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罢,他悄悄地侧目看向谢离殊,那人面色沉凝,凌厉的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紧绷着,神色难辨。


    几个长老和荀宗主在阵法外绕了好几圈,周旋半天,也还未想出对策。


    顾扬凑到那团黑气前,掌心灵火试探着往前一送——转瞬间,滔天的魔气就如活物一样吞噬扑来,灵火霎时消散不见。


    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不敢再靠前。


    因着众弟子赶了一天的路,都已面露疲色,荀妄便高声下令:“原地扎营休整,务必离阵法百步以外。”


    谢离殊受命带领一队弟子前往阵法的西北侧驻扎,顾扬也跟着司君元一起混了进去。


    司君元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道:“顾扬,你今夜与我一个帐子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顾扬也没多想,正想点头,一直走在前面的谢离殊却忽然转身,看向他们二人。


    “顾扬。”谢离殊声色低哑,带着抹难寻的意味。


    “你跟我过来。”


    他恍然怔愣住,回头看了眼司君元,才快步跟了过去。


    谢离殊一路走来,选了处背风的坡地,指尖轻划,一道浅金色的光流散开,迅速筑起座结界帐,才转过身,眸色淡淡落在顾扬身上:“这段时日你好好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出手时再出手,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兄。”


    “还有……”谢离殊顿了顿:“你先坐下,我有事与你细说。”


    “怎么了?”顾扬懵懵懂懂地坐到谢离殊面前。


    谢离殊耳尖泛起浅粉,他局促地别开视线,过了片刻才道:“你可知道神交?”


    顾扬愣住:“神交?”


    “上次的药只能暂缓心魔,所以还需要你……相助。”


    “可是我也不会啊。”顾扬呆呆道。


    谢离殊恼怒些许,脸上红晕更深:“我教你便是,虽说比不上寻常双修,但总能压制些。”


    如此突然,但话已至此,顾扬只好握住谢离殊伸过来的手。


    两人对坐,谢离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灵台放开,很快顾扬便觉意识一轻,被温和柔软的力量带着进入虚空之境。


    待他稳住心神,才发觉这里是谢离殊的识海之地。


    荒芜一片,焦土千里,远处嶙峋陡峭的山峰如刀刃横插,脚下的裂缝里还翻滚着滚烫熔岩。


    他独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瞧见焦土边蜷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顾扬定神一看,心中惊喜:“小白?你怎么在这?”


    指尖还没触碰到小白,小白狐就亲昵地凑上来咬住顾扬的袖口。


    正在此时,他未有提防,身后一缕温凉的魂魄贴近。


    顾扬浑身一颤。


    谢离殊的元神如雾丝般缠绕在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与他交融在一起。


    一股极让人舒畅的温暖自识海蔓延开,他感到温暖的魂魄包裹着他,无丝无缝。


    仿佛久旱逢甘霖般,暴烈的火海就此平息。


    小狐狸在他脚边打了个滚,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这场神交并未维持多久,意识回归后,周遭已经彻底暗下,只余下结界散发的微光映在彼此绯红的面容上。


    谢离殊如同被滋润了般红晕满面,睫羽颤动,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霞色。


    他浑身颤抖,扶着顾扬的手臂才站稳,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顾扬倒是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意犹未尽道:“还能再来吗?”


    “……”谢离殊别开视线,转移话题:“你能压制心魔,灵火亦能驱散鬼丝缠,可曾想过自己是何身世?”


    顾扬指尖摸了摸下巴:“这还真不知道。”


    他一个穿越来的,哪来的什么身世。不过这身体确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废柴。


    难道他如谢离殊一般,也有什么上古血脉?


    不过这上古血脉怎么这么鸡肋啊?除了能烧个火、驱个邪,真是半点威风也没有。


    “不知也罢,你先退下吧。”


    谢离殊阖上眼,似乎在平息刚刚神交带来的灵力波动。


    顾扬只好应声退出结界。


    他伸了个懒腰,帐外微凉的夜风一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伺候完就被打发走的男宠。


    一阵好笑,正抬脚要走,却不小心撞见道人影。


    顾扬抬眼望去,心中一虚,忙恭恭敬敬行礼:“师尊。”


    玉荼尊者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微乱的衣襟上,疑道:“你刚刚和离殊做了什么?怎么这般模样?”


    顾扬含糊道:“呃……啊就是和师兄切磋了一番。”


    玉荼尊者不疑有他,径直去寻谢离殊了。


    这般好搪塞过去,顾扬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让师尊知道自己和他最得意的门生做了如此苟合之事,怕是恨不得把自己剥一层皮。


    也罢,还是先去找司君元吧。


    顾扬才走了一步,身后却忽有道灼热气浪扑来。


    不对……


    近乎悚然的,他身后窜起一阵可怖的酥麻,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顾扬如有预料般猛地猛地回头——


    怎么会……


    怎么可能这么快?他们不是才到一日!


    远处黑云如怒潮般滚滚而来,原本被弟子包围的八重阵猛地向外散开,浑浊的雾气顿时吞没了大半结界。


    场面顷刻混乱,本还在安营扎寨的弟子们顿时乱成一锅粥,惨叫哭声撕裂夜空。


    荀妄这才反应过来,喊道:“别乱阵脚!是瘴气!先开防御阵!”


    这才陆陆续续有弟子开阵的灵光亮起。


    但谁也没料到,这黑雾并非寻常的瘴气,而是蚀骨夺命的魔族戾气!


    修为不济,还未来得及开阵的弟子顷刻间就被黑雾吞噬,血肉消融成一具森然白骨,「咔嚓」一声倒在地上。


    这可是玄云宗的护山剑阵!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亲至,也不能如此轻易地破开。


    八重阵的威力,竟然恐怖至此?!


    顾扬心头剧烈颤动,拔腿往谢离殊的位置奔去。


    “师兄!”


    结界内屏障残破,尚有两人交缠的余温,却空无一人。


    黑风怒号,天地失色,这些自幼在仙天福地里修炼的弟子何曾见识过如此炼狱景象?有人已经被吓哭了,瘫软在地上哭喊:“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怎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


    “救命!死人了啊!”


    “师兄!师兄,你在哪儿?”


    鬼哭狼嚎,血肉成泥。


    顾扬掌心燃起一丛灵火,慌乱地在纷乱人群中寻谢离殊的身影。


    一个个看过去,他谁都看见了,却唯独没见谢离殊的身影。


    ——


    另一边。


    谢离殊早在异常初生时就和玉荼尊者疾掠而出,二人修为最高,便成了最先撑起结界的人。


    此时已顾不得其余弟子,他们谁也没料到八重阵竟然会向外扩散,两人皆是面沉如水,死死盯着眼前黑云翻滚。


    “师尊,可有解法?”


    “八重阵失传已久,只有零星古籍记载,此阵分八重,七死一生,生门非在始,即在终……”


    话音还未落,黑雾中已经悄然探出鬼丝,如蛇般缠上还未撤离的弟子。


    谢离殊见情况紧迫,再来不及推敲,忙打断道:“师尊,你去剑阵南翼,我在此处固守,先护下余下的同门!”


    玉荼尊者颔首,只好离开,他身形化作流光而去,白金灵力轰然炸开,如旭日般撕开夜幕。


    黑雾深处,似有缥缈幽歌随风吟唱:“死生不由命中定……尔等入我八重梦……”


    “救命!!”


    数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黑雾湮灭,只剩下挣扎的手探出雾外,而后尽数如枯枝般萧条折断。


    此时,又有一道白影自雾气中缓步踏出。


    金纹鬼面,青面獠牙,竟然又是那个白衣人!


    谢离殊来不及顾他,反手拔出龙血剑,腕间发力,剑锋狠狠贯入地底。


    “龙血——结魂!”


    魂魄之力如洪流奔涌澎湃,冰色光障拔地而起,硬生生将黑雾阻挡在结界之外。


    周围的长老也倾尽灵力,撑起一方结界。


    那白衣之人却看也没看荀妄与玉荼尊者,而是径直往谢离殊撑开的结界处走来。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鬼丝缠就重重蔓延开来。


    谢离殊腕间青筋四起,龙血剑不断颤抖,结界不断被鬼丝缠啃噬,却还强撑着将周身结界扩出,勉强护住不少身后惊慌逃窜的弟子。


    白衣人惬意地笑了,淡然道:“离殊,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谢离殊额间沁出冷汗:“你这个疯子,快收手!”


    他并不回答,而是安然一笑,缓缓落下声极轻的叹息,然后猛地一抬手——


    掌心瞬间涌出无数丝线,捆住旁边还未来得及躲入结界的四五十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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