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轻且重:“你们凭什么?”


    萧云琅那么好,凭什么要被你们诋毁?


    一部分受了世家学说影响的寒门学子垂头不语,一些世家门生微微眯眼,而家中本就是权贵中心的人,在看清了情形后再无顾忌。


    “合着今日办这场诗会,是太子授意?怎么,你是东宫僚属?”


    江砚舟可不上当。


    “诗会与太子无关,我么……”江砚舟垂眸,“只是个仰慕太子的无名小卒罢了。”


    裴惊辰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亭子里声音有点耳熟,但可能是帷幔挡了挡,听不太真切,加上隔着有点距离,导致他就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还有旁边那个琴声,也是个干扰。


    嘶,在哪儿呢,实在想不起来……算了。


    裴惊辰优点就是心宽,反正他今天替家里跟魏无忧搭话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的跟他没关系。


    真是太子的人又如何,也不能吃了他,今天的桃花酿不错,他待会儿得再去拿一壶。


    园子角落里,有谁刚从侧门悄无声息入内,站在这里听了一会儿,别的听了多少难说,但江砚舟那句“仰慕太子”肯定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戴着面具,站了片刻,突然转身:“走吧。”


    后面跟着的风一不解:“殿下?”


    他跟其他几个侍卫一起跟着主子往外走,低声问:“殿下不是说今日无事了,正好过来听两首诗,歇一会儿吗?”


    他的主子,自然是萧云琅。


    今天的诗会明面上不能跟太子府沾边,所以江砚舟不露面,萧云琅处理了手上的急事,过来看看也掩了身份,戴着面具。


    听到那番话,他就明白了江砚舟办诗会的目的。


    江公子不是觉得府里憋闷了,也不是心血来潮想交朋友,只是为了能在众多文人前,为太子说上两句话。


    萧云琅仗着朝堂这盘棋暂时离不开他,收拢人手靠的也不是名声,所以不在乎外面的人说得有多难听。


    真考虑贤名,也要等登基后,在这之前,活着赢下来才是头等大事。


    但是有人在意,还给他鸣不平。


    仰慕……


    萧云琅定了定神,开口回答风一:“昨晚有人去见过牢里的工部郎中了,魏家应该做了决定,今天他肯定会吐出点新东西,这案子不会再胶着。”


    即便看不清表情,风一也觉得此刻萧云琅心情显然不错:“那我们回办差院?”


    “不,该去拜访季大人了,”萧云琅目光如炬,尽在掌控,“问问他老人家,还有没有心力去内阁一坐。”


    内阁改制已经快完成,行宫的案子上萧云琅故意压一手,也是为了在内阁人员名单上再争一把。


    他说这话时,运筹帷幄,不过下一句就突然放缓了声音:“对了。”


    “不用告诉江公子我今日来过。”


    风一等侍卫不明所以,但依然遵命。


    虽然面具遮挡了神情,但太子殿下……好像心情很不错?


    *


    裴惊辰拎着桃花酿找了个回廊,倚着栏杆喝。


    他身边一个世家子把扇子翻来覆去看,最后猛地合上,问:“你们说这人当着我们的面帮太子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裴惊辰哼笑,抬手拎着酒壶晃了一圈,示意他看看那边寒门学子聚集处:“我们?还没看明白吗,我们今天就是来当陪衬的。”


    一群世家文人今天是陪衬,但必须在,为什么?因为只要他们驳不倒亭中那神秘出题人的话,寒门学子的心思就该动了。


    这些人,很多是地方考上来的举子,地方官的做派能看出世家模样,但对太子可就是道听途说。


    寒门官员虽然知道自己想出头,要么屈于世家,要么一心绑上皇室,可太子先前在文人中名声不好,他们心里也要打鼓。


    但今天那人抬出边陲治理的例子,进来的世家文人基本是念书胡乱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们擅长胡搅蛮缠,不擅长正经论述。


    裴惊辰眯眼:“门口收验名帖看人的时候他们就算到了,世家放进来都是……我们这些奔着魏无忧来的,或者有点学识但也有自个儿算计,不敢随意吭声的。”


    他们事先没通气,那人说完就离场,哪怕回过神来,也不给他们挽回机会。


    太子又是这次春闱主事,本就有中榜后进士去拜主事的传统,谁也不能拿此行说太子结党,否则往年主考官一个也跑不了。


    有些寒门学子先前心还摇摆不定,这一下,封官后愿意主动拜会太子投身其门下的人肯定会变多。


    皇帝在春闱上松了口,肯交给太子,也是觉得太子还挂着一个名声的问题,文人重名,必不会有太多人乐意凑近。


    这场诗会的时机太巧了。


    只要宅子不是东宫的名,太子和东宫能话事的都没露面,这诗会名义上跟太子就没关系,但好处全让东宫占了。


    那人听了却笑起来:“我当是什么高招,寒门多了又如何,他们即便中了状元,也就是被按在翰林,拿不了实职高位,按死他们不比蚂蚁难,寒门出过什么大官?就算季松柏,我三叔让他做什么,他还不是得做什么?”


    裴惊辰也跟着笑笑,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没有面上那么轻松。


    他贪玩不爱读书习武,不过敏锐度却比一般纨绔高。


    太子行事是霸道,可从前都在线里,但近来……却愈发踩在边缘上了。


    如果没疯,那就是底气更足了。


    裴惊辰有点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事儿没准还有后招。


    但世家屹立多年不倒,他这担忧又毫无道理。


    他摸了摸脑袋,决定还是喝酒玩闹省心。


    确实有后招,但除了先知的江砚舟,其余人都不会料到。


    之后的科举舞弊案,能让寒门学子看到萧云琅愿意给学生讨公道的心,但先前世家传过的谣言,依旧有人将信将疑,只是嘴上不敢提。


    他们会一边觉得太子能力可以,一边又揣度,萧云琅为人有严重瑕疵。


    职位和本人割开看,但江砚舟不想萧云琅再凭白担污名。


    ——那是世家故意抹黑的。


    萧云琅暂时没心思讲,江砚舟替他讲。


    只要有这么个念头扎下去,总会生根发芽。


    如果殿试后再办,某些人已经封了官,官员入宴都被盯得紧,就没那么容易,这一批新鲜血液,就是要趁着春闱之前,先烙个印。


    江砚舟戴着幕篱离开亭子,从后园绕着离开,柳鹤轩和魏无忧借口离席一会儿,已经在这边等着他。


    柳鹤轩见了他就无奈笑着摇摇头。


    “殿下说让世家怀疑这园子可能有太子的眼睛也无妨,但他是想让你在寒门里挑两个可靠的人,日后有机会坦露身份,交交朋友。你倒好,全用来给东宫谋势了。”


    江砚舟:“内阁将立,世家互峙,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正是好时候。”


    趁着案子还拖着几边,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用来游玩交朋友。


    魏无忧也点头:“是好机会,不过魏家也该动作了,他们也不会任着江家继续拿行宫做文章。”


    柳鹤轩悠悠:“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


    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第28章 乞丐?


    春风如沐,穿过魏家屋檐,魏尚书和魏侯爷正坐于堂中。


    魏家身有爵位,由如今的魏侯袭爵,但他目前无实职,魏家在朝中根系主要还是靠魏尚书。


    “太子把案子按了这么久,无非是嫌供出来的还不够,等我们在内阁之位上再做妥协,”魏尚书叹了口气,“皇上一直不批名单,显然也有不满。”


    魏侯爷一张老脸也凝重:“但我们也不能让江临阙称心如意,只能让一步。”


    工部的损失不能再扩大了,那就给皇家再送个别的。


    魏尚书悠悠:“这不让了吗?外面都已经安排好了,工部郎中给户部郎中行贿,皇上该满意了。”


    “后生可畏。”魏侯道,当初萧云琅年少在京城不声不响,后去了边境,有些消息不通,即便知道他剿一剿马匪,也只以为是封地被马匪侵扰,逼急了不得不干点事。


    岂料一朝被皇上召回来当靶子,众人才惊觉这是个狠角色,他真就在棋盘上站稳了。


    恐怕永和帝自己都没想到萧云琅能厉害成这样。


    所以谁敢说自己算无遗策?


    不过应局而动。


    说到后生,魏侯又问:“锦衣卫近来频出风头,那个指挥使从前不是个混吃等死的,怎么突然冲出了势头?”


    魏尚书摇头:“他想混,底下有的是人想升,锦衣卫被冷落多年,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是架,他们也得把这烂泥指挥使架起来,由不得他一味后缩。”


    身不由己的人和事可太多了,人不是想进就能进,可退,也不是想退就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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