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于姬九离的反应,姬长乐既委屈,又有点高兴。


    因为,他爹要揍他诶!


    姬长乐还记得,之前让他好生羡慕的那位纨绔公子,就是在把仙丹拿出来之后被爹逮住痛揍。


    他说不清心里的想法,但他就是很羡慕那种和家人一起打闹的感觉。


    比起被揍,他更讨厌的是漠视、轻蔑的目光。


    现在他爹也要揍他,姬长乐觉得他和他爹就像那对父子一样,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且,他爹看到他“死”,不仅没有像别人葬礼一样哭哭啼啼,还这么笑眯眯凶巴巴,看起来可有劲了,一点都不像会一念入魔的样子,也不像会中陷阱的样子。


    总之,揍得好!


    接下来就要保持住这种感觉,以后遇到冒牌货也狠狠地打对方屁股!


    就是有点可惜没到他爹哭的样子。


    等等,不对!


    姬长乐突然意识道什么。


    他才是他爹的儿子,他爹怎么能像父子一样打冒牌货的屁股呢?


    这不对。


    姬长乐又开始严肃思索起来。


    小孩子的情绪藏不住,全都反应在脸上。


    姬九离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会儿委屈想哭,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突然严肃起来,觉得颇为新奇。


    短短一会儿时间,一张脸上居然能变这么多表情。


    这是姬九离很难在那些官场老油条,或者训练有素的侍从身上看到的。


    只是一想到儿子平时灵机一动的后果,姬九离就感觉头隐隐作痛。


    他儿子看起来挺乖的,怎么总是把他气个半死。


    但这次姬九离有些感谢对方的胡闹,若非姬长乐闹了这么一通提醒,他恐怕要等到真葬礼的时候才会反应过来。


    而那时,他已无力回天。


    姬九离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儿子可爱的小表情,忽听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的儿子问他:“爹,刚才你有伤心吗?”


    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格外认真地望着他,期盼着他开口说出某个答案。


    姬九离本可以轻松说出答案,可话到了嘴边,想到之前搅乱心绪的那股情绪,他又停下了。


    那算是伤心吗?


    若一个人感受过哀伤,自然能轻而易举做出判断,可姬九离不行。


    他从未有哀伤这种情绪。


    甚至就连怒意也是今天头一次体会到。


    姬九离回忆着他见过的种种哀伤神情,又出于对自己的判断,他这才断定——他怎么可能伤心?


    他冷血无情,唯利是图,就像披着人皮的魔,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儿子伤心?


    更何况是被一个六岁稚童的胡闹骗到伤心,这样的事情必不可能。


    事实上,虽然刚才的丧仪很隆重,但破绽也是显而易见的——相府不可能不过问他这个主人就贸然治丧。


    他根本不可能被这样拙劣的把戏欺骗到,更遑论伤心了。


    “又胡闹,谁说你会死?”姬九离挑挑眉,负手而立,“你这样调皮捣蛋,我生气都来不及,哪里会伤心?小儿把戏,下不为例,这次就饶了你。”


    姬长乐欢欣鼓舞。


    太好了!原来只要做个调皮的孩子,他死后他爹就不会伤心了!


    学到了!


    姬九离看他逃过一劫就这么高兴,无奈摇摇头。


    舟车劳顿回来,姬九离唤来下属,交代了些要紧的事情,又沐浴更衣一番,派人把儿子叫来一起用膳,准备问些课业和用药情况。


    冬日天黑得早,他正在灯下翻看京城动向,忽听有绵软的脚步声进来,一听就知道姬长乐来了。


    “乐儿,过来坐。”


    奇怪的是,姬长乐竟然一身不吭,闷头向他走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姬长乐忽然扑过来抱住他。


    真是黏人。


    姬九离一脸无奈地接住这个拥抱,却感觉肚子被戳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儿子手里正拿着一根萝卜。


    “爹,你好笨哦。”姬长乐叹着气,再次说出久违的话语,“被骗了也不知道。”


    姬九离一头雾水,又被这句话哽住。


    “我哪儿被骗了?”


    姬长乐严肃地说道:“笨爹爹,我今天已经死了,现在出现的‘我’当然不是我,而是冒牌货,爹你上当啦!”


    他还挥舞着萝卜说:“现在,我这个冒牌货已经把你刺伤了。”


    姬九离嘴角一抽。


    这剧情居然还是连续的?


    他手臂一捞,把姬长乐圈住:“那我现在把你这个冒牌货刺客抓住了,我要怎么惩罚你呢?”


    他故作沉吟片刻,说:“我要打你屁股。”


    姬长乐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他言辞凿凿:“不行!你怎么能用对付我的办法对付冒牌货呢?”


    幸好他提前排演了。


    他叉着腰,板着脸督促:“爹你再好好想想。”


    姬九离微笑地抬起手:“那我挠他痒痒。”


    说着,他还真挠起了姬长乐的痒痒。


    姬长乐笑得打颤,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个五彩斑斓的蹴鞠球,萝卜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不、不对哈哈哈……”


    姬九离停下来,他却还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乐儿说,我该怎么对付这个冒牌货?”姬九离很是配合地发问。


    “笨爹爹,你应该一开始就认出冒牌货。”姬长乐忧心忡忡道,“等到受伤就太晚啦。我不想要爹爹受伤。”


    姬九离立刻意识到。


    这个孩子在关心他。


    姬九离并不缺关心,尽管他树敌无数,但多的是人上赶着关心他。那些人或许是为了谄媚,或许是了共同利益,或许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攻略他感化他……


    他们都是为了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


    那这个孩子是为了什么关心他呢?


    他喃喃问道:“乐儿为什么不想我受伤呢?”


    按照姬长乐设计的场景,那时候“姬长乐”已经死去,他受不受伤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还用问吗?”姬长乐开始为自家爹傻乎乎的脑瓜子担心,担心没了自己帮衬,自家爹未来受人欺负,“因为你是我爹呀。”


    姬九离垂眸,对上那清澈坦然的的目光,竟觉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手指动了动,再次挠起了姬长乐的痒痒,那目光很快被笑出来的泪光遮掩。


    “我当然一开始就认出来,你是乐儿,不是什么冒牌货。”


    姬长乐缓过气来,揉揉眼,狐疑地望着他。


    “真的吗?”


    “当然,毕竟——”姬九离顿了一下继续道,“你是我的儿子,哪有当爹的认不出来自己的孩子。”


    若连自己孩子都认不出来,那还算什么爹。


    和儿子玩闹了一通,父子二人一起用了晚膳。


    虽离别了几日,却感觉氛围比先前还要融洽。


    膳后,姬长乐回到了自己住的梧桐苑。小孩子今天玩得累了,止不住地犯困,早早回去休息。


    大人却还有成堆的工作要忙,姬九离依旧在挑灯夜战。


    不知过了多久,姬九离按了按鼻梁,收起奏折,倒是想起一事。


    他唤来今日回府的暗卫首领鹑首,问道:“你既已回来,应当已查出结果,说说结论吧。”


    鹑首如实禀报:“回主子,属下并未查出您与长乐公子有何干系,并无情报表明您二人系父子。”


    置于书案上的手猛地收紧,随后传来紫衣宰相听不出情绪的命令。


    “那就说说你都查了些什么。”


    第13章 啾啾啾啾啾


    鹑首不明白主子的想法,只一味地汇报起来。


    他抵达夏城之后,先是从姬长乐开始查。


    夏城底下有几个县,姬长乐就来自同名的夏县。因他一头白发格外显眼,当地不少人都知道这个生活在山脚下老庙里的野孩子。


    俗话说:“未老先白头,不死一生愁”,大家都忌讳着,觉得那孩子不吉利,远远避着。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那个无人照料的孩子活不下来,那时候朝堂混乱,到处都乱得很,谁也无暇去管个不相干的孩子。


    可没想到,那孩子虽然有些病歪歪的,但还真活了下来。


    新皇登基后,这两年朝堂稳定,地方上也稳定不少,年景还不错,大家看那孩子也不像传闻中那样邪,对那孩子偷吃贡品一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结果有几家人发现,他们在老庙里的祈愿居然实现了。


    乡亲们都说是庙里供奉的风阙仙人显灵,令他们善有善报,于是庙里的香火更旺盛了,他们偶尔还会照拂一下那个野孩子,以彰显善行。


    甚至有几家人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收养那个孩子。


    只是还没等他们做出决定,那野孩子就不见了,大家也就没太在意,只当是死在某个地方了,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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