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鹿应声将两份族谱呈上。


    顾家各房不合,他便抓住这丝裂隙趁虚而入,诓了六房顾云融吐出这真谱。


    算是彻底捶实顾氏反心。


    老尚书捶完,直直望向帝王。


    眼神中无疑是自洗清白的渴切。


    有些话不宜明说,但潜台词神宗都懂。


    前有顾氏秘密收养愍王嫡子、为嫡子造势的既定事实,眼下又有铁证如山,是以顾准不是那最后一位顾命,谁是?


    至于那至今都无着落的1/3遗诏……


    方徵音踌躇的功夫,急功近利的侄子就已迫不及待出击。


    “陛下,草民斗胆,另有要事密奏。


    事关……事关贰臣谢氏!”


    这是要清场一对一告黑状的意思啊?


    神宗蹙眉,将允未允之际,一道温润笑音响起。


    谢大人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是听完了他家顾劳斯的戏份。


    接下来的废话,他可见没什么耐心了。


    “贰臣?谢氏?


    臣不巧姓谢,难免对号入座,这污名自认担待不起。”


    “倒是方家好本事。


    尚书戴罪之身,殿试国本大业,无诏而入;公子无品无秩,视朝规如无物,来去自由,说到兴起,竟还妄图令满朝文武退避。


    若今日臣等当真退了,陛下威仪何在?大宁官员颜面何存?”


    首辅不疾不徐,质问都显得温文尔雅。


    但说出的话却字字雷厉。


    “传胪盛事,本官倒想知道,究竟是谁暗助罪臣前来搅事?


    林茵,你即刻去查,凡涉事者不分品秩,一律当庭杖杀。”


    这还能是谁?自是帝王授意。


    如若不然,哪个内侍敢如此擅专。


    首辅揣着明白装糊涂,公然打杀帝王心腹。


    这下马威分毫不留情面,激得神宗面色冷凝,口中溢满血腥之气。


    他怒瞪着青年,眸中火盛:你敢!


    首辅坦然回望,嘴角甚至噙起一丝笑意:臣敢不敢,陛下试试便知。


    很快,殿外就响起杖刑之声。


    从东华门侍卫到御前二品太监,锦衣卫行刑最是快狠准,不过柱香时间,外间就没了声息。


    林茵一身血煞进殿,径自向首辅复命。


    “大人,已清理干净。”


    谢昭笑了笑,“陛下,内侍私通外臣是皇家大忌,昭擅专替陛下清理一二,还望陛下莫怪臣孟浪。”


    他此举无异于谋逆。


    可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奋起勤王。


    神宗仿佛第一天看清他的臣子,连连叫了三个好字。


    他料到谢昭反水,只是没想到谢昭已狂妄至斯。


    敢在朝堂上公然杖杀内侍与他叫板。


    养虎为患,终遭反噬。


    似乎有什么,已脱离他的掌控。


    这个认知叫他暴躁起来。


    他喉头滚动,眸中血色翻涌,若不是尚存一丝理智,此刻鱼死网破也定要叫青年血溅当场。


    老皇帝的死亡凝视,谢昭彷如无觉。


    他甚至温声提醒,“我与陛下君子协议在先,陛下还是莫要一再试探臣的底线。”


    几个月前,他答应神宗替他保江山,神宗允诺替他保顾悄的命。


    显然神宗并不是个守诺的人。


    今日方氏攀咬,便是老皇帝的试探。


    他在试谢家态度,也在试顾氏深浅。


    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直接碰了阎王逆鳞。


    谢昭干脆不装了,他似笑似讽,“既然陛下如此关心云门旧事,臣等自要替陛下分忧,不若趁着今日,一并将往昔查个明白。”


    这话里有话,神宗却是听懂了。


    他背约在先,谢昭便干脆也助旧党翻旧案,以作回礼。


    “至于方尚书所呈诸事,既与朝臣息息相关,自是没有密奏的道理。谋逆乃国事,断不可轻率,不如一并召顾准上堂对质,如此方显公允。”


    谢昭状似恭谨地请命,实则根本不须神宗答应,早有内侍匆匆出去传令。


    这般锋芒毕露,视帝王如无物,无不彰显着首辅权势通天。


    神宗神色越发难看。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他不惜一切保江山,谢家也不择手段保高宗血脉。那有什么儿女情长,所谓君子协议,不过是谢氏障眼之法。


    最后一个顾命,不是旁人,正是一手扶他坐稳江山的谢家……


    更确切的说,谢氏从来不曾扶他,而是应高宗遗诏,辅佐一个能令王朝顺遂过度的傀儡。


    只等傀儡大限,谢家便要拨乱反正。


    而他竟真的,从未怀疑过谢家。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在这场与兄长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里,他不仅输了,还输得彻底。


    空忙一世,彷如一个笑话。


    想通关节,他怒极反笑,“谢昭,你与谢锡父子当真是纯士忠臣,朕竟看错了你们!”


    谢昭不置可否。


    顾命是谢锡,纯臣也是谢锡。


    而他谢景行,一缕游魂,眼里无君无主,只有一个顾悄。


    而这些,并没什么与旧主分辩的必要。


    是的,从宁枢背约向顾悄下手起,他就已经是旧主了。


    方白鹿不懂二人隐晦的机锋。


    只听得神宗一句斥责,便犹如吃了定心丸,兀自细数起谢氏不忠之种种。


    “既然首辅不避讳,草民亦敢明言。


    谢氏一族罔顾君恩,谢锡任首辅期间以权谋私,对顾氏诸多异象包庇袒护,纵容谢时瞒报顾氏调换遗孤一事,谢昭更是与遗孤有私,任督察院、锦衣卫要职期间,不仅为顾氏结党作掩护,更是假凤虚凰,借赐婚之名,将遗孤纳入后宅庇护……”


    他所罗列,事无巨细。


    也难为他费心查探,与事实倒也一般无二。


    只是他每吐一句,朝臣头就愈发心塞几分。


    胆子小的,恨不能凿个洞钻进去。


    方白鹿对此一无所觉。


    他握紧拳头,俊俏的脸上因亢奋而扭曲。


    似乎胜券已然在握。


    欺君已是死罪,何况谢氏一欺欺了数十年。


    他吃准谢氏功高盖主,皇帝早生厌弃之情。


    这次他甘作马前卒,便是以为谢氏倒台,他简在帝心,自会成为下一个谢昭。


    若是神宗再年轻二十年,或许他能得偿所愿。


    可惜宁枢日薄西山,回天乏术。


    方白鹿始终是太年轻,并不知道谢昭的封神路,仰赖的从不是神宗,而是对天时地利和人心的运筹。


    谢昭听着也不恼,嘴角笑意还重上几分。


    只是望向青年的眼神,带着一丝凉意。


    他好脾气听完长长一串指控。


    最终只笑着躬身,“臣惶恐,且问陛下怎么看?”


    这般恭敬有礼,却是将逼宫做到了极致。


    皇帝给他出的题,他坦然将问题抛回给皇帝。


    神宗若是点头应了方氏指控,那便是公然与他撕破脸。


    原本皇帝费尽心思策划一切,要的也是这结果。


    可真等谢昭亮了底牌,神宗却迟疑了。


    对上青年宠辱不惊的双眼,老皇帝隐隐有一种直觉,青年根本不惧他。


    甚至希望他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神宗老了,并不敢赌。


    是以,在方白鹿震惊的眼神里,老皇帝哑声开口。


    “朕自是信得过谢家。


    当年铁岭愍王嫡子尸身失窃,谢将军如实上报。


    这些年遗孤行踪,锦衣卫也未曾有过隐瞒。


    谢大人求取顾悄,亦在朕这里过了明路。


    顾氏灵牌,无名无姓,难作凭证。


    朕既已替愍王平反,当年顾氏救下他遗孤就非罪事。


    而族谱亦可假造。


    只看老尚书赈灾救难为朕奔波劳碌,就不该生疑寒了老臣忠心。


    至于不惑楼……”


    他拾起御案《热点》,“顾氏有济世之才,无藏私之心,吾朝青年才俊当多习时策,他日晋身方能替君主分忧,为万民请命。”


    他似是倦态至极,潦草宣道,“今日传胪,便按长幼,赐宋如松状元及第,赐黄炜秋榜眼及第,赐原疏探花及第。”


    司礼太监得令,赶忙将甲次名单填上皇榜空处,并由尚宝司盖上皇帝印宝。


    一旁礼部郎中急忙起身,捧榜就要出奉天殿。


    这要命的大殿,他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可他一脚才跨过门槛,就听身后低沉一声,“慢着。”


    郎中生无可恋住脚,转身,跪叩,聆听圣意。


    “你们说这些文章,均是出自顾悄之手?”


    老皇帝点着文卷,问得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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