由惊怒沸腾。萧嬛受够了裴濯,受够了他总是要如此折磨她,明明她都已放过他了,给了他和离书,给了他想要的解脱,并且已决定一世都不再见他,他还有什么不足?!


    他明明应该已经得偿所愿,为何偏要来如此折磨她,在她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又将这只同心结拿出来,在她以为他早将同心结送给相好时,他忽然拿出这个,是想告诉她什么,难道是又想给她一丝希望吗?他想要她这一生一世,都受他掌控折磨吗?!


    萧嬛将同心结抓在手中时,手不由微微颤着,双目也已不由泛红,她怒声命道:“去传话,说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立刻就滚,要么就进来,但要进来,他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我一定会杀了他!”


    第22章


    萧嬛又一次见到裴濯, 见他大半身体都已被雨水淋得湿透,活生生像是从水中走来,是个将要溺死之人, 一双眼眸也似透着死气。


    萧嬛令所有侍从都退下, 在铺天盖地的风雨声,将那只曾亲手绣编的同心结, 抛扔到了裴濯脚边, 冷声笑道:“裴濯,你抗旨了, 天子令你将所有旧物全数归还,你却匿下这个, 在今日才拿过来, 你犯下的, 可是欺君之罪。”


    就将身边桌上一把用来剖切水果的嵌金小刀, 顺手抛扔到了裴濯的身前,萧嬛不再看裴濯一眼, 而是望向画堂外瀑流如帘的漫天雨水, 淡淡地道:“是你自己来找死的。”


    裴濯弯身,在湿哒哒的衣裳滴水声中,捡起了地上的同心结,他嗓音嘶哑至极,所发出的声音似轻易能被雨水淹没,却还是一字字地落在了萧嬛的耳中,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再和你说几句话。”


    “我请你、求你,不要因为我们的过去,而作践你自己, 苏离那样的小人,其心可诛,不可留在你身边,这世间似苏离那样的小人,根本不该有机会靠近你半步,你不该任由那样的人来玷污你,我希望你能重觅良人,一个真正品行无暇的君子,一个知道疼爱妻子的丈夫,一个有能力保护你一生的男人,希望你被那人呵护一生,那封和离书上的每一字,皆出自我的真心。”


    裴濯将话说得沉缓而平静,像在最近这些时日里,此刻他说的这些话,已在他心中徘徊了无数回。萧嬛看向裴濯,见他神色亦平静得很,尽管有雨水从他面颊滚下,像是泪水划过他的面庞,但裴濯神色间并无悲戚,或似在青莲巷小院那日的痛急愤慨,他眸光幽静,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萧嬛心中泛起一丝不知名的心绪,就像是雨水一滴滴地滴在她的心上。她还是不信裴濯的话,不信裴濯对苏离的诽谤,她还是不理解裴濯,也不想尝试着去思考理解。


    她受够了,她累极了,不想再和裴濯去争辩苏离的为人,不想再牵扯他们的过去,以嘲笑裴濯他根本没资格说这些,她就只是道:“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我就将苏离赶走,不再找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就按你说的,找一个真心爱我的夫君,好好地度过这一生。”


    萧嬛笑着对裴濯道:“你死了,我就真的高兴了。”


    裴濯未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同心结搁在灯烛上点燃了,丝缕成灰时,他深深朝她躬身一揖,转身走出画堂,走进了漫天的大雨中。萧嬛望着裴濯身影在雨中渐远,于心中无声冷笑,想裴濯根本不可能为她几句话就去死,他若能做到这样的事,又怎会在过去几年里让她伤心难过,怎舍得她因他心中饱受折磨。


    萧嬛先前也只是说句气话而已,并不是真就想在今日手刃裴濯。一只同心结而已,就算有欺君之嫌,当受严惩,也万不至于要了朝中官员的性命,使得弟弟像个暴君。她一个公主,若在府里杀死朝廷命官,这样的事,定会激起朝廷公愤、民意沸腾,而到时弟弟若想保护她这个姐姐,就会连累他自己的名声,她不会让弟弟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里。


    裴濯既走,同心结也已被烧毁,萧嬛就不愿再想什么了,因雨风吹拂,空气中一点丝线被燃烬的味道都闻不到,只地上的一些雨水湿迹,证明裴濯曾经来过。萧嬛因被搅坏了心情,就命侍女送壶酒来,在侍女为她斟酒时,她目光无意掠过地上的水迹,忽地发现,被她抛扔在地上的那把嵌金匕首,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似一块石头忽地抛进了水中,萧嬛心中“咚”地一沉,水面荡起层层涟漪,缭乱人心。她伸手去接侍女递过的酒杯,却不慎将指尖戳进了酒里,酒液微凉,她却似忽地触到了冰水,不禁轻轻一瑟,又明明该令侍女重新斟杯酒来,她却糊里糊涂地接过了这杯酒,将酒碰到唇边,又迟迟未饮,只是听雨声嘈杂,雷声一道接着一道,炸裂苍穹,又似炸响在心尖。


    “……去看看……”萧嬛终是轻轻地道,她似是无意识地开口,轻微的话音明明出自她口,却似是来自旁处,幽幽地飘在她的耳边。


    侍女云岫自是不解,边觑看着公主殿下面色,边恭声问道:“殿下……是要奴婢看什么?”


    云岫正疑惑时,见公主殿下缓缓地站起了身,拿在手中的酒杯似随之不慎滑摔了下去,“砰呲”地一声碎在地上时,酒水也泼溅在公主的衣裙上。云岫见状,忙躬身要为殿下擦拭时,又听殿下轻轻地问道:“……你说裴濯,会为我去死吗?”


    云岫不知公主殿下与裴大人先前在画堂中究竟发生何事又说了些什么,她思量着公主殿下这几年对裴大人的恨意,斟酌着说了一句,“……能为公主殿下死,是裴大人的福气。”


    公主殿下却未如她所想嗤笑一声,而是望着画堂外的风雨,像漫天雨水都落在了殿下的眸子里。公主殿下怔怔站了许久后,忽地就迈步向外走去,却在走至画堂门槛前时,又突然停了下来。公主殿下又怔怔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却像是自嘲的笑意,是来自殿下心底的冷冷自嘲。


    公主殿下回转过身,又在小榻处坐了下来,纤长的手指轻叩了叩几面道:“再为我重斟一杯酒吧。”云岫自然连忙应是上前,在为公主殿下重斟了一杯酒后,又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仔细捡起,收拾出去。


    等云岫回到画堂时,见公主殿下似已伏在几上睡着了,几上酒杯倾着、酒壶也倾着,却无半滴酒液漏在几面上,像是公主殿下将酒都饮尽了,也因此醉睡了过去。


    云岫拿起一道披风,动作轻轻地披在公主殿下肩头,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在公主身边侍奉的这些年里,她见到公主殿下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刚和裴大人的成亲的那几年,虽然如今公主殿下在和苏公子玩乐时也常常笑着,也似是心中快乐,但云岫总感觉公主殿下如今的这份快乐,像总浮着一层,似云雾有些不着实际。


    为防公主殿下在睡梦中着凉,云岫在为殿下披上披风后,又将画堂长窗都轻轻关上了。她独自守站在了画堂外,见雨渐渐停了,雷声渐隐,但因时辰已晚,天色不复明亮,阴沉沉地随着暮色要将一切都拖染进无尽的夜色中。


    第23章


    四处回廊灯光渐起, 但画堂内仍没有半点动静,似是公主殿下还未醒来。云岫正犹豫要不要入内唤醒公主殿下享用晚膳时,见不远处昏沉夜色中, 有一人随着管事指引匆匆地走了过来。


    云岫识得那人, 知来人是裴大人的心腹侍随何方,从前裴大人与公主殿下恩爱情好时, 云岫也与何方相熟, 但因后来裴大人与公主殿下情冷,裴大人总不待在公主府中, 云岫也就一年到头和何方见不了几次,说不上几句话了。


    见何方是来求见公主殿下, 云岫直接就替公主回绝了。一是因为公主殿下还在画堂内歇息, 怎会接见一个小小仆从, 二则是因为何方乃是裴濯裴大人的人, 公主殿下烦透恨透了裴大人,连裴大人都赶走不见, 又怎会见他身边的侍从。


    却见何方不肯立即离开, 夜色下何方面色苍白凝重至极,而目中又像燃着忧灼的火焰,他紧抿着唇,从袖中拿出一把布裹的匕首来。


    云岫在看见裹布似乎沾血时就吓了一跳,正要厉声斥责何方将这等不详之物拿到公主府来,正要命人赶快将何方赶出去, 又在看见布内的匕首时,立即恍了神。这把嵌金匕首,云岫今日曾使过,在画堂内为公主殿下剖切香橙时, 这匕首怎会到了何方手里,还有……这上面的血……


    云岫本就已惊茫不解,不由地心中感到恐慌,在听到何方的话后,更是心内惊骇万分。何方双手捧着这把染血的匕首,嘶哑着嗓子沉声对她道:“请将此物转交给公主殿下,说这上面沾染的,皆是裴大人的血。”


    萧嬛从睡梦中被唤醒时,人还是恍恍惚惚的,她朦胧睁开眼时,见眼前灯火漂浮,人影飘忽,似乎天色已晚,室内燃了灯火,云岫捧灯来到了她的面前。


    萧嬛以为云岫是来唤她用膳或是上榻歇息,就在懒懒直起身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却听不见云岫立即回答。萧嬛抬眼看去,见云岫竟是神色惊急,云岫唇哆嗦着,似有话要禀报她但又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双手颤抖着递前,手上捧着一道裹着血布的嵌金匕首。


    萧嬛眼望着这把染血的匕首,不由怀疑自己其实未醒,其实因在裴濯走后,饮尽了那壶酒,而沉入了一场梦境中。是她想要的梦境吗,盼着裴濯一死,一了百了,从此不能再烦扰她,从此她不必再想着裴濯这个人。


    若是裴濯死了,她就真的一点烦忧都没有了?一点都不会再想起他了吗?萧嬛拿起了这把匕首,匕首上的血迹沾染在了她的掌上,她望着掌心的暗红色,心中似亦被血色侵染,血丝融在水中,模糊地染红了她眼前的所有。


    眼望着血色,怔凝不知多久后,萧嬛站起身来,她想她该去看看,裴濯是不是真的死了,在她的这场醉酒后的梦境里,她那前夫裴濯是不是真的死了。


    自得知消息,匆忙进入画堂,将公主殿下唤醒,并呈上这把匕首后,云岫就担心紧张地盯看着公主殿下的神色,她最是知晓公主殿下对裴濯裴大人的爱与恨,担心公主殿下会情绪激烈地无法自控,却见公主殿下平静得很,公主殿下就只是静静看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在凝看了许久后,起身吩咐侍从,去备车马,预备出门去寻裴濯。


    这样异常的平静,比激烈的情绪,更令云岫感到不安。云岫小心伺候在旁,在去往裴家的马车上,边陪侍在侧,边悄然觑看着公主殿下的面色。


    公主殿下手里仍抓着那把染血的匕首,公主殿下两手都已沾满血迹,但神色仍似雪月淡然,甚至在车马经过喧嚣的街市时,公主殿下还能撩起车窗帘,看一看外面的热闹场面,和她闲聊几句外面的街景,在看见有趣的景象时,公主殿下唇际甚至还会微微弯起一丝笑意。


    云岫不知公主殿下究竟是怎么了,究竟在想什么,她不由地感到害怕,周身都不禁在发冷,直冷到骨血里。在启程前往裴家前,何方就已禀告公主殿下裴濯裴大人发生了何事,在离开公主府回到裴家之后,裴大人紧闭门窗,在他房内写留下了一纸遗书,将这匕首刺进了心房。


    本来裴大人在决意自戕前,以需静歇为由,令所有侍从都退下,在天明前不得打扰。是今日曾随裴大人来过公主府的何方,知道裴大人从公主府带走一把匕首的何方,实在放心不下,偷看室内动静,才知裴大人竟有轻生之举,急忙呼救,强行破门救人。


    在何方来公主府时,裴家已然急翻了天,紧急求请名医上门救人,裴濯裴大人此刻是死是活,连何方都不知晓,拿这匕首上门来公主府,完全是何方个人的擅自行为。


    云岫因见此刻公主殿下表现十分异常,对何方的擅自之举,不由地心生怨念,她心中万分担忧公主殿下,可也不知具体究竟在担心什么。


    因裴家其他人并不知裴濯用来自戕的匕首来自何处,也因裴濯留下的那封遗书里,并没有提及公主殿下半个字,遂当公主殿下上门时,裴濯的伯父伯母等,只是紧急来拜见公主殿下,虽神色间蕴满对裴濯的担忧,但并无对公主殿下的愤恨怨怼之念。


    直到公主殿下在走进裴家大门时,对着裴家一众人等,悠悠地问了一句,“裴濯人死了吗?”


    霎时裴夫人目中,就像是要迸出怒火来,但被齐国公强行按住了不该说的话,齐国公裴行宪端抵是朝中老臣,什么场面都经历过,在这时候,也能依然保持对公主殿下的恭敬态度,恭恭敬敬地回禀说一众大夫正在诊救,裴濯现下生死不知。


    公主殿下就命人引路,要过去看看裴濯是死是活。一路上公主殿下都似闲庭信步,还有闲心停下来看看裴府花园的景致,看一看雨后的落英缤纷。


    直至来到裴濯房门前时,公主殿下的步伐才忽然顿住,公主殿下人停在房门前不动,而房内焦急的救治之声不断传出,腥甜的血气在门外也能闻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终是走了进去,她一步一步地朝榻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裴濯走去,好像是在梦游一般,好似从拿到那把染血的匕首起,公主殿下就已身陷梦境,从公主府到裴家来的一路上,都似是在梦游。


    而这会儿,公主殿下像是走到了梦境的最深处,又或说是走到了通向现实的起点,公主殿下越走越近,就将要走到裴濯榻前时,忽然一道颀长身影风一般掠进房中,一把抱住了公主殿下。


    竟是忽然来到的皇帝陛下,似是一路急行至此,使得裴府仆从都没能来得及通报入内。皇帝陛下在紧紧抱住公主殿下后,就要搂带着公主阿姐转过身去,不去看榻上那可怖的一幕,就要带着公主殿下离开这房中。


    然而公主殿下在将被带走时,似忽然间就从梦中醒了过来,在皇帝陛下要带着她往外走时,突然就朝榻上叫了一声,“裴濯!”


    是撕心裂肺的一声,似从梦中醒过来的公主殿下,在皇帝陛下的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似是此时也不知搂抱着她的人究竟是谁,眼里就只能看到榻上生死未知的裴濯。


    因公主殿下不顾一切地要朝榻上扑去,皇帝陛下似因怕殿下会受伤,终究没有强行带公主殿下离开,而是扶搂着殿下,缓缓去到了裴濯榻前。


    第24章


    榻上的裴濯, 安静地就像睡着了,他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似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中, 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而身前的衣裳染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血锈。


    萧嬛手颤颤地抚上了裴濯的面庞,昔日衾枕间的温热触感半点不再, 只是冷, 触手的寒意似能钻渗进她的骨血里,她不由地身体也轻瑟起来, 似是因为寒冷,又似是因为害怕, 却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 只是颤着指尖去轻探裴濯的气息。


    犹有一丝气息, 尽管微弱, 微弱似游丝浮在空中,稍稍有微风拂过, 就会断了。萧嬛似想挽住这丝气息,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什么,她像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只是……希望眼前人能睁开眼来,她像是还有话要对他说,可她要对他说的话,似是早就已经说尽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呼唤裴濯,一声又一声地朝榻上人呼唤, 将嗓音都唤得嘶哑。仿佛那一声声,是从她长久空洞的心中骤然爆发出来,每一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恨,或是其他。


    “我不许他死!我不许裴濯死!”萧嬛终于意识到有人正紧紧搂抱着她,而那人是她的弟弟萧鸾,她紧紧抓住萧鸾的双手,像是在恳求萧鸾命人将裴濯救醒过来。


    她是在恳求救人,却又衔着咬牙切齿的深切恨意,她恨裴濯在今日举刀自戕,她恨裴濯就用她扔给他的那把匕首,她恨裴濯,她愈发恨透了他,她要他醒过来,她要和他好好算账,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怨恨,是一世都无法解开的怨结,他怎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萧嬛想她此刻大抵十分面目狰狞,因她在弟弟萧鸾的眼中,清楚地望见了满溢眸中的惊惶与痛惜。弟弟萧鸾手抚着她的鬓发,似在强抑心中惊惶,努力想宽慰她,弟弟嗓音沙哑地对她道:“朕知道了,朕即刻就下旨,令御医来救治,阿姐别怕,有朕在这里,朕不会离开阿姐,凡事都有朕在这里……”


    萧嬛得了弟弟这句话,似得到了稍许宽慰,却又在心中觉得奇怪,她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她是在怕裴濯死吗?不,弟弟这是误解了,她不是害怕裴濯死去,她只是见不得裴濯就这样一死了之。却也没有力气来告诉弟弟她的想法,她像是浑身都已被抽空了气力,如不是弟弟一直在紧紧地搂抱着她,她早就瘫软着跌在了冰冷的榻旁。


    弟弟萧鸾仍是手搂着她,像她是一只飘飘摇摇的风筝,略微松劲,就再捉握不住。萧鸾劝她道:“我们到别处去等待,让御医们在此抓紧救治,好不好?”


    萧嬛却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榻上的裴濯,她不能离开,也许就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裴濯就断了气息,永远不会再醒来,她不能容裴濯就这样离去,一句话也没有,她忽地想起了裴濯的那纸遗书,那是裴濯自以为留给世间最后的话,他会说什么,他会在遗书中说她什么……


    萧嬛忙令人将遗书拿到了她眼前,像是溺水之人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将那纸遗书抓在了手里。她目不转睛地一字字看去,却见裴濯并没有在遗书中提及她半个字,来回看了几遍,都是一字皆无。


    这封遗书,就只是写给裴家人,遗书中的大半言语,都是裴濯对太皇太后、对裴行宪夫妇的愧疚,裴濯在遗书中愧疚于太皇太后的疼爱,愧疚于裴行宪夫妇的养育之恩,裴濯感念与堂兄弟们的兄弟情义,托请堂兄弟们在往后照顾好伯父伯母。


    在遗书最末,裴濯道他是因罪而自戕,道他只能将诸恩负尽。裴濯说他已负罪多年,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说他早有死念,而今终于决定以一死偿之,将肮脏之躯归于尘土,将性命归还天地。裴濯恳请伯父母在他死后,不设葬仪,不立坟冢,而就将骨灰洒于城郊官道,任来往车马踏践经过。


    萧嬛看不明白这封遗书,她不懂得裴濯所说的,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裴濯在政事上一向能干清明,不会有贪腐之类的罪过,他所说的罪过,也不可能与她有关。


    如果裴濯将他在婚姻中的变心、将对她那几年的冷漠,视为罪过,那他当年应该就不会那样做,就算做了,也不是不可偿还,那三年里,她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她给了他那么多次的机会,他为何不悔过,为何不再说一声爱她……


    既然这些都不可能,那还能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呢……萧嬛想不明白,就像这几年里,她在清楚地怨恨裴濯之时,对他的一些行事,总是无法理解。


    就如同过去无能为力,此刻她也就只能默默待在这间血气弥漫的房间里,看榻前人影围聚摇晃,看榻上裴濯面色苍白,静静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无能为力地等待着,随同心中或许永远都解不开的疑惑。


    恍惚间,萧嬛凝视着裴濯沉默的面庞,蓦地想起她曾经来过这里,来过裴濯的这间屋子。在婚后,与裴濯感情恩爱时,她曾陪裴濯回过裴家,还曾在这里下榻过,那时的她,好奇地打量裴濯从小长大的居处,问了裴濯许多小时候的事,还有他的父母。


    裴濯带她来到了裴家的祠堂,在祠堂里,她看到了裴濯父母亲的画像。在望着裴濯父亲的画像时,她依稀感到有些眼熟,起初以为是裴濯长得像他父亲的缘故,但细细看了,却觉裴濯生得更似他的母亲,而她之所以会感到裴濯父亲有些眼熟,是因她从前,好像见过裴濯的父亲。


    但裴濯的父亲,在裴濯十岁前就已过世,那时她还没有嫁给裴濯,还不是裴家的儿媳,怎可能见过裴濯的父亲呢?她在满心诧异之下,在裴濯父亲的画像前,努力地想了又想,终于在忽地灵光一现时,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深埋在她脑海深处的一件小事。


    那是她大概五六岁时,一日她想要出门玩耍,家里嬷嬷就抱她出去逛街看灯。街上人潮涌动,当嬷嬷为给她掏钱买一只小花灯,而暂时将她放在身边地上时,她被流水般的人潮挤了一挤,就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小小的孩子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能看到大人们的衣摆裙摆,再怎么努力仰起头,也看不到嬷嬷的熟悉面庞。


    她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就快要急哭出声时,忽然有名男子蹲身在她面前,男子生得相貌温和,说话声音也很是温和,询问她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又叫她不要害怕,说他会送她回家。


    她害怕遇到坏人,可是心里又感觉这名男子对她没有坏心,就在犹豫片刻后,朝男子伸出小手,要和他拉钩约定,说男子送她回家后,她让爹爹娘亲请他吃饭喝茶,又说男子要是骗她,一定会有报应的。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和她拉钩约定,而后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回家。一路上,男子紧紧地攥着她的小手,她都能感觉到男子掌心热得在出汗,感觉男子似是半边身体都有些僵硬。


    经过一处花灯摊时,她被摊上一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吸引了目光。她并没有开口,但摊主注意到小孩子炙热的目光,就朝她身边的男子笑着吆喝道:“为你闺女买盏灯吧,我这儿的灯,是全京城最漂亮的!”


    第25章


    “……不……不是……”男子轻轻地说着, 似是想消除摊主的误解,但在轻吐出几个字后,话又像咽在了喉咙中。他默默片刻, 朝她看了一眼后, 就牵着她走到了花灯摊前,让摊主将那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取下来, 要买给她。原来男子也注意到她喜欢这盏灯。


    在为她这盏双鲤灯付钱时, 男子比嬷嬷更细心,为防她被人潮冲散, 让她站在他的身前,用身体环护着她。待男子买下这盏灯, 将灯拿给她时, 她因不知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而犹豫着没有伸手, 一旁摊主见状笑道:“小姑娘快拿着吧,是你爹爹买给你的呢。”


    “……他不是我爹爹……”她轻轻地说着时, 见男子的目光, 似是因她的话微微黯淡,但男子还是对她笑着,笑得温和,像温柔的月光。


    也许是对男子的戒心更低了,又也许是不想看到男子温和得似乎有些悲伤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这盏双鲤灯, 对男子道:“谢谢叔叔。”又道:“等回家后,我让爹爹娘亲取钱给你。”


    男子只是微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继续送她回家。她不认得回家的路, 只知道自己家住在青莲巷里,还担心男子听没听过青莲巷,但男子像不消她担心,他像对京城路径熟得很,一路上也不需找人问路,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路上,男子问了些她爹爹和娘亲的事,她就讲给男子听,说她的爹爹在宫中当侍卫,有时候还能见到皇帝陛下,威武极了,说她的娘亲,特别地温柔,特别地美丽,手巧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会做许多好吃的点心,会绣许多漂亮的小衣裳。


    因为心里爱极了爹爹娘亲,她一说起爹爹娘亲的事,就说得停不下来。但男子并不嫌烦,一路安静地听她聒噪,听她讲了许多家中琐事,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冬天里堆雪人,又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春日里去城郊踏青,她和娘亲一同坐在爹爹身前的马上,爹爹策马奔跑时,她和娘亲在马上欢笑,笑声像铃铛摇碎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中。


    男子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聆听。等到了她家门口时,她高兴极了,刚要邀请男子进她家喝茶,就见娘亲和嬷嬷着急地跑了出来,原是嬷嬷怎么都找不见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娘亲正要亲自去找她。


    娘亲一看见她,就赶紧奔近前来,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上下打量她可有受伤。她告诉娘亲她没事,又引娘亲去看送她回来的男子,说这是个好心的叔叔,不仅送她回家,还送了她一盏漂亮的花灯,央请娘亲邀请男子进屋喝茶。


    娘亲平时十分地温柔善良,连对街上的流浪乞儿,都会施以善心,赠饭赠粥,却在面对男子时,异常地心冷起来,连一杯茶也不给。娘亲朝男子看了片刻,就牵着她的手向里走,令嬷嬷将院门关了,将男子关在了门外。


    她不明白娘亲为何这般,一再跟娘亲说叔叔是个好人,但娘亲像都听不见。一向温柔的娘亲,甚至要没收她的双鲤灯,要将那盏灯给烧了。


    她从没见过娘亲这般,心中不由有些惧怕,在灯将要被烧毁时,又急又怕地哭了起来。娘亲见状,将她紧搂在了怀里,和她说对不起,娘亲没再执意要烧了那盏灯,只是和她做了个约定,让她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爹爹听。


    尽管还是不明白,但小小的她觉得,娘亲说的话应该都是对的,她应该听娘亲的话,于是就将这件事深埋在了心里,渐渐地连她自己都忘了,直到在裴家看见裴濯父亲的画像,与她记忆中的男子十分相似时,才忽然想了起来。


    当年那好心男子,并没有告诉她他的姓名,遂后来想起这件事的她,也不知道当年就是裴濯的父亲好心送她回家,还是那男子只是与裴濯父亲容貌相似,年龄也似乎吻合。


    她将这件事讲给了裴濯听,裴濯笑着说,也许那人就是他的父亲,说她与裴家缘分匪浅,或许在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未来的公公了,公公还赠了她一盏花灯。


    当时她和裴濯,都只当是在说闲话,说罢都只是一笑了之。她渐渐忘了当时在祠堂画像前的对话,就像忘记小时候那件事,直到此时又想了起来,在裴濯的榻前,在裴濯性命悬于一线之时。


    萧嬛又看向了那纸遗书,看向那些她先前怎么也看不明白的话,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是什么样的罪孽,会让裴濯觉得他自己肮脏,会让他生出死念,甚至在死后都不肯放过他自己,宁可自己死后受人践踏。


    “为你闺女买盏灯吧!”在萧嬛万分惊疑迷茫之时,当年那摊主的话,忽然又响起在她耳边。与之一起在她心中惊颤回响的,还有些从前不曾被她留心的事,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父亲出身寒门,是凭个人武艺功劳晋升,在朝中能以父亲那样的出身,做到御前侍卫一职,可说是万中无一。而母亲亦出身寒素,甚至曾经还有乐籍在身,从小就跟着班子在高门宴会上吹笙歌舞,是在后来才脱了乐籍,成为平民。


    她小时候曾听过父母亲的一段对话,聊说那些天生的高门贵胄,平时说话温柔的母亲,言语中对那些高门子弟很是冷淡不屑,道那些子弟表面文质彬彬,实际冷漠无情,惯会玩弄人心。


    年幼的她,在那时候听不出什么来,但如今再细细想来,那时母亲话中似有深切的恨意,似在深恨的背后,有着一段不可言说的纠葛,有些像……像她因曾经爱过而深深怨恨裴濯时。


    一个念头,随着这些忽然被想起的旧事,突然浮现在萧嬛的心中,似毒蛇幽幽地吐出了信子,猛地在她心中最深处,致命地咬了一口。


    萧嬛似陡然间中了剧毒,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她在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弟弟惊惶至极的神情在她眼前模糊又放大,弟弟忧急的唤声明明应就在她耳边,却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迢迢听不分明,她忽然就在颤抖与昏眩中,跌向了无边的黑暗。


    也来不及再带阿姐到别处去,眼见阿姐忽然就颤抖着晕了过去,萧鸾忙将阿姐打横抱起出去,命裴家人速速安排干净房间,命此刻就在裴家的御医,立即赶来救治公主。然当御医正要用针唤醒阿姐时,阿姐已眉睫轻颤着、自己睁眼醒了过来,似她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已,情形并不严重。


    萧鸾见状心中一松,忙问阿姐感觉如何,但见阿姐眼里像是根本就看不到他,阿姐在醒来之后,就推开了身前的人,向着裴濯所在的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去。


    萧鸾担心地紧跟在后,见阿姐直入室内,扑倒在裴濯的榻边,阿姐未似之前那般衔着恨意一声声呼唤裴濯,而是唇颤着说不出半个字,她手揪着心口处的衣裳,像此刻正心痛如绞,她望着榻上仍未苏醒的裴濯,长睫微微一瞬,泪水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萧鸾就站在阿姐身后不远,仅仅就几步的距离,却不由觉得阿姐似是离他很远很远。就像在六年前,他看着阿姐与裴濯在一起时,明明就在不远处,他却觉得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与阿姐这般遥远过,像他与阿姐之间从此有了无形的屏障,远如万水千山,难以越过。


    第26章


    因救治时机及时, 也因御医医术精湛,至天将明时,裴濯虽仍未醒来, 但呼吸心脉都已然平稳, 终是脱离了性命危险。


    裴家几是兵荒马乱的一夜,也终于结束, 天子起驾回宫上朝, 裴家男子到各衙门上值,只裴家女眷守在家中, 却也不好到裴濯榻前去看顾,因昭宁公主仍未离开, 从昨夜起就一直守在裴濯榻前。


    在写下遗书、决意举刀自戕前, 裴濯将一些东西掷入了火盆中, 意欲随他的死亡, 一并销毁干净。只是何方在窥见主子自尽、急忙进房救人时,无意间踢翻了室内的火盆, 使得火盆内的物事, 并没能彻底烧毁干净,仍有些纸张碎片留了下来。


    萧嬛在那些边缘焦黄的纸张碎片里,看到了她母亲的闺名,她将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里,直到裴濯终于醒来时,方缓缓松开了手。


    虚弱苏醒的裴濯看见了她, 也看见了她手里的那张纸片,他苍白的唇颤了颤,似下意识想要朝她微微摇首,否定那张纸片的存在, 继续掩埋那个秘密,那个他本想随他死亡一同带离人世间的秘密。


    但当对望上她的眸光时,裴濯似便知晓,一切试图掩埋的举措,都已是徒劳。他眸底泛起颤裂如碎的湿意,泪意湿红了双眼,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许久后方能沙哑着嗓音开口道:“我……我不想让你知道……”


    裴濯艰难地抬起手,似想轻抚她的鬓发,试图宽慰她,但手靠近她的鬓边时,又轻轻地垂落了下去,就只是红着眼哑声道:“……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萧嬛无话可说,只是泪流,在这个裴濯终于醒来的清晨,心中悲喜交加至极,无以言表。过往,无论是怎样的爱与恨,终究都爱得明白,恨得明白,终究都有个去处,然而似从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从此就爱也不能,恨也不能,就连落泪,都不知晓是为何而落。


    或说是不能知晓,不可往下深想,因那感情违背世俗伦常,连略微动念都不可饶恕。尽管世人一无所知,但是他们自己,会时时刻刻地审判他们自己的心,这样漫无止境的审判,像唯有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能彻底终结。


    萧鸾在下朝回到御书房后,得到了裴濯已经苏醒的消息,他暂时没有心情接见大臣,独自在御书房中批看奏折,却奏折打开许久,也没有落下朱批,眼前似乎还是他今早离开裴家时的情形。


    那时裴濯尚未醒来,但已被御医宣告脱离危险,阿姐闻讯后,面上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在终于能放松些时,阿姐紧绷了一夜的心神,也像支撑不住地瘫软了下来,在失去防线之后,似流不尽的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地坠落阿姐的脸颊。


    萧鸾其实极少看到阿姐哭泣,在被幽禁的那些年里,在后来阿姐与裴濯夫妻感情生变时,他都很少看见阿姐的泪水。


    就算过去几年里,阿姐对裴濯充满了怨恨,但再怎么怨恨交加,萧鸾也未见阿姐为裴濯哭过几回。阿姐提起裴濯时,往往是咬牙切齿,或是冷嘲热讽,像是裴濯那等负心背誓的男子,根本不配得到她的泪水。


    然而昨夜与今晨,阿姐为裴濯落了不知多少眼泪,就在此时此刻,恐怕阿姐也在对着醒来的裴濯痛声哭泣。


    萧鸾从未低估阿姐对裴濯的感情,若是低估,他早就出手阻碍阿姐与裴濯的婚姻、破坏他们的婚姻,而不是一直忍耐与等待,而不是直忍等到今年初春,在阿姐决心和离之后,才一边设法将裴濯绊在江州,一边以苏离的身份,接近阿姐,亲近阿姐。


    萧鸾从未低估,且从前一直以为自己估看得清楚,但经过昨夜之事,他才发觉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阿姐对裴濯的情意。


    在小院那日,在阿姐为苏离痛斥裴濯,甚至说要杀了裴濯时,他真心以为阿姐或许还做不到亲手杀了裴濯,但已然可以接受裴濯的死亡。然当昨夜他亲眼看到阿姐是如何失魂落魄到几近疯癫时,他才知自己错了,错得彻底。


    阿姐是恨裴濯,恨不得裴濯永远消失在她眼前,但在强烈的恨意后,阿姐对裴濯的深沉爱意,其实也从未消失,只是从前被怨恨遮盖了,直到昨夜在死亡面前,才忽然爆发出来。


    依萧鸾之心,真希望裴濯就死在昨夜,然而他必须命人全力救治、竭尽所能救醒裴濯。他从前低估了阿姐对裴濯的感情,他无法判断,如若裴濯真的死亡,阿姐会当如何,他无法承担那样的风险。


    且裴濯不能死在昨夜,就死于阿姐给他的那把匕首,如果那般,裴濯将是阿姐心中永远无法回避的存在,裴濯可以死,但需与阿姐毫无关系,需最好死在身败名裂之时。


    事情本该一切在他掌握之中,却不知为何,突然间失控起来。萧鸾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裴濯竟会自戕,裴濯的这一举动,像是忽然掀翻了棋盘,像是扬起匕首,忽然划裂了布好的罗网。


    萧鸾没料到裴濯会有如此过激举动,亦不能理解,如果裴濯对阿姐的感情,能激烈决绝至此,又为何会在过去几年里,与阿姐走到情冷的地步。


    不可失控,萧鸾强抑着心中担忧,想无论如何,裴濯在过去几年里带给阿姐的伤害,都是实打实的,是无法弥补的,想他还有一重苏离的身份,阿姐已经越来越喜欢苏离,他还可用这重身份徐徐图之,事情并没有就到完全失控的地步。


    为防朝野借裴濯自戕一事攻讦阿姐,萧鸾将相关事情压了下来,世人只以为裴濯是因病居家,深宫中的太皇太后也不知侄孙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至于萧盈玉,萧鸾知她素与阿姐不和,为防萧盈玉为了裴濯而到阿姐面前乱说什么、刺激了阿姐,萧鸾找了个由头,令萧盈玉到皇家道观为太皇太后祈福,短时间内不得离开道观。


    萧鸾未再驾临裴家,但一直有耳目盯看着各处动向,他知阿姐只在裴家待了一日,次日傍晚时分就离开了,此后,阿姐就回到了公主府中,未再去看望裴濯,也未到宫中来看他或是到青莲巷的小院,阿姐成日一个人待在公主府的画堂里,常常对着花窗外出神,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安静极了。


    萧鸾欢喜于阿姐未和裴濯继续牵扯,尽管阿姐在那夜泪流不止的表现,曾令他深深担忧,但如今看来,阿姐似只是为故人掉了些眼泪而已,并没有和裴濯重拾旧情的打算。


    然与此同时,萧鸾又总放心不下,尽管阿姐似不打算与裴濯重归于好,但阿姐近来的状态,安静得异常,还是令他不由地感到不安。


    既阿姐不来宫中看弟弟,也不去青莲巷寻苏离,萧鸾就打算在这日微服出宫,到公主府中看望阿姐。然将出宫时,萧鸾忽然得到阿姐去往青莲巷的消息,他连忙策马出宫,先一步赶往那处小院,以书生苏离的身份迎接阿姐。


    阿姐状态,似乎……还好,阿姐面上蕴着淡淡笑意,就像从前来这里时,和他喝喝小酒、说说闲话。萧鸾边留心着阿姐神色,边殷勤侍奉阿姐,更比以往殷勤百倍。阿姐似照旧喜欢他的侍奉,在醉有几分,与他拥倒在衾枕间时,也像以往一样慵懒笑着,双臂柳枝般柔柔地勾搂着他的脖颈,眉眼间醉波潋滟,春意漾然。


    萧鸾自是殷勤伺候,他也有些时日未能亲近阿姐,也着实是有些渴了。然而正当他情浓时,本该与他一同沉沦的阿姐,却忽然推开了他,阿姐坐起身来,背对着他,垂散的一捧青丝半遮着雪白的肩背,久久未动,亦没有任何言语。


    萧鸾心中忐忑不解,也不敢再有所动作,而是拿起一件外衣,轻披在阿姐肩头,并轻轻问道:“……是苏离……哪里做的不好吗?”


    阿姐轻摇了摇头,阿姐将目光望向帐外,室内窗扉皆关着,只是白日的天光映在窗上、朦朦胧胧,光影间有细碎飞尘轻舞。良久后,阿姐忽地轻声说道:“你走吧。”


    萧鸾一怔,在默思片刻后,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而就乖顺地起身下榻,穿好衣裳,躬身向阿姐道:“苏离告退,殿下好生歇息。”


    却听阿姐道:“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第27章


    近日来积攒心中的忐忑不安, 在这一瞬间,全都汇聚在萧鸾心头,他的心像被高高地揪起, 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恭顺神情, 表面的平静被阿姐这轻轻的一句话,碾得几乎粉碎, “……殿下……是不要苏离了吗?”


    “我会命人为你安排另外的住处, 并给你一笔钱财用于生计,不会亏待了你”, 萧嬛转眼看向苏离,轻对他道, “你我之间的这段风月, 就到底为止吧, 往后我不会再来见你, 若日后你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偶然遇见我, 也只当以前从未见过吧。”


    萧嬛抬手抚上苏离的脸颊, 最后再看了眼这个伴了她有小半年的男人,曾带给她许多欢愉的男人,话音也不觉萦有几分温柔,“去吧,我对你的恩情,你早就还尽了, 好好温书去吧,来日做个好官,效忠君主,报效朝廷, 为苍生谋福祉。”


    将最后几句勉励的话说完,萧嬛正要收回手时,手却被苏离紧紧抓住,一向温顺的苏离,此时竟强令她的手仍紧紧贴抚着他的脸颊。


    苏离素日温静平和的双眸,亦在此时似是燃起了执着的火焰,他话音急切,透着万分的焦灼,“我对殿下,并不是只为报恩,我喜欢殿下,我爱慕殿下!”


    萧嬛因听得怔住,一时都未将手收回。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与苏离之间就是一段无关情爱的男女风月而已,她以为苏离对此也清楚得很,以为他们之间只有身体上的欢愉,而无任何男女之情,却在此时此刻听苏离说,他喜欢她,他爱慕她。


    心中惊颤不已时,萧嬛也清楚她自己,如今已承受不起一个“爱”字的重量,她无法面对任何的情爱,也不想再体验情爱,若有可能,她想将自己的心挖空,空得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得,如此就不会心中痛楚难解,不会似将这一世都会受此折磨。


    她与裴濯之间见不得光的孽结,直到这一世死亡的尽头,方能解开,然她和苏离之间,没有那等孽缘,可以当断则断。


    萧嬛没有给苏离无谓的希望,只想及时了断,不拖泥带水,以免这世间又多一个为情所苦的人,她就抽出自己的手,温声对苏离道:“多谢你的喜欢,但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情,将这段时日的事情都忘了吧,你我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


    向来听话的苏离,却没有立即遵命,他因她的直白拒绝,面上神色愈发急切焦灼,明显蕴着深深的不甘,他几是逾越地紧捉住她的两只手,几是欺身地靠前,他不肯相信她先前所言,似卑微地仍想向她寻求一点希望,“……殿下对我,就没有一点真心的喜欢吗?……这些时日以来,殿下对我,真就一点点的情意都没有吗?”


    萧嬛轻轻摇首,以作回答。她看见面前的苏离,因她无声的回答,瞬间就眼眶充染血色,他紧紧抿着薄唇,捉握她双手的力道也不由加大,几乎要使萧嬛有些感觉疼痛。


    萧嬛正要将手挣脱时,苏离又似觉察到了她的疼痛不适,他缓缓将手劲松了些,但仍是握着她的双手,幽深双目中似轻颤着许多想说的话,想说而又似是无法对她直接言说,最终默忍下千言万语,只先问出一句,“……殿下如此,是因为裴濯吗?”


    是也不是,萧嬛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将手从苏离手中抽出,将苏离赠她的那枚长相守印章,又一次还给了苏离。长相守又非永相守,她与苏离今生有缘相伴相守的时间,已经到头了。


    初春时,萧嬛选择收苏离为面首,不过是为了排遣日常的寂寞,为了纾解心中的郁闷不快。与苏离在一起时,她的确是快乐的,但那层快乐就似水月镜花,只是浅浅遮罩在痛苦之上,当痛苦显露出真正的狰狞面目时,这层虚浮的欢愉,不仅完全无法抵消痛苦,反还会使得痛苦显得越发真实、越发无法回避。


    且就算没有裴濯的事,在听到苏离说喜欢她、爱慕她后,萧嬛也会立即选择结束这段关系,当初她选择苏离而非薛青,就是不想再与男女情爱有丝毫牵扯,既然苏离说爱她,似是对她有真心,她便不可能再与苏离厮混牵扯下去。


    萧嬛将长相守印章放在了苏离的手中,最后一次轻轻抱了下他,披衣起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这日她离开青莲巷回到公主府后,听人禀报说苏离后来也离开了青莲巷,但苏离并没有去到她另外给他安排的清静住处,也没有从小院拿走半点钱财。


    萧嬛闻讯后,没有派人去追查苏离的去向,只当苏离如此“消失”,是出于他的文人傲气。既她明确地拒绝了他,一点幻想的余地都没给他留,苏离不仅不做无谓的纠缠,同时也选择断得彻底,就当旧恩已偿,不肯再接受她的小恩小惠,就如她所说的,将过去了断干净。


    萧嬛并不担心苏离的生计问题,虽苏离没拿她最后赠给他的一笔钱财,但从初春至夏的这段时日里,她赏赐了苏离不少金玉物事,完全足够苏离在京城租间清静居处,安心苦读备考,准备明年春闱。


    如此,她与苏离之间从春至夏的一场幻梦,就此终结。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等终结之后,萧嬛再回顾过去,便清楚她与苏离之间,其实是因裴濯而起,因她实际放不下裴濯,苏离带给她的第一印象,其实也神似裴濯,尽管后来的相处之中,苏离实际性情并不似裴濯,苏离就只是苏离。


    萧嬛放下苏离此人,也努力使自己少想些裴濯,尽管大都时候,都是徒劳。她想方设法,想使自己心思放到别处去,而这世间唯一能和她心中痛楚相抗的,似是只有她对弟弟萧鸾的亲情。


    她这一世,都无法再涉足男女情爱,幸而还有亲情的港湾,可供她栖息,令她心中,到底还有一处安静宁和之地,其中没有丝毫痛苦,她可在需要的时候避在其中,静静停泊。


    昭宁公主府中有太多她与裴濯的过去,萧嬛不愿长待在公主府里,就在这日去往宫中看望弟弟。在去往弟弟的紫宸宫前,萧嬛需先往太皇太后宫中,给太皇太后请安,陪太皇太后说几句话,却不想,就在太皇太后的寿安宫中,遇见了裴濯。


    自那日离开裴家后,萧嬛未再去裴家看望过裴濯,也未再听过有关裴濯的任何消息。她像是有意在封闭自己,隔绝与裴濯的一切,然而这样的努力都是徒劳,在寿安宫中看见裴濯的一瞬,她就立即想起她与裴濯的真实关系,无法回避,由此牵扯起的所有过去,瞬间似汪洋大海涌向了她的心间。


    裴濯今日是奉召入宫。经过连日的休养,他虽未完全伤愈,但已无需卧榻养伤,可下地行走坐车。太皇太后只以为他是忽然患病,在知他病愈后,便召他进宫来说话。裴濯刚陪太皇太后说了没几句话,就听宫人在外通报,说是昭宁公主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恳请太皇太后传见。


    裴濯本欲一死,在死时永远带走那个秘密,却阴差阳错,并没有死成,且还使阿嬛猜知了那个秘密。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远比死亡、远比独自承受阿嬛对他的怨恨,更令他感到痛苦。然而木已成舟,无法挽回,那日阿嬛在离开前,只对他说了四个字,“你不要死”。


    第28章


    那日几乎整整一日, 阿嬛都是沉默的,他亦不知能和阿嬛说些什么。这世间所有言语,在阿嬛所受到的伤害面前, 都显得苍白徒劳, 他也越发地怨憎自己,怨憎自己当年向阿嬛表白, 怨憎自己自以为是地冷待了阿嬛三年, 怨憎最后还是让阿嬛知晓了真相,使阿嬛承受了多重伤害。他想在斩断孽缘这件事上, 尽可能少地伤害阿嬛,却最终, 使阿嬛受到了最深最重的伤害。


    如若他一死, 可抵消阿嬛心中的伤痛, 可将这段孽缘从阿嬛心中彻底消除, 他愿就蹈赴黄泉,他本就是罪孽之身。然而那日, 阿嬛在离去前, 对他说了那一句,他不可弃了这罪孽之身,独留阿嬛承受所有。


    那日阿嬛离开后,就再未去过裴家,而他也不敢主动到阿嬛面前,生怕进一步刺激了阿嬛。遂尽管每日里都在心中忧思阿嬛, 直到今日,裴濯才在太皇太后的宫中,与阿嬛再度相见,然而再度相见, 他们也仍似那日,依旧是相对无言。


    太皇太后只以为是裴濯与萧嬛关系不和的缘故,也不硬拉着他们二人一起说话,而就和萧嬛说起了荣昌公主的事,说她有些时日没见到宝贝孙女盈玉了,心中颇为想念。


    “哀家前两日还和皇帝说过,让他派人将盈玉接回来,在寿安宫中住上几日,好好陪陪哀家,但皇帝说什么盈玉在为哀家祈福,不能贸然中断,就是不依”,太皇太后话中衔有几分怨意,“哀家又没让盈玉去为哀家修道祈福,皇帝这样擅自做主,倒像是成心不让哀家见盈玉似的。”


    萧嬛自然得为弟弟说话,说这是弟弟对太皇太后的一片孝心,也是荣昌公主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太皇太后听罢叹息着道:“虽都是想孝顺哀家,可哀家要是再见不到盈玉,恐怕都要想出病来了。


    太皇太后对萧嬛道:“皇帝一向挺听你的话,你去劝劝皇帝,让他派人将盈玉接回来。”


    萧嬛答应下来后,见太皇太后神色松快了不少,太皇太后面上浮起笑意,令侍女捧拿了好些画像到殿中来。裴濯在旁默默看着,见画像上画的皆是各家闺秀,心中猜测太皇太后是想为陛下主持选秀,陛下如今年纪十九,是该选秀大婚了。


    萧嬛望见侍女捧来的那些画像,心里也立即就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想法。她见那些画像中,裴家的几位闺秀都被画得国色天香,而别家素有美名的小姐,都画得有几分逊色,便知太皇太后心系母家、属意皇后姓裴。


    萧嬛也未表露出来,就一边看画像,一边将那几位裴小姐,好生赞美了一通。太皇太后果然听得眉开眼笑,笑让她将这些画像都带给皇帝去看看,让她劝劝皇帝,为了大梁江山承祚有人,早日选秀大婚。


    萧嬛答应下来,令随行的侍女将画像都接了过来。太皇太后因希望萧嬛早点去跟皇帝说选秀的事,也不留她久坐喝茶了,萧嬛起身告退,欲离开寿安宫时,见裴濯也躬身向太皇太后请退。


    太皇太后皆允准了,在萧嬛和裴濯退出寿安宫时,最后对他们二人叹说了一句,“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也别成了仇人,都道好聚好散,别让皇家的事,成了民间的笑料。”


    萧嬛与裴濯皆唯唯受教退出。离开寿安宫后,萧嬛眼角余光,见裴濯就走在她身后不远,她心中沉郁,如今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裴濯,她曾经的驸马,与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这像是一道一生难解的题,她这一辈子都无法解开,难以面对。


    正默然思沉时,萧嬛听见裴濯的嗓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我想过几日,就向陛下请命,再到地方上去。”


    原来裴濯特意从寿安宫跟出来,就是为了同她说这个。萧嬛顿住了步伐,在已经转秋的微凉轻风中,感到呼吸不畅。裴濯的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那三年,离开,又是离开,似是裴濯的解决之道,从来就只有“离开”二字。


    “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萧嬛嚯地转过身来,似抑不住心中忽然腾起的怒火,冲裴濯低吼了这一句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其实知道裴濯的心思,裴濯知她如今难以面对他,难以面对那件事,所以想主动远走。像是裴濯以为,他走得远远的,甚至一辈子都不回来的话,她就能渐渐忘怀此事,渐渐不再受此折磨。


    “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再低吼出这一声时,萧嬛嗓音明显在酸涩地哽咽,她在这一刻,再抑制不住这些时日以来积在心中的痛苦,她红着眼冲裴濯道:“你应该告诉我的,你应该在三年前,在你知道的那一天,就将事情都告诉我!”


    满心的怨愤,却不知是对裴濯本人,还是对肆意嘲弄她与裴濯的无情命运。萧嬛见裴濯也红了眼眶,他唇颤着,轻和她说“对不起”,他说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就像那天他从鬼门关回来,知道她已知晓真相时,也是第一时间就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他一个人身上,想将这段孽缘中的负罪感都揽在他身上,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平心而论,如果是她当年先知晓了这件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做,她也很可能在权衡许久之后,打着为裴濯好的名义,自以为是地走上与裴濯同样的道路。萧嬛在冲裴濯低吼了几句后,被发自心底的无力感沉重包围,那无形的重量像压得她喘不过气、站不直身,她抱住了身前的裴濯,近几年来的第一次,也不知是以怎样的身份。


    她就只是哑声道:“……不要走,不要为这件事而离开……”她像是在胡言乱语,在不清醒时胡乱梦呓,“……会有办法解决的……总会有办法的……”


    却与此同时,心里又十分地清楚,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寄望于时间,希望时间可以抚平人心,希望漫长的时光后,有朝一日,他们都有放下过去的可能。


    裴濯似亦无力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因彼此都深知,那些话都太轻太轻,根本承受不住他们心中痛苦的重量。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搂住了她,像是兄长在无声地安慰妹妹,又或是其他,只有天知晓,只有裴濯他自己知晓。


    更似在互舐伤口的一幕,落在他人眼中,却似是一副男女情深意浓的情景,似他二人旧情难舍,就快要复合如初,重温鸳梦。远处的假山旁,萧鸾因距离较远,听不清阿姐具体都和裴濯说了什么,但将他二人深情相拥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初秋的风似挟着凛冬的寒气,从萧鸾面上一寸寸剐过,他在返身走回紫宸宫的路上,感到通体寒凉。他知阿姐不久后就会来到紫宸宫,也许是和裴濯一起到来,阿姐会和他说什么呢,难道要像六年前一样,求请她的天子弟弟,给她和裴濯又一次赐婚吗?


    萧鸾不由唇际勾起一丝冷笑,冷笑像自嘲的弯刀,剜向他自己的心间。他回到殿中,打开了一只锦匣,匣内皆是阿姐曾赠给他的物事,曾赐赠给面首苏离的物事。


    一支白玉长簪、一只翡翠环佩、一方镂金香囊……萧鸾手指轻抚过那一样样精致物事,心中暗霾流涌,几是无法克制地想,若是阿姐到来,看见这些物事,都在他的手中,在她的好弟弟萧鸾手中,阿姐……会当如何呢……


    第29章


    当察觉到她自己在拥抱着裴濯时, 心中似涌起某种不该有的感情之后,萧嬛立即将裴濯推开了些,她微垂着眼帘, 无法去看裴濯, 她如今还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在沉默片刻后, 就转身离去, 她对现状无能为力,只能够像近些时日一样, 尽量避开这样的情形,避免面对裴濯。


    身后并没有裴濯的靴步声跟随, 裴濯知她此刻不想再面对他, 便不会故意跟上烦扰。萧嬛快步走往紫宸宫方向, 边走边极力使自己去想弟弟萧鸾的事, 她想用对弟弟的关心,将那些使她伤心难受的事, 都挤压到心中的角落里, 一路上,她都在努力平复自己悲乱不已的心绪。


    不可使弟弟看出她心中难受,不可让弟弟为她寝食难安……萧嬛不断在心中劝说自己,终于在走到紫宸宫时,在明面上似已恢复如常,就像是在家百无聊赖的姐姐, 进宫来看看弟弟打发闲暇,心境温然平和,心中没有牵挂任何烦忧。


    御前内监通报后,萧嬛走进殿中, 见弟弟萧鸾正在批看奏折,但不是端正地坐在御案后,而是较为放松地倚坐在窗榻处,意态颇为闲散。萧嬛将那些画像从侍女手中接过,边朝萧鸾走近,边笑着对他道:“看折子看累了,就看一看美人画,歇歇神吧。”


    弟弟萧鸾放下手中朱笔,含笑起身来迎她,一边牵挽着她一只手,让她也坐在了窗下小榻上,一边似是随口闲话问道:“朕听说,阿姐是从皇祖母那里过来,还在寿安宫那里,见到了裴濯?”


    萧嬛在来的一路上,好不容易才将裴濯压到心底,这时怎想再和萧鸾聊说裴濯,就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想将话岔开。然而弟弟却追着问裴濯的事,像是对她的近况十分关心,“阿姐如今,不恼裴濯了吗?”


    萧嬛看向萧鸾,还未说话,就又听他像是在说笑道:“朕听人说,阿姐与裴濯和好了,还以为今天阿姐,可能会和裴濯一起来朕这里,请朕再赐婚呢。”


    求请赐婚一事,是萧嬛这辈子犯下的最大过错,这时候听了萧鸾这话,不免就感觉心惊肉跳的,一点都不想接说下去。萧嬛就将带来的美人画卷轴,全都往弟弟怀中一推,对他说道:“我的事,不消你操心,你还是快想想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萧嬛不知她这番表现,落在弟弟眼中,就是没有否认,她就想着赶紧将有关裴濯的话题岔开,将太皇太后托她的事,和弟弟说一下。萧嬛对萧鸾道:“太皇太后让我来劝你早开选秀,这些画像上画的,都是各家与你年纪相仿的闺秀,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因担心弟弟被画误了,萧嬛又特地提醒了他一句,“这些画,都是太皇太后派人画就的,画师在画裴家小姐时,就多用心些,画别家小姐时,就有些画功不济了。”说着,萧嬛就打开其中一幅画像,告诉萧鸾道:“这位邓小姐,是工部尚书的小女儿,我曾在宴上见过她一面,她相貌不俗,要比这幅画标致多了。”


    却见萧鸾一双眼睛并不往画像上看,而是一直在看着她,萧嬛轻嗔了他一声,“叫你看美人画呢,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萧鸾微抿着唇笑道:“哪里有美人画可看,世人哪有美人能比得上阿姐?”


    因萧鸾从前也会说类似的话,萧嬛听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弟弟又在嘴甜地哄姐姐开心。“别贫嘴滑舌。”萧嬛笑嗔了萧鸾一声后,忽地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轻嗔苏离,苏离也惯会嘴甜,总会说些讨她欢心的话,当她轻嗔苏离时,苏离就说……


    萧嬛正想着时,就见苏离有可能会说出口的话,这时从弟弟口中说了出来,弟弟萧鸾含笑对她道:“朕不是在贫嘴滑舌,朕是在说真心话,阿姐在朕心中,就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没有人能比得上。”


    苏离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苏离说这话时,萧嬛只当苏离是在嘴甜哄她,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对她真心实意的苏离,那时候说的,也是他的真心话吧。这些时日里,萧嬛尽量避免去想裴濯时,其实也尽量避免想起苏离此人,她不可能给苏离任何回应,她无法也不想再投身到任何的情爱里。


    因这时又想起苏离,想苏离如今不知身在京中何处,萧嬛不由地心绪微恍,连带着想起那些似浸泡在糖浆里的日子。她正要将心中乱绪压下时,就听弟弟问她道:“阿姐在想什么?是在……想什么人吗?”


    萧嬛抬眼看向萧鸾,见他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眸光澄静得像是能照映人心的镜面,能直接看到她心中所想。但弟弟怎会知她心中所想,萧嬛只当自己心乱到有了错觉,就对萧鸾道:“我在想你,想你该留着这些好听的话,同你未来的皇后说。”


    却听萧鸾道:“这些话,朕只想对阿姐说。”


    萧嬛还记着萧鸾情场失意的事,记得萧鸾有个喜欢的女子,但那女子却心有他属,连大梁皇后都不愿当。因这缘故,萧嬛此刻就只将萧鸾这句话,当成他如今无意娶妻的托辞,既然弟弟还没能走出情伤,那选秀的事就先放着吧,萧嬛并不似太皇太后,她并不想催促弟弟草草大婚,且等弟弟放下那女子吧,就像她和裴濯的事一样,将一切,先都交给时间吧。


    萧嬛就没有非逼着萧鸾去看那些美人画,将画都放到了一旁,一边从宫人手里接过茶来,一边细细打量弟弟面色。见弟弟似比之前清瘦了些,萧嬛不由心中泛起愧疚,想她近些时日,只为自己的事所苦,都没怎么进宫来看望弟弟。


    萧嬛关心地询问萧鸾,最近身体如何。往常她这样问时,弟弟都是极力宽慰她,说他没什么事,让她不必担心,但今天弟弟却一反常态,说他近来感觉不太好,心中难受,难受得常像是要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萧嬛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茶,担心地要详问萧鸾,并要传太医过来看时,却见对面萧鸾忽地微笑,萧鸾微笑着道:“说着玩罢了,朕只是因苦夏才稍微瘦了些,如今天气已经转凉,渐渐就休养回来了。”一边和她笑说着时,一边还抬手轻揩了揩她唇边微沾的茶汁。


    萧嬛恼得将萧鸾的手直接打开了去,轻瞪了萧鸾一眼道:“往后不许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不能拿你的身体来乱开玩笑!”


    萧鸾答应下来后又同她道歉,“朕知道了,阿姐不要生气”。萧鸾说着就轻轻抱住了他,像是在讨好地央求,“阿姐在宫中住几日吧,朕身体无碍,但是总见不到阿姐,心中确实会想念得难受。”


    萧嬛自然答应下来,这天陪了萧鸾半日后,到夜晚,又在萧鸾的坚持下,就歇在了紫宸宫的一处偏殿中,曾经她在建府出宫前起居过的那间偏殿。


    夜深静寂时,萧嬛静静地躺在榻上,虽心事沉重,但也因沉重心事带给她的无边倦累感,渐感困意上来,将要耷下眼帘时,忽地听到了殿门开启的声音,听到有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萧嬛以为是宫人进来剪烛、添水之类,也未放在心上,直到那步声离她寝榻愈近,且那映在重重帷帘上的身影,越近她眼前就越发清晰,颀长高大,身形完全不似宫女。萧嬛惊得困意全无,就要高声唤人护驾时,帷帐已被轻轻撩起,来人原是她的弟弟萧鸾。


    第30章


    是就只穿着一袭月白寝衣、身上还挟着几丝酒气的弟弟萧鸾。萧嬛因十分吃惊, 怔在当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时,就见萧鸾已走近榻前, 撩起锦被一角, 就要上榻躺在她的身边。


    萧嬛唬了一跳,身体就要从榻上弹起时, 双肩已被萧鸾按搂住, 萧鸾像是要同小时候那样,搂着她的肩背, 亲密地拥抱着她入眠。虽然萧鸾并没用力到使萧嬛感到肩背有何疼痛不适,但他稍用了两分力气, 就让萧嬛完全无法起身, 就这么被她已经长大的弟弟, 亲密无间地拥抱在榻上。


    萧嬛怀疑萧鸾是醉了或者梦游了, 因为喝醉或者梦游,萧鸾才会这大半夜的, 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闯到她的寝殿里,要像小时候那样,和相依为命的阿姐睡在一起。萧嬛伸手推搡着萧鸾的胸膛,一边试着将他推开,一边努力想唤醒他,口中不停地唤道:“阿鸾!阿鸾!你醒醒!你清醒一些!”


    却唤没几句, 就已说不出话来,忽然唇上一软、被堵住声息的瞬间,萧嬛只觉头脑像是要完全炸开了。因极度的震惊与茫然,她在最初一瞬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连一点想法都生不出来,脑中像炸成了一片空白,茫茫无际,全是空白的废墟。


    而在萧嬛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时,那突如其来的侵袭已渐深入地攻城略地。萧嬛连忙挣扎起来,她虽还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何情况,但心里十分清楚这事不该发生,绝不应该发生,她不再只是推搡萧鸾,更加用力起来,拼尽全力地要将萧鸾推开,两只手几乎是在捶打萧鸾,想要将他人打醒过来。


    然而萧鸾清醒不过来,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不仅没有将她放开,反还将她抱得更紧了。萧鸾像是沉浸在一场迷乱的梦境里,也要将她一同拖入这场梦中,在她拼命地捶打他时,他却像是在循循善诱,十分耐心地邀请诱引她一同跌进这场迷乱的梦境里,用他素日常能讨她欢心、哄她欢笑的唇舌。


    但从前被她夸赞嘴甜的物事,此刻正在做极其可怕之事,萧嬛怎可能被讨欢心,此时此刻的她,惊急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再怎么惊惧忧急,她也无能为力,她推不开萧鸾,也阻止不了萧鸾的深入侵袭,直到最后萧鸾自己停下,也许是醉到了深处,也许是这场梦游终于结束,沉入睡梦的萧鸾,终于放过了她的唇,但仍是将她紧紧搂在了他的怀中。


    萧嬛仍是挣不开分毫,也就一夜都几乎无法入眠。她不能将宫人唤入,令宫人将她和萧鸾分开、将萧鸾扶回天子寝殿去,眼下这情形,着实有伤风化,有损天子名声,不可叫任何外人知晓。萧嬛只能隐忍等待,等待萧鸾在睡醒之后,真正地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萧鸾,就知道他昨夜犯下了怎样的过错……清醒过来的萧鸾,还会记得他对她做了什么事吗……萧嬛心乱地想着时,如有万芒在身,此生以来,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在与萧鸾亲密相处时,能令她感到如此难受,难受到每时每刻都像在饱受煎熬。


    萧嬛不想感受,却不得不感受,因睡着的萧鸾,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与她身体相贴,遂萧嬛可清楚地感受到萧鸾的轮廓温度,感受到萧鸾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病弱清瘦,萧鸾身体结实俊健,通身温热的温度,覆盖了他素日温弱如雪的气质,像是表面一层面具被烧得融化殆尽,在不为人知的幽夜里,露出了内里热烈的真面目来。


    萧嬛在这漫长的幽夜里,如受烈火烘灼之刑,不仅仅是身体像在受刑,甚至唇上,似乎犹残留有灼热的感觉,那感觉,甚至似是还有几分熟悉……熟悉地,让她竟在这样的时候,忽地想起了苏离。


    萧嬛连忙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再去回忆之前萧鸾施加给她的感觉。这事怎么能想,应赶快忘记,忘记得一干二净,就当从没发生过的好。


    萧嬛感觉自己像是疯了,被今晚这事惊吓得脑子完全混乱了,竟会隐隐觉得萧鸾的亲吻与怀抱,很似是苏离带给她的感觉。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这会儿想什么都是一塌糊涂、都是混乱错误的,什么都不要乱想,就只等待天明,等待天明时萧鸾醒来,结束这错误的一夜就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没有人能一辈子都没有做下半点错事,且萧鸾只是喝醉或者梦游了,又不是故意犯错,她这当姐姐的,应多包容萧鸾才是。


    萧鸾在她心中,永远是小时候的那个他,就是做下错事,她这姐姐斥责他几句就好了,不要放在心上,不必放在心上。而如若萧鸾根本不记得他做过什么的话,她就应该不要提起,就将这事悄悄掀过,只当从未发生,自己也忘个彻底。


    萧嬛在漫长的幽夜里,一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一边迫切地祈盼天明。因心力交瘁至极,尽管萧嬛心里乱成一团,但由于身体支撑不住,她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阵。等她再睁眼时,天色已亮,而她枕边的萧鸾仍未醒来。


    萧嬛想试着挣开萧鸾下榻,却还是失败,萧鸾虽还未苏醒,但搂着她的双臂并未松劲,仍似昨夜里箍得紧紧的。萧嬛不仅没能悄悄下榻,还因为弄出了动静,令萧鸾像是将要醒来,萧鸾漆黑的眉睫微动了动,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来,望向了枕边的她。


    萧嬛盼着萧鸾不记得昨夜之事,如此她就将眼前情形,解释成萧鸾在梦游到了这里后,只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姐姐睡了一夜就好了。虽然依他们如今的年龄,这般做也十分于礼不合,但与那惊世骇俗的一吻相比,只是同躺一张榻上过了一夜,就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萧嬛紧盯着萧鸾面上神情,见萧鸾不知是不是睡得懵了,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在对望见她的脸庞时,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没有受惊得连忙仓皇后退、坐起下榻,也像是完全没有想起昨夜之事。不然萧鸾不可能如此镇定,在昨夜对阿姐做下那样的事后,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做弟弟的都不该那般,万万不该。


    既然萧鸾像是完全不记得,那她就不该提起。萧嬛就在萧鸾回过神前,努力保持镇定地告诉他,他昨夜喝醉梦游了,梦游跑到她这里来,像小时候那样,和她在一张榻上睡了一夜。


    萧嬛有意语气轻松,像打趣一样将事情说出来,也有意将事情往小时候上引,像是如此可使得这事的尴尬程度轻一些,使得那份“于礼不合”也轻一些。


    不知是她的说辞和语气有用,还是早就当了天子的萧鸾,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顶而能面不改色的本领,纵使心中尴尬极了,也能够不表现出半分出来,在听到她这样说后,萧鸾神色淡淡的并没说什么,没有往下追问半个字。


    萧嬛默了片刻,就推着萧鸾道:“快起来吧,快回你寝殿去梳洗更衣,你该去上朝了。”


    萧鸾不再紧搂着她,就听话地坐起身来,萧嬛也终于得到解脱,赶紧坐起身来,要披衣下榻。然而就在她要下榻时,她忽然在明亮的天色中,注意到昨夜并未发觉的一件事,萧鸾发髻簪着一支白玉长簪,这长簪样式,似极了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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