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劳斯瞧着, 平日里这二人一个游刃有余,一个老练稳重,一对一单挑时,却十分局促。


    猫腻味儿十足。


    傻站着总归不是个事儿。


    顾二迟疑半天,才低低道了句, “今日是你生辰。”


    说着他递过一个包裹。


    那包装顾悄熟!是府城老字号糖酥的油纸包!


    璎珞没接。


    她抬头望了顾恪一眼,自嘲道, “恶月恶日,不祥之人, 什么生辰不生辰的。还是给琉璃吧,她们馋嘴。”


    顾恪却很执着。


    玉竹般骨节分明的手一直举着,甚至还主动拆了糖纸。


    璎珞叹了口气,拗不过他,不得不率先低头,不仅接过,还捡一块尝了。


    他这才罢休。


    糖很甜,她却唯独品到清苦的尾调。


    犹如顾慎于她,犹如她于顾恪。


    “好了,生辰也过了,二爷回去休息吧。”


    璎珞瞧着他醉酒后薄红的眼眶,仿佛在看一个初初长成的弟弟,“也就是你,从小讲究这些。端午于我,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


    就是端午日家奴打着过生辰的幌子,将她骗出去丢弃的。


    可顾恪却说,“端午于我……们,却是好日子,因为它叫我……们遇到了你。”


    那个们字,含糊其辞,几乎听不清楚。


    这话已经称得上暧昧。


    一时间,二人各自沉默。


    顾恪任自己在这近乎告白的语句里耽溺几息,偷够了一点快乐,才狠狠心退回他原本的位置。


    “大哥若是知你想法,定然难过。”他从腰上解下那枚鸾鹤玉环抛过去,故作轻松道,“这是大哥给你的。”


    那玉明明价值连城,他却半点不在意。


    随手一抛,璎珞又要抱着糖,又要接他东西,很有些手忙脚乱。


    “也是大哥的定亲礼。”


    不待大丫头定神,他又扔过一枚重磅炸弹,“他在京城秘密找了四年,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番总算是完璧归赵。”


    璎珞闻言,神色激动起来。


    仆人扔她时,并未取走这块玉,却是到顾家之后,被顾慎拿去才不小心丢了的。


    那时她实在太小,早已不记得玉环样子,听他这般说道,立马将手指探入环圈内里,果然摸到那行隐蔽的蒙语。


    她是鞑靼人,出身应也富裕。只是不知缘何被弃于野外。


    苏青青在北境捡到她时,不过四岁,名字都说不出上来,只知道抱着水云喊娘亲。


    水云笑着说两个少爷太闹腾,实在照顾不过来,也是时候寻个丫头看顾,苏青青盯着懵懂幼童,心道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但依然好脾气地允了。


    后来她被指给六岁的顾慎当大丫头。


    也同蹒跚学步的顾二一起长大。


    一转眼,他们都已成人。


    她捧着那枚玉,既感动又愧怍,“婢子谢过大爷,只是这聘礼,实在不敢当。”


    顾二料到她反应,冷了脸色,“璎珞姐姐,我希望你不要做那捂不热的石头,生生辜负了大哥的一腔深情。”


    璎珞握着玉环的手一颤。


    “家中无人介意你身份。”顾恪掐下一朵蔷薇,烦躁地将花瓣在指尖碾碎,“如果你定要将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比大哥重要,那么我恳请你,看在顾家救你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如今大哥身遇险境,求你收起这些芥蒂,救救他。”


    救他,就要答应这场婚事。


    蔷薇多刺,他的指尖血混着花汁,散发出一丝荼靡香气。


    求?璎珞苦笑一声,“如此胁迫,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大爷?”


    她退了一步,语带凄然,“我小小一个婢子,顾家想要什么样的新妇没有?何苦自降身份……何况,与我这样来历不明的鞑靼成亲,瑾之少爷是不要这仕途了吗?”


    “也是,你一个小小婢女,顾慎与你何干?你大可以自逐去北境,免得受我们牵连。”


    顾二不想再争,只留下一句诘问,转身便走。


    璎珞却被他气得无声落泪。


    那日偷听到顾慎婚讯后,她便猜到顾慎是冲着她来的,这几日就是在偷偷收拾行李,准备趁端午大家不注意悄悄离开,没想到一切都被顾恪看在眼里。


    她紧紧攥着那玉环,心中天人交战。


    她走散时虽不记得太多,但完颜一姓,与母亲耳提面命地不要靠近汉人,就如刻在她骨血一般,记得清晰。


    她一直不敢与顾慎松口,怕得从来不是主仆之分,而是汉蛮之别。


    太.祖至今,大宁有多仇恨鞑靼,面对顾慎深情目光时,她就有多后怕。


    别的不说,单是苏侯麾下,死在鞑靼手上的将士就已积骨成山。


    苏青青的母亲,更是被鞑子从京师活绑到阵前,在苏侯父女眼前被乱箭穿心,苏侯老来被贬苏杭养老,亦是被鞑子派遣的刺客生生搁去了头颅,带到北境为新首领祭旗。


    这叫她如何敢敞开心扉接纳与鞑靼有着血海深仇的苏家后人?


    顾劳斯不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自然不明白璎珞的顾忌。


    他半蒙半猜着总算看懂了这本大宁版风云雄霸天下。豪门兄弟同收养的灰姑凉<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一起长大,俩人都<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上灰姑凉,灰姑凉虽然心许大哥,可因为自卑,谁也没答应。


    最后弟弟不仅为爱退赛,还顺手策划了一出逼婚戏码,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想来先前顾二说的没串好供、欺君之流,恐怕也是在做局,只为推波助澜。


    此人当真鬼精。


    顾悄正心疼璎珞哭得好不伤心,就被顾恪单手拎起,一路拖出冬青丛,提溜到墙角。


    “今日风不大,怎么样,听得还清楚吗?”


    对上他满是肃杀的眼,顾劳斯懵懂摇头,“二哥你在说什么?”


    他举了举手中的一把道具蜗牛,“我在抓蜗牛耶,可能抓得太认真,都不知道二哥来了。”


    顾恪一看他满爪子黏糊糊的软体,局部胆大的,还伸出头、探出触角开始缓缓蠕动,登时脸绿了。


    他一把扔下顾悄,扶着一旁的树干呕了出来。


    浓郁的酒臭挥发开来,失了大态的顾二哥,最是要脸的贵公子气得捏紧树干,一声怒吼直冲天际。


    “顾琰之,你死定了——”


    吓得顾劳斯立马跑了路。


    跑去哪里?自然是跑出去扮胡说,躲一阵子再说。


    嗯,没错,方白鹿晾得足够久,再不出马他就要心灰意懒辞程回乡了。


    顾劳斯给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藉口,特意换上哥哥送的爱心五毒花汗衫,带上一顶小斗笠,带着苏朗窜到不惑楼,借了豆芽菜一号白铁蛋充小厮,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拦了个马车去渔梁渡铲货。


    胡十三是生意人,他的远房堂弟自然也得是生意人。


    顾劳斯在百家行当里,选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炒古董。


    这可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


    原身不大不小还是个金石字画收藏家,在整个南直隶也算小有名气。


    可顾劳斯不是啊!


    眼力这东西,即便他继承了小公子所有的记忆,没有就是没有。


    更蛋疼的是,这东西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为了避免在某些场合露馅儿,他必须找机会恶补一番。


    这不,机会说来就来。


    “胡说”——一个假冒伪劣的公子哥儿,配上他这半懂不懂的样子,简直本色出演,正好练手。


    关键是,还有冤大头上赶着替他买单,不物尽其用那就太傻了!


    果然,他前脚才到余梁渡,才找着古董店报上名号,方白鹿与几个狐朋狗友就闻风而来。


    大约是没见过他身上的奇装异服,沈宽率先憋不住,嘲笑出声,“胡兄你这打扮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


    这是哥哥的爱,你不懂。


    顶着原装脸,顾劳斯或许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可换成胡说的脸,那当然是全力放飞自我。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沈宽,夹着嗓子低低应了声,“见过沈兄,这是……是五毒送瑞衣,我在北边没见过,成衣店说南人过节都穿……”


    他越解释声音越小,似是反应过来被蒙骗了,在一片嗤笑声中,胆怯而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方白鹿很是恼怒,他瞪了沈宽一眼,放缓了声音,“没错,大家都穿,我们等会也要去成衣店买一身,辟邪!”


    这话一出,周遭小伙子们一哽,再也笑不出来了。


    有两人适时想起家中尚有老母等候,滚回家过节了。


    只有与方白鹿亲近些的几人,为了内围八卦,咬着牙应了。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