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怒意盎然,瞬间化作原身欲挣脱束缚,却被身旁镇守的鬼面人死死按捺住身躯。


    谢离殊叹息一声:“抱歉,朕别无选择。”


    往日种种如同在走马灯般,无数画面朝他席卷而来,几乎要将顾扬的神智撕得支离破碎。


    “睡吧。”高台之上的国师戏谑轻笑着。


    顾扬再也没有知觉,昏迷过去。


    这昏迷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重重铁链锁在一块巨石之旁。


    他妖身尽显,手腕也被割破了,鲜血淋漓,体内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传送妖力。


    顾扬嘶声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他,只有铁链碰撞的回音。


    他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望着这囚笼,难怪那鲛人遗念执着于此。


    竟是当年的天宸帝亲手将他关押在这?!


    这妖怪也不告诉他,害得他防不胜防。


    顾扬咬着牙,生命力正如沙漏般不断流失,但还是没办法止住鲜血。


    渐渐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强撑起身子观察四周。


    身下不过是块能承载灵力传输的石头。乍一看并不特别,等到他拖着锁链走到另一边才发现这块破石头上竟然刻着几个字——


    鬼哭三百年,不渡奈何桥。


    这踏马不是那个问心池旁边刻的字吗?!


    顾扬愕然领悟,一切线索都在脑中串联起来,原来那个问心池鬼哭狼嚎几百年的就是这个鲛人?怪不得鲛魂如此执念呢,被心心念念的帝王锁在这里折磨这么多年,能不难过才怪。


    “醒了?”


    顾扬正欲继续查看,这才听见身旁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竟是那个白胡子的国师,那人身形绰绰,隐隐能看清楚掌心隐约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你是谁?为何害我?”


    “我可不曾想害你,不过奉陛下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胡说什么?”


    “呵呵,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你的力量能代替鲛人泪,重振我宸渊国运。”


    “陛下在何处,我要见他。”


    他撕咬着锁链,去怎么也挣不脱。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专门克制妖物的锁妖链。”


    “所以你们刚开始抓到我时,便只想着利用?”


    “不然呢?你以为,陛下真会喜欢你这妖物?”


    顾扬咬牙切齿:“滚吧你,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他陡然抬起头,终于看清楚那国师掌心的黑气是什么。


    鬼丝缠!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东西?


    他这是穿越了?


    “呵呵,别挣扎了,你便好好在这里长眠吧……”


    国师狞笑着,一步步走近,要将鬼丝缠融入顾扬的心口。


    不对,这根本不合常理!


    “等等……”他咬牙喝道。


    鬼丝缠却依然一点点逼近他的胸口。


    完了完了,谢离殊又不在,他这次肯定是死定了。


    顾扬紧闭着眼,已然准备赴死。


    忽然,一道黑影趁机自国师的背后暴起,手掌死死扼住老头的咽喉。


    “去死吧。”


    那双有力的手掌越收越紧,国师很快就被掐得喘不过气,瘫倒在地上。


    顾扬心中一喜,抬起头。


    谢离殊在他身前安然地擦了擦手,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隐秘的戾气,将国师的身体踢到一边。


    国师眼球被勒得爆起,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很快就化作一滩黑水,融入地底。


    “可惜,又是个鬼丝缠捏的替身。”


    顾扬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


    “蠢货,连这是个鬼丝缠做的假人都看不出来。”


    他「哦」了一声,却忽地意识到这时候的谢离殊竟然说出来鬼丝缠的名字。


    “你……想起来了?!多久的事?”


    “不久,也就几天前。”


    那今日这场戏,岂不都是谢离殊装的?


    “师兄——”


    他「呜」的一声,如见至亲,这几个月在这里有苦不能说的委屈尽数涌上来,恨不得上前抱住谢离殊就啃。


    “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了……你为何刚刚还任由他们锁着我?”


    谢离殊总算甩掉了那副帝王面具,没好气道:“这鬼丝缠已经侵入遗念之中,我如今凡胎肉体,当然得趁其不备才能将其抹杀。”


    “哦……”


    白瞎他担心这么久,原来谢离殊早就做好盘算,也不知道告诉他一声。


    还以为自己要变成死鱼干了……


    顾扬可怜兮兮地望着来人:“师兄快把我放出来吧,流了这么多血,再不放就真要死了。”


    “没这个打算。”


    “为什么?!”


    谢离殊冷笑:“呵呵,你在这里如何「伺候」朕的,需要我告诉你吗?”


    “……”顾扬心虚地看着身旁。


    谢离殊恨不得再骂几句「色胚」「老流氓」,最后却耻于开口,又看见顾扬流了那么多血,心中生怜,于是抽出剑,砍向身旁的锁链。


    顾扬趁着这时脱身,讪讪转移话题:“那师兄……你可寻到此处的传承了?”


    “当然早就拿到了。”


    顾扬愕然睁眼:“这么快!”


    兵贵神速啊,他不过昏迷了一遭,谢离殊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


    他好奇地眨眨眼:“是什么宝物?”


    谢离殊抬起下巴,一滴水珠大小的东西从他手心浮现。


    “鲛人泪。”


    “此物有什么用?”


    谢离殊顿了顿,道:“不知道,不过这东西是假的。”


    “假的?”顾扬疑惑地看向他。


    这神御阁禁地怎么可能会藏着假的鲛人泪?


    “我查验过,它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应是其中寄生的魂魄早已离去,留下空壳,所以没有任何作用。”


    “哦。”


    顾扬还想说话。


    谁知下一秒「咕咚」一声,谢离殊身后本已死去的黑水重新凝结化成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谢离殊的目光正落在鲛珠泪上,半分没有意识到身后的鬼丝缠。


    他愕然睁眼,喊道:“师兄——小心!”


    「国师」的面目狰狞,手中握着一个利杵,狠狠插入谢离殊的肩头!


    刹那间,鲜血飞溅,谢离殊目眦欲裂,身形摇晃,慢慢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鬼丝缠凝结成的虚影却还不罢休,再次拿过那道利杵,狠狠扎向谢离殊的心口。


    顾扬被眼前骇人的一幕惊到了,怒然喝道:“别碰他!”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他绝望地闭上眼,却意外地没有任何动静。


    再睁眼时,谢离殊和国师竟都消失不见了,光阴走转,顾扬的脑中又被强行塞入了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


    他才发现,这段遗念竟然在自己修正历史。


    顾扬看见时光流逝,往事重现眼前。


    第一年春深,帝王立于身前,轻声道:“等我。”


    第二年,眼前的谢离殊鬓发已经染上了薄霜。


    第三年,梨花开得寂寥。


    第四年,飞鸟也不见。


    第五年,月光落下,那人再也没有踏足此处。


    流云散尽,明月沉沦。满树梨花开了一季又一季,徒然将花瓣洒落在青石板阶上。顾扬立在原地,看着沧海化作桑田,却再也没能再见到那个承诺归来的人。


    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囚笼般的岁月,将每一天都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他看不到尽头。


    他眼中细碎的光也被岁月割去,落入永不尽的长夜中。


    钝刀磋磨,一刀一刀割去那些死掉的皮肉。


    可他面前幻境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幻,飞速流转。


    到最后,化为虚无。荒芜之上,唯见白骨。


    那颗心渐渐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麻木虚无。直到此刻才明白那鲛魂最后说的话。


    不见君王归故土。


    蜀中枯骨,百年之久,当真是生不如死。


    慢慢的,一直到三百年后。


    顾扬终于找回一丝知觉。


    他的眼角忽有湿润的触感,垂下眸,看见一滴温热的水落在手心。


    下意识合掌轻轻握住。


    那一点泪光竟凝固成实体,还没等到他看清楚,就化作流光,融入胸腔中,消失不见。


    鲛人的动情之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鲛人泪?


    顾扬摸了摸胸腔,那里平复如常,却并未察觉到异样,鲛人泪融入后就消失不见,仿佛已经和他的骨血融为一起。


    他终于找回一丝神智。


    耳间传来阵阵嗡鸣,不断有焦急的声音围绕在耳畔。


    “顾扬?”


    “顾扬!你怎么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将他从幻梦中惊醒。恍然间,一丝清明自灵台传来,顾扬终于从这场梦中艰难地睁开眼,喃喃道:“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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