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手颤颤巍巍去抓被子。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特殊药石,鸽子精准找到他,萧云琅抬手接住,打开了鸽腿上绑着的信桶。


    慕百草虽然早就离了京,但没走多远,正在某个村子里停留,因此昨晚就接到了萧云琅的传书,今早就让鸽子带信飞了回来。


    萧云琅打开了信纸。


    慕百草带来的不算好消息,他言如果真是心病郁症,恐怕不能乐观。


    郁症有很多,究竟什么药最有效至今没有定数,若是类似相思病等病因明确的,解铃人明确,再辅佐药物,也好治。


    可有的郁症它就是没有原因,也不讲道理。


    慕百草见过这样的人。


    他十岁时,跟着师父去了趟师父的老家,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师父的族孙。


    小孩儿也就十来岁,年纪不大却患有郁症,慕百草也是那时才知道郁症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天天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起码族孙平常看着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也会跟他们一块说笑。


    但他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忽然发病了。


    没有征兆,甚至没有外部诱因,他会突然哭得稀里哗啦,人一下就崩溃了,随即就各种想死。


    慕百草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没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跟师父一起,齐力想救这个孩子。


    安神的药治标不治本,而且用多了效果就不太好;疏肝解火的药没停过,但还要防着他体虚。


    族里小孩儿、大人,还有慕百草,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不发病的时候,其实是个爱笑的人。


    慕百草有时还会反过来被他逗笑。


    在大家印象里,冬天总是最难熬,都觉得只要能过这个冬天,他一定就会没事。


    他的确撑过了冬天。


    但他走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他说他想去看花。


    他支开了身边所有人,躺入花丛里,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


    血染红了花,慕百草没能把他救回来。


    慕百草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再好的药也有救不了的人,可是他真的很想留住他。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他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完。


    如果还有机会……那该多好啊。


    往事散在了追不回的风里,可也有人还来得及。


    慕百草说,有些郁症伴随着睡眠不安食欲不振,他给江砚舟亲自把过脉,知道江砚舟没有。


    江砚舟能吃的药都已经用上了,如果剩下的是心结,那大夫也给不出别的药了。


    但萧云琅不是看出他生病了吗?


    能看出来说明有因,和他从前救不了的那个无因但患心病的孩子不一样。


    心病要心药。


    如果江砚舟曾受过虐待,他可能会害怕什么,不过小公子胆子大得很,看不出怕什么;


    反而是有人释放善意,或者夸赞,他会一边欢喜,偶尔有些不知所措,以及不敢受。


    没被人爱过、疼过,没被人放在眼里过,所以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无所谓了,是吗?


    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连侍从对他温语两句,他都会不好意思又眸光亮晶晶地道谢。


    江家……


    萧云琅眼中闪过冷芒。


    好好一个人,被他们养成了这样。


    萧云琅将信纸叠起,手平直地拉过折痕,把纸张折得像刀。


    他们不会养,那他来养。


    别人救不了,他来救。


    风阑提过江砚舟在徐闻知进京前一直在顺天府附近散心的行迹。


    不管是江砚舟事先知道什么,还是他运气好,他都救下了徐闻知。


    风阑当时感慨,有时候觉得公子不是神仙似的人物,而愈发真像个小神仙了。


    但神仙不会连个字都写得稚拙不整,也不会吃到一点寻常东西都开心得生花,江砚舟是个人。


    有些慧极必伤像神仙的人,好像老天总会早早又把他们带走。


    萧云琅将纸重重一碾。


    ——他不允。


    江砚舟就算真是个落入凡尘的神仙,他也要把人留下来。


    他挣过自己的命,在边境、朝堂又挣回了那么多人的命,现在再帮江砚舟与所谓的天命一争,有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行?


    江砚舟帮了他那么多,光锦衣玉食、桂殿兰宫怎么够?


    江砚舟病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来当江砚舟的药。


    *


    江砚舟换好了衣裳,侍从给他编好了发,昨天太累,晚上又因惊醒而心悸,今天他有些咳嗽。


    但幸好不严重,因着他如今药还没断,照例吃,再好好睡一觉,问题就不大。


    江砚舟觉得问题还是有点大的。


    武帝伺候他穿鞋,还当了他的睡垫……


    还不是做梦。


    江砚舟忽然特别想念毛绒绒的大氅领子,因为他真的没地方捂脸了!


    救命!


    要不大夫还是给他开点治心脏的药吧,这样下去他觉得他的心脏可能先挨不住。


    太医刚把完脉,萧云琅又进来了,这回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人份的食物。


    太医和侍从都退下,车厢里就留了他们俩。


    萧云琅摘了面具看起来面色如常,昨晚上有几句话时那奇怪的声线,仿佛只是江砚舟在黑夜里恍惚的错觉。


    因为分开了一阵,江砚舟尴尬缓解了不少,但没完全散干净,有点正襟危坐。


    萧云琅先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既然这边出了刺客,我就再留几天,等快到琮州,我再赶过去跟兵马汇合。”


    只要提到正事,江砚舟的胡思乱想就能被扫开,他一下就没那么拘谨了。


    以为萧云琅是还想看看沿途会不会有别的蛛丝马迹,捧过汤碗颔首:“我觉得那批刺客还是有点奇怪。”


    萧云琅:“时间。”


    没错,时间,琮州到京城,若是快马单人穿行,按不眠不休来算,得跑上五天五夜。


    科举案发至今才几天?消息传递人手布置,这些刺客来得太快了,更像是早就等着了。


    这很奇怪。


    历史上萧云琅下琮州查舞弊案时,并不知道琮州知府和江家贩卖私茶的事,但如果有这一场刺杀,他也一定会怀疑整个琮州官场。


    到时候查一查,私茶就不会在两年后才被发现。


    但他没有。


    说明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没有这场刺杀。


    事情变了。


    江砚舟抿唇:“要是能找出更多线索……”


    “线索怕是要去了琮州才有,”萧云琅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个。”


    江砚舟:?


    萧云琅:“是为了你。”


    江砚舟:???


    他眼神里是没有掩饰的疑惑和茫然,萧云琅:“怕你受伤,受惊,睡不好又生病。”


    “啪嗒。”


    江砚舟的瓷勺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汤碗里。


    萧云琅又拿过一碗蒸蛋,抬手放到江砚舟面前。


    瓷器在木桌上磕出轻响,太子殿下从容冷静,字字有力:“你好像容易误会我的话,仍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只能我来替你在乎一下。”


    萧云琅在江砚舟已经呆滞的眼神里,拿起茶杯跟江砚舟放在旁边的杯子碰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做,多担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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