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行从小就被孙氏人带走,在血阳孙氏长成。她虽然一直很听孙氏道人的话,但不代表着她愿意一直做孙氏的狗,只是迫于无奈。她不知道芙蓉州这样的放松日子能有几天,可直觉告诉她拖长一点更好。
好在她来的时间并不长,孙氏没有非要她给出什么来。毕竟芙蓉州的道人连元婴都能一锅端,那她一个小小的金丹期谨慎地蛰伏着也是理所当然。她提了几句芙蓉州的新规,然后又开始装可怜,称自己被迫出去猎杀邪祟,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大概是她惯来乖巧顺服,孙氏道人也没疑她,只催促了几句便断了联络。
任天行收起符箓,那副谄媚的神色也跟着消失了。她的眉头微蹙着,想到了孙氏下到自己身上的“血阳丹”,一旦她背叛了孙氏,她会立刻变成“焚金乌”的祭品。她一直想摆脱这种束缚,但始终没有眉目。连元婴三重境的道人都做不到,她可以么?也许得碰到云中境的炼丹师,才能化去躯壳中的那道束缚。
芙蓉州的道人这么厉害,总不会是什么不知名的存在,背后是不是云中境在做主呢?任天行胡乱地猜测着,并衷心希望事态如她所愿-
藏兵台中。
神裔并没有再出现,而世家道人也没来争抢法器。
在这一层,卫明夷她们取得一件名为“取一而足”的法器。它一旦运用了,就能暂时夺取敌人的一种手段,只不过“一”也是上限。若是运用得当,在关键时刻能够扭转战局。
到了第八层的时候,世家的道人终于缓过来了,那几名濒死的修士被云中境的人从鬼门关拉拽了回来,但根基还是受损了,在藏兵台中恒为“金丹”,然而也很难发挥出相应的战力。不过就算少了几个,世家那边还是有些棘手的,毕竟齐聚后的人数、力量都不可小觑。
经过一番斗战,卫明夷她们略胜一筹,取得了一件金缕迦黎圣衣。这是一件品质极佳的道衣,不过要在修佛者的身上才能发挥出极大的功效,这当是藏兵台气机被迦蓝道的昙莲心触动后才生出的宝物。
等到最后的两层,争斗同样难免。第九层那法器离四大世家的道人更近,等卫明夷她们寻过去的时候,世家道人已经动手求器了。她们是铁了心要将卫明夷她们拦住。卫明夷倒是想将东西尽数收下,只是从那法器的气机上感受到,此物与她们不契合,没有缘分。
至于最后一层,整个天地间烧着一团天炼火。
这是炼器之火,如十方天宫有人在,兴许还能争一争,可惜一场邪祟之祸,陈家四人死的死、伤的伤,最为完好的那位也成了阶下囚。而卫明夷她们这边,尘不渡以及应神皋都是能炼器的,可以尝试去摘取那朵天炼火。
等到天炼火消失后,藏兵台又会合拢。
乌见微终究没忍住,朝着巫崇云道:“禅姐,不回灵山么?”
灵山乌令仪三人本就心怀疑惑,听了这句话,心神一震,觉得事情不对。她们错愕地望向巫崇云,眼中惊怖。
巫崇云垂着眼,神色倦懒。
卫明夷将巫崇云揽到身后,她冷冷一笑:“我的师尊与你们灵山没有关系。”她知道乌见微看不上她,但同样的,她也瞧不起这群人。“待我上灵山,必借诸君项上人头一用!”
“放肆!”乌见微脸色沉冷,她的眼神凛冽如刀锋,几枚棋子围绕着周身旋转,可不待卫明夷动手,巫崇云便将拂尘一扫,将那悬浮着的棋子打散。并未直接斗战,然而态度却十分鲜明。
“禅——”
“巫崇云。”巫崇云打断乌见微,她眸色清湛,带着明月夜雪满群山的苍寒,“这是我的名字。”
乌见微默然无言。
在藏兵台最后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战,只有分道前的最后一眼。
二月。
卫明夷、巫崇云她们从藏兵台中走了出来。
身外天打破了藏兵台的限制,陈清和没有回到十方天宫,而是被她们强行带到冲渊宗中。
法器的分配与陈清和的安置都由掌教来处理,卫明夷则是找了个闭关的借口,拽着巫崇云飞快地回到小院。
藏兵台中见了故人。
她怕师尊心思又起,默默留存伤心怀抱。
“师尊,那些人——”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梨花院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在藏兵台时,巫崇云看到卫明夷去触碰无垢天书,她后来问了几回,卫明夷都说没事。那时也不便周身探查,只得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现在回到了冲渊宗,巫崇云又迫不及待问了,眉眼中满怀担忧。
卫明夷一愣,她道:“我没事啊。”紧接着又说,“灵山——”
“她们不重要。”巫崇云眉头蹙起,她一挥拂尘,示意卫明夷安静:“那无垢天书中藏着大道之理,如有侵蚀,必定是无声无息的,你触碰到了它。”
卫明夷眨眼。
都是金手指在处理,她没沾分毫。
就算有直通洞天的大道理,那也不是她的。
“我与无垢天书隔绝,没被污染。”卫明夷又说了一次,想要让巫崇云安心。只是一抬眸,见巫崇云眼中忧色还是不散,她背着手围绕着巫崇云转上一圈,“呀”一声,又道:“师尊要来识海检查一下么?”起念的时候带着些调侃,话音一落,语气中藏满了期待。算起来,她们有段时间没双修了呢,外头的确纷纷扰扰,令人忧心厌烦,但总不能连点亲昵时刻都没有吧?
巫崇云垂眼,她认真地答了一声:“好。”
卫明夷扬眉,面上惊喜之喜不加掩饰,她还以为师尊至少会沉默一阵,等她步步往前呢,哪想到答这么快?眉眼间洋溢着笑容,她一伸手就将巫崇云揽在怀中,窝在巫崇云颈侧蹭了蹭,半抱怨道:“天地荒唐,外头一片乱象。害得我们只能打打杀杀,没有月明楼下对梨花的清闲。”
巫崇云轻轻一哼。
在藏兵台中,附近还有道友在,她多少要些脸面,没什么机会跟卫明夷亲近。此刻在熟悉的怀抱中,她的身躯渐渐地松弛起来,手也环着卫明夷,体味着此刻的温馨静谧。她不太想说话,只听着卫明夷哼哼唧唧,慢慢的,连卫明夷的声音都消失了,风中只剩下了暧昧的喘.息。
蜻蜓点水似的吻落在眉心、眼角,在唇齿间缠绵片刻后,又朝着耳朵、颈上落去。巫崇云屏息,可身体上的战栗无法克制。只在卫明夷的手胡乱摸索时候,她如梦惊回,一下子按住卫明夷的手,用那水洗过似的眼睛凝着卫明夷,说了声:“不要。”院子外有禁制,冲渊宗中的人不会无礼地闯进来,但一想到有人从外头路过,或者轻轻敲门,巫崇云心中就烧得厉害。
“嗯。”卫明夷懒懒地应了声。她抱着巫崇云不动弹,只想就这样到天荒地老。许久后,她才平息了心跳,松开巫崇云,用一双满是渴慕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巫崇云。
“你——”巫崇云的面色绯红,她眸光一横,可如潋滟的水波泛起,没什么威慑力。
卫明夷伸手替巫崇云理了理被自己揉乱的衣襟,指尖捉到一缕垂落的白发时,还旋绕一圈,悄悄地玩了起来。“情不自禁。”卫明夷道,“我只要看向师尊,就想与师尊亲近。”
巫崇云把自己的头发捞了回来,她轻呵道:“那你别看。”
“师尊真的不要我看?”卫明夷问她。灼灼的眸光在巫崇云绯色的面庞上来回,不仅不收回视线,反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巫崇云一转身,索性不与卫明夷对视。如果卫明夷不看她,那会看谁?巫崇云的心中模模糊糊地浮上一串名字,她所认识的人模样不一,但都算得上好颜色。她晃了晃拂尘,问:“那你想看谁?”
卫明夷跟着巫崇云绕了圈,张嘴就是:“如看不到师尊,那整个世间便毫无色彩,我与盲人无异。”
巫崇云矜持地应了一声,拂尘晃动着,眸中显然盛着高兴的色彩。拂去衣上的落花,她迈步朝着屋中去。虽然没有回头看,可她知道,卫明夷紧跟着她。临到跨过门槛时,她蓦地一转身,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将拂尘抬起又落下。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警惕中又带着点惊惶,她道:“你不要胡来。”
卫明夷:“?”她瞪大眼睛,无声地跟自己喊冤,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巫崇云又补充说:“不要沉湎声色。”
卫明夷:“……”她觉得自己更加冤枉了。依照她跟巫崇云的频率,在上辈子甚至可以说上一句“床死”了。她一个箭步欺身向前,一抬手将巫崇云抵在门上,她道,“我若是沉湎声色,我就——”
巫崇云抬起拂尘抵住卫明夷肩窝:“你就怎样?”
卫明夷扬眉笑,她凑近巫崇云,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道:“我就拉着师尊没日没夜的缠绵。”抵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变轻,卫明夷窥到白发中藏着的一抹绯色,她飞快地在巫崇云耳朵上亲了一口,又退离。她眸光一转,笑吟吟道,“若师尊说不想,我绝不会胡来!”
她向来体贴又听话。
在屋中与巫崇云温存一阵,宿玄镜那边送来了消息,一则关于芙蓉州的,虽然有探子在,但大体平稳,卫明夷便懒得管。另一则关乎藏兵台中得来的法器,其中“无尽重水”、“取一而足”、“乌号弓”,冲渊宗自己留了,余下的法器则给了那几个宗派。
像天妖百化图,这跟御兽有关,更契合苍羽宗的道法;净月天辉则是一件需特定功法才能起效的的法器,恰好隐月门观想月相,能拨动法器。至于金缕迦黎圣衣和天炼火,分别适合迦蓝道和灵心宗。最后还有一张乌号弓,这倒是跟道法没关系。因谢仙卿手中没什么法器,便先给她用了。
卫明夷没什么异议,回了一句好的,便没管外头的事了,而是一门心思等待着巫崇云空了,与她双修。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沉溺声色,卫明夷一开始是准备忍一忍的,等到巫崇云说想了再动作。可这一忍都月上中天了,两人都已经洗浴过,坐到了榻上,可巫崇云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在那翻看破道书。
卫明夷:“……”算了,她反正都跟师尊说过自己重.欲了,那还矜持什么?她原本跪坐着,此刻膝行到了巫崇云的身侧,捡起拂尘抬起,微微地晃了晃。
“嗯?”巫崇云抬眸。
“师尊不是要检查我的识海么?”卫明夷问道。
“我还以为你不想。”巫崇云轻描淡写。原先一到榻上,卫明夷便黏过来了,可这回她一反常态,岿然如山。
“那不是得取了师尊的令么?”卫明夷拖长语调。
巫崇云轻呵,将道书递给卫明夷:“法诀记下来。”
卫明夷一呆:“上回的不行了?”
巫崇云瞥她一眼:“这是一门功法,是循序渐进的修行,哪能回回都一样?”
卫明夷:“。”都怪乱七八糟的小说害她。
神魂的交融是另一种玄妙美好的滋味,处处都能蕴生出快意来。因巫崇云要查她识海,卫明夷只觉得自己不停地被摊开翻转,而心诀运转不停,大道玄理的碰触便不休。她的金丹在修行中快速地成长着,朝着二重境又逼近了一步。
修行毕竟不是寻欢,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久。等到神魂回到躯壳内,又是好几日后。卫明夷有些恍惚,整个人仿佛还处于神魂交缠的余韵中,如嗡鸣的琴弦一般震颤。她的眸光水凌凌的,注视着巫崇云,软软地喊了声“师尊”。巫崇云懒懒地哼一声,她的功行比卫明夷更高,看着神色如常。
得到回应的卫明夷眨了眨眼,修行时自然衣冠穿戴整齐,可那股余韵荡来,恍惚中她总有种自己什么都没穿的错觉,而巫崇云的“齐整”落在她眼中,让她生出一些些的不满。她当即抬手去解巫崇云的道冠,将她的长发放下来。
巫崇云靠坐着,早习惯了卫明夷的这些举措,任由她动手。
眷眷深情的眼神在巫崇云的身上挪移,卫明夷跨坐在巫崇云腿上,轻抚着发丝的手又点在了眉心眼角,又沿着挺拔的鼻梁向下滑动,最后点在巫崇云唇上。
巫崇云:“嗯?”
卫明夷眼眸清凌凌的,她也不回答,趁着巫崇云开口时,手指向着她口中划去,压住了她的舌面。
巫崇云:“……”她不太理解卫明夷的一些癖好,只轻轻地含了含。在卫明夷手指搅拌的时候,她握住了卫明夷的手腕,将她手拉了下来。一根银丝牵系,巫崇云面色微红,横了她一眼道:“不累?”
卫明夷哼了一声说:“不。”与其说“累”,不如说是熨帖,浑身上下充盈着满足感,像是冬日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那股恍惚渐渐散去,回过神的卫明夷也将自身的头发解开,揽着巫崇云在榻上躺下。她时不时在巫崇云唇角小啄一口。巫崇云起先还推她,到最后索性合上眼懒得搭理她。
说是那样说的,可最后卫明夷还是在相拥中睡过去了,等到醒来的时候,鸟鸣轻啭,初日光芒斜照,又是一个全新的早晨。
卫明夷眯了眯眼,回想着过去几日的事情,转眸看巫崇云,隐约有些后悔。是不是她的修为太低了,所以在双修后便会进入一种满盈的状态。明明还想拥抱另一种快活,可最终没能提起劲头来。
巫崇云也醒了,她问:“在想什么?”
卫明夷不遮掩:“白日宣.淫。”
巫崇云:“……”她一转身,默默地离开卫明夷的怀抱。
卫明夷“哎”一声,一口气叹的,百转千回。
巫崇云听着无奈,又转了回去。她道:“不是双修了几日么?”
“那哪能一样?”重新将巫崇云捞到怀中,卫明夷蹭着她的肩窝嘟囔,“师尊不是两种都试过了么?不是能知道差别吗?”
巫崇云一僵,虽然之前只有一夜,但毕竟印象深刻,听卫明夷一说,那些旧日的记忆立马回笼。
要她说话,却又不听她的,还口出狂言,实在是过分!
卫明夷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她揽着巫崇云,试图萌混过关,让巫崇云忘记她放肆的话。
巫崇云忍了又忍,最后羞恼道:“你好烦!”
卫明夷最后还是没能“白日宣.淫”,被巫崇云推着去修行。
又是一年。
卫明夷的视线在已破五万的资历点上停留片刻,就转挪开了。
她曾经阔过,看不上这点资历了。
而且商城里还有百万贵物呢。
她又凝眸注视天赋点。
在净世之墨修到融会贯通的时候,她萌生了将它也点到技进乎道的念头,补全《东君传道歌》。幸好这净世之墨是地字经,点一层只需要十六点。
她心一横,连点了两次后,净世之墨立马便升到技进乎道,其中没有再生出其余神通,但《东君传道歌》最后一部分徐徐展开,她的技能栏中多了一部道书,名曰《东君传道歌·人神·八卦演》。
在图卷完整地展开后,卫明夷的意识在冥冥中被拉入了图中的世界。
神女峰中,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身影模糊,看不清面庞的道人,而她的底下跪着十个神色哀伤的人。
是东君和十巫么?
卫明夷暗忖道,她意识到自己进入过去的光阴中。
神裔说的未必可靠,东君传道歌中,能看到“食神”的真相么?
石上的神君话语清灵:“你们准备好了么?”
十巫道:“准备好了。”
一道叹息后:“那么动手吧,之后便彻彻底底地抹去我之名号。”顿了顿,神君又低声道,“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命运由你们自己来承负。”
卫明夷没有听懂。
她还想仔细探查,眼前的画面便消失了,仿佛一张被火焚毁的话,只剩点滴的余烬卷着一抹残红。
好在片刻后,又有一幅画轴在眼前展开。
十巫围坐在燃烧的篝火边,所有人都静默不言,气氛沉闷。
良久后,才有人说:“是不是太急了。”
“神君应生民之请而下世传道,我们信仰着神,我们影响着神。神君渐渐多了人性,可好的坏的,都在祂的身上存在。无端生发的灾害已夺走许多人的性命,可神君自身无知无觉。”
“早在传道之初,神君便告知我们,祂入人世,神性会转变,最后具备恶相。至于定在哪一端,连祂自身也不知。”
“神君告诉我们,祂传道的最后一步是化归天地河川。祂是道之初,亦是道之终。我们想要超脱,想要求道长生,必须抛开对神明的信奉,走上自己的路。”
“弑神,是神君弟子不可避免的命运。”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早了。那日神君问我们,不就是觉得我们太急了么?”
“日月运行,四时轮转,一寒一暑,人在天地中。”
……
十巫怀着对神君的感恩踏上了神女峰,踏上太初传道之地。
她们弑神,或者说伐天。
直到最后卫明夷都没看到所谓“烹杀神明”的一幕,至于“食”,她是在某一刹那了悟的。并非是她之前以为的进食,而是刹那心动。食之一念骤起,便在无形中分食了“神性”,难怪神裔说初民后嗣都是罪裔。
当然,其中也有一批人拒绝了那股神性力量。
这些人仍旧是神君的追随者,怀着对十巫的憎恨,与十巫进行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最终许多人死在了血泊中,与神君遗留的骨血交融。
最初的十巫致力于掩去神君的名号。
然而又在历史的重塑中,因不忍而留下“太一”之号。
太一并非是“十巫”之称,而是对那位至高的敬意。
神明跟九州大荒天地仍存在着联系。
于是,神裔诞生于血泊中,怀着对太一初民的憎恨,怀着只剩血与火的记忆,向十巫宣战。
《东君传道歌》所展示的只是遥远而漫长岁月中的一瞬,大多数的时光都浸入长河中,难以再打捞出来。
卫明夷沉思着,她想到东君的那句抹去“名号”,是不是因为十巫留下了“太一”之名,使得神的力量有所残留?而且,还是恶性占据主位?
卫明夷戳了戳麒麟太一的脑袋,问:“十巫伐天的事情你知道吗?”
麒麟太一歪着脑壳:“不记得。”
卫明夷:“……”小麒麟难道就知道骗她师尊的一抱吗?
忍着将小麒麟当球拍的念头,卫明夷又问:“藏兵台中,神裔出现,跟你有关系么?”
第92章
四大世家作为太一的继承者,掌握进出藏兵台正常进出的牌符,至于她们——是通过器海无涯“黑”进去的。卫明夷没忘了,荒域深处有个与金手指层次相同的东西:开天骨。不等小麒麟回答,她又抛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荒域中驻地,护山大阵会被开天骨打坏么?”
“不会!”小麒麟的回答非常笃定,“那是恶性,并非是真正的神君,我才是神性力量的残留。”说完这句话后,小麒麟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藏兵台是十巫的,不是神性力量的延伸,所以很不完美,会被那边找到缺隙。”
卫明夷点了点头,藏兵台那边的危机她不是很在乎,当成一回历练了。而且器海无涯有冷却时间,真要考虑那也是几年后了。但护山大阵是性命攸关的事,如没了大阵,冲渊宗未必能够经受风雨的摧残。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卫明夷抬手在小麒麟的脑袋上一弹指:“退下吧。”
她还要跟师尊她们汇报自己的所得呢!
万载前的事着实久远,而且事关神君,非是她这个层次能够接触到的力量。卫明夷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巫崇云、宿玄镜她们描述极为久远的一幕。她不确定等到她元婴甚至是洞天时候翻看《东君传道歌》,是否会出现新的变数。
“神要掩去名号,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十巫所为是失败的。然而目前也非为神君正名的时刻。”宿玄镜斟酌片刻,认真地说,“遥远的过去和真相我们管顾不了,可能够确定一点,神裔的所作所为与我等之道是相悖的。她们要将九州化作荒土——至于荒土的危害,我们也都瞧见了。”
神裔那边号称有让修道人保持自身的“明心果实”,但事实上凡人以及绝大多数的修道人,都是被混沌吞噬,成了没有自我的、游荡着的怪物。
神裔不仅仅是要伸张她们认为的正义,还要为天地带来毁灭。
卫明夷一颔首,十分认可宿玄镜的话。她将舆图取出来,紧接着那迷雾中的地块,道:“小目标是血阳大州。”从血阳孙氏的俘虏口中知道了,孙氏本氏族的元婴三重境道人足足有四个,除此之外,还有原来的苏氏、千氏族主。现在苏氏已去推净化天轮了,但还剩五个,对于冲渊宗来说,是五座沉重的大山。毕竟她们冲渊宗中,连一个真正的三重境道人都没有。虽然师尊有三重境的战力,可一挑五还是颇为艰难。
“要是祖师从天而降就好了。”卫明夷感慨了一声,可现在她们去不了幽罗玄狱,更不知那边的情况。使劲地揉了把脸,卫明夷将不切实际的念头卸下,她们现在守着芙蓉州,将心思放在修行上就好了。血阳孙氏意图一窥上境,是不可能一次性派遣所有三重境来的。如果孙氏道人分波次一个个来,她们就有机会各个击破!
灵山。
这回藏兵台中没有取到法器反而是最为次要的事。
因藏兵台是异常开启,世家知道其中有变数,这回特意让护道者也跟着入内,谁能想到发生这样大的事情?藏兵台出入的牌符只为四家掌控,冲渊宗和神裔是如何进去的?过去还能够询问洞天真人,但荒变至今,无一位真人给出回应。
乌见微不会隐瞒自己在藏兵台中的遭遇,如实说给了族中的长老听,至于长老如何处置,那是她管不着的事。等退下后,她又去了常在的桃花林。乌见青仍旧在亭中作画,仿佛发生什么都无法动摇她。而乌见欢,她持着桃花枝,望着空荡的琴台出神。
“此行不顺利。”落下最后一笔的乌见青抬起头来,她瞥了乌见微一眼,便发现她情绪不大对。
“藏兵台中仰春台冲渊宗以及神裔都出现了,不知道哪里出现变故。我们倒是幸运,只可惜十方天宫那边,死的死,伤的伤,就连颇为看重的小辈,都被人带走。”乌见微随意道,她看乌见青又低下头,便知道乌见青只是随便问问,根本没有仔细听。
她不在意乌见青的态度,目光投向了乌见欢。
乌见欢只轻轻地瞥了一眼,没说半句关怀的话。
乌见微知道怎么样才能引起她的注意力,短促地笑了一声后:“我见到禅姐了。”话音才落下,一枝桃花伴随着凛冽的剑气从侧脸擦过。乌见微屈指一弹,在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雨中朝着乌见欢笑,“族中又无命令,你不必担心。”
乌见欢:“在哪?”
“藏兵台中云无功也在。”乌见微神色变得莫名,话题一荡,立马又转了回来,“我看她似是没有讶色,早前便知道么?还是——”
停顿数息,乌见微眉眼的倦懒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霜雪般的凛冽,她问:“还是你告诉她的?”云无功在云中境清居,不问外间的事,只与乌见欢亲近。禅姐便是巫崇云,那回天道论魁是乌见欢去的,难道认不出来么?可她归来后半句不提,而是一副无所知的模样,是故意不说,还是用别的手段忘记了?云无功在帮她对吗?
乌见欢一拂袖,剑意倏然间一散。
她与乌见微一道长大,心思一转,便知道她在猜什么。
她不回答乌见微,轻轻道:“是在荒域仰春台,对么?”禅儿不是神裔,那就只能是“冲渊宗”了。“我要去无生陆。”一句话掷下,如凛冽的剑锋般不可撼动。
“长老不会同意的。”乌见青抬头道。
无生陆那边传来许多消息,乌危夜真人希望她们过去,但族中拒绝了。
不仅是无生陆,就连灵山外围的邪祟也不让她们去料理。
族中长老一直希望她们将心思放在功行上,如今出了变故,那种心情更为迫切。偶尔有异样的声音,也被压下去了。
乌见欢:“我必须去。”
乌见微心中茫然,乌见欢的坚定让她听得心惊。她站在远处,仿佛前方有一只长着巨口的野兽,正准备将她吞噬。她忍不住问:“是不是禅姐比我们都重要?”
乌见欢走向前,不带剑气的花枝轻轻地压在乌见微的肩膀,她那双惯来温和清润的眸中流露出几分苍凉和凄怆来,她道:“是我的道心。”
乌见青抬眸看她:“你一人求长老不会答应。”不等乌见欢说什么,她便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卷起,说,“我们一起。”
许久后,乌见微深深地望了乌见欢一眼,道:“无生陆那边已经开始向外扩张了,那几家很不满。长老们虽然也因危夜真人的主张恼火,但面对外人时候,总是向着自家的。”
“你们说以后会怎么样?”沉浸在自己画中的乌见青很难得地将视线转回了现实。九州遇到从所未有的危局。灵山的人净化荒土,不住地往外开拓,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许多东西在脱缰。
“我不知道未来,我只知道现在。”乌见欢回答了一句,她没再看两位姐妹,一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乌见微眸光幽微闪烁,良久后才短促地笑了一声。
荒域。
混沌之息吹拂着苍茫的原野,几个驻地之间纯净堡垒建成了大半,将奔腾的邪潮阻隔在外。但防线向前推进,不代表着道人们就能高枕无忧了,从驻地到无生陆之间的地段,都是荒土,需要引灵气、法器以及丹丸将它们净化了。不然在内外夹攻下,“天晶”被腐蚀的速度更快。
然而想要做到这一切并不容易,无生陆毕竟只是个驻点,没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十方天宫那边铁了心不再派遣擅长炼器的道人过来,只能催原来还在的人动作快些。乌危夜在开拓的时候,的确也找到了些有天赋的童子,但要将对方培养出来,需要漫长的时间。
四面萦绕着一股紧张的氛围,而这同样也感染了在冲渊大泽的道人。
从藏兵台得来的天炼火,冲渊宗将它给了灵心宗,至于她们自己也不愁用的。卫明夷购买炼器用的地火天炉并将它点到了天阶。在炼制“破邪”这类克制辨认邪修的效率上,一下子就提升了许多。
荒域里头邪祟冲荡,神裔身影出没,并时常有修道人堕落,带来一波麻烦。不过这一切由无生陆的道人们管制,用不着冲渊宗去操心。接下来的时候,众人将心思都放在修行上,一转眼就是半年。
八月。
卫明夷的资历点又积攒到了八万。
芙蓉州那边传来了几个消息。
最可喜的是,芙蓉州下几座城池邪祟已被彻底清除,而随着净化天轮以及净化丹丸的投落,荒土也逐渐地退却,一切都如萌动的春色,蕴藏着一股盎然昌盛的生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便是血阳大州的孙氏道人不死心,可能是对原先那位任道人有所不满,又派了人来打探芙蓉州的消息,似是已决定对芙蓉州动手。
血阳大州,血阳宫。
孙氏的确到了必须对芙蓉州动手的程度。
想要推动道人去攀登洞天,必须要海量的资源。孙氏没有天阶灵脉,那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搜罗的九品神砂需要更多。但就算将在治下家族中藏着的神砂都收上来,数额仍旧是差上那么一点。要知道这只是攀洞天的第一步,连这都无法做到,那洞天也不用去肖想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孙氏道人还有一种紧迫感,他们无所谓荒土净土,现在就怕有洞天真人归来。去从其余盛族手中抢掠九品神砂并不容易,思来想去,孙氏道人都觉得芙蓉州才是一个好选择。
任天行那边传回的,总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孙氏道人等待得有些不耐烦了,一边继续派遣探子,一边召集血阳大州中的族人。
原来的苏氏三重境太无能,这回孙氏打算派出自己族中培养的三重境道人,再加上一个原千氏的三重境,想来能够压下芙蓉州了。
芙蓉城中。
卫明夷、巫崇云一行人得到消息后,直接过来了。传送阵来往方便,面对面的沟通毕竟强过法器。
“自任天行进入芙蓉州后,刘氏那边陆续派了二十一个人,道行从筑基到元婴都有。”徐雪英道。
因有护山大阵在,卫明夷也知道这些可疑的人士入了城,之所以没将人踢出去,也是在麻痹血阳孙氏。
“这些人如果放任不管,恐怕会跟孙氏里应外合,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徐雪英又道。她知道大阵坚不可摧,能拦截阵外的人,可要是里头的人胡乱行动呢?元婴道行的修士斗起来,破坏力还是极大的,芙蓉州这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
“无需担忧这点,里头的人无碍我等。”宿玄镜微微一笑,又道,“既然已知道那些人踪迹了,在动手的时候将人拿下便好。”
卫明夷深以为然,如果破坏力实在很大,直接踢出芙蓉州就好了。留着这帮人是要看看,孙氏这边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布置。
在芙蓉城中行动的道人,大部分时候是安分守己的,如其余在芙蓉城落定脚跟的人一样,遵循着城中的规矩。不过到了八月中旬,血阳孙氏的道人有些异动。这些人三三两两行动的,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放置了一面看似普通的镜子。
卫明夷她们不知道这镜子是什么,将先前那批俘虏喊了一个出来。这些人深知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一方面渴望着族中打到芙蓉州把他们救出去,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回答问题,好保住自家的性命。卫明夷分开问了好几个,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
这是血阳孙氏专门祭炼的血阳镜,用来增强孙氏族中“焚金乌”的力量。这么看来,孙氏是要将“焚金乌”给请出来了?
宿玄镜道:“那镜子需要人操持,留在城中的孙氏附属应当不会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卫明夷一点头,她扬眉,意气风发道:“很遗憾,他们期待的一切,都会落空。”
还没等到八月结束,芙蓉州外便出现了数艘涂绘着血色日轮的飞舟。除了两位三重境的元婴道人,孙氏还遣了不少寻常元婴和金丹道人出来。他们一现身,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炼制的神兵投落。轰隆隆的爆响连绵不绝,好似要将天地掀翻。在大片神兵淹没的地方,因强悍力量的冲击,甚至出现了坍塌的黑洞。可等到硝.烟散去,芙蓉州的禁阵仍旧分毫不损。
“难怪有底气,这护山大阵不简单。能看出来是哪家手段么?”舟上的孙氏道人询问道,这回带来的人中有擅长阵法的元婴,在一轮轰炸不起效后,孙氏道人没接着使用神兵,而是将擅长阵势的修士请了回来,要他们尽快化去阵势。
一次没成功,孙道人倒也不急,他负手立在舟中,身后隐约有一轮日相若隐若现。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大日,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族中可不许他将真正的焚金乌带出来,此刻随着他来的是一缕气机,需要配合血阳镜才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他已命人在内外都做了布置,只等阵势一坏,直接用焚金乌焚毁眼前的一切。
芙蓉州中。
接到孙氏催动血阳镜任务的任天行有些不情愿,她在这还没有享受好日子呢,一切就要到头了么?看着是元婴道人之间的对战,不需要她出手,但人在风波中,岂能真正置身事外?她没有直接去弄血阳镜,而是来到芙蓉城中接任务牌符的地方——虽然邪祟已经消失了,但净化后的土地还得一而再再而三勘测,城池中需要巡守,城外的资源或许需要采伐……总之城中的道人不愁没有事情做。
任天行先前接了一个巡守的简单任务,她拖着不做或者晚些做也没事,毕竟时限还没到,但她偏要走一趟,将牌符退了回去。
“任道友遇到什么困难了么?”焦道人眼神闪烁,她知道这人是来自血阳大州的探子。
“有其它事情要办。”任天行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她也不跟焦道人寒暄,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一仰头,感慨道,“太阳好大啊。”
焦道人心中一凛,等任天行出去了,立马给苍羽宗以及冲渊宗的人传讯。
“那持拿血阳镜的修士要行动了。”
“制住他们。”
……
清楚知道那探子的所在,卫明夷她们的行动极快,不消多时便将孙氏派来的人制住了,请他们来担任净化使者。
而芙蓉州外。
孙氏道人耐心等待着阵破。
日上中天的时候,他背后那道日轮闪烁了起来。城外四个方向血阳镜折射出无数的赤色光华,纷纷聚到孙道人身后的虚化日轮上,推动着它从虚转实。但芙蓉州中,却没有丝毫反应。孙道人心微沉,知道里头或许出了变故。
“大阵怎么样了?”
“无法推演。”答话的道人满头大汗,法力逐渐地耗去,可什么都算不到。
孙道人一噎,他没忍住道:“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早说?”
道人:“……”一开始就说做不到,不是显得他们很没用,到时候孙氏就有理由克扣他们的修行资源了。
孙道人懒得再理会他们,外头布置的血阳镜已经够用,里头的等到坏去阵势再催动也不迟。此刻阳气攀升到了顶点,焚金乌蓄势也已到了极致。孙道人不再等待,他身形一动,便到了半空中,一道极为刺眼的血色光光团出现,先是只有一拳大小,随着往前推动,赤光也越来越大,带着贯穿一切的声势压向大阵。
而就在这个时刻,“焚金乌”气息落下而未复的刹那,巫崇云的身影倏然出现,她手一抬,便见一道洪潮浩浩荡荡地向着前方冲去,顷刻间便蔓延成无尽沧海。这正是从藏兵台中得来的“无尽重水”。在藏兵台时,卫明夷催动过一回,只是她才金丹,无法发挥出无尽重水的威能。此刻这法器到了巫崇云的手中,力量一下子爆发,根本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
天地变成了茫茫的水域,飞舟上的禁制被磨削,数息后爆裂开来,舟中所有的人都跌入了重水中,被强横的力量挤压着,修为高的只觉自身障碍,而修为低下的,呼吸间便被碾压成一团血雾。
巫崇云并不指望着光靠无尽重水便能摧垮孙氏道人,她抬手拨弦,琴音骤起,无尽重水随着琴音起伏翻覆,惊天浪潮越发凶猛可怖。
孙道人脸色极为难看,一来是无尽重水蔓延,二来则是他发觉那惊天动地的一轰并没有打坏护山大阵。他毕竟是三重境道人,身后日轮如火焰,硬是将无尽重水挤开,灼出一片空虚来。另一侧,原来的千氏族主也运转起法力,将无尽重水推开,朝着巫崇云所在掠去。
“灵山。”孙道人还有些见识。如果芙蓉州是被灵山悄无声息地占领了,那孙氏做出的选择只能说是错的,就算去打其它盛族,也比直接面对灵山强。但很快的,孙道人又发觉一些不对劲,探子们传回的消息,说这边是师徒宗派的。灵山道人出现,未必是灵山的意思。“乌道友怎不来我血阳宫做客?”孙道人挤出一抹勉强的笑。
巫崇云没有理会他,滔天大浪当头拍下。
而那头千氏的三重境无法靠近她,因为徐雪英、宿玄镜她们也露脸了。功行有差距,但也不是非得分个胜负,有无尽重水在,她们能够将人牵制住。
孙道人没得到回答,他知道拉拢灵山道人是不可能了。他眼神一寒,身后的日轮猛然间绽放出一股夺目的金光,朝着砸落的浪潮轰去。他运转了一个神通,一股幽沉凝滞的气息出现,他的身侧出现一个个漩涡似的空洞,涌来的水潮向着洞中坍塌。这是他额外修持的道法,他知道自己无望洞天,也就不去求一,而是尽可能增强自己的斗战本领。这神通并不契合他原先的大道,但十方天宫的补天术让一切都成了可能。
巫崇云凝眸注视着那些空洞,“取一而足”在她的手中,可她并没有用出来。她知道这种腾挪的法门是有极限的,但无尽重水以“无尽”为名,有着绵延不绝的特性,没必要去限制孙道人这一法门。果然,随着水潮的涌入,孙道人那还从容的脸色变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身形倏地一掠,而就在他离开的地方,先前被吞没的水潮以更为强横的力量奔涌了出来。
孙道人往下看了一眼,心有余悸,见那水潮声势轰隆奔流不息,他决意遁走,而不是正面对面。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一晃,倏然间发现自己仍旧在水潮中。他眼皮子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护体罡气向外一荡,排开沉重的水流。
在底下,卫明夷拂袖而立。
东君传道歌尽数展开,三门道法都是相辅相成。
法诀一催,八卦应机而动。
泽水相成,是为天地困!
第93章
以金丹期的道行想要彻底困死元婴三重境,无疑是天方夜谭。但因那孙道人没做提防,落入困阵中一刹那,回神再想要掠出来也来不及了,只能正面与那挤压天地的无尽重水对抗。他身后那道日轮光焰流淌,数息之后出现几道重影。孙道人借助“焚金乌”的气机,使出一个“十日并出”的神通,试图将涌来的重水给斥出去。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只竹筒似的法器,照着它轻轻一吹,便见清莹的光芒四散,仿佛尘屑一般。随着烈阳的灼烧,那些尘屑上震动起来,最后转化为赤色。因那赤日光芒开道,周身的水潮刹那蒸发,赤色尘屑借着这个间隙飞快穿渡,并且在蓄能到了顶点时候,发出不亚于神兵爆裂的爆炸声。这尘屑是焚金乌的信引,修道人一旦被它沾身,那就相当于身处数百枚神兵之下。
巫崇云没去接触那些飘荡的、爆炸的尘屑,无尽重水应着随着她的法力而起伏旋转。指尖一勾弦,则有无数细碎的光芒随水而动,朝着孙道人掠去。她看出来了,这道人虽然到了三重境,可气机虚浮不定,想来不是自己修成的,而是补天术下的合成品。她散出去的琴刃精准地与孙道人打出来的赤芒撞击在一起,带出连绵的轰爆声。
孙道人见信引不起效,冷笑一声,十日骤然合到了一处,他又转了一个名为“灿烂千阳”的神通。在这一神通的推动下,那仿佛日轮似的存在飞洒出无穷的赤线,丝丝缕缕绵延不绝。它们极为细微,最能在缺隙中穿渡。
巫崇云淡淡地扫了孙道人一眼,知道他在法力无法压过自己的时候,试图用道法中的变化来改变局势。她一抚琴,又是无尽天光洒出,不仅将孙道人打出的赤芒打散,甚至还分化了一般出来,倏然间奔向孙道人。
孙道人的眼皮子一跳,那道“灿烂千阳”原是借剑施为的,当然,有焚金乌在,他省略了那一个过程,但同时,他个人分化出来的赤芒取决于焚金乌能给他多少。现下他的力量都被打破了,他不想正面与敌手对撼。他的眸光微微闪烁,想要借着遁术转挪出去。可就在行动的刹那,他浑身的气机像是被一股伟力封镇住了,他整个僵立在了原地。
巫崇云一拂琴弦,她没再看向孙道人。这人用了“补天术”,处处都是破绽,无法将自己的根脚和气机藏好,琴令一落,他身躯被囚,根本挣脱不开。果然,数息之后,孙道人的气机猛然间向下跌落,一股力量好似自内而外的荡出,轰隆一声,将他的身躯炸开。
无声之琴,非是无声,而是天地大音。
和弦之曲,非是音声,而是万物自然。
孙道人不协,则不存。
那头原千氏出身的道人神色凝重,他身上没有太多可克制无尽重水的法器,只一节青枝生出,霎那间化作一株大树,将重水隔绝在外。但无尽重水不停迫来,他需要运转法力支撑法器,这么一来,在斗战上就稍微欠缺了些。尽管面前只有一个二重境和一个一重境的,但他仍旧被牵制住。他希望孙氏那边还有元婴来支援,然而对方深陷水中,竟被几道剑芒牵制住。
这回斗战,冲渊宗一行人都知道是难以将孙氏的人尽数留在此处的,她们的计划是尽可能地截留一个。对方都找上门来了,总不能太过心怯。见巫崇云将孙道人收拾了,众人暗松了一口气,望向千道人的眼神冷意更深。
而察觉到孙道人气机消失的千道人,心间倏地一凉。他出身三流世家,不管根基还是道法,都比孙氏次些,论斗战他是不如孙道人的。孙道人能被那个二重境元婴杀死,那么他呢?千氏道人的气机向内收敛,他转了一个护持自身的神通,紧接着洒出大片的银光。这银光一落,便悬浮在那一株大树周边,如闪电般冲荡开。他的周身好似结了一张绵密的雷网,随着法力的起落,雷网如波涛般上下起伏。紧接着,他又散出一蓬星光,却是发出了一道“撤退”的命令。
事机有变,城中的接应怕是等不到了,需将消息带回血阳大州去。他从对方的神色中,知道对面目标是自己,那么就让他来将人牵制住,给余下的人离开的机会。至于他自身,怀有一门神通,到时候能借机遁出去。如此一来,也算是尽了力,能保住在血阳大州的族人。
可对卫明夷来说,血阳孙氏的道人留下越多越好。她将道法一转,自身在水中轻盈穿渡,而那些血阳大州来的道人如置身于一张绵密的网中,不得不催动法力将它撕开。在这些人试图闯出去的时候,一道道墨色在水中游动,数息后,荡出一道大响,化作了成千上百道雷霆墨剑,斩向孙氏道人。
孙氏道人因无尽重水的挤压,怕这墨剑极为厉害,只能拼尽心力去抵抗,谁想到,墨剑只是绵绵一落,与法力一撞便溃散。
卫明夷毕竟不是剑修,墨剑也不能跟掌教一样来回便斩一人,只是用来阻一阻孙氏道人。她运起法力,一枚雷霆腾跃的道印生出,她反手一拍,直接击向了最近的那位金丹三重境道人。那道人先前接了墨剑,还以为道印与之相似,一门心思闯困阵。哪知道印近前来的刹那,气息骤然一变,仿佛天雷般,蕴藏着巨大破坏力。道人躲避不及,心口被道印一按,身躯上顿时生出裂痕。而与卫明夷一道的道人,趁机补上了一招,直接将此人的性命留下。
不过人数上毕竟处于劣势,要是孙氏道人猛然间回头直接攻向她们,可能她们这边就要折损些人了——当然真到了那时候,她们都会躲回阵中去。然而此刻孙氏的道人都没有死战的打算,得了千道人的讯号,一门心思地逃出去。
“不是一家的,碍于血阳丹不得不战,可人还是尽可能朝着活路上靠。”卫明夷道,她并没有去追逃走的孙氏道人,离得远了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那头千氏道人见一行人从无尽重水中逃出来了,平静地看了巫崇云她们一眼,将道法一转。
巫崇云看他整个人气息变得虚淡,猜测他掌握了某种逃遁神通,立刻将“取一而足”一祭。
而那原本遁入虚空的千道人身躯又凝实了起来,眉眼间满是错愕。
徐雪英望向千道人:“虽非孙氏族人,却肯为孙氏尽心。”
千道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如此,我之氏族便如刘氏。”他知道正面斗上一场不可避免,朝着前方打了个稽首,“道友,请了。”
这千道人跟千绛烟不同,他在意着在血阳大州的千氏后辈。他为孙氏而死,孙氏还有可能善待他的后人,可要是背叛孙氏,自己立刻归入焚金乌不提,在血阳大州的族人,必定被孙氏屠戮殆尽。
宿玄镜她们听了千道人的话微微颔首。
不是同道,便是大敌。道念不同,没理由因同情这位的遭遇就放过他。
千氏道人虽尽了全力,可结局不是他能够改变的。在数个时辰的斗战后,他最终还是彻底败亡了。
这回孙氏派来的人更多,然而他们人心不齐。在他们的认知中,元婴三重境的道人能解决一切,余下的人在无尽重水的冲刷下,几乎没有出什么力。
“孙氏那边应当只有三个元婴三重境了吧?要是他们再派遣一波人来,是不是就能攻守易式,我们打到血阳大州去。”卫明夷精神振奋,眸光灼然。她一扭头看向巫崇云,觉得自家师尊好生厉害,能一人面对三重境道人,要是她也修到了天法身,那不是能够对抗洞天了?卫明夷越想越畅快,又道,“或者师尊一个人能够打死孙氏那三个?”
巫崇云:“……”她甩了甩拂尘,不理会卫明夷的畅想。人一得志了,就容易张狂。如孙道人和千道人两个一起围攻她,她未必能得手。而且这场斗战中,无尽重水也是必不可缺的,真是因为有它在,宿玄镜她们才能够将其余人牵制住,给她拿下孙道人的时间。如果是对上四大家族呢?无尽重水可未必有效用了。
“血阳孙氏谋求的是洞天,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遣人来了。”宿玄镜沉思片刻道。三人之中有一人需要晋升,余下的得为其人护道。
“我需要闭关梳理此间所得。”巫崇云又道。她一直在推演更为契合自身的“休琴令”。琴者,禁也。禁人之邪恶,使之归于正道,故为琴。休者,停也。如今休琴令有“行、易、止、杀”四令,琴音虽“休”,但还不够。巫崇云垂眸看着拂尘,她仍需借助法器来催动道法。但音休琴亦休,她已经触摸到那门径了。需弃了法器,连山以为琴,长河为之弦。
卫明夷眨了眨眼,有些不舍,但她也需要梳理自身的道法,她道:“那这段时间我们就不出去了。”
血阳大州,血阳宫。
逃回去的道人带回的消息让孙氏道人脸色寒峻起来。
一些师徒一脉的宗派——非是三宗——能有什么本事?
“不是宗派,真人之前喊了声‘灵山’。”有个道人听见了死去元婴真人的喊话,他也摸不清到底是不是灵山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被问罪,就只能说是“灵山”。那可是四大世家中最擅长斗战的啊,他们打不过,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孙道人眼神一凛,“灵山”两个字让他一颗心堕入冰窖中。
“这……这里是云中境,灵山的人怎么会过来?”一位孙氏族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孙氏的族主却道:“眼下各家都在为自身谋取利益。无生陆那边,灵山的道人因不满其余道友所为,已接手了无生陆,并且向外扩张。”他不遵从来自无生陆的诏令,但对于那侧,也保持着关注。所以,在他看来,灵山道人悄无声息出现在芙蓉州,也是有可能的。可这消息瞒得太好了,他们都不知情。
“芙蓉州,灵山,那我们还打吗?”说话的道人语音中流露出几分怯意,同一个境界的道人,出身四大家族的,和出身盛族的,也如云泥之别。四大家族看他们,就像他们看三四流家族一样,就算是三重境,也是蝼蚁而已。如果早知道芙蓉州在灵山道人手中,他们绝不会动手,宁愿和洪崖雷氏或者鸿羽丰氏争夺。
“这不是我们打不打,而是对方会不会侵入我血阳大州了。”孙氏族主心中也满是急切,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眼神一闪,道:“该让云中境知道。”
“那我们的谋划呢?”孙氏族人同样有些畏惧云中境。
“只要不被对方抓到实际的把柄就好了。”孙氏族主嘲弄一笑,又道,“况且,难道只我一家这样做么?”他相信动作迅速的,已经走在血阳孙氏的前头。
云中境,云中城。
云氏的道人可不得清闲,荒土在净域中爆发,虽未直接影响到他们,但外围的荒土需要净化,能救的人也得救回来安顿。先前那边送来了跟“幽罗玄狱”相关的消息,派遣出去的人不仅没有查出结果,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无,这是一难;前不久藏兵台中变故,又是一难;最后,无生陆那边不停催促,可族中为此争执不休……总之,没个安宁的时候。云中城中乱糟糟一片,连云无功这位隐居清修的都被人请了出来。
也恰是因为此,孙氏递来的消息,最先送到云无功的手中。
一看到“灵山”以及“宗派”的相关描述,她的眼神倏地一凝,一下子便猜到是乌见禅,而不是真正的灵山道人。
可乌见禅不是跟冲渊宗的道人在荒域仰春台么?怎么来到这边?嗯?不对,她记起来了,先前麟州出现变故,乌见禅也现出踪迹了。她当时所在……一个小宗派?冲渊?对,是冲渊!云无功一下子便将过去的几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真人,血阳大州那边……”
“我前不久才与灵山道友碰面,灵山自顾不暇,哪有这般清闲?孙氏夸大其词。”云无功朝着问话的族人微微一笑,手中萦绕着一团灵光,霎时间,那载着孙氏求救讯息的玉简便化作了齑粉飘散。
那道人也没多问,“噢”了一声后便将这事放下了。自家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去管孙氏?要不是因为这事牵扯到灵山,都不会送到真人这边来。
不过,这消息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云中境里头,有来自盛族鸿羽丰氏的道人,他知道本族跟孙氏不对付,便悄悄地将孙氏遇到麻烦的事传了回去。如果要动手,或许是个好机会。
九月。
芙蓉州中又来了一支走荒队。
这其实不算稀奇的,主要是里头的两位道人探听到问心阶的消息,立马就去爬问心阶了,而且还成功地通过问心阶的考验。
问心阶一直留在这边,可真正去爬的外来人寥寥无几。那些人虽然暂时住在芙蓉州,遵循着这边的种种规矩,可实际上并没有将自己当作芙蓉州的人,没什么归属感,只等着荒土消退,一切恢复如常。而加入某个宗派,是不被看好的事。
因芙蓉州中平静下来,巫崇云又要闭关,卫明夷也便跟着回了冲渊宗中。她对自身的功行也做了一番梳理,迈入二重境要水磨工夫,只能一步一个脚印,不过经过双修和几番磨砺,她也逐渐趋近那道关隘了。她更多的是关注自己的功法,从《六经开卷》到《净世之墨》再到《东君传道歌》,看似学得多而杂,但实际上都指向了“阴阳”以及“三才天地人”。这一道法得一就得万,不过发挥出的威能与她自身法力是相当的。
将自身的气机理顺后,卫明夷从闭关的小院中出来,一看“留章书”,就得知了芙蓉州那边多了两位通过问心阶的新人,一看名号,其中一位还是她所熟悉的纯净派道人明焕斗。
对于纯净派来说,明焕斗的正直有些不合时宜。但一直没有被踢出宗派,想来也有过人之处,怎么现在被踢出来了?还是说她自己放弃一切出走?卫明夷心中纳闷,正巧她也想知道三宗的动态,索性往芙蓉州走了一趟。
“卫道友。”明焕斗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亮,她在芙蓉州住了几日,已不复走荒时候的狼狈,精神气貌都恢复了,整个人焕发着引人注目的神采。她已从苍羽宗得知了冲渊宗的消息,也知晓卫无妄道友在。
明焕斗身侧的是个青白色衫子的道人,她的气质淡薄宁静,好似春山。她微微一颔首,也喊了声“卫道友”。这人便是和明焕斗一起通过问心阶考验的元婴真人,名唤梦丹青。
卫明夷还了一礼,周全了礼数后,她也没跟明焕斗绕弯子,而是直接道:“明道友不是回了纯净派,怎么来到这里?”
听到“纯净派”三个字,明焕斗的眉心浮现一团愁郁,片刻后,又说,“我现在与纯净派没有关系了。”她见卫明夷神色好奇,也不跟她隐瞒什么,直接将荒土爆发后的事一一说来。
自那回被掌教师尊召回去后,明焕斗便被勒令在宗门中闭关,不许外出惹是生非。尽管明焕斗不赞同“惹是生非”四字,可她对掌教还是颇为尊敬的,依言在宗门中修行,直到净域中爆发了荒土。她们纯净派中有真人留了从荒域得来的法器,偏偏还很不幸的,成为荒土的一个源头。尽管纯净派将自身地界的荒土弄干净了,可外头的荒变没有停止。
混沌和荒土蔓延的速度极快,有些小宗派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卷入灾劫中。一开始,纯净派还在四处帮助小宗派净化荒土,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掌教和宗中的真人们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便是洞天真人暂时没有关注九州了。这对纯净派来说是个攀登洞天的好机会,如果掌教真人晋位洞天,那师徒一脉力量就能强大起来。
自家师尊能够晋位洞天,明焕斗自然是乐意见到的。但很快的,她就知道了,晋升洞天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那代价,就是附属小宗派的灭去。纯净派不再去帮助那些宗派抵抗荒域,甚至截下了属于小宗派的修道资粮。
在掌教和真人的眼中,这种舍是值得的,只要有人登入洞天,日后会有更多的宗派出现,甚至整个九州不再是世家独尊的格局。但明焕斗无法接受,纯净派过去的所作所为,已让她心中生出疑窦,这回她更难相信是为了师徒一脉好。她是宋望明带大的,她不愿意去怀疑、背弃自家师尊,但眼见着一个个宗派从图中消失,她只能一转身背弃纯净派。
她带走了宗门中一些愿意追随她的师妹,但荒土中行走何其艰难?一些保有实力的宗派、世家,一听“纯净派”三个字,便露出一副鄙夷之色,将她们拒之门外。
纯净派的道念早已不纯。
只是自私。
走着走着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后来,她遇到了梦丹青。
对方也是师徒一脉的,只是宗派在荒变中覆灭了。
明焕斗和梦丹青结伴同行,穿过九州大地,她们虽然斩杀了许多邪祟,但无法遏制蔓延的荒土。
一直到她们走到了芙蓉州。
“道友们的心思没有放在清理荒土上,而是想要趁着洞天真人看不到的时候,去冲击更高层次。”明焕斗涩然道,她的情绪不由地低落下来。
她当然希望九州出现更多的洞天,也愿意看到有人成就后镇压净域的荒土。但不是说修到了元婴三重境就能攀上洞天的,天地灵机有限,资粮难求。就算凑足了资粮,也不是说就能成功了,有的人已抵达了终点,强行去悟道只是自寻死路。太平年代,为逐道而亡身没人说什么,可现在混沌蔓延,不仅不去净化荒土,还要抢别人的资粮,掀起又一轮战乱,那就令人不齿了。
卫明夷听了明焕斗的话,心中如井水不起波澜。
她就说那些宗派跟世家没有本质区别。
不过这时候也不好给人泼冷水,她给明焕斗打气道:“他们做他们的,而我冲渊宗,则是要向天地证明,有人愿意为生民奋不顾身。”
第94章
混沌之息冲荡四野,卫明夷虽然手握净化天轮,但也不能一下子将九州荒土都净化了。若她居于九州至高之处,能如此施为,可毕竟九州世家、宗派纠缠,形势颇为复杂。就算在净化荒土的时候,那些人暂时与她们站在一条战线,但等到结束后,恐怕会齐心协力对付冲渊宗。
祖师极有可能已经成就洞天,可一来她未曾归来,二来如各家洞天压来,她一人也未必能够应对。所以冲渊宗众人,还是得将自身功行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与明焕斗对话后,卫明夷了解了宗派的主张,可她一时也改变不了什么,便索性将这些事情一放,暂时抛到一边去。她现在只有金丹,冲渊宗中,因灵脉已经拔升到天阶,所以修持用的上品丹砂还是足数。
准备好了修行的资粮后,卫明夷再度闭关修行。外头的事情她倒也没有完全不理,不过血阳大州不知道是畏惧了还是生出了别的事端,总之没有再派人来芙蓉州中打探消息,也没遣元婴道人来攻袭。无事分心,在净室中一坐便是一年又几个月。
再到出关时,已经是第十三年七月。
卫明夷成功地让自身的道性遍布整个气海,正式迈入了金丹二重境。接下去一个阶段,她需要将气海中的金丹化作元婴。元婴同金丹一样,需要内外合炼,得采来契合自身的大药。不知无生陆那边,是否能取到自身所需。或者要自己在净域中采伐?可荒土未曾消退,之后怕是有大难。
思考了一阵后,卫明夷便将这些愁绪抛开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有什么是她度不过的。
卫明夷又扒拉了一阵金手指,资历点随着时间增长,已然突破二十大关,可距离下重天、洞中一日需求的百万资历点,还差一大截。她往洞府中一坐几年大概也能凑够,但现在的形势不好干耗着。思索片刻后,卫明夷花了十万资历点解锁了“万法碑”,紧接着又花费三千五资历将它升到满级。
万法碑是用来补全、推演道经的,前者能够得到圆满,至于要新推演一部道经,那也跟个人对道的理解有关,譬如卫明夷她自己,就算借用万法碑之力,也没办法推出《休琴令》。但前者的功效便能证明这十万点很值当了,《归藏经》《冲虚丹经》以及《无缺剑经》都是残经。
《无缺剑经》或许是祖师没有写全,可因剑意随剑心而变,只在悟法,掌教只需得一道剑痕参悟就够了,已不需要道典。但从其它地方掠来的残经,是有办法补全的。还有谢仙卿谢真人,她的道典也是残经呢。灵膳能够调养身体,而道法的缺陷慢慢补足,不说一定能够到洞天,但总比如今要强上一些。
不过这万法碑不是问了就有了,而是需要大量的九品神砂才能推动。九品神砂因目前只有洞天真人能采摄,几乎为四大家族垄断。它又是谋求洞天境界的元婴最好的且不可或缺的资粮,更是稀罕难求。
冲渊宗没有自己的门路,除了最初一些从无生陆天道盟那换来的,余下的都是从其它家族那俘获的。九品神砂的匮乏限制了万法碑的开启。但不管怎么说,《冲虚丹经》以及谢仙卿的《百蛊经》,都要推演完整。
卫明夷理清思绪后,就通过留章书将消息送到宿玄镜的手中了,至于怎么安排万法碑、九品神砂,她一个小小的门中弟子,知道什么呢。
托腮小坐的时候,卫明夷又想到了巫崇云。
师尊自己推演《休琴令》,是否需要借用万法碑呢?如果师尊需要的话——出于她的私心,一切都得为师尊让步。
不过师尊闭关前说有所得,大约也不会借助外物修持。
不知师尊出关了没有。
心想着,卫明夷起身,从清修入定的净室中走出去了。
七月,山中蝉鸣未消,与檐角的风铃、林荫中的鸟鸣相和。
卫明夷走出去的时候,那些来自它物的律动都停歇了,入耳的只有泠泠的琴音。
心中一息,卫明夷循声望去,眼中纷纷扬扬的落花刹那退离,只余盘膝坐于石上的巫崇云。
“师尊!”卫明夷喊了一声,语调欢快。她恨不得扑上去,取代那张琴横于巫崇云指尖,可缭绕不绝的琴音没有休止的意思,卫明夷只得按住心中那股比云还要轻的雀跃,当那不怎么懂风雅的知音人。
琴声、风声、水声,甚至还有落花声。
卫明夷的心神随着耳畔徘徊的音律而动,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巫崇云手下的琴消失了,但琴音仍旧在院子中、在心神中回响。
是余音么?
不对,卫明夷眼神闪了闪,是天地之鸣。
休琴令,音休,琴也休。
“师尊以后不用琴了么?”卫明夷抬眸望向巫崇云。
琴已化作了拂尘搭在巫崇云的臂弯,她之道法不必再借琴而生发,琴之存在或不存,都无关紧要。她不需用琴,却不用刻意远离琴。
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她道:“弹与你听。”不等卫明夷回答,又说,“二重境了。”
“追不上师尊呢。”卫明夷一扬眉,又带着三分得意道,“师尊也说了,我是天才嘛!”
先前不好破坏师尊出关后的雅兴,这会儿没了顾忌,朝着巫崇云快步走去,不等巫崇云站起,身体向下一倾,双手也压在巫崇云身侧。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吐息交缠着。卫明夷只消一压,就能如愿以偿。可她止住了,装出些许矜持,道:“宗中现在有万法碑了,能推演道经,师尊需要么?”
“无用。”巫崇云道,拂尘推了推卫明夷的肩窝,她道,“你要结婴,需——”
话题由巫崇云转移到了自身,不过卫明夷觉得它可以放一放。一点小矜持如烟丝被风吹散,她循着内心深处的渴求,覆上了巫崇云的唇。只是怕巫崇云觉得她放浪肆意贪欢,这一吻浅尝辄止。她坐到石上,拥着巫崇云,蹭了蹭她的脸,问道:“师尊要说什么?”
巫崇云:“……”思绪经由卫明夷一打岔,片刻后才又收拢回来。她道:“你的金丹阴阳五行之象已成,元婴只需炼去杂质就好了。”
卫明夷眸光一亮:“无需四处采药了么?”
“不用。”巫崇云道,紧跟着又接了一句,“如果外头还能做交易的话。”
想了想如今的局势,卫明夷没忍住,往坏处想了想,她蹙眉说:“要是不能呢?”
巫崇云轻描淡写:“我带你去一趟灵山。”
卫明夷一愣,以她的眼力看不穿巫崇云的功行。她问:“师尊是不是过了那道境关?”
巫崇云道:“是。”元婴三法身的修行就是这样,法力圆满后,只渡心关,勘破了那自然就能筑就道基,如勘不破,那就只能停在那一境界不得寸进。她的地法身修持圆满,在领悟了《休琴令》后,也顺势迈入三重境,进行元婴最后一重天法身的修持。
卫明夷惊喜道:“那师尊岂不是能打赢洞天了?”
巫崇云:“……”拂尘往卫明夷手上一扫,也不知道她对自己这种盲目的信重是怎么来的。怕卫明夷走偏了,她认真解释道:“同一大境,以低胜强,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想要元婴去斗洞天,几乎没有可能。但凡成就洞天的,每一境无不圆满,修持的道书也是无尽玄妙。我面对孙氏三重境,有根基、道法上的优势,可到了洞天真人跟前,这些优势荡然无存。”
“不过洞天真人极少在九州露面,到了洞天,修持所需的资粮或许又要变化。与人斗战颇为消耗法力,故而只要九州无事,真人们便在洞府中清坐。”灵山中的两位洞天极少露脸,巫崇云和她们也不相熟。她离开灵山时才元婴一重境,接触到的洞天修持奥秘也不多。
卫明夷“喔”了一声,可兴奋的情绪不减,她道:“那师尊早日迈入洞天!”
巫崇云:“。”
先不说对大道的领悟了,光是修持要用的九品神砂,都难以凑足。
她推开了卫明夷,从石上起身。拂尘轻拂着,扫去了落在肩上的梨花。
看巫崇云往屋中走,卫明夷也从石上跳了下去,快步地追入屋中。
“师尊闭关的时间,外头没发生什么事。”卫明夷慢悠悠地开口,她的眸光落在巫崇云那只在调香的手上,思维不知怎么一打岔,一句跟先前话题无关的话便从喉中溜出来了。她道,“师尊对我的身体,似是不感兴趣呢。”
巫崇云一怔,看向卫明夷的视线中充斥着些许诧异,她显然没料到卫明夷会提起这个来。
卫明夷自己也有些微怔然,不过话都出口了,她顺势坦荡地跟上了那点情绪。她一边朝着巫崇云走,一边装模作样地感慨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与师尊两年不见,师尊怎不想抱我?”她知道越是修到后头,这一年两年的时间尺度,就越发短暂不起眼。可能未来这样闭关的时日还有许多,但跟师尊相处呢,寸寸光阴寸寸金,她连分秒都稀罕。
巫崇云瞥她,轻呵一声:“不是抱了么?”可能是修行进入天法身的阶段,她的自我不再动荡,而是渐渐地趋向高渺,也便没那么多对亲密接触的渴求。在她思索的时候,腿上倏地一沉,却是卫明夷坐了上来。巫崇云心知卫明夷不可能跌落,可仍旧伸手拢着她的腰,扶起她的身躯。
“师尊有点冷淡呢。”卫明夷又说,故意露出委屈的神色。
巫崇云垂眸叹息,她认真地解释道:“地法身时欲我,天法身是无瑕的天人我,在净与静,在修持法身的时候,多少会影响到自身的性情。”
卫明夷:“?”又是一种克己吗?她问得直白,“那师尊还愿意与我双修么?”
巫崇云无言,她面色微红,只用那没什么威慑力的眼神扫了卫明夷一眼。手轻轻地推她,可没有推动,也就算了。
卫明夷看她神色,悬起的心渐渐地落了下去。她朝着巫崇云一倾,直勾勾地望着她:“先前的话,师尊还没回答。”
椅子中窝着两个人,到底有些逼仄了。巫崇云不知道是环境,还是卫明夷的步步紧逼带来了热意。她先前是答应了卫明夷有什么直说,可现在隐约有些后悔,有的问题教她不好回答。心想着,她又扫了下让她陷入窘境、还一副不得答案不罢休模样的卫明夷。
卫明夷也循着问话在思索,师尊想一直躺着也无妨?不啊,那还是有妨碍的。要是师尊不肯帮她解决,难道她要坐在师尊身上自我满足么?虽然这一幕也有些刺激,但……卫明夷还是更喜欢巫崇云的手。“师尊——”卫明夷拖长了语调,两个字在口中也拖曳出一种百转千回的缠绵。
巫崇云拿她没办法,就算知道她是装的,也做不到冷着脸说着违心的话——况且,又何必去违心。她在椅上坐得笔直,好似一丛修竹。手从卫明夷的腰间退离,搭在椅子上轻轻地敲了敲,她轻声道:“没有不喜欢。”
卫明夷勾唇,笑容得意而满足。
师尊过于乖巧了,一个眼神、一句低语,都能让她心旌摇摇。她的问话很是随性,没想一出关就拽着巫崇云忘乎所以的缠绵,可随着两人越来越亲昵,旖旎的心思再度浮了上来。
她还想要一个吻。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仗着巫崇云不会拒绝她,更不会推她打她。
唇齿交缠间,衣裳摩挲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像是一团被揉乱的云。
“师尊怎么不摸摸我?”唇移到了巫崇云的耳垂,卫明夷轻轻一含,又用舌尖来回扫动。察觉到怀抱中的身躯颤抖,她才松开,后又问,“先前也是。”
巫崇云眼神蒙着秋江雾似的水幕,胸脯微微起伏着。
她最后还是道:“你话好多。”
既是在回答过去之问,也是在说现在。
也不是吵,是一种巫崇云难以说清的感触。
好似在深渊行走,从中传出魔魅似的声音,在引诱她失控。
卫明夷还是想看矜持禁欲的师尊失控。
她想拉着师尊一道放浪形骸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过师尊面皮薄,不可能一下子迈出那一步。
深入的吻以及轻软的碰触让她有了感觉,她坐在巫崇云的腿上,小幅度地向前磨蹭。她道:“我不说话,那师尊怎么知道我何时是快活,何时是不耐?抚摸着左边的,冷落了右边的。专注上面的,冷待了下边的。”
巫崇云喜欢卫明夷的热烈和坦白,可有的时候又觉得难以招架。她应不了,骂同样是难以出口,最后只能用清凌凌的、水洗过似的眼眸,带着点无助、恳求以及些微羞恼,看向卫明夷,希望她能够将话头收住。
卫明夷其实也怕招来一个禁言咒,可性子里的恶劣发作起来,她自己也难以控制住。师尊的反应可人,不管是无助的、矜持的还是冷傲的……都让她欲罢不能。情火汹汹,卫明夷倒是想保持温柔和端方,可她的孟浪就像是止不住的水流。
她又去亲吻巫崇云。
没那让人难以回答的话语声在耳畔缭绕,巫崇云多少松了一口气。
她喜欢卫明夷的一切,喜欢她的拥抱、她的亲吻……只要她不恶劣地询问。
满足的轻哼声让卫明夷的心更为热切,她含着巫崇云的唇轻轻磨,一会儿后,又在舒服的嘤咛中渐渐地往下,落到了下巴、落到了脖颈。
窄小的椅子有些碍事,想抱着巫崇云回到床榻上,可脑海中倏地浮现一些画面,又让卫明夷按下了那一打算。
师尊坐在椅上,抱着她做些事情也不是不行。
或者师尊端坐着,而她枕在师尊腿间。
像是丢入了一堆薪火,卫明夷的心烧得更旺。
她的眉眼泛红,眸光灼热,瞥一眼巫崇云紧握着椅子把手的手,她轻.喘着道:“师尊,别抓椅子,摸摸我。”
巫崇云咬唇。
她与卫明夷双修过,自然知道要如何做。
按住椅子把手的手倏地松开,可随着卫明夷的吻落在她脖颈上,骤然又收紧。
卫明夷的身体有些难耐,可眼神兴奋,像是燃烧着一团热烈的火。
她磨蹭着巫崇云的膝盖,一边亲吻她,一边在她耳边细细地恳求。
直到巫崇云的手离开椅子。
声音只歇了片刻。
除却那些低吟,便是关乎轻重缓急的指点,不过到了最后,说话声消失了,尽数变作或长或短的吟声。
巫崇云的手被打湿了,她的面色绯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看着卫明夷挂着泪的面庞,略微有些失神。卫明夷坐在她的身上,夹着她的手,长发早已经散了下来,半掩着不着寸缕的身躯。
而她只有道冠解下,长发委肩。
卫明夷不让她解衣。
她起先不明白,但此刻看着两人的样态,难免遭到一种强烈的、令灵魂如琴弦战栗不已的冲击。
卫明夷低头,她将眼泪蹭到了巫崇云松松垮垮的道袍上,身心已得到满足,可眉眼间的情.潮并未散去。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嘴一张说了句:“现在是白日。”
巫崇云揽着卫明夷,虽心弦也因这句话被拨了一下,但到底没掀起太大的波澜,她的情绪仍旧沉浸在先前的冲击中。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了呼吸,带着三分犹疑道:“你……卫明夷,你是不是有些奇怪的癖好。”
卫明夷:“……”还沉浸在极致爽快中的脑袋清醒了一下,她既没有让师尊用法力幻化出触手尾巴,也没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师尊何出此言?
她顶多一边哭一边让师尊快一点,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没有。”卫明夷快速地狡辩,也不给巫崇云再问的机会。她揉了揉巫崇云的衣袍,问道,“师尊情动了么?”
巫崇云果真不问了。
卫明夷笑了一声,手已经滑到了衣中去。
巫崇云按着她,先是说了个“没”字,默了一会儿,又说,“有。”
卫明夷故意问:“那是没,还是有呢?”
巫崇云面色更红,她恼了,一边将卫明夷往外头拽,一边道:“你别问。”
卫明夷“哎”一声,立马变得乖巧。察觉到巫崇云拉她的力量松懈许多,她眉眼漾出笑意,朝着巫崇云的面颊亲去。
她现在绝不多问,等会儿再问。
可能是相思日久,情火太炽,折腾起来的卫明夷没头一回那么好说话。
巫崇云的低语她只择顺的听。
她自己哭了还不够,非要将巫崇云的眼泪也给逼出来。
闹完了脑袋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儿才醒来,又要双修行功。
等到意识真正清醒过来,已是好些天后了。
卫明夷的四肢乏得厉害,只想躺到千百年后。但一觑用后背对着她的巫崇云,身体中又涌上来一些力气,她圈上了巫崇云的腰,将人带到怀中来,还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先前师尊气狠了,还骂了她。
这么多年,她头一回听师尊说了脏话。
那一刻的舒爽从脚底蹿升到了天灵盖。
但那时爽够了,现在的苦来了。
“师尊?”卫明夷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知道师尊醒来了,就是故意不肯睁眼,不愿意看她。卫明夷暗暗叹气,只得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她。
然后道歉、反省。
只是反省的话还没说完,颈侧就被咬了一口。
这一下可不留情,那尖锐的痛意盖过了肌肤被舌尖扫到的酥麻,在四肢百骸蔓延。
约莫见血了。
可卫明夷不敢喊疼,只抱着巫崇云,在她抬头时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巫崇云紧抿着唇,她不想看卫明夷那可恶的脸,但视线忍不住转到那流血的小创口上去。
都金丹了,法力一转,伤口不就痊愈了。
卫明夷是故意的。
巫崇云强迫自己撇开眼,冷哼一声道:“不管你。”
卫明夷不想朝着抖m一路奔腾不休,赶紧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用那双含情的眼,楚楚可怜地凝着巫崇云:“求师尊怜惜。”
巫崇云心软,可还是有点气闷。
她索性不看卫明夷,一转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可卫明夷的怀抱没黏上来。
巫崇云越发不快,她忍不住转了回去,道:“你好烦啊。”
她一抬眼,看到卫明夷只着了单衣跪着,两只手还用红绫绑缚着。
巫崇云:“?”
卫明夷垂眸,藏住汹涌的变.态心思:“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
巫崇云:“……”心中像是被火点了下,她飞快地答了声:“不要!”
还说没有奇怪的癖好吗的?
第95章
遗憾多少有些,但卫明夷不敢闹得太过火。
虽然师尊很好说话,可其中分寸还得仔细把握。
“那师尊还生气么?”卫明夷试探道,问得小心翼翼。
巫崇云剜了卫明夷一眼,要说“气”算不上,但恼意还是存在些的。她要是回答了生气,还不知卫明夷会做出什么。然而说“不气”,又有些违心和不快。她默不作声地将卫明夷手上的红缎解开,也不看她的神色,哼声道:“你别问。”
这三个字落在卫明夷耳中,挑动的只是些隐秘的心思。先前师尊恼了,一边咬着她,一边要她别多问。心猿意马一刹那,卫明夷将非非想收了回来,活动下手腕,将巫崇云拢到怀中,与她一并躺着。
察觉到巫崇云身躯有一瞬间僵硬,卫明夷哄她:“只想与师尊躺下睡觉。”
巫崇云神色狐疑,她不太信卫明夷的话,但也没有推拒。凝眸看向她咬出的小小红痕,巫崇云抬起手指轻轻一抹,用法力将那细碎的伤口拂去了。
良久后,巫崇云闷声道:“你不听。”
卫明夷不假思索道:“我的错。下回听师尊的。”
巫崇云撇开脸:“……不要。”
卫明夷:“。”虽然师尊说的是不要下回,但无妨,她会重新做阅读理解-
这回闭关,卫明夷和巫崇云收获都颇为丰厚,而宗中诸人也有所进境,像之前还在筑基的也都提升到了金丹。不过依靠金丹是无法和血阳大州抗衡的。那帮孙氏的人不来,卫明夷她们也不会找上去,而是按部就班地用刘氏遗留的法器清理芙蓉州外围的荒土,一点点地向外推进。
到了九月的时候,芙蓉州外忽然间出现一只奇异的珍禽。苍羽宗的道人想将擒下,可最后都失败了。卫明夷得到消息,跟巫崇云过去看了一眼,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珍禽,哪想到朝着那儿瞥了一眼,巫崇云的神色就变了。
“云无功。”巫崇云沉声,她从护山大阵中掠了出去,一声呼哨,便见那在天幕盘桓的白羽珍禽降落了下来,敛起翅翼、变小身形,停留在了巫崇云的手腕上。巫崇云伸手一抓,便从它的翅羽中取下一枚玉简。
“云中境的?”卫明夷心中警铃大作,虽然说现在没有洞天真人,到处都是横亘的荒土,可云中境还是有些微可能来打芙蓉州的。她们固然可以坚守不出,但净化荒土的效率会大大降低。
“嗯。”巫崇云应了一声,白羽珍禽从她的手上飞起,在半空中盘桓了一圈,留下一阵清鸣后便消失不见。“不是真正的禽鸟,是云无功炼制的一种特殊丹丸,可以用来传信。”
“她传了什么消息?难道云中境要来打我们了?提前劝降?”卫明夷问道。
巫崇云的神识在玉简中转了一圈,她摇头道:“都不是。”她垂着眼睫,面色带着点寂然。回到了阵中,她也没给卫明夷看玉简,而是说,“血阳大州上一回失利,便传消息回云中境,告了一状,说灵山来伐。”
卫明夷:“?”她一愣,没想到血阳孙氏还会整这一出,他们不是想要背着四大家族谋取洞天么?还怎么还跟上头联系?不过转念一想,孙氏道人要攀登洞天,目前只是到处搜罗资粮,还没有真正迈出那一步,云中境也抓不到证据,孙氏完全可以说是为了净化荒土做准备。“那云中境呢?他们准备怎么样?”
“无暇管顾。”巫崇云摇了摇头,其实是消息到了云无功的手中,被她按了下来。她又道,“血阳大州并不平静,前些时候,云中境底下的一个盛族鸿羽丰氏盯上了血阳宫,双方已经打过一场了。因云中境遣人去警告了他们,鸿羽丰氏也就罢了手。不过,血阳孙氏在这一战中又折损了一个三重境的道人,如今余下两个了。”
“嗯?”卫明夷眼神闪了闪,两大盛族开战,最后由云中境出面压制。看来血阳孙氏的实力不比鸿羽丰氏强,连三重境的道人都折损了一个,那其它层次的,恐怕也有不少可能。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靠她们冲渊宗打下血阳大州成了可能的事!想到高额的资历点,卫明夷的精神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她道,“玉简中说的内容可信么?那云无功还讲了什么?”
“可以信。”巫崇云颔首,犹豫数息后,才叹了一口气,说,“还提了灵山的事。”
“嗯?”卫明夷神色一凛,她心想着,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难道想要靠着旧日的情谊绑架师尊?抚了抚巫崇云的后背,卫明夷认真道,“不论说什么,师尊都不用理会。师尊的家,在冲渊!”
巫崇云凝眸望着卫明夷,心中倒也没因灵山纠结。她说:“乌见欢她们去了无生陆。”如乌见欢一人要去,族中长老必将阻拦。可乌见微、乌见青都跟上了,灵山的真人想必也没什么办法。不等卫明夷说,她又道,“不提她们了,不是要血阳大州么?”
云无功的玉简只说血阳孙氏损失惨重,但到底还剩下多少元婴层次的战力,没有明言。如要离开攻袭血阳大州,得她们自己去摸底。冲渊宗这边以她的修为最高,能在荒土中行动。
卫明夷一看巫崇云的神色,就知道她打算自己去了。她握住巫崇云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想也不想道:“我跟师尊一块过去。”她现在已经修到金丹二重境了,就算遇到了三重境的金丹真人,也能与对方一战,这么一来,对方就不会被判定为障碍物。只要到了血阳大州地界,催动金手指回收,立马就能摸清那边的人马。而且,都不需要进入会被孙氏道人盘查的核心地带,依照世家的行事作风,必定会有一些域内的土地,因混沌之息冲荡,而被彻底抛弃了-
血阳宫中。
孙氏族中的元婴族老聚集在一起,氛围很是沉重。
因芙蓉州与灵山相关,孙氏一直提防着灵山来袭。谁想到,这一年多来,芙蓉州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鸿羽丰氏不惜跨越荒土来袭击血阳大州。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荒土横亘在大州之间,有些消息很难传出去。
孙氏跟芙蓉州那边斗战尽管败了,但在州中将消息藏得极好,并没有让人知道血阳宫中剩下的三重境元婴道人其实已经不多了。他们因不清楚另外几个盛族的情况,就算缺乏九品神砂也没有贸然去攻袭,在他们的认知中,鸿羽丰氏也该和他们一样的。
可谁能想到鸿羽丰氏动手了。
因云中境及时介入,血阳孙氏没有沦落到族灭的地步,可眼下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族中的元婴三重境只剩下两个了,要不是现在天道盟秩序已经崩溃,孙氏已经被踢出盛族的行列。可云中境道人不会一直关照他们,鸿羽丰氏还是有可能再度动手的。
“如果消息不是从大州中出去,那就是云中境那边。我们族中有子弟被云中境带走,鸿羽丰氏也有。”
“云中境已经知道鸿羽丰氏的那位试图冲击洞天了,鸿羽丰氏需要应对云中境,恐怕暂时无暇管顾我们。”
“但族中剩下的九品神砂比前些时候更少,还有机会么?”
……
孙氏的族老议论纷纷,孙氏族主却一言不发,阴沉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周转。还有机会么?当然是有的,那“焚金乌”就是成道之器。只要将血阳大州人都化作祭品,他就能从中求取庞大的力量,借此迈出最后一步。只是这么一来,血阳孙氏也荡然无存了。他不愿意走上这一步,但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那他肯定会选择保全自身。
见族老商议不出所以然来,孙氏族主沉声道:“尽可能搜寻吧,那些依附血阳宫的氏族,恐怕还藏着些九品神砂。”
因鸿羽丰氏的一场攻袭,整个血阳大州都趋于自守,孙氏的道人都回到血阳宫中去,外围的一些地域只用阵势隔绝了,丢下些净化用的丹丸,便听天由命。
等卫明夷、巫崇云以及徐雪英到了血阳大州的外围,四面只有荒芜和萧瑟,几乎见不到忙碌的修道人。
“徐掌教,还需要再度深入么?”卫明夷问道。血阳大州中也是有许多生民存在的,到时候打起来会波及他们。好在苍羽宗的那头影鱼极为厉害,在吃饱之后吞影速度会加快,能将里头的人都接出来。
“可以。”徐雪英道。之前在芙蓉州,因资粮不足,影鱼大部分时候是饿着的,只能徐徐行动。但到了冲渊宗,众人都是舍得用九品神砂喂养影鱼的。她们的道念相契合,并不觉得修道人和凡人不同,所有修道人都是从凡人而成的,哪能因自身得道而忘记本来面目?
徐雪英将影鱼释放了出去,而卫明夷也催促金手指启动了回收血阳大州的程序。因她修为增长,那阵无形的风掠过血阳大州的速度也加快许多,像筑基、金丹这一层次的,回收进度都不会有所滞碍。
很快的,卫明夷就从图上的障碍物中判断出了血阳大州中元婴的数目——十五个。这些人并非待在一块的,有的散落在周边,有的聚集在中心——也就是血阳宫所在。卫明夷猜测,最大的一团是孙氏本族的道人,余下的都是自各方搜罗来的。
十五个元婴,这数目还是有些恐怖的,放出去就是一股灭城的庞大力量。这些人如能够抵御荒土,也是极好的,可偏偏无心对抗荒域,而是谋求自身的私利。有的人既然不愿意回头,那就只能脑袋点地了。
卫明夷也没急着动手,一来是影鱼吞影需要时间,二来她们也得做足准备。在确认了血阳孙氏的元婴道人数额后,卫明夷她们又悄悄地回去了,等着尘不渡以及灵心宗炼制出用来轰炸山门大阵的爆裂雷珠。
两个月后。
卫明夷发现图中的障碍物少掉了四个,而且都是原先处于血阳宫边缘地带的。卫明夷不太理解,但这毕竟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孙氏内部也出了问题,她们的敌手变少了。
正如卫明夷所猜的那般,血阳大州中氛围极为诡异,一股暗流在涌动。孙氏一开始还会给附属的势力发放修行资粮,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九品神砂了。可慢慢的,孙氏不下发了,甚至还朝着底下的几个家族伸手。投向孙氏本就是迫不得已,现在连修道都受到阻碍了,那些人心中更是不服气。
血阳孙氏原不想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杀死属于孙氏的元婴道人,可他们很快就发现,有几个人正在设法抹去血阳丹对他们的控制,而且快要做成了。在这等情况下,孙氏不得不心狠手辣。因为这些人在摆脱束缚后,第一个投向鸿羽丰氏或者其余势力。
“需要再快一些。”孙氏族主自言自语。
可不等孙氏那边筹够九品神砂,血阳大州中就出现一件异事。那生活在血阳大州中不被修道人在意的凡人一夕之间无影无踪。孙氏道人不会刻意去救在荒土中的凡人,也不会刻意将生活在大州中的人驱逐出去,只是不闻不顾,除非其中某天出现一个根骨极佳的灵秀小儿。
失踪几个人,孙氏根本不会在意,但当所有人都消失了,那就只能是修道人手段。对方悄无声息做成这样的事,说明有着威胁自身的力量。一下子,血阳宫中的道人都紧绷了起来。然而,不待他们找出缘由,爆裂雷珠便从天而降,带着惊天动地的声势,轰落在血阳大州的大阵上。
孙氏的大阵可不比芙蓉州,而且先前已经被鸿羽丰氏的道人推过一次,虽重新梳理气机、弥补了缺隙,可痕迹还是留下了,他们不是十方天宫擅长炼器的道人,修补后的大阵,阵势根本无法与最初时刻相比。如同穹顶般的光芒浮现,紧接着,一道道如同蛛网似的裂隙出现,不待孙氏道人运转阵势,大阵便轰然一声破碎,化作星光似的盈盈光点,最后又被罡风吹散。
血阳大州中。
号角与鼓声刹那间响起,血阳宫中的孙氏道人在遇袭时候,身影纷纷化了出来。鸿羽丰氏那边已经遣人盯着了,没见到任何动静,敌人又是从哪里来的?芙蓉州?!“阁下是谁?为何攻我血阳大州?”孙氏道人拔高声音质问。
可冲渊宗这边理都不理,巫崇云一拂袖,将无尽重水一倾,顿时浩浩荡荡的水潮如银河挂下,奔涌着、撕裂着残余的阵气。它起先只是一道长河,慢慢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肆意汪洋,掀起汹涌强横的波涛。
重水不是凡水,一滴便有千钧重,要挤开这些水流,只能用自身的法力,可这么一来,等同于被牵制住了。孙氏道人面色寒峻,为首的族主一拂袖,身后跃出了一轮赤色的烈阳,紧接着,血阳宫中无数镜面浮动,下方顿时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光束让人难以忍受,而焚金乌则是得了法器之助,气机越发恐怖。
“每座道宫都是一面血阳镜。”巫崇云淡淡道,“元婴道人都在这边,我们来牵制。”冲渊宗这边的元婴真人只有几人,她、宿玄镜、谢仙卿、徐雪英、梦丹青以及不久前才进境的华宵烛。华宵烛虽然自身不擅长斗战,但在道经经由万法碑补全后,能够以药成阵,只要有她在,她们只要不是一个瞬间被杀死,就能够复原回来。
在人数上远不如孙氏,但她们的手中有法器,除却无尽重水,还有天妖百化图,前者不必多说,后者是能够召唤其中的天妖对战的,最不惧群攻。徐雪英已将它炼化,依照她目前的道行,能够召唤出两头元婴层次的天妖,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短处。
元婴有元婴的打法,可除却元婴外,还有属于金丹的战场。卫明夷一听巫崇云的话,立马扬声道:“血阳镜我们来处理!”
焚金乌虽然将粘滞在孙氏元婴身侧的无尽重水给灼去了,但在焚金乌力量不到的地方,仍旧汹涌拍击着。这限制了血阳大州孙氏金丹道人的行动,使得卫明夷她们能够以少去胜多。世家的行事作风都是相似的,从对方第一次攻袭芙蓉州就知道,他们只觉得胜负在元婴层面。
卫明夷人在水潮中,可如置身平地,来去自如。孙氏的金丹道人好对付,不过那些化作血阳镜的道宫有点棘手,几道法印下去,血阳镜纹丝不动。卫明夷“啧”了一声,在不远处呕血的孙氏道人嘲弄的目光下,抬手就是一道“一画开天”。天地阴阳都能开,她就不信这破镜子打不碎!她的法力不够怎么样,引了无尽重水,借助这法器的力量,轰击那微微裂开的缝隙!
咔擦一声脆响,裂隙出现,顷刻间裂做了碎片,但这碎片其实也相当于血阳镜,分解之后威能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将焚金乌催出一个高度。卫明夷意识到这点,神色倏地一变。法力一张,“天地裂解”神通罩住碎片,将它们碾为齑粉。
只是到了下一座道宫的时候,她没有直接进攻了。底下处理不好,可能会给师尊她们带来麻烦,得在一瞬间让镜片消失!一画开天配合天地裂解,能够磨去镜子,可以她如今的法力,没法做到两者之间无缺隙,血阳镜还是会爆发一波强大的力量。
“不让镜光到上头就好了。”梦不觉道。她的道法是似真似幻,可惜只能对道人使用,没法遮去这些镜光。
“我知道了。”卫明夷眼眸一亮。
“我替师妹处理附近的道人。”梦不觉又说,她的声音有些飘渺,似远似近,显然已将神通催动。
卫明夷注视着那折射出光芒的血阳镜,心念一动,法力如潮奔涌。只见一片阴翳出现在汪洋水潮中,如墨一般,将光华遮去。《东君传道歌》最后一卷是人神之书,名为《八卦演》。她掌握了阴阳六气,又知五行九宫之变,各种手段相辅相成。她此刻所施,正是八卦演中的“蒙”!
一座座道宫都是焚金乌之翼,被毁去一座,焚金乌的气机便降落一点。这件法器在孙氏族主的掌控中,但孙氏出身的道人与之气息勾连,也能从中得到补益。可随着焚金乌气机降落,每个道人得到的力量都少去些许。看似不多,却能够改变战场中的局势。
一道锐利的剑鸣声传出,一位道人身形爆散成了一滩鲜血。直到他从半空跌落了,深深的剑痕才出现在被各种光芒映照得格外瑰丽的天穹上。
孙氏族中有两名元婴三重境,其中最强横的,也就是要登洞天的,是孙氏族主。不过巫崇云没有直接对上这一位,而是让梦丹青她们来牵制她。至于她自己,视线则落到另一位稍微次一些的元婴三重境道人身上。
这位修的同样是血阳孙氏的《炼日金乌诀》,只不过是“冰阳”一系的。因研究过水功,受到无尽重水的压制便小。
巫崇云持着拂尘,她已不需要再用琴了。心念起伏间,便有如潮法力朝着那人拍下。在与那孙道人试探了几招后,她决定拿这人来验证自己最新的领悟。
无声、无琴之琴,固然是一悟。
但最根本的还是“大音希声”四字。
音大而无声,只是浮于表面的,对力之道的理解。
“大音希声”的根本道理是“天下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
而现在,她将已了悟的根本道寄在杀令之中。
琴令一下,解化万物,归于虚无!
孙氏的道人很警惕,避开了那如刃光的白芒,或是借着焚金乌的气机,或是借着自身荡开的法力。他以为不迎接就没有问题,可倏然间,他像是被一股来自天地的、不可违抗的巨力拿住,根本逃遁不得。不等他使出神通,法力也如身躯般一并被禁绝。莫大的威胁传出,他的面孔因惊惧而显得扭曲,只吐出一个“你”字。
而巫崇云只是漠然地看了孙道人一眼,将拂尘一扫。
孙道人没再说出一个字,他最后只察觉到一股他无法抵御的力量降临,轰然砸落在他的身躯上。而在这个时候,他的法力终于挣开了束缚,但除了修复自身,已做不到其余的事情。他的身体上出现奇特的一幕,先是如尘埃般化去些,紧接着又因法力修补生了回来。可他越是抵抗,那股来自天地的力量就越强悍,几个呼吸后,他的身体飘散了,彻底化作了虚无。
第96章
孙氏道人并非慢慢气机枯竭而败亡的,一开始巫崇云交手时候,还维持着一个势均力敌的表象。但到了某一瞬间,他的气机迅速跌落,快得连施援都来不及,就失去自身的存在,一点气意都没能返回到焚金乌中去。
这最后一幕并不漫长,但在道人的感应中被不断延长了,尤其是孙道人化归乌有的一幕,令孙氏的元婴道人震撼无比,心中浮现了一抹深深的惊惧。
太快了。
连元婴三重境都如此,那么层次更加低的呢?
血阳大州这边只余下孙氏族主一人了,还能胜么?
“足下到底是谁?”孙氏族主眼眸赤红,他死死地盯着巫崇云。他猜测是芙蓉州的人,而根据传回的消息,那边是灵山的道人。然而牵制住他的人,使用的并非是灵山那边的道法,或许一开始得到的信息就是错的。
不远处的宿玄镜一振剑,从容道:“冲渊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底下的卫明夷就得到了一条血阳孙氏声望仇恨的提示。
卫明夷都快忘记这仇恨机制了,先前的对手都没怎么跳,难不成是因为他们不知冲渊宗?或者死太快了?卫明夷心念一转,将思绪压下。还有化作血阳镜的道宫,她必须一一坏去,减去师尊、掌教她们那边的压力!
解决孙氏三重境道人的巫崇云并没有看向孙氏族主,她见同道们还能拖延,便将目光落向了余下的元婴。血阳孙氏中,不少人都使用了补天术来拔高自己的道行,故而在巫崇云的眼中,他们身上的缺隙格外明显。法力朝着对方身上涌了去,不多时,便捕捉到了对方的气机。对面的道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试图将巫崇云放出来的光华一一消杀,可就算从焚金乌中借来了法力,也不足以抵御,最后也跟先前道人一样,快速地化归虚无。
余下的道人越发惊恐畏惧,摸不清巫崇云的道法,生怕自己在眨眼间便亡去。孙氏族主见状,更是难以沉心静气。局势跟他料想得不一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深呼吸一口气,朝着焚金乌中招来更多的力量。但这法器并非是他想用多少就用多少的,他得投入相应的祭品才能够得到足数的回应。他当然不会将自身当作祭品,眼神闪烁间,那原本被其余人借取的力量一瞬间收了回来,焚金乌只笼罩着他一个人。
可这样还不够,他见底下的道宫快要被推尽,知道那些修为低下的族子已不起作用,索性将法诀一掐,顿时,身陷在无尽重水中的道人身上出现一条条游动的血线。那血线快速地扩张,在某一瞬间化作一团焚尽一切的烈火,最后什么都不存在了。
与此同时,孙氏族主身上的气意猛然间拔高了一些。他一弹指,打出一枚通透晶莹的玉。那晶玉被徐雪英她们的法力一冲,顿时化作了碎片。但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变作了更多枚,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晶玉里头,映照出了孙氏族主的身影,他的气机尽数融入晶玉里头,原处只留下一轮排荡一切力量的焚金乌。
徐雪英她们试着斩破晶玉,可晶玉碎去,孙氏族主的身影出现在更小更细碎的晶玉中,只要无法一口气将所有晶玉都化作齑粉,那么孙氏族主就不会亡去。这是孙氏族主的神通,一种纯守御的法门。身影在晶玉中腾挪的他,也无法推动焚金乌攻击别人。
“他这是要做什么?”宿玄镜面色一寒,抬手起剑,剑光落处,晶玉破碎,但也有更多的晶玉在诞生。
尽管不知孙氏族主的打算,众人仍旧攻击那出现在前方的晶玉。虽然晶玉会碎成几块,但并非无限制的,几轮攻击落下,便会彻底化作齑粉,被罡风吹散。
就在某一个瞬间,不仅仅是底下的孙氏道人气机消失了,连那些元婴道人的身躯都一僵,根本不等巫崇云下杀手,对方便被血线和烈火缠身。这些人能暂时借取焚金乌的力量,可那并不是说他们能主导焚金乌,而是孙氏族主借给他们的。所有人——包括御主孙氏族主,其实都可以算焚金乌的祭品。
“他要汲取那些人的性命,攀登洞天。”巫崇云眉头微蹙,眼神冷凝。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轮赤色的大日腾空而起,所有晶玉中都映照出了赤日的模样。而其中的孙道人虚影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向着那轮大日走去。不待巫崇云她们动手,晶玉自行破碎!焚金乌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强悍的气息,仿佛要撑爆天地。孙道人的虚影在赤日中走动,来来往往,仿佛无数个“我”叠合在一起。
巫崇云一众心中警铃大作。
她虽然不认为孙道人能跨过那道关隘,但此刻,孙道人的气意攀升至顶点,具备极大的威胁性。攀登洞天的过程是不可能暂停的,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是后者,孙道人如在最后刹那将自身的力量宣泄出去,那也能毁天灭地。
在孙道人的计划中按部就班是最好的,可偏被人扰乱了,他不得不迈出那极为危险的一幕。他研究过拜日教的典籍,认为焚金乌是能够成为载道之器的。他是靠着补天术拔升到如此地步的,体内必定多杂质。他可以让焚金乌将杂质烧去,而缺失的力量,就从焚金乌中求取——当那些人都化作祭品后,焚金乌会回应他的。
随着他力量的拔升,整个血阳大州的灵机都沸腾起来,族中供养的那道地阶灵脉整个儿拔了起来。可灵脉一动,原先沿着它布置的用来净化荒土的阵势尽数破败。混沌之息顿时越过了血阳大州的边界,朝着里头涌来。
都要迈入洞天了,孙道人哪里还会在意血阳大州的荒土?坐在焚金乌中的孙道人漠然地朝着巫崇云她们望了一眼,一抬手往下一按,便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天火。
“他要借着焚金乌成就,并非自身攀登洞天。”巫崇云淡淡说道。
宿玄镜她们立刻意会,只要将焚金乌打坏,孙道人就无法达成目的。因那孙道人练邪法,已经属于血阳大州的道人炼去,现在她们也没有什么对手,只用针对孙道人一人。
至于底下冲荡的混沌之气——
卫明夷她们自有办法料理。
面前敌手消失了,回收的进度卡在了最后一点。
卫明夷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松懈,在察觉到混沌之气在荡动的时候,立马购买了一架净化天轮将它升到了天阶。
无尽重水仍旧笼罩血阳大州,虽对付不了那孙道人,但可以打散冲到州中的邪祟。
底下的人在清理邪祟,而那在九霄中的元婴真人,一举一动间,俱是能将山岳推平的伟力。
巫崇云发现这位孙氏的族主要比之前几位强些,可能在攀登中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东西,只要是外来的,都被孙道人用焚金乌灼去,不给她落下琴令的机会。而且他身上的缺隙在一个个地减少,孙道人自身当然没有这个本事,大概率是法器带来的。这法器说是天阶,但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层次,只是九州道人未曾给那一境界定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或许真被孙道人做成了。
“宿道友。”巫崇云转向了宿玄镜,在场之人中,唯有宿玄镜是剑修。以剑之利,或许能撕出一道裂隙。
“我的法力不够。”宿玄镜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有一法,名曰‘择善而从’,在神通运转间,能临来一神通。”梦丹青道。她修持的是文道功法,“择善而从”,可凭她意愿选择一人为师。
徐雪英没说话,但她从天妖百化图中招出了一只形似蜈蚣,通体都是眼睛的天妖来。这天妖神通十分奇异,眼眸转动间,能捕捉气机,断定最为合适的战机。
而一侧,谢仙卿也做好了准备,她面上的纹路越发妖异诡艳,一双金瞳中,凛凛生寒。
“试一试。”巫崇云道,旋即又给底下的卫明夷传语。孙道人还是有可能在最后刹那选择玉石俱焚的,那一刻护山大阵未必能及时生出抵御伤害,但卫明夷有洞天层次的身外天,能将底下的金丹、筑基道友藏进去。
数息后。
梦丹青的道法运转,她的眸中似是映照出了千百道流星似的剑芒,她伸手一捉,便拿住了一道剑气。朝着宿玄镜一颔首,两道贯穿天地的凛冽剑芒倏然间生出,如白虹贯日,精准无匹地点在徐雪英借天妖指明的地方。就在她们动手的刹那,巫崇云将取一而足催动,从孙道人的身上剥去了一道守御的神通。
剑气嗡鸣不已,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剑鸣声。剑芒点中焚金乌的刹那,谢仙卿便将自身的法力度了过去,一群食火的蛊虫被烧灼成了灰烬而又再生,使得焚金乌无法在瞬息间弥合。
孙道人如想要成就,必须得排出焚金乌上头肆虐的异气。不管是焚金乌还是他,在成就的时刻不能出现不完美的瞬间。他之缺隙要焚金乌焚烧尽,而焚金乌的缺处则要他自身拨动法力去弥补。就在他法力荡开的刹那,巫崇云终于在“双缺”之中,找到了孙道人的气意。
她朝着孙道人看了一眼,道法转动间,要将孙道人化归于虚无。这一刻,孙道人总算是知道先前那位族人是如何败的了,面前这位道法格外强横,知晓有无之变,撬动了天地大势,相当于整个天地都在吞没他。他眼神中流露出了浓郁的憎恨,知道那一步无论如何都迈不出了。他没有再补全自身被吞去的那部分,而是借着恢复过来的焚金乌,在法力冲破禁锢的刹那,将一身强横的力量都宣泄出来。
他无法成就,那底下的人也休想活!
障碍物消失的刹那,卫明夷第一时间将道人们送到迷神宫中。她没有选择购买护山大阵,系统还没有吞掉天监令,她怕时间上来不及。这要是错过一瞬,可能就身死道消了。
而巫崇云、宿玄镜她们早做了防备。孙道人将自身元婴爆开,可力量宣泄的范围是有限的,只要躲开就好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传出,直至一刻钟后才停歇。茫茫的烟尘被罡风吹散,偌大的血阳宫被夷为平地。地上遍布一道道深深的裂隙,如烈日灼烧下干裂的大地。炎气弥漫,别说是生灵,就连附近的邪祟也在这一阵轰爆中消失不见。
迷神宫中。
金手指提示,回收的进度百分之百。
可卫明夷还是耐着性子等待一段时间后才出去。
血阳宫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貌了,像是被陨石砸过,坑坑洼洼的。
“师尊!”卫明夷朝着巫崇云看了眼,眸光炯炯发亮。
巫崇云将天监令递给卫明夷,与她说了几句孙道人的事。
血阳大州中的生民已经被她们转移走,而州中的修道人则是在瞬息间化作焚金乌的血食,最后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巫崇云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混沌之息。
孙氏的阵势都是依灵脉布置的,灵脉一空,等同于血阳大州也暴露在混沌之气下,荒土正在快速扩张。
卫明夷点了点头,道:“净化天轮已经落下了。”至于护山大阵——目前资历点还有许多,卫明夷索性花了两万升级大阵,让血阳大州也处在其中。
血阳孙氏是二流盛族,这回的收获极大。在简短的交流后,卫明夷才去看先前划过的一串消息。其中一万点资历是回收盛族、名望晋级到名扬四海阶段获得的,它还带来一百天赋点,是卫明夷最大的收获。其次是“名扬四海”的成就,与先前的“略有声名”“驰声走誉”成就相似,是仰春台在荒域扬的名,跟着正式的名望而变动,一百点资历、一点天赋点,聊胜于无。
增增减减,卫明夷现在拥有十二万出头的资历点,以及一百一十六点天赋点。
最重要的是,她的基本资历点涨到一万零六百每个月了!
这意味着,每年都会有将近十三万的资历点入账,她打坐清修个几年,百万资产不是梦。
当然要是能有对应一流世家的名望那就更好了,不过连盛族都要等它被削弱后才能打,四大世家那暂时还是不要想了。
“这边不好住人,需要重新用法力梳理地气山脉。”宿玄镜道。
“荒土之祸,九州人口折损过半,不管是麟州还是芙蓉州,都有足够空间。血阳大州这处,慢慢梳理就是。”
……
一行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先回芙蓉州去。血阳大州的东西毁得彻底,所幸混沌侵入还不算厉害,净化天轮暂时足用。因血阳大州不与冲渊宗掌握的各州交接,卫明夷花了一万资历点购买了传送阵。先回去梳理自身气机,等到腾出时间来,再以血阳大州为中心,去梳理外头被侵蚀的荒土。
在卫明夷她们离开后,数道身影破空而来,出现在了血阳大州外。他们都是鸿羽丰氏的道人,先前因云中境插手,没能彻底吞并孙氏。如今应付走了云中境道人,终于有机会出来了。这几人都是来探查消息的。只是朝着前方望了一眼,道人们神色大变。在他们的感知中,血阳宫那边什么都不剩了,连断壁残垣都不曾留下。而整个血阳大州中一片死气沉沉,一丝生灵的气机都没有。
“难道被邪祟攻入了?”
“孙氏还有三重境道人坐镇呢,哪有可能不敌邪祟。”
“那又是哪个势力动手?”
……
洪泽丰氏的道人决定入内探查更多的消息,但不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法进入血阳大州中,前方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阵势阻挡着。鸿羽丰氏的道人心中寒意更甚,直觉告诉他们此地有古怪,也不敢多停留,一转身便化作一道遁光回去了。
鸿羽大州,鸿羽天宫。
丰氏这边并没有合荒计划的产物,他们控制下的地盘并没有化作荒土,一切秩序都如常。
跟孙氏道人一样,丰氏也怀有一种野心。只是他们并没有压榨附属的家族,而是将目光放在那些因荒土而破败的家族和宗派上。
怕云中境那边有意见,鸿羽丰氏一开始的目标是宗派。他们一口气打下数个附属三宗的宗派,可不见任何三宗的修士来支援。要么是没收到消息,要么就是三宗决定放弃这些宗派。但宗派库藏远不能跟世家相比,难以满足丰氏的胃口。渐渐的,丰氏找上了一些附属其它盛族的三流世家。
期间,云中境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丰氏的胆子就变大了,于是瞄准了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的血阳孙氏。哪知最后云中境道人出来干预,丰氏自认是没有办法抵抗云氏道人的,也便退了回去。而在这个时候,孙氏又告了黑状,说丰氏四处征伐是为了攀登洞天。可他血阳孙氏不也那么做么?迫于无奈,丰氏送出不少东西给云中境,并且蛰伏了一段时间。新仇旧恨,丰氏对孙氏更是恨得不行。
只是除了情感上的憎恨,丰氏更多的是想从血阳大州得到好处。故而一听血阳孙氏疑似被不明势力灭去,丰氏道人心中并非是快意,而是愤怒。丰氏道人不死心,又派了一些道人前往血阳大州,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就算他们带了专门坏去大阵的法器,也无法将壁障摧毁,不能进入血阳大州地域。而在这个过程中,孙氏的道人一直没有出现,里头死一般寂静,血阳孙氏,真的是亡了。愤恨归愤恨,丰氏当然没有替血阳孙氏报仇的道理,只得将目光放到别处去。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收敛的九品神砂终于达到了一个数额,这是他们能获取的最大数目。
攀登洞天的机会只有一线,尽管失败的可能极大。
但求道之人,不会选择退步。
上重天。
九州的洞天与以九歌为首的神裔们在对峙。
荒变已有数年,她们谁也战胜不了谁,都被道法牵制在了这个地方。
九州洞天神色凝重,而九歌心中同样不畅快。按理说,荒气在净域蔓延,应该抵达了幽罗玄狱,里头的道友们该出来才是。但下看九州,双方只是僵持着,说明那边出现了变故。
“一股气意往上拔升,有人在攀登洞天了呢。”九歌唇角噙着笑意,她的神色柔和,眼神中带着垂怜众生的慈悲。
“多一个道友,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答话的道人脸色阴沉。
“是么?”九歌笑了一声,视线中多了几分嘲弄,“既然如此欢迎同道,怎么近万年,晋升之路都被四家截断?是有洞天之姿的人只诞生于你们世家么?”
“承认吧,你们内心深处很急,急着将那攀登洞天的人给压下去。”
“多少年了,你们还是一样爱食血肉呢。”
……
看似是九歌一人在说话,但数道声音交会叠合,在九州洞天的耳畔回荡不已。
“这样僵持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十方天宫的洞天眼神冰冷,“蔓延的荒土已夺去太多人的性命。”
“哦?诸位要与我们讲和了么?”九歌笑吟吟道,这并非她第一回提起,在察觉事态不如想象中那般发展时候,她便已经开始提议“划界而治”了。“我们划一道界限,百年之内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百年太短,那就五百年?你们将驻地从我荒域撤出去,我们也收回在净域中的荒土,怎样?”
谁都知道未来神裔与修道人之间还会有一战,但免不了被对方的话语诱引。她们对荒域的了解还是太少,做得准备不够充分。如果能够拥有一段时间修生养息,再仔细做谋划,未必还会被对方牵制在这里。
“你们不同意也无妨,至少,被某些东西威胁的,可不是我们呢。”九歌的笑容越发灿烂。
而此刻的幽罗玄狱中。
四大家族虽然遣了人来,但根本没人能进入其中。
深处。
只剩下一个被锁链囚镇着的人了。
而月无缺也已经有一年不曾出剑。
她合着眼睛盘膝坐着,膝上横着一柄流淌着细碎光芒的枯枝剑。
倏然间,她的右手动了动。
沉默的人忽然间恐惧地尖叫了起来:“错了,你做错了。你明明跟她们不是同道,为什么要做一样的事?”
“月无缺,月无缺,你会后悔的。”
“你个疯子,你不得好——”
最后一个“死”字还没有说出来,她身上猛然间爆出一团刺眼的光芒。
月无缺微微低头,轻轻抚剑。
她低嗤:“愚蠢。”
第97章
月无缺只修一剑。
到了洞天后,无缺剑意已发生本质变化,但凡是“缺”的存在,都可以从天地间削去。但这个“缺”也不是她能随意定义的,而是要顺天地之大势。她的双眼并非是因意外而坏去,而是在攀登时候,被她炼成用来识别“缺”的天眼,除却最初望向神裔的那一眼,她没有也无需睁开。
幽罗玄狱中,没了神裔的咆哮和斥骂,四处都是静荡荡的。月无缺抬起手,胡乱地将长发梳成低马尾垂在身后。她提着剑,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脚步向外走。
此刻,玄狱之外。
自从得知幽罗玄狱有变,四大世家便派遣了道人来探查情况。可在净域一切如常时候都没能进去,何况四面荒气都爆发了?他们不仅没有辨明幽罗玄狱中的事,甚至无法从中走出,也不能与族中恢复通讯。
在月无缺从玄狱中走出来时,他们终于听到了声响。像是脚步声,也像是水滴声。
“声音传出的地方,是否有道路?”
“先前不是看过了么?”
“再走一回吧,困在这边不是办法。”
……
在短暂的商议后,道人们决定循声找去。只是没等他们走多远,一道朦胧的身影就从粘滞的、无法撞破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她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随风飘拂,周身旋绕着流星似的光点。
“是谁?”世家的道人拔高声音,他们的心中有些畏惧,来这边已经有段时间,不见任何存在,难不成是里头的神裔吗?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着,世家道人持着法器,不安地看着前方,等看清了那张漠然的脸后,道人们更是大为惊恐,整个人如置身冰窟中,浑身上下冷得厉害。“剑、剑、剑魔——”
磕磕巴巴的声音传出,道人们下意识地抛出了护持自身的法器。可在几个呼吸后,剑光一闪,这些道人的身躯不由得僵住,紧接着,连一点法力都没能运出,就爆散成了碎片。
月无缺再度抚剑。
她察觉到四面有令人厌恶的荒气。
没有朝着云中境的方向去,而是身一转,掠向了某个混沌之气荡动的地步。
上重天中。
九歌在说完话后,就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九州洞天做出决定。
十方天宫的洞天陈鹫说了一句可行,灵山的两位洞天也有意动。只云未央寒着脸明确地说了声“不可”。至于天演山两位,面上露出几分慎重和犹疑来。她们跟神裔实力相当,在陈鹫说了“可”后,就没有选择余地了,只要有一人撤去,便无法抵御神裔的攻势。
“我以为道友是最想回到九州的。”陈鹫淡淡地扫了云未央一眼。她成就时,以天法身为御主,只向她认定的道。至于云未央,不知为什么放弃上法,选择用地法身调和三身,这使得她更为任性纵情。
“底下那人要迈出关键一步了,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让某些存在心思荡动起来。”陈鹫见云未央不搭理她,又转向灵山两位洞天。“道友,我辈修持需要星辰极砂,但它的数额是有限的,此间天地能够供养的洞天有数,一旦超过了,灵机就会衰竭,九州必定走向末法时代。”
不管是世家的规序还是洞天的资源之争,抑或是九州的现状,都是陈鹫要与神裔分界而治的理由。她那番话也说中了灵山两位洞天的心声,数息之后,乌家真人颔首说了声“可”。至于玉皇宗的计道衡,一贯地沉默无言,师徒一脉过于弱势,对方待她只是客气,而不是真的看中她的主张。
“荒域的深处有一座太一神宫,是神君的洞府。我们允许你等入神宫一探。”九歌又道。她的面上挂着笑,可她的身后神裔面相都是愤怒的、憎恨的,将与九州道人势不两立写在了脸上。
九州的洞天同样厌恶神裔,可她们需要一个机会,将净域的气机理顺。神裔说将荒域撤出去可信么?未必,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等到约定的期限满了后,她们又会动些手脚。但只要给她们时间,就能调理净域的地气,使得它不被神裔所坏。在洞天看来,暂时的休战是值得的。
至于云未央,她放任自己的爱憎妄行,她的话不可参-
鸿羽大州。
丰氏的老祖试图冲击洞天。
像三四流的家族以族中灵秀子弟被大族带走为荣,但到了盛族这一层次,则会想方设法藏住族中天赋最佳的子弟,以求未来能够朝着上境再走一步。这个希望微乎其微,但毕竟存在着。如今的丰氏老祖便是被藏住的那个。
他跟血阳孙氏的族主不同,并非借用十方天宫的补天术来拔高自己的天赋和功行,而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走来的,这就意味着他身上的缺处不多,攀登洞天的阻碍也能稍微小一点。
可别看丰氏是盛族,就掌握的资源而言,远不如四大家族,可以说,整个九州大半的东西都在四家手中。丰氏只能尽可能地收敛资源。攀登洞天够么?丰氏其实不清楚。甚至因那道障碍在,他们无法得知洞天的奥秘,只能凭借自身去摸索。在攀渡到洞天层次会出现什么问题,又该怎么样解决,丰氏道人并不清楚。前人走出来的路,不是让他们来借渡的。
可就算是这样,丰氏老祖也不会放弃攀登洞天。修道人求道,不就是为了长生,为了超脱么?元婴寿千,哪里比得上洞天?但凡有些志气的,都不会想着在洞府中枯坐到寿尽。眼下四家的洞天不知所踪,这是最佳的,或许也是他能够掌握的唯一机会。
为了这一步,鸿羽丰氏已经等待了太久。
鸿羽天宫中。
丰氏的道人也满怀紧张和期待,如老祖能够成功,那就能带动整个家族往上跃一步。为了达成这一目的,鸿羽丰氏将族中所有的法器都拿了出来,在整个鸿羽天宫外布置了坚不可摧的阵势,就算是云中境来人,也能抗一抗。丰氏余下的元婴道人也不再修行,而是守在四方,不管是盛族还是四大家族来人,他们都要抗住,好给老祖足够的突破时间。
丰氏老祖是自身往上攀渡的,不同于血阳孙氏的左道,他尝试突破的时候,四方动静极大,整个鸿羽大州都震荡了起来。原本云中境就关注着这边,此刻察觉到了隆隆的声势,立马遣了人过来一探究竟。
丰氏道人知道,此事泄露出去,整个家族是没有好下场的。不过他们已经预先做好准备,丰氏的血脉已散出去许多,就算情况变得极坏,鸿羽天宫被推平,丰氏也能保留一次火种。不再应云中境道人的问讯,丰氏道人直截了当地动手,顿时,鸿羽天宫内外都传出隆隆的惊天巨响,法力的余波向外激荡,所到之处,一切存在都应声而碎,化作一片齑粉。
丰氏道人不惜代价和后果,愣是将云中境的道人拖住,至少在云中境倾力压来前,他们不会尽数死去,而到了那个时候,老祖已走到极为遥远的地方了。
云中境道人脸色甚是阴沉,虽然将消息传出去,可族中道人来支援需要时间。他们能够抵达,也是因为近而已。云中境道人试图说服依附丰氏的家族,然而对方不为所动,唯丰氏马首是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丰氏族主的气机越拔越高。
然而,就在丰氏老祖三法身合一,即将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天阙飘下来一枚闪烁着金光的道箓。这道箓一出现便刺破烟云,绽放出宛如大日一般的无量光茫。丰氏老祖此刻处于最强的姿态,可被道箓光华一罩,浑身不由一震,自身的气息和法力出现刹那的凝滞。可这还没有结束,天法身、地法身、人法身,丰氏老祖修成的三身从他的躯壳中被逐了出来,天阙凭空出现一只大手,只轻轻一抓,三法身瞬间便被捏成齑粉。失去了三法身的丰氏老祖整个儿栽下,随后在不住震荡的虚空中崩解。
在丰氏老祖身亡后,那一只手又朝着鸿羽天宫压下。在此间的丰氏道人连畏惧的心思都没来得及生出,便整个儿崩碎了,神魂俱是不存。偌大的鸿羽天宫只在数息间,便被人从九州中抹去。
云中境的道人也颇感惊惧,这一手段,只能是洞天施为。但这气机,并不是他们族中的那一位。洞天真人已经露脸,是不是说九州的荒土也可以退去了?思绪一转,道人们心中振奋,也不管眼前的废墟了,立马化作一道遁光回云中境传讯-
冲渊宗中。
卫明夷她们在战胜血阳孙氏后,将全部心思放在修行上。她们与鸿羽丰氏不接壤,也没什么接触,等得到消息,已经是来年八月了。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消息涌来,鸿羽丰氏的覆灭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
“从芙蓉州到血阳大州间的荒土以及邪祟自行消失了。”
“不仅仅是这片地带,净域中的荒土和混沌之息都在消退。”
“难道是那些洞天真人腾出手来了?”
卫明夷心中微微一惊。
冲渊宗借着荒变这些时间快速扩张,但还没成长到跟洞天正面抗衡的地步。
如果洞天要对付她们——
那就只能闭关清修了,只要资历点足够,拿下下重天和洞中一日不是问题。
怀着满腹疑虑,卫明夷她们又去了荒域仰春台一趟。在外攻袭的邪祟不见踪影,倒是有一道遁光落下,恰是无生陆那边的主事道人,自称“陈是非”。
“天道盟四位真人之一?”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从今往后,已无天道盟的存在了。”陈是非淡淡道,她不准备进入仰春台,也不想跟这些人多说什么。视线在卫明夷她们身上一转,又说,“真人们已经与深处谈妥,此后百年和平,划界而治。我辈需将驻地从荒域中撤出,用天晶搭建的纯净堡垒也会拆除。”
卫明夷:“?”这还是人话吗?她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陈是非,然而对方并不想解释什么,留下这句话后便化作了一道遁光掠走。
“难怪净域中的荒土消退了,原来是上头谈妥了。”卫明夷眉头紧蹙着,明明只要有净化天轮,就可以将净域中荒土洗净。九州的存亡,只那几家、那几人做决定,其余的人连提出异议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原本岌岌可危的,安全了。”宿玄镜沉默良久,大叹一口气。冲渊宗已尽可能推动荒土净化了,但一时间无法覆盖整个九州。洞天真人的决定,对九州的许多生民来说,是有好处的。
“未必是公义。”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忽地想到某种可能,“那鸿羽丰氏,是因为冲击洞天,才被全族抹去的么?”
“不重要了。”巫崇云淡淡道,她凝眸问,“如何做?”
荒域中邪潮早已经成为常态,靠无生陆自己的驻地,哪能支撑住?那边说的驻地都是从仰春台卖出去的地块。
“不退,不毁。”卫明夷磨了磨后槽牙,有点气。不仅是金手指不让她那样做,她自己也不想去妥协。她之前还想着可以借着禁灵塔威胁那些世家呢,哪想到对方行动更快,先一步将驻地放弃了。“那些人无法摧毁驻地,他们要是动手,等同于违背契约,那一切就不作数了。”大不了开启传送阵,将驻地重新回收一次。
“但人可以撤回去,天晶构建的堡垒,也能尽数拆除。”宿玄镜开口。
“我们自己不能搭建堡垒么?尘不渡道友那边,不知怎样说。”卫明夷接腔。
这毕竟是一件决定九州未来走势的大事,得与道人们商议。卫明夷跟宿玄镜她们讨论一阵后,便催动了留章书,不多时,浪风雅、昙莲心、尘不渡等人的化影,一一浮现。
“无生陆那边也往火行斋传讯了。”浪风雅皱眉道。她是不会听从那边命令的。不过她和一些至交不动,一些暂居在火行斋的道人恐怕会离去。那些人来荒域是为了用功数换取修道资粮,可天道盟消失了,等同于“天功册”没了用处,既然没法杀邪祟存功数换取资粮,那留在这边没有意义。至于仰春台和冲渊大泽,虽然也能换些许丹丸、法器,可毕竟太少,难以满足他们的要求。
“我们也不走。”昙莲心道。她带着迦蓝道追随冲渊宗,以斩杀邪祟为己任,自然是不会随意退出。
“他们拆掉堡垒也无妨,我已经知道天晶如何炼制了。”尘不渡道。她本来就是十方天宫出身,掌握着许多炼器秘要。在一次次拆解天晶后,她已知道这些东西怎样炼。沉默片刻,她又说,“那边已经达成了协议,可我们仍旧在抵抗。恐怕神裔和世家会联手对付我们。”
这可能性不仅存在,而是极大。荒变之际,冲渊宗继续发展,进一步破坏了九州的秩序,那几位未必能忍。接下来,冲渊宗又落入一个举世皆敌的窘境。
“无妨,我们不惧他们!”卫明夷志气高昂,她有金手指在,天地大势在她这边,没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灵脉、丹砂、法器……什么东西她们未来都会有,而且比世家那边强!
荒域中,世家的动作极快。
那边的命令一下,某些势力就着手毁去驻地了。只是不管他们怎样做,都难以将护山大阵破坏掉,最后只能将族中的人撤出去,并且将里头的东西都带走。
仅仅三天,荒域中便有六大驻地显示契约失效,需要卫明夷重新回收一次。
“三宗也放弃了广漠之野。”卫明夷眼神闪烁,对三宗的鄙夷更上一层楼。倒是乌有乡那边,让她有些吃惊。这是最早卖出去的一片地,由三流世家的何摇落与她签契约。其实除了乌有乡,还有卖给司风四家的历天台以及玄冥沐氏的海运山在,但后者没对驻地怎么样,可也将人都撤出去。倒是乌有乡,驻地维持原样,人一个都没走。
“天武何氏已经毁于荒变,在乌有乡的都是何摇落的自己人。她已经不想被那规矩束缚着,试图走一条新的道路。”浪风雅回答了卫明夷的疑惑。这些年,她跟何摇落断断续续地联系着,也知道一些事。
卫明夷一点头,她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道:“接下来就得靠我们了!”-
无生陆,天监殿中。
冷凝的氛围好似沉重的铅铁。
“驻地要毁去,无生陆也要向后撤退了。”陈是非淡淡道。
“好不容易净化的土地,要就此让出么?有点可惜。”云无香眉头微微蹙起,她露出一道遗憾之色,但洞天真人的法旨她也没法违抗。
“乌道友,你做好准备了么?”陈是非又看向了乌危夜。从真人法旨降下后,乌危夜便一言不发。陈是非与乌危夜共事多年,不认为她是彻底服了。她的心中笼罩着一股淡淡的不安。
“我们没有败,为什么要和谈呢?”玉之仪托腮,她歪着身体,不停地抛掷着一枚铜钱。
“可也没有赢。”陈是非寒声道,“三千多处荒土爆发,亡者千万。”
“你还有脸说,还不是你们十方天宫害的。”玉之仪啧一声,“我要是你,早就自刎谢罪了。”
“玉之仪。”一直不出声的乌危夜终于开口,她喊了玉之仪的名字,眼神倏地如燃烧的星火。
“知道了。”玉之仪朝着乌危夜一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该如何补偿我?”
陈是非听她们的对话,心中不祥的预兆达到巅峰,她问:“你们要做什么?”
“为了将无生陆推进荒域深处,数千年来,死去多少道友?功德碑还树在外面,说一声‘退’,就要我们放弃过去所有的功果么?!”乌危夜厉声喝道。
陈是非神色倏然变化,知道乌危夜是要抗衡洞天真人的法旨了。她身为无生陆四位主事之一,是能控制一部分无生陆禁阵的。她不再说话,而是伸手一拿,但很快的,她的面色变得无比阴沉。凛冽的视线如针刺:“玉之仪!”
玉之仪笑吟吟道:“我耳朵又没聋,这么大声干什么?”
乌危夜眼神凛然,倏然拔刀而起。只是在她斩向陈是非的时候,一道琉璃碎裂般的脆响传出,陈是非的身躯忽然间化作了瓷片,快速的剥落,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接一道的脆响。至于其正身,早就消失了。乌危夜也没指望能杀死陈是非,冰冷的视线看向云无香。
“云道友,你还是投降吧,你要是死了,我还能欺负谁呢?”玉之仪一张嘴,就是一句不中听的话。
云无香噎了噎,最后道:“乌道友,你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她不说了,只是伸手朝着上方指了指。
上重天中。
洞天道人将底下的一切收入眼底。
“有趣。”九歌勾唇,她慢悠悠道,“契约已成,诸位决定怎么做呢?”
“我们只管世家和三宗。”陈鹫冷浸浸地开口。“至于底下,那些已不是我世家中人,若想动手,诸位随意。”她一抬手,便朝着无生陆落了一件法器。无生陆毕竟是洞天炼制,用来抵抗邪潮的,就算是洞天自身也难以将它毁去。但她们践行承诺,完全可以绕过无生陆。陈鹫丢下去的法器名曰“镇若空”,便能短时间将无生陆隔绝开来,让混沌之气得以灌入,直到将荒土推进到契约拟定的分界线。
混沌之息席卷四方。
原先无生陆是唯一的门户,但在洞天道人的影响下,无生陆无声地沉潜刹那,等再度复还回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荒土,俨然成了一座孤岛。
“这下真的与世隔绝了。”玉之仪说,她伸了个懒腰,还没接住那一枚下落的铜钱,便看到它被一道紫色的刀气劈成两半。
“联系仰春台。”乌危夜冷冷道。
“我是你的狗吗?呼来唤去。”玉之仪不满。
话音才落下,那柄锋利的大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玉之仪也不惧怕,取其手指在刀身上弹了弹,眯着眼睛颇为惬意地听着刀上的震响。直到乌危夜将刀往下一压,带出一道红痕,她才啧了一声,闪身离开乌危夜的刀。
仰春台。
这一番变故极大,故而卫明夷没急着走。
收到从仰春台传来的消息时,她眉眼间浮现几分诧异。
无生陆……这是被孤立了么?
第98章
卫明夷并不准备从荒域撤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个援手就多一分力量。
无生陆愿意持续抵抗荒域的神裔,她自然也乐见其成。
不过合作归合作,彻底向对方交底也是不可能的。洞天真人已经腾出手来,她们注意到冲渊宗,迟早要找到她们,但目前不是还没有么?
“无生陆变作孤岛,已经无法向外征伐,虽然还有库藏,但难以支撑整个善功制度。在这点上,她们希望与我们合作。”宿玄镜悠悠地说道。前些时候,无生陆禁止道人离开,可现在对方身后立着洞天,自认为是秉持洞天法旨,无生陆不可能再阻拦了,除非乌危夜那些人想要惹得洞天将无生陆镇灭。
对于联合无生陆,宿玄镜也没有异议:“我认为可以合作。”尘不渡虽然已经摸清了天晶的炼制,可她们材料以及人员都是短缺,无生陆那边过去一直在推进天晶建设,想来资料有所富余。至于人员,多一个都是有利处的。
卫明夷点头,同意宿玄镜的看法。她轻嗤一声,道:“世家之中,倒也有人。”为了表示诚意和方便联络,卫明夷也给了对方留章书的牌符。
正如宿玄镜所猜测的那般,无生陆中的道人陆续地往净域撤回。因顶上的存在有协议在,此刻的荒域中颇为安宁,不见邪祟如潮奔涌。至于混沌,服用丹丸抵御便足够了。此前从驻地中撤出去的道人,先到了无生陆中。在无生陆出变故时候,他们还以为无法出去,心中颇为慌张。但随着净域那边消息传出,悬着的心落了下去,也顾不得收拾什么,匆匆忙忙从无生陆中撤走。
原三宗驻地。
驻守的师徒一脉已尽数离开广漠之野,其中也有些异样的声音,但被执掌那片地域的三位真人压下。那三位是真的有办法将人送出去的,故而众人噤声,直到回到无生陆中,才继续说:“我们在荒域中并非毫无战果,就这样放弃驻地退出去么?”
“是洞天真人的法旨,岂能违抗?”
“只是暂时退却了,百年时间,我们梳理战机。到时候进攻再一举将神裔镇杀。”
“神裔才从深处走出来,她们对我等的了解都来自那些投过去的道人。而现在百年协议,不就是给她们知道我们的机会么?洞天真人现在就会被邪祟牵制住,谁知道百年后会怎么样。难道神裔和邪祟不会再生变化么?”
“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神裔这一族群是恒定的,但我们不一样,百年之后,我们的高层战力也许会增多,甚至找出彻底打灭神裔的法门。”
“是人数恒定,并非道行恒定。我们在成长,那深处金丹、元婴的神裔都会成长,而且还不像净域,有世家桎梏在。”答话的道人冷笑,言辞也越来越犀利。
而答话的道人沉默良久,才淡淡说:“你与洞天真人讲这些吧,我们是一定要离开的。”
“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反对的道人终于放弃了劝服三宗真人的打算,抬手最后一拜,最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自己寻死,最后结果怨不得别人。”纯净派道人讥讽道。
几日后,三宗的道人从无生陆中撤离,只有少数几个愿意留下继续对抗邪祟。
“乌道友,我们往哪里去呢?”一道清浅的叹息声响起,说话的正是玉皇宗的计天和,而她的身侧,则是提剑的乌惟白。两人在荒域中历练,九死一生,都已经修成了金丹,能称一声“真人”了。
乌惟白道:“火行斋,长白地丘,总有一个地方是我们能去的。”
洞天真人法旨降下一个月,无生陆镇守的、荒域历练的道人便走了大半,如今剩下的人数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想要锐意进攻基本是不可能的,只能够再度构建抵御神裔、邪祟的纯净堡垒。这回因是冲渊宗牵头,仰春台和冲渊大泽都加入到了其中。
荒域中,修道人向后撤的同时,神裔的驻地渐次出现,仿佛一枚枚散落在混沌中的猩红星辰。双方对抗的手段几乎没有变,只不过这回在荒域中的道人心中都清楚,背后没有整个九州做支撑了。别说是支援,那帮人背后不来捅刀子,已经算是“仁义”了。
无生陆失去了支撑,资源无法源源不断生出,那边的库藏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可总不能坐吃山空。资源的压力终究是转移到了冲渊宗这边。
“幸好先前锐意进取,没有只驻守三城。”卫明夷暗自庆幸。三城的资源颇为匮乏,未来想与外边交易,大概也难于登天。所幸她们还掌握了麟州、芙蓉州以及血阳大州。这几个地方都是有产物的,尤其是血阳大州,它毕竟是盛族的根据地。只是可惜先前的一战将血阳宫破坏得彻底,而血阳大州同样遭到了些许摧残,需要重新去梳理气机。
在荒域的极深处。
与九州洞天达成协议的九歌一众也从上重天撤了回来。
九州洞天心中不宁,九歌也早就萌生了退意,这一百年的和平对双方都有好处。
“幽罗玄狱中始终没有消息传出。”
“因知道神裔的特殊,太一那帮人不可能将她们彻底杀死。”
“难道是爆发的荒气不足以支撑她们走出来吗?”
……
等待没有结果,九歌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犹豫再三,她离开道宫,前往开天骨所在之地。这是她和神裔们颇为熟悉的地方,每一次轮回,都是从开天骨底下的洗身池开始的。然而这边还缠绕着一股让她十分心悸的气息,如不是有事,她极少前往。
在舍出一部分力量后,开天骨上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数息后,那沉睡的意识清醒了过来。恍惚中,九歌仿佛看到了一张无边无际的血盆大口,好似要吞噬一切。她心神凛然,下意识地做出防卫的动作。好在开天骨没有介意她的失礼,在她询问了那些人的踪迹后,开天骨吐出了一句话,后又陷入死寂中。
“消失了。”
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可九歌的脸色却是难看至极。
她重复着开天骨留下的三个字,一颗心坠落到谷底。
没有在洗身池中复生,从天地间消失了。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力量威胁到她们的存在?是完人么?不对,那完人的修为太低了,根本无法掌握阴阳与生灭。九州的洞天?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堵在了上重天吗?
九歌陡然间意识到事情已经失控,而这一百年的和平——
能让她解决祸端吗?
上重天中。
九州的洞天在法殿中,分别是灵山乌家的乌紫竹、乌玉川,十方天宫的陈鹫,天演山的玉玄霜、玉知白姐妹,以及玉皇宗的计道衡。只云中境的位置是空缺的,当来自神裔的禁锢消散后,云未央又不知所踪。可能是不满她们和神裔立下的协议,也可能是往幽罗玄狱寻人去了。
“不必管她。”陈鹫神色冷然若霜雪。
“神裔已经将混沌撤出去了,但顶多维持百年平和,我等需要重新梳理净域的地气,将四方联通,至少在未来能够抵抗来自混沌的侵袭。”
“此番荒变,不少人死去,不管是世家还是师徒一脉,都破散不少。若不曾断绝道统,我等需助力他们重建。鸿羽丰氏一个教训,足够让他们的心归于安分。”
“还有人在荒域中,能牵制神裔也是一件好事。我们不用强令他们撤走,但有协议在,也不能直接给他们支援、管顾他们的死活。”说这句话的时候,陈鹫朝着天演山两位洞天看了一眼。
天演山两人没有说话,身后仿佛存在着无尽星河,每一颗星辰都在来回旋转。
“冲渊宗呢?”一道询问声响起。
荒土消失,四面消息得以重新贯通,各家不难掌握一些与冲渊宗相关的事迹。往日那个难解的谜团,谜底终于自身显出。别说是底下的世家,就连洞天们也没想到,冲渊宗在那样偏僻贫瘠的地方,宗中只那么些人。
那点势力能够培养出洞天么?几乎不可能的。若它背后不是洞天,那必定拥有一件超越净域所有法器的重宝,兴许已经到了“道”的层次。
“神裔那边要求我们对付冲渊宗。”
“冲渊宗的存在也破坏了我等定下的秩序,使得九州陷入一番骚乱中。计道友,师徒一脉的事,你如何说呢?”
一直一言不发的计道衡缓慢地抬起头来,她眼中并没有神光,好似陷在了虚无中。她慢吞吞地说道:“诸位道友做主便好。”
“那就由我与计道友遣化身去一趟冲渊宗吧。”乌玉川微微一笑。
冲渊宗中。
卫明夷坐在屋中清修。
九州的局势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她的修行速度都快赶不上了。一种紧迫感在心中摇荡,她知道自己金丹期的道行连跟巫崇云并肩对敌的资格都没有,她得提升修为。
虽然有金手指在,可惜加点的前提条件不满足,跟没有一样。
忽然间,一阵仿佛能够掀动天地的威势自上方传来,不仅是卫明夷,三城之中的人都被惊动了。修道人第一时间掠了出来,而街上行走、原本一派祥和的行人们则是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纷纷朝着外头闪避。
掠到了外头后,卫明夷仰起头,她没看见敌人的身影,只看到一枚遮天蔽日的金色大印从上往下压,如下坠的流星般猛然砸到护山大阵上,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护山大阵上金色的流光溅落,一阵微微的摇荡后,又稳如磐石,庇护着三城。
“是玉皇印。”巫崇云面色冷凝。只元婴道人做不到这一地步,那边存在的可能是洞天真人的化身,那些人果真找来了。
“计道友,这道印收力了么?”乌玉川凝视着计道衡,唇角含笑。
计道衡如实说道:“护山大阵极为厉害,非寻常手段能够坏去。”顿了顿,她又道,“我们这次来,也不是要将三城夷为平地了。”
有外敌前来,就算不动手,那也不能在宗中躲着不出面。宿玄镜遣了门人下山去三城安抚百姓,自身化作了一道剑芒掠出。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并非来人的对手,故而没有跨出大阵。
“乌见禅呢?”乌玉川也没说自己的目的,只闲话家常般随意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蕴藏着法力,上下都能听到。卫明夷心中一惊,忙紧紧握住了巫崇云的手。她上辈子看的一些小说或者影视剧里,通常有类似的桥段,只将某某带走便能暂时绕过众人,而某某为了大局放弃了自己。
师尊可千万别这么做啊!
有护山大阵在,她是不会允许的。别说是洞天真人了,就算是摘取道果的来了,也休想将她的师尊带走。
巫崇云察觉到了卫明夷的紧张,她一转拂尘,扫了扫卫明夷的面颊,示意她安心。
上方的宿玄镜则淡淡道:“冲渊宗只有巫崇云,没有乌见禅。”她不知道这人是否怀着险恶用心,想要挑拨冲渊宗和巫崇云的关系,但她们都是一体的,可不像残酷冷漠的世家。
乌玉川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计道衡眼皮跳了跳,她跟着乌玉川过来,只是凑数。但乌玉川不想说话,那余下的东西就得她来挑起了,毕竟,在九州的师徒一脉,名义上都是她来管束和庇护的。
“我等已与神裔签订百年契约,你们冲渊宗也需从荒域中撤退,不要妨碍了大局。”默然片刻,计道衡开口。
“大局?”宿玄镜眯了眯眼。
“荒变之际,我等被神裔拦在了上重天,无暇顾忌九州,一时间死去之人有千万之数。我等与神裔对峙不见结果,可荒土却每时每刻侵夺人的性命。与之和谈,能给我们留下足够的时间,未来能更好地降伏此辈。”计道衡解释了一句。
“可净域中的荒土并非无法遏制。”宿玄镜毫不留情地开口,就算没有她们的净化天轮,十方天宫的净化法器、云中境的净化丹丸,总能将荒土净化。走到这一步,有多少是净域道人自己导致的。她深深地望了计道衡一眼,又道,“数千年的战果,说放就放,真人们还真有大智慧。”
计道衡哪会不知道宿玄镜的深意,她淡淡道:“我辈只看结果。”虽说净域中有净化之物,但没控制住就是没控制住。至于底下有多少私心,追究起来也没有意义。
“我们不会退却的。”宿玄镜高声道。
“于我等有妨碍,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三城之灭,这个因果你来承担么?”计道衡又道,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蕴藏着道法的声音如风一般抵达三城的各处,分明是想要挑起三城道人和凡人的不满。不过,三城之中并没有任何异动。那些人一开始很害怕,等看到冲渊宗道人出面,提起的心又落回腹中了。冲渊宗都能带着他们避过荒变,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只怕真人没这个本事。”宿玄镜淡淡道。
她的神色平和,落在两位洞天真人耳中,就是一种不知死活的挑衅了。计道衡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的身后出现一尊庞大的神尊法相,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而乌玉川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道闪烁着金芒的符箓,伴随着神尊法相抬手砸下,符箓也如雷霆般朝着三城落去。
宿玄镜抬眸,她不甘示弱,振剑相迎。
只要她人不从阵中走出去,洞天真人奈何不了她。
这分明是一个磨剑的机会。
不仅是她,巫崇云也是这般想的,朝着谢仙卿她们望了一眼,道了一声“走”,顿时身形纵起,如白虹贯日般往前冲去。
在那神尊砸向护山大阵前,便撞上了宿玄镜的剑。剑芒瞬间破碎,但余下的碎光也携带着剑势不住往前。隆隆巨响连绵不绝。法力互相冲击,带来一道道声势可怕的余波,冲击在护山大阵上,又碎裂成了金光滑下,好似是一场洋洋洒洒的星雨。
宿玄镜、巫崇云她们的道法能够抵消两位洞天攻势的一小部分,余下的大半被大阵阻下。但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与洞天道人道法碰撞,她们对道法的领悟会逐渐往上拔升。再也找不到比洞天化身更好的磨刀石了。不过在这一过程中,洞天真人很有可能因为无法打破护山大阵退去。
一开始,乌玉川还以为计道衡最初的那道玉皇印没有尽力,等到她动手时,才发现计道衡说得是实话。别说是一具化身了,可能正身抵达了这边,不能打碎那山门。而且,她还发现了底下几个小辈将她们做磨刀石。
“你没走枯荣之道。”乌玉川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忽地开口道。她毕竟是灵山之主,比起不见踪迹的乌紫竹,与族中长老相对亲近些许。她将乌危衡做得事情看到眼中,只是没有插手。若自枯荣之中领悟生死轮转,知不生不灭之境,这个后辈必定是这一代中第一个成就的。
巫崇云垂眸不语。
她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至于那些爱憎,至于乌危衡的目的,已无需追究。
“无法打破护山大阵。”计道衡也道,神尊法相在她的身后停滞不动,只左右手举着长短锏,散发着一股凛凛威势。
“如此施为,果真有所依仗。”乌玉川眼神微微闪烁,也没有再战下去的念头。
宿玄镜、巫崇云她们悬立在半空中,虽遗憾这两人的退却,可也不会不顾自身死活追出去。
只是,在乌玉川、计道衡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赫赫的剑芒骤然间升起,如星光般急速飞驰,瞬间便掠过长空,拦在了两人的跟前。这剑光一现出,乌玉川、计道衡两人便心生警兆,这跟隔着大阵无法伤到小辈的烦躁不同,而是一种有可能被削破自身的惊惧和恐慌。能用出这种剑意的,必定是与她们同个层次的。
乌玉川、计道衡两人越发想走,只是剑光飞驰分散,从各个方向阻住了她们的去路。她们不得不重新运起法力抵抗。
底下的宿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可没等她说话,一道冷淡却又熟悉的说话声落入耳中:“还不动手?!”
剑光左右飞驰,分分合合,腾跃变化不定。原本乌玉川、计道衡都不在意那些来自元婴的攻势,可等到自身被剑气牵制后,便感到艰难了。
冲渊宗中的卫明夷一直仰头看着,她现在金丹二重境,勉强可以直视那团炫目的光亮。她猜到那倏然出现的剑芒属于谁了,心情越发振奋,恨不得也冲上去跟洞天较量。实际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她掠到了巫崇云身侧,仗着有大阵,也开始运转自己的道法。不过毕竟隔着大境,连元婴都无法随意伤到洞天化身,何况是金丹?
不过很快的,卫明夷便发现,有一道属于洞天的气意被削下来了,其中蕴藏着一团道韵,差不多是她竭尽全力能降伏!
乌玉川和计道衡神色难看至极。
那人剑起剑落,分明是削她们的气意和道法给底下的元婴甚至是金丹做陪练。
洞天——
不是云未央。
不是神裔。
那是谁?冲渊宗的背后果真藏着一尊洞天吗?她到底是在哪里成就的?又是什么名号?
“足下是什么人?”乌玉川放声问道。
一团剑芒一闪,从中走出一个衣袂飘扬的道人,她手中似是一截枯枝的剑,双眸紧紧闭起。她神色冷漠,道:“你也配问?”
乌玉川没理会她的话,视线落在那枯枝上,喃喃自语道:“云氏的阴阳生死木炼成的剑……云未央,你与云未央什么关系?”
那头宿玄镜的雀跃终于压制不住,满怀激荡的心绪,朝着月无缺喊了声:“师尊!”
计道衡不似乌玉川,她见过对方。
当初此人来玉皇宗中,似要拜师,最后又扬长而去。
彼时她自称月全璧,后世人呼之为“剑魔”“慈剑”。
除了荒域深处,的确有个地方不被她们感知。
那就是幽罗玄狱!
计道衡皱眉道:“你从玄狱中走出来了,你果真没死。”
这话一出,乌玉川也明了了对方的身份,但云未央不是去了幽罗玄狱么?难不成没有碰面?
月无缺的神色更冷,剑芒霎那闪过,不等两人抵抗便斩在她们身上。
洞天真人的化身同样蕴藏着洞天法力以及对道的领悟,在月无缺的控制下,纷纷如天花散落,无异于洞天讲道。
卫明夷眸光闪烁,先谢了祖师,又笑眯眯道:“多谢两位真人为我等讲道。”
大好人啊!能不能多派点化身出来?
上重天中。
打坐的乌玉川、计道衡俱感知到自己的化身崩散。
“她成就了。”
“冲渊宗背后的洞天终于露面!”
第99章
九州洞天一直想知道仰春台背后的存在,可对方始终不露脸,只能靠自行猜测。而现在那人终于露脸了,又让洞天真人陷入新一轮的不安中。
元婴道人修行需要她们自上重天采摄九品神砂,而到了她们自身这一境界,则是需要天外的星辰极砂进行修持。不知为何,这种星辰极砂数额极少,堪堪够供养她们自身。她们曾尝试前往更深处,但最终都失败了。而且这星辰极砂,跟九州的气机相连,一旦她们放开手竭泽而渔似的采摄,九州的灵机也会受其影响慢慢地枯竭。
现在多了一尊洞天,意味着对方要与她们争夺九品神砂与星辰极砂了。
“她先前不曾在天外露脸,想来成就以来,一次都没有用过星辰极砂修持。”
“之前不用,不代表着现在不用。”
“我们若是正身回到九州,能将她拿下。”
“冲渊宗外的阵势,恐怕难以轻易坏去。”乌玉川摇了摇头道。虽然崩散的只是一个化身,但有的东西一碰触就知道了。她注视着众同道,眼眸中闪烁着异光,她道,“合众洞天之力,只能树起无生陆外的阵势,而冲渊宗……只一人么?或者,只是洞天么?”
“道果境无法留在九州。”有人答道。世家中也有摘取道果飞升的,自破界而去,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
“是我们不知手段,还是真的不能呢?”乌玉川又说。她们是九州最强横的存在,但过去根本不知荒域深处的消息,而仰春台先比她们知道了。关于过去那尊神,同样是仰春台道人告诉她们的。
这话一落,众人都沉默一下。一会儿,有人道:“那应该如何?不管不顾么?任由她们来破坏我九州的规序?”
“她毕竟是洞天,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九州,迟早要到天外来采摄星辰极砂,我等可舍出一部分来。到时候就是底下的事情了。只要不是什么大劫,我等不直接插手,她总不会不顾体面对后辈下手吧?”
“这位可不好说。”陈鹫冷冷地开口,“云未央倒是替我们养了一个好麻烦。”
那位固然天资卓绝,是数千年来少见的天骄。可她既不入宗派,也不进世家,想要成长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后来以杀戮为自身之道,夺取宗派与世家道人手中的资粮修行,更是天下皆敌。她为什么不死?是九州道人都不如她么?一个同境界的不如她,那十个百个呢?之所以能存身,是云未央在替她扫清障碍。
彼时在上重天的是云氏另外一个人,云未央自身尚未成就。可那云氏道人对云未央可谓是言听计从,处处妨碍她们。等到云未央登上洞天,那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切,她们其实都看在眼中,只是洞天道人极少插手九州事,只要云未央不正式插手,便让世家自身处理。至于败亡的,那是修为不济,未来也没有机会登洞天。
数百年光阴如飞流,瞬息而过。那人从世家的围堵中冲了出来,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剑魔,甚至修到了元婴大圆满,即将迈入洞天。直到这一刻,上重天的洞天才真正出手,她们允许对方杀戮族中后辈,但绝对不能容忍她越过那道界限,攀登洞天。因是数人推动,云未央也无可奈何。
但依现在看来,她仍旧是动了些手脚。
那位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打成重伤,跌入幽罗玄狱。
而幽罗玄狱,那在她们认知中的必死的绝地,却成了生机。
“此事由云道友而起,不如让云道友自身去解决。”天演山洞天道。
“她的选择会是什么?为了那位背弃我等吗?”计道衡慢吞吞地说道,耷拉的眉眼间看不出真正的心绪。
“不会。”乌玉川道。每个人修行的都是要明确自身的道念,像她们是借助家族之力成就洞天的,天生就有一种承负在。她们全部立过道誓,必须朝着那条路走下去,必须维护家族的地位以及九州的秩序不变。云未央她是云氏的族主,她待云氏道人再冷漠,那也得维持云氏整个族群高高盘踞在云霄不落。她们不仅仅是九州秩序的维护者,而是秩序的一部分。
“她与那位不是有旧情么?只要将人牵制住就好了。底下的事情,让底下的人做。”乌玉川又道。
“要是做不成呢?”天演山洞天又说,不是她要来扫兴。
“你们推演出了什么?”乌玉川心一沉,天演山道友随便一句话可能都有深意在。她的视线锐利冷沉,直直地刺向说话的玉玄霜。
“天命已不在我辈的身上。”玉玄霜如实说道。但这结果几乎没人愿意听,她们看似超脱,但其实也是笼中囚。近万年前,太一诸祖化宗而为家,虽如今已经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彼时是契合天地大势的。但天数在变,修道人也在变。先前只是天命有所偏移,而神裔一出,则天命与她们无关了。
洞天真人们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后,乌玉川才道:“联系云未央吧。”
幽罗玄狱中。
一位身着青白色衫子的道人在阒寂的绝地缓慢地行走着,她面白如雪,但眉心存在着一道红痕。这与神裔的标志不同,而是一道剑疤。她没有抹去那道疤痕,而是将她化成了花钿似的点缀。
此人正是云未央。
原先幽罗玄狱对洞天也存在着一种侵蚀,但现在此间所有异象都消失不见了。以云未央的功行不难看出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谓绝地只是一种虚象,底下藏着一条灵脉,以及许多用来延续灵机的宝材,不过现在也都空了,只剩下了残气。
云未央对此处的变化兴趣不大,她搜寻着壁上的剑痕,感知着残存的剑气,抬手一拂,将过去的一幕幕映照了出来。
那人先前在,但此时不在了。
她去哪里了?
云未央眉头微蹙着,倏然间,她察觉到了来自上重天道友的呼唤,不耐烦地一扬眉,可还是沟通了那位的气意。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人在苍梧冲渊宗,已成我辈中人。”
苍梧……冲渊?
云未央眸色一凝,不到一息,身影便从幽罗玄狱中消失。
冲渊宗中。
洞天真人化身崩散后好似灵雨似的庞大灵机被众人吸收了,月无缺也踏入了冲渊宗,走向了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
“师尊!”宿玄镜已控制住了大部分外溢的情绪,只是不同于往常的飘扬语调还是泄露出了几分激动的情绪。只是视线落在月无缺合上的眼眸上,她心中一突,小心翼翼地问,“您的眼睛?”
月无缺:“不想睁。”她露脸的时间不长,等冲渊宗的道人一一见礼后,她便将宿玄镜一卷,准备仔细询问她这些年发生的事。
冲渊宗中的道人尽管大多数都不认得这位祖师,但心情雀跃,卫明夷也不例外。
以前的冲渊宗都是虚的,什么洞天靠山都是对手们假想出来的。而现在,宗门终于有了个洞天真人做靠山了,这意味着师尊肩上的担子能减轻几分,她们也好从容发育。至于那些洞天会来对付她们——当她们决定和神裔和谈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众人陆续散去,准备消化这一战中的所得。卫明夷也握住了巫崇云的手,拉着她往小院中走去。一会儿说那些洞天实在是气人不要脸,说她们与虎谋皮会遭到反噬,一会儿又感慨月无缺的厉害,羡慕剑修的潇洒,一路上嘚啵个不停。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只在卫明夷停顿的时候,淡淡地“嗯”一声。
山路上的畅谈似乎还不足,等回到了屋中,卫明夷往蒲团上一坐,继续喋喋不休。说话的时候,她还从巫崇云手中取走了拂尘。先是一甩搭在臂弯中,过了一会儿,又用它去拂只定定凝望着她却不说话的巫崇云。
卫明夷一顿,她面色微微泛红,歪着头眨了眨眼,喊道:“师尊?”
巫崇云说:“你很高兴。”说话间眉飞色舞的,仿佛一轮灿烂的暖阳,让人身心放松许多。
“嗯。”卫明夷一点头,“祖师回来了,以后有大敌来,就不用师尊那样辛苦了。”虽然她相信师尊,可也会提心吊胆,怕师尊受伤了。从金丹到元婴,好似隔着一条鸿沟,她会萌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思绪一转,她又从记忆中扒拉出这句话,眼皮子一跳,她将蒲团挪了挪,与巫崇云离得更近。手中的拂尘放在巫崇云的膝上,她双手撑在巫崇云身侧,问:“我一直在说别人,师尊会不会不高兴呀?”她记得过去,师尊并不耐烦听她说旁人的事。
“不会。”巫崇云道,没了枯荣和地法身的妨碍,她如今的心绪更趋向清静无为。
卫明夷又问:“真的假的?”她对上巫崇云专注的视线,放轻声音说,“师尊不会吃醋么?”
巫崇云瞥她一眼:“嗯?”
卫明夷看她神色,知道她现在是真的不介意。
可这样的话……显得师尊有些不可爱了。
她起了些玩心,抬手摸了摸巫崇云的耳垂,道:“那以后我有什么便在师尊跟前直说了,师尊不要嫌我烦了。”
巫崇云呼吸一促,捉住卫明夷不安分的手。她轻嗤一声,问:“一直提别人么?以前也想提?只是藏住了?或者与旁人说去了?”
卫明夷:“……”她叹了一口气,说,“没呢。”
见巫崇云不理她,她又按捺不住。一只手被抓住了,另一只手抬起,不安分地在巫崇云腿上摩挲。她道:“修持天法身难道会无限趋向无情道么?唔,师尊近来越发淡泊了,像是一股朦胧飘渺的轻烟。”
巫崇云说:“会有一些影响。”
卫明夷心中警铃大作,她整个人朝着巫崇云身上落去,可怜巴巴地看着巫崇云:“师尊不会滑向无情道吧?”
巫崇云松开卫明夷的手,忙扶住她的腰。她还没说话,一道笑声便传入耳中,紧接着,温热湿润的唇贴向了先前被轻轻抚弄的耳垂。巫崇云打了个寒颤,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喊道:“卫明夷。”
卫明夷道:“在呢。”她亲了亲巫崇云颈侧,将她的道袍揉乱了,抬眸凝视她,“师尊想不想?”
巫崇云的气息被卫明夷撩拨乱了,她想抚平衣襟的褶皱,可手一抬便被卫明夷捉住了。她凝神,一个轻吻落在了手背。可卫明夷没停,那股潮湿温热蔓延到了指跟,又在指缝间流连。巫崇云看一眼,呼吸便重了一分。她张了张嘴,道:“你是——”可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卫明夷又衔住了她的指尖。
一吞一吐。
巫崇云难免回忆起一些过去发生的让她面红耳赤的细节。
“你——”她的声音隐约有些打颤,对上卫明夷那双流转生波的粲然眼眸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索性将眼睛一合。
卫明夷意会,松开了巫崇云的手,朝着她的唇覆去。上回惹得师尊气急,她此番终于老实了,没再说什么刺激人的骚话。
双修之后又是双修。
待卫明夷再露脸,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宗中没有洞天那令人无法忽略的气机,卫明夷猜测是掩起来了。
可没多久,宿玄镜便与她说道:“师尊已经离开了,说是要去见故人。”宿玄镜其实有些紧张,毕竟世家那边的洞天有好些个,师尊结仇甚多,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动手。但她心中也清楚,洞天真人与她们不同,师尊无论如何都要去天外采摄资粮的。不仅是为了自身功行提升,也是为了宗中的元婴道人。
“那祖师有说什么吗?”卫明夷又问。
宿玄镜道:“一切照旧就好了,师尊不会插手。”
卫明夷一点头。
是无声的靠山,那更是伟大了-
天外。
以洞天真人的力量,足以辟出一座道宫。
不过九州那些洞天习惯了正身在上重天的法殿中入定,只月无缺一人,在浩瀚无穷的天宇中落下了一座道宫。道宫与她道法相似,远望着如一颗灿烂星辰,但趋近了,便是无数蕴藏着杀伐之机的剑芒来回交错,散发着凛凛的威势。
“睁开眼看我。”此刻,月无缺的跟前站着一道身影。她的法相向外撑开,花草树木摇曳着,一股股蓬勃的生机向外涌,将那朝着身上压下的凛冽剑光斥开。说话的人正是找到冲渊宗的云未央。她望向月无缺,眸光一瞬不移,字里行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独断。
月无缺面向云未央而立,可她的双眸始终紧闭着。不仅没有应云未央之情,还伸手一拂,用法力化生成一条缎带,将双眼蒙上。
修道人神识一转,便能将四野看得明明白白,可云未央要的是侵占月无缺的视野。她无视了那落在法相上的剑芒,一步一步朝着不言不语的月无缺走去。然而她越是趋近道宫,那如流星穿渡的剑意就越发凶猛凛冽。
云未央眸光微凝,她一抬手,一朵莲花倏地在前方绽开。几个呼吸后,莲花瓣落了下来,而新的花瓣则又重新生出。不多时,四面都是花瓣飞舞,散发着一股淡雅的馨香。这些花瓣蕴藏着奇异的力量,有的不敌剑意被斩破了,可更多的,则是将剑气吸附过来,将它层层地削弱。
月无缺抬手朝着前方一点,她的浑身法力刹那间扬起,轰然一道震响传出,前方那朵莲花瞬息间破碎,剑光一搅,顿时将花瓣斩去。虽说其中大半被牵制,但也有一道星光似的亮芒冲到了云未央的跟前。不过,到了这一刻,那道剑气也已经势尽了。云未央只一拂袖,便将残存的剑意震散。
云未央又问:“还要几剑能泄你心中恨?”
月无缺收剑,她毕竟成就不久,剑光之利,不足以杀破洞天真人的正身。她慢条斯理道:“我不恨你。”
云未央又道:“我是世家主。”她还未成就洞天时候,隐姓埋名在九州历练。她结识了月无缺,也知道月无缺的过往。月无缺的母亲和妹妹都是因世家而亡的,被那些人活生生剖了根骨,只月无缺一个人逃了出来。她立下了道誓,将以世家之血,淬炼她的剑意,成就她的无上剑道。她杀戮的世家道人越多,她的剑意也就越强。
她的剑迟早要指向自己的。
不,是已经指了一次。
月无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淡淡道:“云未央,我助你解脱。”
云未央不喜欢她这冷漠的态度,她眼神沉冷。前方已没有横亘着的剑气,她往前迈了一步,便到月无缺的跟前。抬手抚摸月无缺的面颊,只是肌肤上的温度还没能温暖指尖,便被月无缺毫不留情地拍下:“用我赠你之剑来杀我?”
月无缺不理会她,云未央给的为什么不能收?什么欠不欠的,她从来不在乎。是云未央自己选择留在她身边,是她先骗自己的。“九品神砂在上重天中,我会去取。”太一遗宝,善功为钥。冲渊宗已积攒了不少善功。既然是太一遗留的宝库,既然她也有了钥匙,那理当有属于她的那部分。
“取了里头的东西,就该遵循这边的规矩。”云未央道。这也是那几位道友的意思,将洞天束缚在上重天,而不是插手九州的事情。如果放任月无缺施为,世家迟早就要被杀尽。她们如果下场与月无缺厮杀,不待神裔动手,九州便毁于一旦。
月无缺口吐真言:“滚。”-
上重天中,因多了月无缺这个变数,那几家的洞天也不好妄动。一面用法力梳理着九州净域的气机,一面提防着月无缺,试图与她达成一个对双方都算友好的协议。
而底下的冲渊宗,一众人已从洞天真人带来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了。现在九州已不需要她们去净化荒土,也便将更多的时间放在自身修行上。外头的局势时时刻刻在变,有靠山不代表着能够躺下了,只是紧绷的精神能松懈几分,不再像过去那样急于求成。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无生陆那边送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净域这边的道人将启程前往太一神宫。
太一神宫一直在荒域深处,是昔日神君居住的神宫,原先一直在神裔的掌握中。如今神裔和洞天那边达成了协议,太一神宫也成了契约的一部分,对净域的修道人开放。跟传道的神女峰一样,太一神宫也是禁法地,这意味着不管什么道行,在里头都很难发挥出自身的力量。
“太一神宫,里头会不会找到跟东君有关的过往呢?”卫明夷喃喃道。神裔和世家那边的契约,名额肯定落不到她们的头上。那她要是好奇的话,该怎么过去呢?卫明夷想了想,调出了自己的金手指面板翻看。
经过一段时间的积攒,她的资历点重上二十万,迟早能买下下重天或者洞中一日。视线在数字上停留片刻,卫明夷又挪到了图中那名为“器海无涯”的建筑上。它三年一用,现在冷却时间已过,属于活跃状态。上一回去的是净域中的藏兵台,那这次如果选择荒域,去的是哪里?太一神宫么?卫明夷觉得这还是很有可能的,值得赌上一把。
能成功自然好,不能的话……那就等着无生陆的道友们给她传递太一神宫的消息吧,毕竟那深处存在着数尊洞天,没有“贵宾通道”根本去不了。她也没忘了,神裔对她很感兴趣。
卫明夷先将自己的猜测跟巫崇云说了,等她颔首后,又去找宿玄镜商议。“如果能借着器海无涯进入太一神宫最好,不成的话,那就地取法器吧。”器海无涯三年一转,开了最好,这样利用效率更高,也能在天彻底塌了前获得更多的宝器。
不仅是冲渊宗,世家那边也在商议。
神裔那边一共给了七个名额,因签契约的还有计道衡,所以分下来四家三宗各占一个。
至于人选,则由世家和三宗自己商议。
“禁法地,道行修为反而不那么重要了,端看与法器的缘分。”
“乌道友准备让见字辈还是令字辈去?”
被询问的灵山道人脸色微沉,最为看重的四个后辈,一个已经叛离成了冲渊宗的道人,另外三个则是仗着有乌危夜撑腰,留在荒域不愿再回来。她道:“还有几日可选择。”
“只神裔和我们吗?这次冲渊宗会不会也进来?”陈氏道人问道。
话音落下,四面陷入诡异的静默中。
冲渊宗……还会碰上吗?
第100章
她们已经从族中的洞天处了解了些事,冲渊宗中的确有一尊洞天坐镇,而且还是她们最不希望的人。但那位成就洞天也是有好处的,只要她动手,族中的洞天也有理由插手。要她还是元婴巅峰,那单独出去的世家道人,没一个是她对手。
世家这边至今不知道冲渊宗一众是如何进入藏兵台的。对于尚处于自身控制中的藏兵台都如此,那荒域深处的太一神宫,越发不能笃定了。毕竟以冲渊宗在荒域中的作为来看,手段比在净域中还多几分。
“就算去了又怎么样?太一神宫乃禁法地,全看机缘,难不成所有东西都落在她的身上么?”
“但愿如此吧。”
……
几日后,卫明夷从无生陆那边得来了一份名单。
净域那边只有七个人前往,四大世家与三宗各得一个。或许是因太一神宫为禁法地,所以派遣的几乎都是年轻道人,其中有不少的熟面孔。灵山乌令仪、天演山玉元晦、云中境云无咎,十方天宫倒是有了些变数。原本被看好的陈清和被迫跟着尘不渡祭炼天晶,换了个叫陈清君的来。
至于三宗那边,倒是陌生许多。玉皇宗的季玄贞先前还算有一面之缘,卫明夷知道她是玉皇宗一直藏着掖着的天骄。至于纯净派和天元宗,一个叫钟无池,毫无印象;另一个名陈玉京,是天元宗掌教陈微之的真传,师徒两人都是从十方天宫出去的。
神裔那边到底如何还不清楚,冲渊宗这边,卫明夷与宿玄镜商议后,决定她与巫崇云一道过去。宗中的元婴还在闭关修行,不好强行打断。再者借着器海无涯进入太一神宫只是卫明夷的一种猜测,如直接落到荒域的荒原中,人多了未必是妙事,毕竟现在荒域道人大部分都撤离了,余下的都是神裔的眼中钉肉中刺,遇上了危险不一定能应对自如。
等到了神裔与净域那边约定进太一神宫的那日,卫明夷也跟巫崇云一道前往器海无涯中。跟卫明夷猜想的一般,开启的器海无涯直接通往太一神宫所在。她们与那借助牌符过来的净域道人撞到了一起。
虽然说族中、宗中有所提醒,可那些道人还是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骤然现身的卫明夷、巫崇云二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卫明夷没有理会那些人,她的视线落在太一神宫上。她喊金手指回收,然而金手指没有理会她。这座道宫坐落在山谷之中,跟卫明夷想象的玉宇琼楼似的天阙不同,而是层崖四合,形成了一个百丈高的天然洞府。
崖壁上题着“太一神宫”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仔细看去,还有许多斑驳的痕迹,似是有人对题字动了手,想要将它毁去,只是最终失败了。她的视线沿着石壁游走,往前深入,看到一座紧闭的高大石门,俨然就是入口。
正当卫明夷暗自思忖的时候,一道盈盈的笑语传入了耳中:“诸位道友既然来了,怎么不继续往前走。”
卫明夷一转头,就看到君无垢那张昳丽的脸,她的眸光暗沉了几分,朝着巫崇云靠了靠。
而一边的世家、三宗道人更是警铃大作,她们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与神裔合作,但长辈们那样吩咐,她们也就那么做了。此刻也不说什么世家、宗派之别了,精神紧绷的七人靠在一处,时而紧张地看卫明夷她们,时而用防备的视线望向君无垢。
“诸位道友怎么不进去呢?”君无垢又笑道。
卫明夷抱着双臂,垂眼不搭腔。神裔们憎恨净域,恨不得将整个九州的生灵都化作邪祟,与神君有关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净域那边道人染指。将太一神宫放入契约中,说是表诚意,但卫明夷不相信这种话术。至于用太一神宫做诱饵杀掉净域的道人,更是没必要。毕竟这七人虽然是世家三宗尽心培养的,但死了也不会影响大局。
或许是太一神宫有某种限制,依照神裔的手段无法打开。卫明夷暗暗想着。她转向巫崇云,低低地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低语道:“再等等。”
她们谨慎,可世家三宗那边的道人,在私底下一阵嘀咕后,决定不管那么多,而是直接进入神宫中。这便是禁法地,全凭机缘。但走到前头总比走在后面好。片刻后,七人往那道石门走去。手按在石上只停顿一瞬,便一用力,将石门给推开了。
后头观望着的君无垢笑意更深。
神裔自诩是神明的血裔,可实际上并未见过神君本尊。这座太一神宫是初民为神君辟出来的,留下不少十巫的刻痕。神宫排斥着她们,那道石门有万钧重,神裔来了几回都无法推开,但净域那边道人一出手,石门便挪位了。
卫明夷和巫崇云是最后进去的,里头并不幽暗,壁上镶嵌着明珠,宛如散落的星辰。通道不到半里长,霞光潋滟中,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大石室。石壁颜色如雪,颇为细腻,在四角明珠的照耀下,显得纤尘不染。室中陈设简约而又不失华贵,玉几玉桌玉屏,仿若贝阙仙宫。
陈设虽是不俗,但来的人都看惯了这等场面,她们更在意的是法器。见这件石室里头没有东西,便急着往前走去。卫明夷和巫崇云倒是稍作逗留,她们的视线一道落在角落里一只不甚起眼的陶罐上。罐子上萦绕着一股灵机,但并非它自身的神异,而是用来保陶罐千万年不坏的。
卫明夷想走近看看,却听到君无垢讥讽的声音响起:“这初民的手作,怎么配留在神君的道宫里?”她的憎恨和厌恶满盈,可到底没有动手将陶罐破坏掉,而是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便追上了前头那几人的步伐。
再往后也是几间石室,陈设跟前头那差不多。只是里头摆放的破坏“和谐”的东西多了起来,除了陶罐以外,还有石斧、石锅等石器,再往后,石器变作了锋利的铜器。
卫明夷眉头一皱:“这是……”
巫崇云心中了然,她低声道:“是神君陪初民走过的荒芜蒙昧的年代。”
从第七间石室中走出去,不再是没有天日的山中石室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符合卫明夷想象的天宫仙阙浮现。
道宫前方有一座祭坛,四方石柱高高耸起,柱子上雕龙盘凤,还有些许扭曲的道文。祭坛中央是一尊无首神像,不知道是被谁毁去了一半。
净域那边的道人们四面寻找有价值之物,而君无垢则是死死地盯着神像,眼中仿佛燃烧着赤火,她浑身杀机萦绕,要不是因为此间为禁法地,她恐怕早忍不住大开杀戒。
巫崇云说:“点火。”
卫明夷“噢”了一声,不过她还没动手呢,世家那边的乌令仪就掏出了火折子。
卫明夷:“……”
神女峰中也禁法,但所谓禁法是斗法之法,她当初仍旧可以纵遁光左右飞驰的,那这边……点火应该不成问题?心想着,卫明夷运转法力,掐了个咒诀,一弹指,四根石柱上方火焰熊熊燃烧。
乌令仪:“?”她错愕地望向卫明夷,不是说此地禁法么?她尝试着运转法力,发现自身法力其实未被限制住。不等她仔细想,祭台上的景象倏地一变。几道模糊的光影浮了出来。不管从祭台上哪个方向看去,那些人影都是背对着她们的,看不清面庞。
巫崇云道:“过去之影。”
卫明夷恍然大悟,在神女峰中,她是被拉拽到了过去之影中,而现在,则是以火焰为引,将过去之影拉拽到现实中来。她瞥了君无垢一眼,在场之人皆有几分好奇,就她一个面色难看无比。“不想看的话,道友不妨前往别处去。”卫明夷笑微微道。
君无垢转眸,神色又变得灿然明媚,她朝着卫明夷邀约道:“那么卫道友,愿意与君某同行么?”
卫明夷拒绝得干脆:“不愿意。”
巫崇云看了看白发蓝衫的君无垢,接着又望了卫明夷一眼,她不动声色地将拂尘往卫明夷的脸上一扫。
嫌她多话。
跟神裔有什么好说的?
卫明夷顿时安静了下来,凝望着前方的过去之影。
“错了,祖师说她们做错了,还是太急了。”
“壁上的‘太一神宫’四个字无法抹去,就算我们散去太一宗又怎么样呢?里头的东西也已经生出了。”
“大荒深处逐渐变得混沌晦暗,我等也难以长久在其中存身了。这一趟大约是最后一次来。”
“哈,欺师灭祖啊。”
“那位跟九州牵连太深,只要有一道呼唤都有可能将祂的意识唤醒,可归来的不是那传道的神君。祖师以太一为宗派之名,想要向那位献上敬意,谁能想到,这一步使得天数大变。”
“巫道友,还能清理干净么?”
“尽量吧,成与不成,我等归去之后,天底下就不会有太一了。”
……
对话没头没尾,可卫明夷已从《东君传道歌》上看到一些东西,知道当初的真相并不像神裔宣扬的那样。“没有太一了”,是说之后四大世家取代太一而崛起么?她们口中的祖师,是十巫么?
一道道身影在结束后陆续化散,只留下最后一人,她仿佛从时光中察觉了什么,倏地回眸看了一眼。那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凝实,连面容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如刀冷峻的神色,如山岳般的坚毅……在她回眸的刹那,附近一片碧绿的叶子落了下来,巫崇云抬起右手一接。
“没有树,哪里来的叶子?”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又问,“那是谁?”
不等巫崇云回答,乌令仪和君无垢的声音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初代族主?”
“巫青荇!”
乌令仪是震惊,而君无垢是咬牙切齿的恨,甚至朝着那虚影推出了一掌。可其中横亘着大段的光阴,君无垢猛地一拂袖,看着巫青荇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是灵山的初代族主,易巫为乌,辟下灵山一脉。”巫崇云握住了那一枚树叶,这并非法器,而是从时光中飘落的道韵,承载着那一位的道。这儿只有她和乌令仪是灵山出身,那位先祖选择了她这位后辈。
火焰无声无息地灭去,神像底下出现了一个残灰冷彻的祭坑,里头有沾着灰烬的破碎陶罐、有已经失去了活性的种子,还有早不复最初样貌的花环。这些是初民给神明的献礼,原本该随着神明时代的逝去而被埋葬。可半存的东西提醒着这一场“伐天”的不彻底,挣脱了枷锁,可留下了无穷的祸患,整个九州的道人根本就没有得到自由。
“忘恩负义,无耻之尤。”君无垢冷冷地开口,毫不掩饰对道人们的敌意。她是从血泊中诞生的,一念贯穿始终,除了自己认可的真相,她并不接受任何可能。
“哦。”卫明夷回答的声音很冷淡,她踹了一脚地上的砂石。几枚石头飙飞起,精准地砸向呆滞的世家三宗道人。知道了旧事后,并非所有人都能将它剥出去,有些大聪明会觉得自身有原罪,一旦这个认知落下,迟早会滑向神裔。卫明夷虽然讨厌这帮人,但并不希望她们变成神裔的狗。
被石头砸中,道人们的脸色不算好。可乌令仪、玉元晦、云无咎她们事先跟卫明夷打过交道,闷不做声,没有计较这件小事。倒是那些没真正见过卫明夷的道人,一脸忿怒相,恨不得捡起石头砸回去。只是弯腰捡砂石的事情在她们看来不够体面,到底没这么做。
“听说卫道友修行了我纯净派的功法?”纯净派道人钟无池道。
卫明夷微笑,悠悠道:“你姓钟?嗯?你跟阴山钟氏有什么关系?不会也是姜果跟钟泊黎生的吧?”
钟无池脸色青寒。
姜果先前被掌教废掉送去了阴山钟氏,后来暗暗修复了关系,但这成了纯净派身上抹不去的耻辱,天元宗的道人时常用这件事羞辱她们。而这事情,说来都是卫无妄的错,是她可恨。她不仅处处羞辱纯净派,还诱惑了她那没长脑子的师妹明焕斗。
一逞口舌之快后的卫明夷心满意足,懒得再理会横眉冷目的钟无池。她转眸看巫崇云,面上笑容如春花一绽,她道:“现在去那座道宫么?还不知神君给我留了什么法器。”既然麒麟太一选择了她,那么这太一神宫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继承。
“怎么就是你的了?”钟无池冷笑。
“卫道友还真是自信。”君无垢抿唇一笑,明晃晃地邀约,“道友既然以神君的继承者自居,那更加得来我们这边,不是吗?”
面对巫崇云时,那是盈盈秋水流转生波,等视线落到闲杂人等的身上,那就是大江狂流,有着横荡四方的睥睨。她道:“拒绝假冒伪劣产品。”
“你——”君无垢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无所谓卫无妄一次又一次拒绝,但无法容忍这人对神君的不敬。看来她是不会甘心为神君奉献一切的,但在太一神宫中难以下手,只能催世家那边快些行动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乌令仪脱离了世家的队伍,朝着卫明夷她们这处趋近了。卫明夷听她开口喊了声“真人”,心中警铃一起,从巫崇云手中取了拂尘,就往乌令仪身前一拦。她寒声问道:“你做什么?”
师尊跟她熟么?这声真人就喊上了?
“何事?”巫崇云的嗓音冷浸浸的。
乌令仪一僵,面上出现几分紧张之色,她喃了喃唇,想要问为什么,可再对上巫崇云那双寒峻冷凝的眼时,倏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仅是她,族中许多姐妹都想知道缘由。她们一直将四绝当作追赶的目标,她虽然练的不是琴法,但最钦佩还是这位。灵山的典籍中仍旧留着这位留下的耀眼战绩,她未来必定迈入洞天,可为什么叛出了灵山呢?
“乌道友,跟叛徒有什么好说的?”钟无池看卫明夷不顺眼,因这处禁法,不怕对方对她作甚么,故而怒意迁到了巫崇云的身上。她一直看着卫明夷和巫崇云的互动,还知道师徒一脉的旧事与禁忌,很容易就朝某个方向滑去了。她故意道,“人家师徒相亲相爱,不知羞耻,愿与世为敌,你们灵山算什么?”
乌令仪面色一变,喝骂道:“住口!”
巫崇云神色如常,根本不将钟无池放在眼中,更不会在意她的话。
但卫明夷就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主,边上还有君无垢这么个大敌又怎么样?辱及她师尊的,不可饶恕。“你们也配与我说人伦?世家掠人子嗣,食人血肉;三宗不知羞耻,断却尘缘抛去故亲……”卫明夷冷冷地开口,说话的时候已快速朝着钟无池冲去,悍然一拳砸在她的脸上。禁法又怎么样?难道不用法力就不能打人了吗?
“说得好啊,卫道友,我们不在意你们师徒间的事。”君无垢又变了脸,挂上了如沐清风的笑。
世家那边也不喜欢纯净派,看乌令仪也露出一副愤怒的神色,更不会帮衬钟无池。季玄贞面色犹疑,片刻后想要帮钟无池一把,不过天元宗的陈玉京不动声色地将她一拦,阻住了她的脚步。
“知道了么?这叫纯净拳法,我替纯净派的开派祖师修理你们这些不肖子弟。”卫明夷狠狠地给了钟无池几拳。纯净派正统在她冲渊宗,她迟早要将废物的纯净派给推平了。
打完钟无池后,卫明夷退到了巫崇云的身侧,她手背朝上,给巫崇云看她微微泛红的骨节。
巫崇云伸手轻轻一抚,问她:“疼么?”
卫明夷眨眼,想可怜巴巴假装疼,可又不想让人看热闹。她垂眼道:“不疼。”
巫崇云叹息一声,道:“不必如此。”日后要面对的人会越来越多,持此言论的何止是一人呢?
“必要的。”卫明夷认真道,“那些人大约是功行不到家,我助人为乐,教些闭口禅。”
骂她不可,骂她师尊更是不行!
卫明夷的拳头让钟无池脸疼,但同道的漠然更是让她寒心,她闭口不言,只是时不时用憎恨的目光望向卫明夷。
卫明夷懒得理会,要不是这厮胡言乱语,她也不会动手。她不再装什么,众目睽睽下牵住了巫崇云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四下一片静谧,数息后,君无垢意味不明的笑声传出。
“道宫在前,诸位请吧。”
话音一落,就算是仇恨提防君无垢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先前的石洞中都是无用之物,那道宫里呢,会有她们想要的机缘么?不待君无垢的催促,一众人便快速地往前,这回不等她们推门,门便在吱呀声中自行打开了。
君无垢凝神:“道宫迎客。”
卫明夷呵呵一笑:“主人归家。”
至于谁是主,那当然是她这个东君的继承者。
道宫中,轻纱随风飘荡。
宫中清寂,没有玉床茶几屏风香炉等陈设,只有十一个蒲团。
其中最大的一个在前,上头有一枚安静躺着的玄石。
另外十个稍微小些的蒲团拱卫大蒲团,形成了半月形的环绕之势。
玄石很不起眼,除了君无垢和卫明夷她们,几乎没人注意到。在君无垢朝着那块玄石走去的时候,巫崇云身形一错,持着拂尘拦住了她。
卫明夷则是走向蒲团,凝着那一枚玄石看。
当初神女峰过去之影中的那块是神性力量遗存,那么现在的呢?她盯着玄石看了片刻,瞧清了上头的符号——?。
君无垢冷笑一声:“神君之物,蕴藏无尽道,只能共参。”她也不推开巫崇云,而是在蒲团上坐下。她不知道里头是否存在着其余法器,但这玄石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若能成功参悟,她修成“十全之身”便指日可待。
余下的几人还在看道宫中的历史壁画,那是被掩去的大荒时代,是她们不知的真相。可在听了君无垢的话后,她们立马将视线收回,也学跟君无垢一般坐到了蒲团上,试图参悟那块玄石。
卫明夷:“……”
她还怕有人抢夺,毕竟没有法力,也能抓头发,还能拳打脚踢。
谁想到这几个都坐了下来,是被“机缘”和“悟道”洗脑了吗?
既然这样,她也不客气了。
一伸手将玄石捡了起来,揣进怀中。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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