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见魏无忧这么出息,于是又上门要把母子二人认回去。


    魏无忧母亲一直殷殷盼着这一天,希望有个真正的家,也能让孩子认祖归宗,成了执念。


    魏无忧孝顺,只得随母亲回了魏家。


    他既然成了魏家的人,进了官场就得给魏家做事,但等他亲眼目睹魏家的所作所为和手段,只觉简直触目惊心,耸人听闻!


    魏无忧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牵着他的手,遗言都是一定要好好留在魏家。


    他不肯跟奸佞沆瀣一气,又不能违背母亲遗愿跟魏家作对,忠孝难两全,最后以为母丁忧为由,干脆辞官做了个闲人。


    他虽然得了“诗画双绝”的美名,但一腔抱负不得施展,从此郁郁寡欢,留下了不少千古绝唱的诗篇,成日酗酒,最后年纪轻轻就去了。


    他像一颗流星,飞快划过了大启的夜空,令人唏嘘扼腕。


    但如今魏无忧还活着,江砚舟想试着招揽他,为太子效力。


    这样一个人才,实在不该郁郁而终,如果能劝他再度入仕,不仅能为萧云琅添一大助力,也能将他留在世上。


    江砚舟很喜欢他的诗,不过有时候的感触江砚舟又觉得没道理。


    因为魏无忧有些诗明显表达的是“不如归去”,但江砚舟只是觉得死无所谓,又没想过找死。


    所以自己跟魏无忧的诗肯定不是共鸣,就是单纯觉得意境很美。


    江砚舟看到风阑过来:“打听到魏无忧在哪儿了吗?”


    风阑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点头:“找到了。”


    “在青楼。”


    准备出门见人的江砚舟:“……”


    啊?


    第13章 美人入画


    一辆很不起眼,没有标识的小马车从太子府侧门驶了出去,十分低调。


    马车走着走着,就入了一条花红柳绿的街。


    此时尚未入夜,街道上散发着一股慵懒的安静,浓腻的香粉味暧昧又绵长,太浓了,反而不好闻。


    过了午间,有泡了整晚的客人脚步虚浮从楼里出来,跟门口迎客的娘子小倌们擦肩而过,环佩叮当,带起莺声燕语。


    马车停在了其中一座楼前。


    这家馆楼内不止有女子,还有小倌,门口招客也立着一男一女两个,见有人来,立刻赔着笑热切迎上。


    “客官里边请啊——这位郎君看着眼生,可是头次来?”


    风阑板着脸,伸手挡了下,一身正气拒人千里之外:“不用迎,站那儿等就行。”


    客人什么样的做派都不奇怪,两人识趣退了回去。


    风阑这才朝车里抬手:“公子。”


    马车里伸出只洁白如玉的手。


    迎客的两人顿时眼睛一亮,这手可太漂亮了!


    那有这双手的人又是何等风姿?


    他们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眼也不眨盯着,但是等车里的人下来,他们不免一阵失望——


    因为这人戴了幕篱,白纱从幕篱上垂下,根本看不清脸。


    不过身段瞧着也赏心悦目,衣着打扮明显不差钱,迎客的人笑容非常真心实意。


    戴着幕篱的当然是江砚舟。


    他透过幕篱缝隙往外看,神情复杂。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来逛青楼,真的,虽然也是古代风物的一部分,可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街上那么多有趣的他还没逛过,谁知道会先一脚踏进这种地方。


    脂粉味太浓了,简直难以呼吸。


    这是在白天,还算好的,等到了晚上,这里客来客往,才是真的群魔乱舞。


    进了门,老鸨扭着腰上来,风阑没让她近江砚舟的身,抛过一琔银子:“魏无忧魏公子在哪儿?”


    老鸨接了银子,眉开眼笑,也不犹豫,好似见惯了来找魏无忧的人,毕竟魏公子有名,想见他的人不少。


    银子嘛,老鸨不赚白不赚。


    “两位爷这边请,魏公子向来爱在三楼,你们赶巧,这会儿他好像正在作画呢,能一饱眼福啦!”


    江砚舟抬脚踩着梯子,避开了周围垂下的飘着香的帷幔,等到了三楼,老鸨敲门:“魏公子?”


    里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进!”


    老鸨笑着推门:“那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门呼啦一开,江砚舟顿时屏住了呼吸。


    好重的酒气!


    哪怕戴着幕篱,他也忍不住下意识伸手一挡。


    屋内还开着窗,桌案边一个人随手扯下桌上的画,懒洋洋揉成一团,随意扔到角落,那里报废的纸张已经堆起一座小山。


    他摇摇晃晃拎着酒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拿眼睛瞥向门口的人。


    魏无忧确实是个好看的男子,这么没形没骨头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就有股带着风流的颓丧感,举手投足,还真有诗情画意。


    还好,屋子里就魏无忧一人,并没有什么不宜的场面。


    魏无忧含着酒,懒懒扫了一眼来人,就笑:“怪了,今天找我的贵人这么多,不会又是个来劝我做官的吧?”


    江砚舟适应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往里走,好奇道:“又?”


    魏无忧就扣手乐:“晋王,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念起我,来了一回。”


    江砚舟笃定:“看来他没说动你。”


    魏无忧就笑:“对,所以你也不行。你要是想坐坐,请自便,如果还想劝我,就可以离开了。”


    魏无忧看江砚舟的打扮,再看看风阑,就猜他们是哪位官宦家里的人。


    魏无忧爱画人,会看一点骨,风阑的身姿可不像一般护院,像是在军中磨砺过的,加上今早晋王来找……魏无忧就猜对了他们的来意。


    晋王是自己说不通,又从哪儿找了新说客?


    江砚舟不走,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了:“他不行,不代表我一定不行。”


    魏无忧端起酒壶:“回去告诉晋王——”


    江砚舟:“我是东宫的人。”


    “噗!咳咳咳!”


    魏无忧一口酒呛了个惊天动地,什么从容潇洒风流随性都被这乱七八糟的咳嗽声给咳没了。


    他震惊地看着江砚舟:“咳,你、咳咳!”


    江砚舟想给他倒杯茶,左看右看,发现屋里根本没有,只好乖乖坐回去:“你没事吧,不用急,先缓缓。”


    魏无忧虽然被呛住,但惊讶也就瞬息,他慢慢咳嗽着平复下来,被酒熏的脑子重新转动。


    朝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夕之间,晋王和太子都来找他,这么缺人?


    何况太子来找他更是匪夷所思。


    他虽然受不了魏家,但外人不知道他郁结的原因啊,他明面上还是魏家的人。


    做官的时间短,也没做过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事,太子怎么会来找他?


    难不成他最近喝醉了说了什么心里话,被人知道了他其实厌恶世家流派?


    不能吧,因为真这样,晋王就不会来见他了。


    魏无忧微微把自己被酒泡烂的骨头坐直了些。


    “抱歉,失态了……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话要传达?”


    “你刚刚说得很准,就是请你出山,做官,”江砚舟清泉般的嗓音涤荡了这一室浑浊的气息,“做忧国忧民,革故鼎新的大启真正的朝官。”


    真正的朝官……


    读书的时候,念的都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凡走上科举的,谁一开始不是有过满腔热血和希冀。


    魏无忧也曾以为自己能为启朝做点什么,能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到最后呢?


    他不是圣人啊,就是个凡夫俗子,枷锁缚身,挣不脱,甩不掉,思不明,自苦其身。


    他想做事,没有错,他孝顺,也没有错,魏无忧钻在了自古忠孝难两全的牛角尖里。


    他呼出酒气,自嘲道:“可我姓魏。”


    江砚舟:“因为令堂心念魏家?”


    魏无忧顿时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他母亲的身份虽然不是秘密,可她对魏家的执念,外人应该不可能清楚,毕竟在别人看来,他有了功名还回魏家,是因为贪图魏家荣华富贵。


    居然今天被这人一语道破了!


    江砚舟知道,是因为魏无忧的绝笔书里把多年来的痛苦纠结都写得清清楚楚。


    人的许多观念不是能轻易改变的,更何况有些事掺杂着人的情感,如果非要论是非,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砚舟要是敢跟他论他母亲的观点,搞不好会被打出去。


    因此江砚舟早就想好了别的切入点。


    他不答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说:“我猜,令堂顾念血缘,希望你能为魏家出力,但是魏公子,什么才是为了魏家?”


    魏无忧一愣:“什么?”


    江砚舟徐徐道:“魏家往上数三代,曾出过魏国公那样经天纬地的文人座师,他一生为国操劳,还告诫后人,要敢为天下先,可如今的魏家难道不是已经走偏,辜负了他,他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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