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应敬一顿,面不改色:“自然。”


    法寂神色淡然,眼底却有悲悯闪过:“若施主当日依言,今日又何须心焦?若施主未曾依言,便是不信贫僧,今日又何必相问?”


    温应敬被堵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骂老秃驴不识抬举。


    半晌,他才压下心头怒火,客气说:“如今我温家遭逢大难,大师可是要冷眼旁观?”


    法寂缓缓阖上眼:“二十年前种下的因果,贫僧也无能为力。”


    绵州地面上,有几个敢用这种语气跟温应敬说话?况且他不辞辛劳,亲自登山求见,已然给足了对方面子。


    换作旁人,温应敬早就吩咐仆从狠狠教训一番了。


    不过他对佛门多少还有些敬畏,没有当场发作。


    “既如此,那便不劳烦大师了!” 温应敬面色铁青,袖袍一甩,“温某相信自己命硬,定能克死那阴魂不散的孽种!”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山。


    回到温家府邸,温应敬立刻唤来管家:“把账面上的财产尽数整理出来,银两、田契、屋宅、珠宝首饰,但凡能折现的,一概装箱!”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办。


    这一箱子一箱子搬出来,看得温泽心肝儿直疼。


    “爹,真要拿出这么多吗?温琢那小子又不知道咱们家底到底有多少,随便凑些应付过去便是了!”


    温应敬捻着胡须,褶皱的眼角夹起一道老辣的精光:“把这些箱子分一半出来,送给二夫人,我再亲笔写一封休书,让她带着这些家产即刻离开温家。”


    温泽闻言惊愕,脱口而出:“爹,你——”


    他刚要为自己娘叫屈,当年是他娘陪着温应敬白手起家,吃尽了苦头,而二娘不过是凭着美貌得宠。这些年父亲对他娘冷落有加,如今竟要把大半家产分给二娘!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醍醐灌顶,继而狂喜的一拍大腿:“父亲妙计啊!如此一来,这些财产名义上就不再属于温家,落到二娘手里,温琢即便心有不满,也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她!等这场风波过去,您再悄悄把二娘娶回来,家产不就又归您了?”


    “总算还不算太蠢。” 温应敬瞥了他一眼,目光遥遥望向绵州城的方向,牵动唇角,语气里满是不屑,“那竖子与我较量,尚还稚嫩几分,他想耍个花架子,做给百姓看,咱们就让他耍。”


    温泽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刘康人那四个月到处施粥,本地粮商卖不了高价,早就跑去外地了!平州,葛州,振州虽是四五分灾,但百姓仍旧无粮可吃,大多啃食树皮,粮商在这几处,反倒大捞了一笔。到时他拿着银子,弄不来粮食,惹得民怨沸腾,我看他还能威风几时!”


    于是,第二日晚间,林英娘便恢复了自由身。


    她带着几个硕大的箱子,在三十余名温家仆从的保护下,住进了县郊那处荒废许久的宅院。


    那里院门早已朽坏,黑迹斑斑,布满陈年绣痕。


    仆从上前推门,随着“吱呀”一声粗粝的声响,院门摇摇颤颤,仿佛再用一点力,整扇门便会扑倒在地。


    她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脚下杂草疯长,枯黄颓败,夜露沾湿了她的鞋袜,刮擦着她的脚踝,仿佛是残存的魂灵在抗拒她亵渎前人。


    她不得不停了下来,不敢冒犯。


    院内曾被耐心铺就的青砖,早已被草籽侵蚀得碎破不堪,清辉透过缺角的屋檐,照亮残破的窗棂,焦黑的门柱,以及院落东南角,那个用黄木做的小马。


    木头已经干裂,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道道参差锋利的刺,全然看不出,那曾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具。


    林英娘的心脏像是被枯草缠绕,被月光穿透,一点点,隐隐作痛起来。


    说来讽刺,整整二十二年了,她又回到了她与温齐敏曾经的家。


    第75章


    住在府衙舒适的环境里,温琢休息明显好了很多,后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独有桩事一点不好——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与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时,温琢下意识探手往身侧一摸,触手处空荡荡的,没有摸到沈徵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半撑起身子,望着宽大床榻上那片空处,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扬声唤人送水。


    一时竟真有些不习惯。


    等回了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门扉“吱呀”一响,有人端着铜盆迈步而入。


    温琢眼睛睁大,愕然道:“怎么是你?”


    沈徵将铜盆稳稳搁在铁架上,唇角噙着笑:“为何不能是我?”


    温琢端正神色,肃然欲劝:“怎可让殿下亲自——”


    沈徵挑眉:“那老师钻殿下怀里的时候呢,将凉手偷偷塞进殿下袖筒里焐着的时候呢,趁殿下睡熟偷亲的时候呢?”


    一连串直击痛点的疑问,将温琢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给堵了回去。


    他竟连偷塞袖子是为了捂手都知!甚至连那偷亲的事也……


    温琢只觉师德摇摇欲坠,忙撩袍转身,掩住发烫的脸颊,丢下一句 “为师忽觉倦乏,还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里钻。


    沈徵一把揽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起,双臂稳稳托住,将他泛红的侧脸、发烫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温琢骤然双脚悬空,惊得下意识环住沈徵的脖颈,定神时,已是青丝微乱地窝在他臂弯中了。


    温琢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活脱脱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窝在男子怀中,任人瞧着窘迫又暗藏欢愉的情态,无处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没什么清名,这一世……眼看这名声也很堪忧。


    “被我这样抱着,也算失礼吗?”沈徵垂眸问。


    温琢攥着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礼吧。”沈徵语气坦然,竟抱着他踱到铜镜前,逼他瞧着镜中模样,“昨夜我辗转难眠,老师睡得好吗?”


    温琢哪里敢以镜自观,忙将脸埋向沈徵肩头,烫着耳根道:“为师当然睡得好。”


    “我想老师想得紧,却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头,在他细腻如玉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嗓音沉哑。


    “……”


    温琢觉得自己嘴硬得很,方才答得也仓促,他分明也想的,但偏要在沈徵面前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他略心软,抬手探入沈徵发间,轻轻抚了抚。


    沈徵蹭着他的颈窝,吸了一会儿他身上清淡的药香,才将他放下,敛笑正色说:“说正事,黄亭从荥泾调了一队赈灾老手过来,今早刚到,等你差遣呢。”


    “哦?” 温琢精神一振,随即又追问,“那边情况好些了吗,此时用人的地方多。”


    沈徵说:“他既然能腾出人手来,说明周转得开,绵州这帮官差也确实需要人带。”


    温琢点头,匆匆梳洗完毕,束发整衣,与沈徵并肩踏出房门。


    刚一出门,还不等见到赈灾的兵丁,就有一名官差踉跄跑来,跪地禀报:“温大人!温应敬与温泽带着家产前来,浩浩荡荡几大车,全城的百姓都瞧见了。”


    温琢闻言冷笑。


    他就知道,温应敬就是死到临头,也要演一出大仁大义的戏码,博个好名声,拿民心当自己的护身符。


    “走,瞧瞧去。”


    差役全部派去做事,眼下也无官司,前衙空空荡荡,漫天晨雾被日光一照,便如小鬼般魂飞魄散了。


    温泽往日踏入绵州府衙,哪一次不是被人堆着笑脸,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他与楼昌随称兄道弟,暗中共谋大事,说是将府衙当作自己半个落脚之地,也不为过。


    自然,楼昌随的笑脸,都是温家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但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府衙上上下下,哪个没受过温家的好处?


    可如今,这帮差役惯会见风使舵,瞧见他与父亲前来,竟齐齐端起了官架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胸脯挺起,拉长了脸,一板一眼道:“二位,总督大人有请。”


    温泽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叫这帮势利眼认清他的身份!


    可远远瞧见温琢那身澄红官袍,他腿肚子顿时一软,只得强压下火气,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温应敬阔步而入,竟还有点不卑不亢的意思,他眼皮微松,视线既不挑衅地直视温琢,也不卑微地黏在地面,只是拱手作揖:“为百姓谋福祉,救万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昔日宋国陶邑遭蝗灾,范蠡大义为公,开粮仓赈济灾民,又资助百姓恢复生产,所谓聚财不如散财,散财不如传道,传道不如无我。温某不才,常以范公自勉,今日愿捐出全部家当,助绵州渡过此劫!”


    这口吻听着,仿佛是他主动要捐出家产赈灾似的。


    温琢知道他在演戏,温应敬也清楚温琢知道他在演戏,可他偏要讲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无非是想膈应温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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