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啊。


    仲清洑:“边陲有良将,皇子要军功只要去跟着走一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副官朝四周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或许是太子觉得宅邸有五百守备军在,放心让府兵离开,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啊。”


    仲清洑却没能完全放心,让人悄悄跟着去看看。


    结果去的人跟了一路,回来禀报,他们还真就只是去轮值,别的什么都没干,新换过来的府兵又重新去驻守北苑了。


    仲清洑反复确认后,才略微放松,看来萧云琅是真没觉得琮州官场有大问题,在这儿住得很安心。


    他看了白日里公堂的记录,肖家人才学作假,当场被柳鹤轩戳破,并且无力反驳;知县答得也不好,这几人已经被太子勒令下狱。


    通判嘴上倒是应付得不错,但魏无忧那边查到他瞒着妻妾还养了外室,而外室手里似乎有别的庄子财物,还要再查,因此通判人也给暂时扣下了。


    仲清洑想,太子要忙的事情还多着,跟官员吃个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听到江砚舟要设宴,会有什么反应?


    为了稳妥起见,他得先试试,要确认太子不去,他才能安心。


    这方面,仲清洑真是低估了太子的精力和体力。


    萧云琅只让自己的人守北苑,为什么,一来是安心,二来就是方便给传消息的人开空子,三来……也方便他自己钻空子,有什么动静,不会让琮州守备军发现。


    今夜起了风,风过庭院,刮得树叶哗哗作响,枝丫乱颤,风声呼嚎,人在屋顶瓦片就是踩出声音,都能被盖下去。


    更别说有些人轻功好,踏雪无痕,走屋翻窗都无声。


    江砚舟今晚睡得早,睡得不太安稳,踩在半梦半醒的边界,四肢沉沉,连睡梦中也会时不时逸出几声轻咳。


    只有在梦里他什么都不用忍,嗓子一难受,他就会无意识往被窝里蜷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他意识时而浮起,知道自己正躺在安稳的枕上;时而又沉沉坠落,仿佛溺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清醒与迷蒙反复交叠,将他拖入一片感官浮沉的潮汐中,无依无靠,只剩一身滚烫与绵软。


    今夜起风时,江砚舟听着风声肆意的咆哮就感觉到了不安,白日里阴云太重了,这样的夜晚让他不由自主会想起当年被关在屋外,风声后就是雷鸣。


    只有夜晚的惊雷他是真的怕。


    所以他让风阑留了盏灯烛,昏黄的烛火幽微,屋内影幢幢,也没能让江砚舟安定,反而有点被魇住了。


    半昏沉之间,他朦胧地感觉额上好像被什么碰了碰。


    初碰时微凉,很快就变得熨帖,跟江砚舟身体时而发凉时而燥热的折腾不同,这个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令人眷恋。


    他在昏沉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猫儿似地,眉宇也松了松,嘴角露出几分满足。


    他朦朦胧胧蹭舒服了,搭在他额间的手却僵了僵。


    床边,萧云琅坐在伶仃灯火里,俯身看着江砚舟。


    他的手只僵了一瞬,就跟眼神一起,化成了一片默然无声的温柔。


    他动动手指,轻轻拨开了江砚舟额间的发丝,感觉江砚舟呼吸平稳,睡脸更恬静了,才小心撤开了手。


    他低声道:“还好,不烫了。”


    旁边风阑也压着嗓音:“睡下前就已经退烧了,只是还有些咳。”


    萧云琅起身,跟风阑走到外间:“他让你不要提?”


    风阑低头:“是。”


    比起从前江砚舟对自己根本不管不顾,的确有了变化,但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如今都还难说。


    “别的都能依他,这个不行,他心里没数,连需不需要人陪都不自知。”


    萧云琅走过已经熄掉的香炉前,被里面残余的味道拽住了脚步,他偏头:“雪松?”


    “对,”风阑道,“公子这几日都换成了雪松香,说好闻,先前的香都是我们看着备,难得公子说喜欢什么。”


    萧云琅也没多想:“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


    屋外风吹了好一阵,这会儿噼啪下起了雨,一泼就是倾盆如注,暴雨惊檐,飞瀑击阶,拍打万物声稠密。


    风阑推门看了看:“殿下,此时雨势正大,要不歇一歇,等雨小了再走?”


    疾风斜雨,又没有急事,萧云琅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想了想,干脆道:“外间让给我住,你去隔壁休息吧,不用守了,睡到凌晨我再走。”


    风阑忙道:“哪能让主子屈尊在外间!”


    外间是他们这些属下侍从住的地方,又不是行军打仗条件不行,哪有他们睡厢房主子睡外间的道理?


    “住一晚而已,不打紧,”萧云琅摆摆手,已经朝外间床铺走过去,“你去睡。”


    风阑仍在犹豫,刚迈了一步上前,想再劝一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


    萧云琅如今对江砚舟愈发亲近,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近卫却是看在眼里的。


    尤其这趟出远门,某些举止真的很难解释。


    太子殿下住别人的外间是不像话,但如果住太子妃的外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风阑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把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他看看萧云琅,又看看里间,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去了隔壁屋子。


    外间的床铺风阑还没睡过,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萧云琅刚把被子铺开躺下,窗外就划过一道电光。


    打雷了?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闷闷滚过,不大,萧云琅枕着手臂翻了个身,心说希望这雷响一声就结束吧,眼看江砚舟才睡安稳,别吵着人休息。


    不过惊雷不管人间事,偏不肯慢吞吞敲这么一下就消停,这只是它冲锋的号角。


    萧云琅眼前感受着明暗,听着雷声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大。


    当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撕裂夜空,这一次雷鸣轰然炸响,石破天惊。


    层云崩塌,屋外的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尖啸,萧云琅倏地睁眼翻身而起,因为他在这样的震耳欲聋里,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哀鸣。


    那声音太小了,换个耳力不好的,在嘈杂的雨夜里说不定根本听不到,或者以为听错了。


    但萧云琅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什么被暴雨倾打的小动物……那是人声。


    萧云琅想也不想,立刻抬腿就往里间去,掀开帘子时,雷光将整个夜晚裂成了白昼,萧云琅在惨白的天光里找到了一个快碎掉的人。


    只见床铺上本该好好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剩一团被褥缩在床脚,裹得严严实实,瑟瑟发抖。


    萧云琅一愣,意识到什么,快步上前,靠近了角落里的人,他伸手:“江砚舟?”


    正在发抖的团子愣了愣。


    但他仍缩成小小一团,不肯张开半点。


    萧云琅试着伸手,手指滑过柔软的发丝,碰到了人冰凉的面颊。


    萧云琅慢慢抬起江砚舟的脸,江砚舟没有挣动。


    萧云琅不是没见过这张脸脆弱的时候。


    但那是因病,在江砚舟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时,才会出现。


    当小公子醒着的时候,这双眼里总是能映着清辉,不像此时此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


    江砚舟瓷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凉意冰住了萧云琅手心,他看着萧云琅,瞳孔缩了缩。


    又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江砚舟浑身猛地一颤,他这次没有抿着唇,分明张开了嘴,但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连叫都叫不出。


    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可怖夜晚,在叫哑了嗓子也无人回应后,丢失了自己的声音。


    语言是一种能力,当痛苦无人倾听,一次次意识到无人在意,他就会慢慢失去这份能力。


    但害怕却是天性,它藏在骨头里,总会在什么时候,一遍遍提醒你没有遗忘的遭遇。


    要赶走它并不容易。


    江砚舟被雷声惊醒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难捱。


    他做好了又一次独自跟恐惧对抗的准备,但这一回,在惊雷进一步折磨他之前,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忽的用力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掌其实挡不住惊天动地的雷鸣,但是体温可以把人从冰凉的绝望里拽回人间。


    萧云琅捂住他的耳朵,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不管江砚舟听不听得见,他都要说:“别怕,没事了。”


    先前刚以为江砚舟没有什么害怕的外物,结果就撞见这一幕。


    萧云琅用力捧着他的脸:“没事了,我在。”


    江砚舟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下,被子底下他已经将自己的胳膊掐出了红印。


    雷声又来了。


    不过是大一点的响动,确实不该害怕,但是……他还是怕,怎么办?


    萧云琅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了顿,再开口时,竟然改了话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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