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感受到了萧云琅的心意:临别之前的放心不下都化在了这点点滴滴里。


    最后他们在回寝殿,坐在铺了垫子的缠枝莲雕软榻上,萧云琅伸手,把江砚舟抱到自己身前。


    江砚舟抬手环住萧云琅的脖颈,这是个很依赖的姿势,萧云琅不舍地抚过他的发丝与脊背:“好好顾着自己,等我来接你。”


    “嗯。”


    江砚舟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他也有好多话想说,晋王离京,萧云琅的时机就在眼前,他想说前路凶险,你千万小心,不能受伤;想说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但话到嘴边,好像都不够,又好像都很多余。


    萧云琅一定会成功的。


    明明成败就在眼前,他俩担心的好像都不是这个。


    江砚舟想了想,想到了大概最能让萧云琅安心的话。


    就像当初在边陲城墙头上萧云琅勾过他的手,江砚舟也试着握住萧云琅的手,然后探出小指,轻轻勾住萧云琅指节。


    江砚舟把指节勾到两人面前,晃了晃,万千话语变作两个字:“拉勾。”


    萧云琅笑了,抬起两人连在一起舍不得分开的手送到唇边,郑重地深深烙下一吻。


    这成了他俩秘而不宣的,对彼此承诺的方式。


    翌日,萧云琅不急不慢,陪江砚舟用过了午饭,才在永和帝派人的再三催促中,带着人手去了京郊的常春园。


    东宫府兵留下部分精兵,风阑统领,与换值的锦衣卫、禁军一起护卫东宫。


    过来的锦衣卫都是隋夜刀亲自挑的人,而禁军也是裴惊辰选的。


    裴惊辰进入禁军的时候,他身为兵部侍郎的儿子,在边陲一行也带了功,所以直接放到了禁军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当然,皇帝可不知道当初他是算半个人质被萧云琅拎走的,兵部侍郎走了明面,给儿子记了兵卒的档案,就当他是一心想去边境建功立业的,手续齐全,挑不出错。


    裴惊辰也是挑上好时候了,正赶上禁军总督失了势,再加上他家的人脉,所以才能短时间在禁军内拉拢一点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未必都能肝胆相照,可起码短时间内不怕反水,裴惊辰从前就知道官场弯弯绕绕不容易,等自己进来了,才发现真的不容易。


    他以前在京城游手好闲,醉在浮华里,刚被押到太子府时要早睡早起还要把他那不知扔哪儿去的功夫捡起来,简直天都要塌了。


    但去了边疆一遭,看过了民生多艰、狼虎环饲,吃了满嘴沙,再回到繁花似锦尔虞我诈的京城,突然还有点不习惯了。


    裴惊辰突发奇想:要不等这儿的事办完,我还是请旨再去边疆?


    他正在天马行空地畅想,锦衣卫那边就来了人:“大人,卑职来核对东宫的轮值安排。”


    裴惊辰立马回神:“好,稍等。”


    永和帝也不知是太怕江砚舟出事,还是必须要可靠的人监视才放心,居然连隋夜刀也要去东宫轮值。


    要知道隋夜刀在琮州私茶案后已经破格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指挥使亲自护卫,那可是皇上的待遇。


    永和帝这么指派,无论如何,对外显得他对江砚舟确实亲厚,表面功夫做足了。


    而江砚舟萧云琅要在宫内宫外传递消息,那也格外方便,这宫禁之中,已然不是永和帝全然掌控的地方了。


    江砚舟本来以为永和帝暂时不想看到自己,没想到第二日,永和帝就召见了他。


    这次不是在明辉堂,而是在皇宫一处花园中。


    惠风和畅,日暖风恬,花枝簌簌摇金,蝶翅翩跹沾露。


    如今的日头,不少人衣衫已经开始渐渐减薄,但江砚舟一个大伤初愈的,永和帝一个体衰的,多少都还有点畏寒,都还穿得里三层外三层。


    跟此刻侯在花园中的柳鹤轩慕百草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是的,柳鹤轩和慕百草也在。


    慕百草在给永和帝把脉,柳鹤轩则在旁边给看政务看得得头疼的永和帝读奏折。


    柳鹤轩在翰林的官阶也升了,今年考核一过,他应该就能去六部办事了。


    永和帝正闭着眼,他即便闭着眼,眉宇间深深的皱纹也已经消不去,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江砚舟。


    永和帝抬手,示意柳鹤轩停下。


    江砚舟先朝皇帝行礼后,柳鹤轩和把完脉的慕百草规规矩矩躬身:“见过太子妃。”


    明明江砚舟身子骨弱得人尽皆知,永和帝看起来也没有让慕百草顺手帮他看看的意思,慕百草转转眼珠,收拾东西率先起身:“陛下,和前天请脉一样,您看着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告退了?”


    慕百草一般懒得称草民,他的本事让他有能洒脱点的资本,永和帝颔首,慕百草便离开,除了宫人,就剩永和帝、江砚舟和柳鹤轩。


    江砚舟救过柳鹤轩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柳鹤轩怎么礼待江砚舟都无可厚非,但白龙寺刺杀后,永和帝眼里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江砚舟跟萧云琅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全然联手?如果有,那柳鹤轩和另外两个被救的官员,有没有可能跟着江砚舟倒戈向萧云琅呢?


    其余两个官员先不提,柳鹤轩是永和帝实打实准备重用的,若是他真选错了路……


    永和帝神色未变,让江砚舟坐,也对柳鹤轩道:“子羽也坐吧。”


    柳鹤轩依旧君子端方,似乎不明白永和帝留下他的意思:“谢陛下。”


    永和帝先装模作样寒暄,关心了江砚舟身体如何、住得习不习惯,江砚舟一一答了,融洽得好像真是一家亲人,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刺杀要命的事。


    大概是天气好,皇帝也有放松的兴致:“太子妃会下棋吗?”


    江砚舟:“臣下得不好。”


    “哈哈,没事,陪朕下一局,说说话,来人,侍棋。”


    立刻有小太监在桌上摆了棋,而后退下。


    江砚舟如今身后也跟着宫人,德玉带着东宫的宫人也在一边静静候着,他直觉今天这场召见貌似不太简单。


    但刚到主子身边,前尘不知,也不清楚江砚舟私底下的性子和本事,便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永和帝说江砚舟既然不太会,那他就执黑棋,让江砚舟几子。


    江砚舟棋艺师承柳鹤轩,下棋很有自己的理解和风格,不过他才学几月,跟这些老精明的棋篓子肯定没得比,但反正他也不在乎输赢,下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走过几手,永和帝就知道江砚舟没故意谦虚,下得确实一般。


    他心中的警惕渐渐变成了跟稚拙小年轻摆棋的无奈和失笑,但随着棋盘黑白交错越来越深,他的漫不经心又逐渐收紧。


    嗯?


    永和帝看着黑与白的界限,心道,这江砚舟的棋……有点意思。


    怀柔济刚。


    江砚舟还藏了两手,不然永和帝能看出更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永和帝下棋差距挺大的,但真下起来却发现,好像……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夸张?


    柳鹤轩夸他棋艺进步飞快,原来不是宽慰,是真的呀?


    永和帝捋了捋胡须,看着棋盘,他今天可不只是为了下棋的:“朕见过你父兄的字与棋,你与他们大不相同。”


    “我幼年体弱,父亲在我身上的期望与兄长不同,受的教导也自然不同。”


    永和帝以随意的口吻:“是了,你能为国亲手交出江氏罪证,他们可做不出来,你先前说不求功绩,可如今太子在朝堂亲口给你求了恩赏,朕再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砚舟手中捻着白子,他似乎察觉不到话里的危险,正认真思考下一步怎么落子:“本来臣以为确实没什么想要的,但是现在……”


    永和帝紧追不放:“现在?”


    “臣想求个安稳。”


    江砚舟叹了口气:“琮州、白龙寺,都有人想杀我。”


    “陛下,”江砚舟抬眼,他的眸子澄澈如洗,像山中不染俗世的天泉,“我想活着,是一种错吗?”


    换成谁问,永和帝都有无数种回答,但他看着江砚舟的眼,却哑然地顿了顿。


    然后他才缓缓道:“自然不是。”


    只是世间很多时候不讲纯粹的道理,就算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是处处掣肘,想活着的人太多,江临阙不想吗,魏家人不想吗?


    显然不可能个个如意。


    永和帝终于抛出了那句话:“太子给了你安稳吗?”


    此话一出,德玉在旁边都听得心里一惊,手心已经出了汗。


    但江砚舟接下来的回答,又让他忍不住暗暗叫好。


    江砚舟佩着的明珠无声陪着他,他从容道:“如今我在宫中就觉得很安稳。”


    永和帝微微压了压眼皮。


    沉默片刻后,他忽道:“子羽啊,你看这盘棋,觉得如何?”


    柳鹤轩一直静坐于旁,温声开口:“后生落子尚稚,长辈引子徐徐,满盘未见攻伐,皆在长者掌心方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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