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法力冲击下的孤岛满地狼藉,四面再无雷霆般的轰鸣。


    只余下海风吹起的浪潮,起落时候留下哗哗的声响。


    巫崇云落到了地面,她一拂袖,白玉拂尘又搭在了臂弯上。她没看陈道人留下的残骸,也没有回头看卫明夷,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卫明夷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巫崇云周身的冷寂气息让她心中发慌。


    元婴真人斗法她无法加入,但她清晰地听到陈氏道人的声音。乍一听“心魔劫”,她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还以为师尊身上露出了破绽。可那道人下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僵住。先是如冰封般冻结,紧接着浑身血液又奔马似的跑了起来。她知道时机很不对,但无法收束自己飙扬的情绪,直到师尊一声“住口”,才如梦初醒,带着残余的恍惚和迷茫看向前方。


    “师尊?”这两个字喊得有些小心翼翼,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巫崇云的跟前,被她冷峻的眼神镇住。原本便急速跳动的心更是有失控的危险,仿佛要跃出嗓子眼。卫明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心中转过各种思绪。


    是那陈道人胡言?还是师尊的心魔劫便是如此?心魔劫是求不得,还是与自身相反要驱逐的东西?师尊到底如何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到了一个临界点上,她退缩了,师尊也退缩了。


    许久后,巫崇云才转向卫明夷,她轻轻地问:“受伤了么?”她不认识陈家那一位,无法确定她具体用什么神通,只知道气机交接无可避免,于中寻找可利用之处。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她近来的心魔被陈道人一语喝破。她的声音高扬尖锐,夹杂着恶意。卫明夷她……一定是听见了。这般想着,巫崇云猛地攥紧了拂尘。


    不点破怎么都可以,点破之后,心中升起了无所适从,以及又一次破灭的惊恐和不甘。


    卫明夷虽朝她走来,可没有像先前那般亲近,不会有拥抱了。


    “我没事。”卫明夷见巫崇云还愿意理她,心中一喜。她的情绪荡动,缓和片刻才回答巫崇云。对上那双寂然的眼,她又问,“师尊呢?师尊怎样呢?那人有没有伤你?”依她如今的功行和眼力,无法一眼看破表象。她怕那陈道人留下了暗手。


    巫崇云抿唇。


    小伤自然是有的,陈道人跟先前遇见的道人不同,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可不损道基又不要命的伤哪里算伤?疼也感知不到。她想说一声没有,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一股深深的疲倦油然而生,四肢百骸仿佛都挂上了沉重的枷锁。


    她想就此在孤岛上坐下,不听不看,她什么都不知道。


    卫明夷见过巫崇云身陷枯荣时求死又求生的模样,朝夕相处,对她的情绪感知最为敏锐。一股沉沉的枯槁和死寂正如拉开的夜幕般降临。卫明夷心一沉,抛去了先前的小心谨慎,一下子握住了巫崇云的手臂。她没用力,可巫崇云像是被什么冲击似的,手一松,任由拂尘啪嗒一声落地。


    “师尊?”卫明夷看着巫崇云的眼睛,紧张地喊她。她的手改成虚笼住巫崇云,见她没有半点抗拒的神色,便大胆了些,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抵在后背轻抚着。


    巫崇云定定地望向她。


    亲昵的拥抱让她的心绪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卷来,轻风般拂去了她内心的焦虑。


    她有一种预感,如她坚持不提,那卫明夷也不会问,像之前一样,装聋作哑。


    可巫崇云知道,她已不能做到完美而从容地退却。


    “你听见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巫崇云终于开口。


    “我听见了。”卫明夷如实说。


    “元婴二重境修地法身,此为‘欲望之我’。抱歉,你是与我相处最久的人,我——”巫崇云能够找出话语来搪塞卫明夷,可才说了一半,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能解释什么?解释她将朝夕相处的徒弟当作渴念的对象?还是解释她很早时候就不想松手,只希望卫明夷留在她身边,听她说九州世家的旧事,与她谋划更久的未来?在那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她甚至还想到了未来的“告别”。


    卫明夷直勾勾地看着巫崇云,一股寒战从身上倏然而过。她的身上生出了一股强劲的力量,要推着她大步流星往前。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碍于种种,最后选择了徐徐图之。


    这是她们相识的第七年,修道人因时常长久闭关便轻忽了岁月。但她与巫崇云,在大多数时候,都同吃同卧同行。不管未来有多少个七年,但没有一截时光是可以轻易抹去的。


    先是师尊夜间蹭到她的怀中,再到白日里也能旁若无人的拥抱。她的呼吸拂过了师尊的耳鬓、颈间,只差寸余。


    师尊喜欢亲昵的拥抱,师尊纵容她,那师尊爱她吗?师尊爱她,可会在点破后接受她吗?


    她与师尊亲近,同时也是在一点点地试探……她不能逼迫师尊,所以总是及时地勒住非非想,说只是师尊的徒弟……现在的场景并不是她设想中的彻底“交心”时刻,但也是一个机会。


    她们之间最亲昵的时候便是师尊与她说有心魔的那日,师尊含住她的手指。


    她没问,师尊也没解释。


    好像一切就那么过去了,它跟每日每夜的拥抱没什么不同。


    卫明夷眼睫轻颤,她也不说话,只抬起了右手。


    她轻轻地托着巫崇云的面颊,察觉到巫崇云小幅度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卫明夷受到鼓舞,她大拇指挪到了巫崇云唇角,轻轻一抚,便滑向了下唇唇中。指节弯曲,微微下陷。


    其实只等待了数息,但感知被无限拉长,仿佛天地劫转了数回。


    师尊含住了她的手指。


    心中一簇兴奋的小火苗在燃烧,在春风的催弄下,霎时间成了熊熊大火,要吞没全身。


    卫明夷她得到了答案。


    她抑制不住自己飞扬的语调,像是要天地山海都要同享她的快活:“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师尊不必克己之欲,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巫崇云面色绯红,眼神有些迷离。她拽下了卫明夷的手,飞快而惊惶地答了声:“不要!”


    卫明夷:“……”不应该来个让人意乱情迷的深吻吗,哪里出问题了?是不会吗?


    “抱歉。”巫崇云又道,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卫明夷的距离。她一拂袖,落在地上的拂尘消失,她抬眸看向了波涛汹涌的海域,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说清。没有离开,没有幻灭,有的只是无尽的赤忱,但这一出毕竟不在她的计划中,滋生的喜意中还包裹着一些空落。她不耐烦这样的自己,可又做不出新的改变。


    卫明夷不动声色地看巫崇云。


    她知道师尊有时候会变得拧巴。


    过去的举措是心魔劫所致,可刚才……她是一种无声的闻讯,而师尊必然明白。


    总归是同意的,只是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她还等得起。


    卫明夷的目光转向恶斗带来的满地狼藉,那男修身上的法器已经被她打碎,乾坤囊中只剩下堆丹玉。可那元婴道人……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卫明夷从血泊中找到乾坤囊,施了个清洁用的法诀,便将它收到掌中。


    乾坤囊上有禁制,虽然主人已经死了,但依她的道行,根本无能抹开。卫明夷拖长语调,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转眸看她,心中的情绪仍旧如滚滚波涛般卷来,一时间无法理明。她借着卫明夷的询问将它们按下,抬手抹去乾坤囊上的禁制。


    “毕竟是大族的元婴呢,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没吧?”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将神识探入乾坤囊中。她搜索了一圈,除一些矿物、药材外,还真是什么有价值的法器都没有。卫明夷扒拉一阵,只找到了一枚看着很普通的玉简。


    “自身斗法用的法器需温养,有时候会裹入识海。在先前也都打坏了。”巫崇云看到卫明夷一脸嫌弃地搜乾坤囊,垂着眼淡淡地解释。顿了顿,她又道,“回飞舟上。”


    卫明夷“噢”一声,朝着情绪趋向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巫崇云看了好几眼。她的内心满怀雀跃,全身的感官都因巫崇云的答案调动起来。在没有其它事情可关心的时候,她的视线便黏在了巫崇云的身上。


    前一刻才想给巫崇云时间冷静,下一刻又想,冷静时间忒是漫长,怎不能眨眼就过去?


    卫明夷的眼神是放肆的,她原先便肆无忌惮地凝望,到了现在,更是化作了一团热切的、无法轻易避开的烈日。巫崇云抿着唇,退去的热意再度在凝视中上涌,绯色攀上了眼角眉梢,给那张冷清的脸抹上桃花海似的昳丽与灼灼。“你——”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几乎瞬间便被风声、海浪声盖过,但在卫明夷的眼中,天地间已无任何声响,只余巫崇云的话语如亘古的道音,在耳畔缭绕。她不等巫崇云说出余下的话,便带着点急切,问:“怎么了,师尊?”


    “你别看。”巫崇云的话语短暂而急促。她轻轻地咬着下唇,因自己的无理而赧然。


    “好的,师尊。”卫明夷跟往日一般乖巧,只是视线挪动片刻,又重新回到巫崇云脸上。


    巫崇云:“……”她不再说话,入了飞舟后便盘膝在蒲团上定坐。不仅仅是先前的情绪需要梳理。她不是没有喜意,但她无法彻底沉浸。还有一种莫名的惶恐,如恶鬼般紧紧地纠缠着她。人生如梦,她之所得,可是又一场镜花水月?


    卫明夷长久在冲渊宗中,只与她相处。可她要成就洞天,要在荒域中落子,未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跟自己比起来,卫明夷算是年少,她的心会不定么?她还……好美色!是了,先前碰到谢仙卿的时候,她便目不转睛看着。


    原先只是理不清心绪,有些烦闷,可思绪转到这儿后,烦闷和种种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一股愤怒。但卫明夷没做错什么,她不能因此怪罪她。这么一来,憋着的小火慢慢烧了起来,她都没睁眼,精准地将拂尘丢到卫明夷的怀中。


    卫明夷:“?”回到飞舟中,她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巫崇云,等着她理清思绪。哪知等着等着,等到师尊莫名炸毛了。卫明夷摸不着头脑,她面上满是关怀,问道:“师尊?”


    巫崇云面无表情:“没事。”


    卫明夷:“……”这两个字可不能信。她挪了挪位置,膝盖抵着巫崇云,她又道,“师尊还有什么烦恼?”


    巫崇云抿唇。


    她有好多烦恼,可不知怎么言说。


    最后只挤出一个“烦”字就不吭声了。


    卫明夷有的是好耐性磨她。


    她不厌其烦地询问,还举着拂尘扫巫崇云的脸,想诱她睁开双眼。


    巫崇云眼皮子抖动,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卫明夷。


    她将扫到锁骨处的拂尘弹开,问道:“以后会不会有乱花迷眼?”


    卫明夷眨眼。


    说白了跟以前那句“天地广大”没什么不同,师尊怕她振翅高飞。


    卫明夷毫不犹豫说“不会”,紧接着,又问她:“师尊两百多年与人结交往来,不也没有倾心的人吗?名师出高徒,我自然是跟师尊一个模样。”


    在她们之间早已有过几次类似的对话,说到最后,总是巫崇云语塞。毕竟本就是她理亏,因自己的心境动荡,便用未来的事拷问眼前的人。但这日,她没再闭口不言,她低声道:“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卫明夷问,她抬手隔空点了点巫崇云眉、眼、唇,道,“不都一样么?”


    巫崇云轻嗤:“你好美色。”


    卫明夷:“……”她试图狡辩,但想了一会儿,也没能说出一句话。在巫崇云那明显带着嘲弄和恼火的视线中,她吸了吸气,先在心中说了句”只是欣赏“,接着才道,“在我心中,只有师尊和其它。我怎么会见好颜色而移心?我要是纯是见色起意的恶人,肯定抓着师尊你——”


    巫崇云问:“怎样?”


    卫明夷瞥她,到底没好意思说出“狂亲”两个字。她想了想,道:“如果师尊因此不安,那我立下道誓,以后绝不看闲杂人等。”


    巫崇云知道卫明夷只是欣赏,与那色欲熏心的人有本质不同。她也没想要约束卫明夷,让她眼中只余下自己一人。她搭着眼帘,轻声回答:“……不用这样。”


    “师尊就没想过做点什么?”卫明夷又往巫崇云跟前凑了凑,双手改撑到巫崇云的大腿上。“我修为不如师尊,师尊有各种手段将我留在身侧。”


    巫崇云:“?”她不解地看着卫明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卫明夷的思想危险,还是该道断弦难续,强求不得。半晌后,才迟疑道,“你……想过这样……对我?”


    卫明夷冲着巫崇云灿烂一笑:“对。”她看巫崇云越发震惊,又慢吞吞道,“强扭的瓜也很甜,师尊不觉得吗?现在师尊还有什么疑虑么?可以接受我了么?”


    巫崇云:“……”她的烦闷被卫明夷的一番话搅散了些许,可能没那么容易彻底消失,但这毕竟只是她自己需面对的难题,不能让卫明夷来承担苦果。“我——”她要回答卫明夷,可才说一个字,心便激烈地跳动起来,她抓住了卫明夷的手,让她一同感受自己此刻的战栗。


    卫明夷的内心萦绕着偌大的激情,巫崇云无声的肯定则是给了她去体验的勇气。她与巫崇云对视,手指轻轻地点在巫崇云腿上,交错着往前,仿佛有人在行步。很轻的动作,隔着下裳,原本无知觉的,但这一动作落入眼中,映入心里,触觉也便随之蔓延。


    巫崇云屏住呼吸,她披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很不自然地抻直双腿。


    卫明夷眸光炯然清亮,她毫不迟疑地跪坐在巫崇云的腿上,一下子拉近与巫崇云的距离。见她身躯微微后仰,卫明夷快速地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腰。


    巫崇云面色绯红,她下意识地伸手圈住卫明夷的腰,如往常埋首在她颈边。可一会儿后,巫崇云又将头抬起来,直勾勾地望着卫明夷。


    卫明夷抬起右手抚摸巫崇云的面庞,紧张的情绪终于盖过激情,在四肢百骸间游荡。她渴望着与巫崇云进行更深的亲近,带着浪漫的火去拥抱一场能让人忘乎所以的缠绵。但千百种非非想落在实践上,变成另一回事。先不说师尊现在肯不肯,她好像也不大会。


    卫明夷稍稍低头,很轻地碰了碰巫崇云的面颊。


    只面颊的肌肤相触,像是过往亲密无间的拥抱重演。


    稍微停了片刻,卫明夷才悄悄地将唇印在巫崇云的脸上。


    她的动作是温吞的,小心翼翼,像是偶尔间行过的一缕春风。


    巫崇云:“……”她能感知到湿热的唇带着呼吸在脸上来回轻抚,的确如火花游走,带来一串串的战栗。但那股震颤像是狂风中微弱的烛火,一下子便熄灭了,还不如身体的僵硬感明晰。等到心中平静再无波澜时,巫崇云伸手推开卫明夷。


    卫明夷:“?”


    看着巫崇云重归于清寂的脸色,卫明夷有些发懵。


    怎么还不如互诉情衷时候热切?


    哪里出了问题?


    “那玉简——”


    什么破玉简。


    卫明夷没管,就当没听见巫崇云说话。


    她放纵着心中燃烧的情火,忽地抬手挑开巫崇云束发的莲花冠。她终于大着胆子亲上了巫崇云上下翕动的唇。一只手揽在后腰,另一只手则按上了后脑,任由发丝从手背滑过。终究还算有点天赋,没有只呆呆地贴着,而是试探着叩门。


    得益于修道人气机绵长,就算长久不呼出那口气也无妨。卫明夷也从开始杂乱无章的吻中找到了要领,渐渐得了销魂滋味。卫明夷的轻狂在这一瞬的志得意满中也堆到了巅峰,抬眸时,她的眼神迷蒙,满脑子都是色授魂与和颠倒衣裳。她注视着巫崇云,问道:“修士一身俱是修来的精气,如果情到深处,外泄——”


    巫崇云:“?!”她还有些晕乎乎的,但在卫明夷说半句话后,心中骤然生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不等卫明夷说完,抬手便是一道禁言咒。她推开了坐在身上的卫明夷,伸手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裳,至于长发,巫崇云抬手随意一拢,懒得去管它。


    卫明夷理智回笼,老实地咽下了骚话。


    还是头回被禁言,先前师尊虽常说她烦人,但从没限制过她说话。


    难不成是被她之前说的“巧取豪夺”给启发了?


    发不出声的卫明夷眼神闪烁着,她可怜巴巴地注视着巫崇云,一副“卿须怜我”的模样。


    巫崇云轻声道:“你闭嘴。”


    卫明夷忙不迭点头。


    巫崇云解开禁言咒,又将那枚自陈道人处得来的玉简取来。将法力一转,玉简便嗡嗡嗡地震颤着,倒映出一幅宛如森罗地狱般的画来。在最前头,是一块竖立的玄石,上方刻着“幽罗玄狱”四个大字。


    “这是一枚双生简。”巫崇云眼皮子一跳,这种玉简一炉只得两枚。一枚玉简中录下的画面,另一枚玉简也能投映出来。她不知道玉简录下多少,只蹙着眉继续看下去。


    “幽罗玄狱?陈道人去这个地方做什么?瞧着好阴森啊?”卫明夷凑到巫崇云跟前。


    “不知。”巫崇云道,她脸色沉凝,继续看了下去。陈道人似乎是有目的地搜罗,不过玉简的影像没有持续多久,一道犀利的仿佛要破人心神的剑光倏然闪跃出来,画面顿时一暗,只余下陈道人一道惊恐的呼声,“剑魔?!”


    卫明夷错愕道:“嗯?她喊的是祖师?”


    巫崇云思忖片刻,道:“未必真是那位,兴许是留下的一道剑痕。”这枚玉简被破坏了,也就是说,陈道人死在她手中的事,十方天宫无法自另一枚双生简中得知。


    “祖师有可能活着哎,那幽罗玄狱是什么地方?我们能去么?”卫明夷的关注点落在“慈剑”身上,她振奋地开口道。如果这位回来坐镇冲渊宗,那就算在净域里,也不必藏头藏尾行事了。


    “绝地,去不了。”巫崇云淡淡道,她对慈剑的事也兴致缺缺。看着满脸喜色的卫明夷,又说,“纯阴之精在地之角,在荒域之中,我们去将它取到手。”


    第72章


    十方天宫。


    因陈氏以炼器为主,族地便落在一处火山上。一座座洞府依山而建,在众山拱簇的上方,是一座在红云中若隐若现的无边天城。


    天城下,常年烈焰飞舞,红光黑烟冲荡,仿佛一根根抬起的火柱,将附近的天穹都映照成赤红之色。此处还遍布机关禁制,如不是陈氏族中人,或有相应的牌符,很可能在千寻火窟中身亡了。


    此刻,天城主殿中,陈氏族中的几位长老神色凝重。


    在陈道人牌符破碎的时候,族老们便得知她身亡的事。幽罗玄狱中危机重重,的确有很大的几率亡故。因而道人们第一时间将另一枚双生玉简取出来,可没能看到完整的东西——只一道犀利的剑芒掠过,双生简便废了。


    “那剑意——”陈氏族中长老悚然心惊,其中有人面对面与慈剑交手过,能够认出那是慈剑的剑式。“她还没死?难道是她动的手?”一位被慈剑杀死道侣的长老失声叫道。


    而另外几个长老虽然没有失态,可一颗心还是沉到了低谷。沉默良久后,才有人道:“时间不对,如那时身亡了,命牌早就碎了,兴许只是双生简被打坏。”


    “现在双生简看不到结果,她人又没了,谁也不知道是否达成了目的。”陈氏族老很关心陈道人的死因,倒不是在意她的生命,而是这一趟幽罗玄狱之行,是族中派给她的任务,颇为看重。


    陈氏道法主要分作三脉,如今占据上位的是“补天”一脉。在他们的手中,有两个大计划,其一是合荒计划,可惜被另外三家否定,只得自己暗中缓慢地进行;而另一个则是“补天计划”,这是陈氏族中上下推动的、至关紧要的大事。


    他们钻研补天之术,根本是提升自己族人的力量,扩大陈氏的影响力。但经过“补天”之术的道人,虽然进境快,但缺陷还是很明显的。一是斗战能力很一般,另一个便是走到元婴便是终点。原本这些道人做先天圆满的洞天种子的陪衬就是,但根据数千年来的记录,先天圆满的嫡支自然人越来越少,他们断定在某个关键时间会彻底消亡。陈氏不知道其它几家如何,就陈氏而言,这种境况,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于是陈家的道人开始思考提升“补天术”,希望突破那道枷锁,培养出洞天来。为此,他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地试验。在翻阅典籍的时候,陈氏道人发现幽罗玄狱曾镇压过一个研究天地禁术的道人,便将主意打到她的笔记上,想从幽罗玄狱找到相关的讯息。


    但现在陈道人死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成功了没。


    没成功就罢了,如果成功了,那东西在哪里?在那个杀死她的人身上吗?她是在幽罗玄狱中被杀的,还是已经出来了呢?


    一个个疑问在陈氏长老心中盘桓,可因陈道人身死,没了答案。


    “或许还得再去一趟。”许久后,陈氏长老开口。


    “那剑意……是早就留下的痕迹?还是说,对方并没有死去?是否要让其余几家知道?”又有人问。


    一道轻叹后,声音响起:“告诉那三家吧。”-


    外头一阵乱象,卫明夷全然不管。


    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就跟巫崇云一道乘坐飞舟回冲渊宗。


    卫明夷从巫崇云口中得知幽罗玄狱是个什么地方后,便打消了去找寻祖师的念头。洞天道人都不会轻易去那儿,更别说她们了。不过等回到冲渊宗,得将事情告诉掌教才是。想了一会儿,卫明夷的兴致终于转回自己身上,她托腮看向巫崇云,又问:“回去要让掌教来主持我们的结道大典么?”


    今天谈恋爱,明天就结契,这多合适啊。


    她知道九州老古板似乎很排斥师徒相恋,认为这是逆伦之事,但她们也只在冲渊宗中办了,又不会昭告整个天下。况且,就算天下人知道又怎么?她们乐意就好,谁来管她们呢?卫明夷越想越美,仿佛烟花爆竹已经燃起,她已置身于那轰轰烈烈的场景之中。


    巫崇云:“……”她扫了卫明夷一眼,很干脆利落地说了声,“不要。”怕卫明夷多想,她又垂着眼道,“我心关未过,而你——修为太低。纵情声色,不得长久。”


    卫明夷:“?!”她大惊,蓦地往后一仰,除了先前亲了一回,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哪里沉溺声色了?她是想了很多没错,那不是还没做么?可转念一想,巫崇云这次“心魔劫”还没度过,她的确是急了些。


    但理智归理智,眼见着结契大典离她而去,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而这不情愿,要从别处补回来。她耷拉着眉眼,故作沮丧道,“师尊这是污蔑我。”


    巫崇云不答,只轻嗤一声。


    她一合眼,晃了晃拂尘,不理会卫明夷。


    卫明夷倒是想安分,可师尊愿意与她谈情,她这雀跃的心情根本无法抑制。悄悄地挪到巫崇云的跟前,手指拨了拨拂尘须,见巫崇云没反应,又稍微加重力道扯了扯。


    然而师尊仍是不理会她。


    卫明夷眼眸子一转,又去捞巫崇云垂落的白发。


    修士修炼有成后,可自行选择样貌。枯荣的毒已解,别说是恢复黑发,就算是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彩发都行。


    这白发示人,又是为了谁呀?


    小动作没被理会,但师尊也没拦。


    卫明夷仗着巫崇云纵容她,胆子渐渐地大了起来。


    她摸到了束发的道冠,轻盈地将它取了下来。


    白发垂落,巫崇云也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


    白发固然动人,但白发美人散发,更上一层楼。


    卫明夷以前喜欢战损,可眼前不仅是真切的人,还是她心之所系,她哪忍心见她受伤。


    巫崇云问道:“好玩么?”


    她跟卫明夷相识没多久,就知道她喜欢抚摸自己的头发。


    卫明夷眸光闪烁,她诚恳道:“好玩。”说完后,怕被巫崇云误会自己对任何白发都感兴趣,又道,“只因是师尊。”


    巫崇云垂眼。


    她不太理解卫明夷的乐趣,但……既然卫明夷喜欢,那她也该试试。


    片刻后,她朝着卫明夷招手,道了一声“来”,示意她低头。


    卫明夷照做,乖巧地低下脑袋。


    巫崇云抬手,指腹点到了鬓角,又慢慢地朝着头顶摸去。卫明夷没戴冠,只用一根红绳将长发半扎成马尾,巫崇云捏着红绳一抽,便将它解了下来。


    “师尊?”卫明夷眨眼,她抬眸,见巫崇云认真地凝视着自己,那一丝不苟的态度仿佛在读一卷道经。卫明夷蓦地想起些前事。她的师尊很好学,像是那回她情不自禁地握住师尊的脚踝,后来……师尊也学了她,并且更过分,一寸寸地摸上。那这回呢?师尊也会开窍么?不过头顶已是极上,只能往下了吧?


    卫明夷在胡思乱想,而巫崇云则是心道,人与人的兴趣还是有着很大不同。她的手指在卫明夷的长发间穿梭,可没有那种沉溺于其中的体会。


    她的手慢慢地落到卫明夷的后颈,大拇指指腹摩挲着,一直蹭到了耳垂。察觉到卫明夷的身体一抖,巫崇云沉吟片刻,捏了捏卫明夷的耳垂。“有点烫。”


    卫明夷吸气。


    何止耳垂烫,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心旌摇荡,意乱神迷,可抬眸看师尊,却一脸清静自持。卫明夷心中的热意非但没有冷却,反而的像是被浇了油,燃得越发厉害。憋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道:“师尊,别摸了。”她都不知自己的后颈与耳垂也这般敏感,一碰就带来一阵传达到元灵深处的震颤。


    巫崇云矜持地“嗯”一声,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卫明夷:“?”她的心中浮现一片空落。


    真的不摸了?再摸一下呢?


    “师尊。”卫明夷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更可怜。知道巫崇云指望不上,她只得自己动手将巫崇云揽到怀中。就算已进行了无数次,拥抱依旧不减熨帖与温暖。空落的心填了一部分,卫明夷暗暗反省,她不能那样急色。但在她胡乱谴责自己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很轻的笑声。


    巫崇云没再用手抚摸她的耳垂,一股带着潮气的温热覆了上来。


    敏感的耳垂仿佛要消融在巫崇云的舌尖。


    卫明夷一下子攥紧了巫崇云的道袍。


    她渴望着进一步的接触,可一阵宛如狂风骤雨的激情直到最后都没能伸张,她只能在不满足中感知激情在慢慢冷却。


    不对啊!就不能亲点别的地方吗?


    卫明夷幽幽地注视着巫崇云,欲言又止。


    有心魔的话,不是应该更加狂放吗?


    “怎么了?”巫崇云问她。她的面上微微发红,一只手攥着袖角,另一只手在摸到拂尘后,重又捡起来,紧紧地攥着。


    卫明夷看她这副模样,眨了眨眼,心中萦绕着一丝不快立马烟消云散了。


    她道:“师尊平日里不看闲书么?”不用巫崇云回答,她也有答案。她们朝夕相处,巫崇云在看什么她哪会不知?大部分时候都是一部《休琴令》,好在是“休琴”不是“休情”。


    巫崇云耳垂发烫,她垂眼道:“不看。”本来还想说句“你别管”,可又咽了回去。几个呼吸后,说,“你……再等等。”


    卫明夷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反正她也需要学习。眸光在巫崇云越来越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她拖长语调道:“好嘛。”


    六月。


    飞舟回到冲渊宗。


    这回观象与寻药颇为费时,一去便是经年。


    因闭关时间长久,资历点也没有用的地方,卫明夷知道会多,可等看到面板上的十万四千三,还是小吃了一惊,这绝对是她最阔的一次。是用来点灵脉还是购买建筑呢?卫明夷思考一阵,什么都没做,准备看看宗中情况再说。


    净域中,因苍梧城在九州旮旯头,堪称贫瘠,还被划为绝地,天道盟那边一直没来搭理,一切与平常无异。


    不过荒域之中,变化就大了。


    宿玄镜先提了冲渊大泽,道:“问心阶一直对外开放,陆续有人过了问心阶,到现在共二十人。虽没有元婴,但金丹道人数目变多,已有九位。”


    卫明夷倒也不吃惊,天道盟那边调整了“限荒令”,再加上她后头卖给世家驻地,荒域中的道人可以选择的余地变多了。或因家族,或因旧友……许多人愿意接受天道盟的秩序。卫明夷倒不厌恶他们,毕竟有的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跟天道盟绑定了,挣脱要付出血的代价,不是谁都能做到决绝的。她只希望,在她们撬动那层秩序带来光明后,对方能因时局而变,做出明智的选择,而不是彻底与她们为敌。


    “还有无垢山。”巫崇云又道,她的神色慎重了起来,“去年流言还指向仰春台,不过后头这样的声音慢慢地消减了。天道盟以及三宗不停派人去搜寻无垢山的踪迹,最终得出了结论。”


    “什么结论?”卫明夷问。


    “那无垢山是邪祟与修道人共同建立的!”宿玄镜一语落下,连一旁安静听着的巫崇云都神色微变。


    宿玄镜寒声道:“邪祟并非常见的污秽之物,而是被侵染的道人。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保持了理智,并且能和修道人共处。无垢山那边,也学着无生陆开始招揽道人,许出修行的道册、法器以及宝材。”


    卫明夷:“……”要知道过去道人对抗邪祟和污染,那是因为拥抱了混沌后会丧失自我,就算保持了人的形态,也只是无智的怪物。可现在有邪祟能保持修道人的模样,还能有修持的法门。你愿意转入邪祟便转入,不愿意那也可以依照原来的习性进行修行……那对于一部分无望的人来说,转向邪祟,就没了坏处。


    不过——


    还没等卫明夷提,巫崇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混沌对道人的侵袭并不可控,邪祟说白了也是混沌的产物,身上带着污染。道人与他们相处,迟早会变成邪祟。那么,无垢山中的道人从何而来?”


    “天道盟也有人提了这点,给出的答案是对方有护持自身的法门,毕竟法符、法器是可以提供效果的。”顿了顿,宿玄镜又道,“但荒域中如何还流传着另一种声音,说那看着像道人的,其实跟净域修士不一样,对方是‘里边人’。”


    “对了,天道盟还预测邪潮极有可能常态化。”


    总之,荒域一直朝着糟糕的方向变化,会影响到净域么?没人有答案。


    “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宿玄镜问道。荒域那边其实不停有人来仰春台打探消息,想要购买驻地。但因卫明夷不在,宿玄镜她们索性没搭理。大概是举报箱起了作用,并未听到多少对冲渊宗的抱怨。


    “荒域动荡,除了卖地,具体也做不了什么。”卫明夷耸了耸肩,“总不能要我们一口气将邪祟清空吧?”


    驻地还是要解锁的,毕竟地块落在荒域中,挤压的是邪祟生存的空间。她要是一口气将十万资历点都用上,那驻地会变得密集,或者相连么?卫明夷想了一会儿,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一念头。先不说有没有人来买,资历点还跟修行建筑相关,她没那么无私,全投到荒域中去。


    “荒域中变数只会越来越多,我们需要尽快前往地之角。”巫崇云蹙眉道。这是卫明夷要结完美的大道金丹必须的外药,如果耽搁了,等到天地倾覆时候,是没有足够力量抵御外来危机的。


    卫明夷也将自己的功行放在第一位,她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件事情,她转向宿玄镜道:“掌教,我之前有没有说过,祖师其实就是慈剑?”


    宿玄镜本还在为荒域的情况忧心,这会儿听了卫明夷的话,脑海中倏地一片空白。她缓了一会儿,才努力地挤出一抹算是“和善”的笑容,道:“没呢。”


    卫明夷心虚地缩了缩脖颈,朝着巫崇云靠了靠。


    毫不怀疑,如不是师尊在,如不是掌教定力好,可能已经祭剑修理自己了。


    不过说都说了,那就说完整吧。卫明夷又添油加醋地将十方天宫如何坏、如何阻拦她们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陈道人前往幽罗玄狱时候似是看到了祖师留下的剑气,我怀疑祖师就在幽罗玄狱中。不过师尊说了,那是寻常道人无法抵达的绝地,所以咱们得努力,尽可能在天崩地裂前修出一尊洞天!”


    卫明夷嘴皮子一动,一连串话语如连珠似的蹦出。说话的时候,她一心二用,翻看着金手指。情况不同了,她花了三千资历点解锁太平道、迷雾林以及神女祠三处驻地,又花了两万把冲渊宗中的灵脉点到天阶,提升产上品丹砂的速度。接着又在建筑商城中扒拉一阵,最终选择购买八宝珍以及混沌之象两种建筑。


    八宝珍是产灵膳的厨房,灵膳能够改善道人根骨,提升功行,只需要一万资历点,从黄阶点到天阶,再加三千五。


    混沌之象则要两万点,像是模拟战场,模拟的是荒域环境,道人们在里头修行不会有性命危险,还能提升自身对邪祟以及混沌的抵抗。买都买了,当然也要最好,卫明夷毫不犹豫将它点满。


    一番操作后,她的资历点只剩下四万四千三百。


    卫明夷打算先捏在手中。


    殿中一片静谧。


    那头宿玄镜心神恍惚,还在思考自家师尊的事,等缓过神来后,她道:“洞天啊,可不是轻易就能有的。”她朝着巫崇云望了一眼,知道她从灵山取了些东西,可未必能升到洞天。


    “不要紧,先练了再说。”卫明夷淡定道,她顺势跟宿玄镜说了“八宝珍”以及“混沌之象”。


    宿玄镜一听效果,不由深吸一口气。良久后,她道:“那八宝珍,是扔下食材便能自产的吗?”


    卫明夷:“……不。”犹豫片刻,她道,“辅师她应该会吧?炼丹和做灵膳,应该没什么区别?”


    宿玄镜努力地挤出微笑,可眼神中一抹疲惫掩饰不住。她道:“师妹她一点都不会呢。”


    “那谢真人呢?”卫明夷摸了摸下巴,“熬毒.药和做饭也没差太多?”


    宿玄镜:“……我问问。”“灵膳”哪里是寻常人用的?先不说没几个人知道配方,就算有,那珍材也是极为难得,除了大族谁会去供养制作“灵膳”的人?如果没人会,只得到外头去抓一个了。好在传讯给谢仙卿后,得到了一个“会”字。宿玄镜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己宗中人会,便不需外求,也省得被人发现宗中的秘事。


    互通了信息后,卫明夷便跟着巫崇云回自己的院落去了。


    天好像要塌了,好在天道盟的那群家伙没有躲到地下堡垒中去,她还有发育的时间。


    “师尊,地之角在什么地方?”卫明夷问道。


    “在荒域中一处名为神女峰的地方。”巫崇云道。它不像千机山,时时刻刻都被人利用,已落入道人的执掌。巫崇云是从典籍中看到这一味外药的。从那处采集到外药的道人寥寥,但好在地点是明确的,并非含糊不清指向多处。


    巫崇云抬起手,用法力勾勒了一幅荒域的舆图。神女峰没在最深处,属于修士已探明的区域,但离那道界限其实也不算远。它的附近,目前并没有冲渊宗落下的驻地。“比往陈氏的十方天宫危险。”


    卫明夷的眸光闪了闪,神女峰和神女祠……有什么关联么?她对比巫崇云勾勒的图幅,最后眸光一亮,她道:“也未必。”说着,卫明夷在面前那幅图上一点,道,“神女祠,可以控制!”原本三块驻地都要卖掉的,可现在看来神女祠得先留在自己手中了。这片区域也有邪祟的存在,看地图的警示,甚至还有几个元婴的。


    要说遗憾也有,那就是驻地没将神女峰包括在其中,约莫相距十公里。


    “得劳烦师尊清理邪祟了。”卫明夷眸光灼灼。这巧合——说明天数在她!


    荒域,神女祠。


    五个道人模样的存在朝着一个地方飞掠,她们身上的法力向外荡开,但始终无法突破无形的屏障。


    “怎么出不去了?”


    “有古怪!”


    “哪里的禁阵?难道是主上设下的?可主上拦我们作甚么?”


    “难道是那尊圣像出现异变?”


    说着,五个道人均将目光望向一个地方。


    那儿矗立着一尊面朝东方的神像,与直入云霄的神女峰遥遥相对。


    第73章


    神像是极为久远的造物。


    原先供养神像的祠庙已经不在了,只余下一截半埋在图中的残碑,题着“神女祠”三个大字。唯有神像上一直萦绕着一股奇特的力量,亘古常在。


    五人时常来这处祭扫神像,进出从来没有遇到过障碍,一时间只能怀疑是神像发生异变。她们注视着神像,眼中流露出崇敬的光芒,一躬身,就做出了朝拜的姿势,口中喃喃地念诵着祷词。她们希望神像能够祈祷,让往来的通道恢复。


    另一边。


    卫明夷将目光落到神女祠,也不耽误,召集了掌教、谢仙卿以及在冲渊大泽的道友们,通过传送阵抵达神女祠中。


    说是神女祠,但卫明夷没见到类似庙宇的建筑,古老的土地上只余下断壁残垣,倒是有一尊神像出现在眼前。神像一只脚踏在石上,好似要腾空飞起,她的双手向上承托,一团圆满如日,另一团则是弯曲如勾,当是日月之象。神像看着很近,但实际上有段距离。随着她们进入神女祠中,神像的角度姿态大小再也没有发生变化,显然是某种异常。


    卫明夷她们大肆清理神女祠中被压制的邪祟,惊动了被困在里头的五位道人。五人神色倏然一变,眼神凶厉起来,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等循着动静找过去,她们眼中更是闪烁着憎恨的光芒,一抬手,驱动神女祠中的邪祟朝着中心聚拢,向卫明夷她们那处压去。


    “还有修道人在?难道天道盟或者三宗的来采药?”卫明夷也因骤然出现的五位道人惊了惊,她抬眼望去。这五位道人的服饰相差无几,她们的眉心俱是有一道宛如竖眼般的红痕,仿佛抹上了鲜血。她们置身于邪祟中,不被邪祟影响,而且浑身上下萦绕着浓郁的敌意……这样看着又不是天道盟的道人。


    那些道人都驱使邪祟动手,冲渊宗这处也不客气。五人中只有一名是元婴,其它仅仅是金丹修为,就算有邪祟做帮手,在护山大阵中,冲渊宗也完全可以料理。不到一个时辰,邪祟便在法力冲荡下灰飞烟灭,而这五人也彻底落败,被巫崇云用道法拘禁。


    “你们是杀不死我们的,我们会再度复来。”被擒住的道人冷冷地望向冲渊宗的道人,面上没有半点惧色。


    “难道是十方天宫弄出来的试验品?”卫明夷嘟囔一声,从后头钻了出来。她是跟着过来了,但只小小地出手对付了她能对付的,那涉及元婴的斗战,她只在一边藏着,没有卷入。这会儿看着五个浑身冒着憎恨的道人,她不由想到了陈氏。连补天术都弄出来了,就怕还有更深的血肉禁术。


    五名道人本只有对冲渊宗一众的憎恨,在卫明夷出来的时候,倏然变了脸色。她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卫明夷,眸中闪烁着迷惑与错愕。其中元婴道行的那人更是寒着脸道:“你是完人,怎么能与这群罪裔为伍?”


    不等卫明夷答话,巫崇云便不动声色地将卫明夷掩到身后去。


    卫明夷揪住巫崇云的袖子,探出半个脑袋。这什么罪裔、完人,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迷神宫!那昔日洞天留下的残魂也说过这样的话。可那残留的东西是个疯的,卫明夷后来不知怎么就想不起来了。眼前她们的俘虏又说了类似的话——卫明夷眸光闪了闪,觉得自己可以尝试着从她们的口中打探消息。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来我神女祠?又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卫明夷问道。类似的话掌教她们也问了,不过这五人不肯搭理。


    “罪裔是我们的仇人!”为首的道人还真回答了卫明夷的话语,她的言辞激烈,“是一群背叛者的后裔,不该活在世上!大荒是我们的家,而所谓的净土,那才是充斥着污秽的地方,迟早要被吞没!神女已经出关,罪裔们都要死!”


    卫明夷:“?”她朝着巫崇云和宿玄镜她们看了眼,见她们都紧蹙着眉头,似乎也没听过什么“神女”“罪裔”。定了定神,卫明夷又问,“罪裔又是什么?”


    身为阶下囚的道人始终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凌然傲慢姿态,听到卫明夷问询的话语,先是一声冷漠不屑的嗤笑,片刻后才面无表情道:“你与那些人不同,你并非罪裔的后嗣,你只是被蒙蔽了。”


    卫明夷:“……”她就说自己讨厌谜语人,半天说不到重点。在她琢磨着进行一场不人道的搜魂时,那道人又开始说了。


    “太一宗,自诩为承道者么?一群食尽吾主的罪人而已。太一初民的后嗣,生来便背负罪恶,总有一日会被天地清算!”道人开口,她的嗓音变得像嘶吼咆哮,眼神中萦绕着的憎恨和恶意越发浓郁,“一群罪人凭什么称太一?凭什么以太一的传承者自居?哦,不,这帮人甚至抹去了传道神主的痕迹,将自身当作传道者。”


    “那太一是谁?”卫明夷抓住道人话语中的重点,她懒得听道人发泄自身的情绪,直接打断了她。


    “祂是天地之母,是万物之源,‘太一’与‘东君’俱是祂的尊号。”见一行人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道人冷冷一笑道,“连这一点都被隐去了,对么?”


    卫明夷眨了眨眼。


    “东君”这个名号对她来说不算陌生,毕竟她修的一部道典即为《东君传道歌》,上头有东君开天辟地、序四时的故事。


    “天地明道,神人传之。初民中有十位特别聪颖的少年,风姿特秀,号为‘十巫’,世代继承名号。这群少年起初是吾主的助手,领了吾主的神谕,使初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但人与神始终是有差距的,那时候得道的人与如今也不同。初民知道长生后,开始渴望长生,于是贪婪之心起。那帮人为了长生,选择吞食神明的血肉,叛徒和初民一起。烹杀了吾主!”恨意伴随着尖锐的语调灌入卫明夷的耳中。最初在迷神宫中响起的歌谣仿佛重新传唱。


    “然后呢?”卫明夷问。


    “在吞食神明血肉后,一部分立刻死去,而余下的人,从血肉中得到了力量,拥有了开悟的可能。所谓修行者,所有灵性天分都是从吾主手中夺来的!”道人恨声道,她死死地盯着卫明夷,“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身上并没有罪恶的气息。你是吾主完全的子嗣,你怎么能与罪裔为伍?”


    卫明夷:“……”什么罪裔不罪裔的,因为她是外来的穿越者,所以没有“原罪”在身上。万年实在太久,她的心念一转,道:“不对。初民弱小,哪能是神明的对手?”弱小的凡人弑神,这跟她说自己现在能一巴掌扇死洞天有什么区别?


    “吾主仁慈。祂来人间的最后一步本就是化归天地,滋养万物。”道人答道。


    卫明夷点了点头,消亡是神明的命运,都是给,但主动给和对方自己来抢还是有区别的。她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们是谁?”


    “我们是神的尸骸和血泊中诞生的神裔,也是与神为伍的初民后嗣。”


    卫明夷:“……”如果这些道人没有说谎的话,那荒域的深处还真的是有东西啊。她叹了一口气,转向巫崇云,“师尊?”


    巫崇云垂眼,淡淡道:“是真是假不重要。”


    卫明夷点头,很是认可。都是万年前的事情了,太一的人就算真做出了弑神的事,跟后来的人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那“原罪”,让整个九州变成荒域,所有人都化作邪祟么?这些存在充斥着恨意,完全是为了复仇而生的,能是个好选择么?她注视着道人,道:“神明无悔,那你们,又算什么?”


    这话一出,五位道人神色骤然一变。大约是知道无法劝说卫明夷了,索性闭嘴不言。在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也不知运用了什么法门,这五人身躯像是烈日下的雪一般融化了,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是什么道法?”卫明夷脸色一变,护山大阵都没有拦住她们吗?难道金手指对荒域深处的存在不起效了?


    “她们自断了生机。”巫崇云道。


    卫明夷皱眉。


    她知道荒域中有变数,可也太大了吧?


    在清理完邪祟后,卫明夷她们也没在神女祠久留,朝着东边能够看到直入云霄的神女峰,但卫明夷她们暂时没有过去。


    神裔、罪裔以及万载前的旧事影响不小,得让天道盟和三宗那边也知道。毕竟这些自称“神裔”的存在,并没有触动辨认邪祟的法器,说明她们若想装作修道人入无生陆,靠着高悬的“辨机知邪”是没有用的。而且这些人还提到里头的“初民后嗣”,追溯到万年前,大约出于同一个源头。


    世家那边,虽然陆续与几个世家做了交易,但卫明夷只和最初代表天道盟来的何摇落保持联系,将事情说给何摇落后,卫明夷就不管了。至于师徒一脉那边,则由浪风雅去转告。卫明夷对玉皇、纯净两个宗派的人都有偏见,至于天元宗,观感仅仅是稍微好一些。


    近来荒域荡动,天机变动连天演院都难给出结果。


    何摇落得到卫明夷的传讯后,也不敢隐瞒,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无生陆中。


    天监殿。


    四位真人再度齐聚一堂。


    可能是先前打破的认知多了,听了这事后四人的脸上反而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是真是假不重要,里头的东西始终是我辈之敌。”


    “但得提高警戒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就混了进来。”


    “依照她们的说法,已在荒域中生存了数千年,如能来无生陆早就来了,我猜测无生陆对她们有着某种限制,就像我辈在荒域中不得自在一样。”


    “这么说来,无垢山就是此獠的驻地了?因为能够维持自身的理智和识忆,在仰春台外,荒域的道人们又多了一条可选择的路。以往为了清理邪祟,我等都是鼓励各色人来荒域中赚取功数,但现在,这一策略得改变了。”乌危夜沉声道。


    过去众人都会竭尽心力铲除邪祟,而现在,已经有部分修士心志摇动。谁知道他们来这边是成为自己的助力,还是投向了对面?以往只严查归来的人,而现在送出的也得控制住了。


    “先前大族中送来的人,到了吗?”玉之仪忽地问了句。为了应对荒域,世家筹备一场类似天道论魁的大比,谁知道恒宇天境忽然间失控了。没能找到缘由,而大族中送子弟过来的事,似乎也不了了之。


    “该是出力的时候了。”乌危夜道。她也希望族中的人才能在净域平安成长,好向上攀登增强灵山的力量。但荒域中一变再变,如果无生陆守不住,那其余一切,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她们也走向深处,放弃自身数千年来的坚持。


    “不太看好。”玉之仪懒懒道。有共同利益时候族中与天道盟是一心的,但若是意见不一,那天道盟就是阻碍了。天道盟一开始就只是“利器”而已,如果四大世家都不配合,那她们的处境,就有点尴尬了。


    “我们该推动合荒计划。”陈是非面无表情道。


    “不行。”乌危夜想也不想便拒绝,她注视着陈是非,缓缓道,“‘纯净堡垒’倒是可行,而且,需十方天宫出手,你陈氏也能从中获取利益。”


    “但它会让我们失去主导权。”陈是非缓缓道,因为最为关键的“驻地”并不是依赖她们的意志而存在的,而是在仰春台的手中。从仰春台的行事来看,对方没跟师徒一脉走在一起,但看着也不愿意遵循世家的秩序。就算她们允许仰春台与自身平起平坐,仰春台给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乌危夜眉头皱得更紧,她最烦这种出不了结果的商议。不再提什么计划,她道:“控制无生陆门户,禁止那些犯罪的人入荒域,诸位有什么异议么?”那些恶人往常是逼不得已,才遁到荒域中寻找生路的。他们的性情本就混沌,无垢山出来后,属这类人堕落得最快。


    “没有。”


    “可以。”


    附和的声音响起,乌危夜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一些。抬起手写了张诏令,轻轻一拂,便将它送到天道盟的执事手中。


    几日后。


    还在仰春台中的卫明夷收到浪风雅送来的消息。


    瞥了眼腾出一只手抚摸小麒麟的巫崇云,卫明夷强势地挤了过去,将那仙工智障弄走。她抓住巫崇云的手,与她十指交握。做完后,她才满意地点点头,说起了正事:“原先无生陆不管进荒域之人的出身,现在开始审查了。那些心志特别容易堕落的,不许再来进入荒域。”


    这道禁令一下,荒域中的邪修数量大概会减少;还有那带着一堆仆从来“镀金”的,也会被踢出去,省得在这边碍事。天道盟有的时候很拟人,有的时候做事又像一个人。


    巫崇云凝视着交握的手,也没挣开。她道:“局势紧张,已无法维持旧日的常态。天道盟那边更希望换上可信的、可用的人,但世家那边——”停顿片刻,巫崇云才说,“不好说。”


    “对于里头的,只用堪堪维持就够了对么?至于进取……利处也没有很多。”卫明夷啧了声。荒域中的确有净域里头不生长的东西的,但数额不多,且并非不可替代。只她要到神女峰中取“纯阴之精”。思绪转动,卫明夷的话题跟着跳跃,她道,“在神女祠碰到了新的存在,那儿就是边界么?那神女峰中是不是有危险?”


    巫崇云缓缓道:“应该是的。”十公里很近,几个呼吸便能越过。可也很远,因为碰到某种存在,会在顷刻间被杀死。她眸光幽沉,道,“天道盟当有洞天来。”


    无垢山驻地出现,里头的存在显露痕迹。如洞天真人抵达,那荒域中这一层次的存在,也会被洞天真人吸引,而她们,则可借着这个时机去神女峰中采药。


    卫明夷晃了晃脑袋,一脸沧桑地感慨:“修行也是不易。”


    巫崇云道:“因为你要最好的。”阴阳之物能从天道盟买到,并非是不能结成金丹,而是无法完全契合卫明夷的功法。她走这一路数,丹种必须阴阳五行皆备。


    如巫崇云猜测的那般,天道盟中的确有一位洞天现身。


    这位洞天真人一抵达无生陆,阴沉的天幕便被弥漫的紫气笼罩。在一片紫气中,一枚枚星辰浮现,组成一个又一个玄异的符号。星辰与紫气一刻不停歇地流淌,仿佛奔流不息的天河。


    “是天演山的洞天真人,只是不知具体哪一位。”巫崇云开口。


    “天演山最擅长卜算天数,难道不知道天地有变吗?”卫明夷道,“掌教修一部残经,都能算得准。”


    “天数哪有那么好算的?况且,算出来的东西,未必能言。”巫崇云想了想,又神色复杂道,“掌教的推演,她自己深信不疑就好了,你不要太当真。”


    卫明夷:“……”


    无生陆,高处一座法殿中。


    一身黑衣的道人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她凝眸注视着跪坐在跟前的玉之仪道:“族中派你来,也不算糟糕。”


    玉之仪纠正道:“不是‘派’,是她们看我不爽,把我赶了出来。”


    “那不是你说话不中听么?”道人又说。


    “她们给了我什么好处,要我担起用言语动人的职责?”玉之仪撇了撇嘴。


    黑衣道人噎了噎,半晌无言。


    她道:“局势并不乐观,天机变幻莫测,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世家已无恒定之象。”


    玉之仪眨眼:“师尊是要我去勾结师徒一脉吗?”不等道人回答,又道,“但宋望明那些人,比乌危夜面目可憎多了,乌危夜至少还有张漂亮动人的脸,她——”


    “不是这个意思。”道人打断她,又说,“三宗气数将尽,晦暗始终未消。”


    玉之仪笑了一声:“所以亮的是谁?仰春台么?我先前推演仰春台,结果遭到反噬,我温养了百年的铜钱刹那间化作齑粉。不过依照师尊之能,应当能推算出什么吧?”


    “没有结果。”道人正色道。见玉之仪收起了懒散的笑,她又道,“记住你要做的事,警惕十方天宫,不要让陈氏道人染指无生陆禁阵。”


    玉之仪:“好。”也不等她询问怎么才能抓住陈是非,一片紫霞宛如云幕下垂,几个呼吸间,眼前又是一暗。等到再看向蒲团时,真人已经隐去了。


    与此同时。


    卫明夷和巫崇云感知到了气机变化,到了神女祠中,只等子夜时分去采气。


    卫明夷看了两眼神像便没兴趣了,可巫崇云面容一肃,凝眸望向了神像托起的日月。数息后,又垂眸看脚下踩着的山石——这山石并非随意搁置的,其轮廓与神女峰一模一样。


    几乎在天演山洞天真人放出自身气机的刹那,荒域深处,也浮现出了一道庞大如山岳的化影,它的气机是晦暗难辨的。两道气机冲撞,顿时发出一道道雷鸣般的震响,惊得底下无智的邪祟都四下奔逃。有一部分在荡动的气机中灰飞烟灭,也有一部分渐渐地汇聚成潮,向着无生陆方向奔涌去。


    “难道是邪潮?”卫明夷心中一凛。如果荒域在这个时候爆发邪潮,那她们得后退避开邪祟锋芒了。采气的事情,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巫崇云一晃拂尘,凝眸看东边的神女峰,道:“它们避开了神女峰。”


    “那神裔似乎提到了神女——”卫明夷沉吟片刻后,忽得浮现一个不祥的预感,她道,“神女峰不会是神裔的老巢吧?”


    巫崇云摇头,她眸光幽邃,道:“恐怕是太初传道之地。”


    卫明夷扬眉:“师尊怎么知道的?”九州连与“东君”相关的传说都不见,太初传道处,恐怕也不见于典籍。她的金手指不给力,只要跟它没关系,就显示不出什么来。不对,神女祠不是已经开辟了吗?怎么资料是空白的?卫明夷手有些痒,又想给面板两巴掌。


    巫崇云道:“神像说的。”神女祠中神像从各个角度望去,都是如一不变的。它看似落在神女祠,其中并非真实存在。所以祠庙在岁月中风华,而它能够亘古长存。那被神像托起的日轮与残月,其实指了一个方位。


    至于“太初传道”,因她道法本质为“大音希声”,在观摩神像的时候无意间触动“无声之鸣”,看到过去的某一瞬间。


    第74章


    过去之影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回响,短暂得无法从中得到什么,不过足以让巫崇云做出相应的判断。


    卫明夷蹙着眉,每次以为自己看透九州,结果还是有新的东西冒出来。她抬眼望向天穹无法遏制的声势,知道这是她的机会。如果遇到什么不对劲,躲进迷神宫就是了。卫明夷心想着,也拿定了主意。


    神女峰高耸入云霄,草木蓊蓊郁郁,四面清寂无声。这处气机跟荒域不同,但也非净域那种纯粹灵气盘桓之地。对卫明夷来说,比不上天阶灵脉,但也不算太坏,至少不需要服用丹丸来抵御邪祟的侵袭。


    周边没有邪祟的踪迹,在入山口处,能清晰地看到邪祟游荡的行迹,像是一个圆弧,它们本能地绕过了这片地带。


    “昔日来神女峰采药的道人,没有留下相应的记载吗?”卫明夷好奇地问道。


    “笔记上没有,不知道是不曾遇到,还是刻意没留下记载。”巫崇云答道。


    纯阴之精的采伐与纯阳之精相似,想要采足数目,得在底下枯坐一个时辰。顺利地抵达目的地,巫崇云一挥拂尘,轻轻地推了卫明夷一把,温声道:“去吧。”


    “好哦。”卫明夷应了一声,去过一趟千机山,她的心中已是有数,当即在纯阴之精下坐定,以自身为容纳外物的鼎炉,将精气摄入躯壳中。


    她修行的时候,巫崇云一直关注着天边的动静。这回只来了一位洞天真人,与里头存在交手,仅是试探。巫崇云倒是不担心荒域还有其它洞天会忽然出现,因为余下的几位定是在关注这边,一旦有新的洞天冒头,她们怕是会顷刻降临。


    不过荒域的深处有多少洞天层次的存在呢?因无人进入深处,道人们过去连神裔的存在都不知,更别说知晓对方的力量了。有一点是确定的,对方要么没有超越净域的力量,要么存在着某种禁制,要不然早就突破无生陆进入净域了。


    无垢山的出现代表着神裔从暗处走向明处,那无法预测的邪潮、有智慧的邪祟,或许是某种先声?在这之后,这一存在又会作甚么?巫崇云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掠过一抹忧虑。数息后,她定下神来再看向卫明夷所在,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天地大势非她能执拿,她其实也顾不得那么多。推动卫明夷往前走,才是她最重要的事。


    时间悄然流逝,那方对峙的声势似是开始减缓。巫崇云掐算着时间,一个时辰已过,可卫明夷仍旧没有出来。在采取纯阴之精的时候会存在少数偏差,到底何时停止,卫明夷心中应该有数。


    巫崇云又耐心等待了半个时辰,可还是不见卫明夷出来。巫崇云神色倏然一变,卫明夷的生机没有变化,但流动的纯阴之精却没有再灌入她躯壳了,说明已停下了采气。那心神没有复还,是因为什么?


    此刻的卫明夷睁眼,可她看到的并非是月光下的巫崇云,也非是夜间的神女峰。白日不知在何时升起,耳畔响起了群鸟此起彼伏的啼鸣声。卫明夷还以为自己这回采气超出了时限,她满脸困惑,缓慢地站起身,开始找寻巫崇云。


    然而四下并无师尊的行踪。


    总不能自己采气久了,师尊就不等待了吧?


    难道是发生什么了?可为何丝毫动静都没听见?


    卫明夷心中有些发慌,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化作一道遁光在上空来回。


    慢慢的,她发现了异处。虽然四面看着还是神女峰,但这里生机蓬勃,除却草木还有飞禽走兽,这些是荒域中的神女峰不曾有的。


    卫明夷掠到了峰顶,还看到一个盘膝坐着的女人。她披着一身闪烁着湛蓝色光芒的长袍,双臂间挽着披帛。脸是陌生的,可这形象,卫明夷有一点记忆。她思索片刻,猛然间醒悟——这不就是与天演山洞天抗衡的法相缩小后的模样么?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卫明夷第一时间调出系统,下达回收的指令。


    荒域的地块无法回收,可要是某个洞天福地,却是可以试一试的。


    然而系统死了一样,这让卫明夷的心一沉。


    女人起初没有理会卫明夷,她垂着眼睫凝视跟前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在参悟石头上那个玄奥的符号。


    见卫明夷四处乱窜,似是想要离开这处。她才悠然地开口道:“你倒是有缘,能寻觅到这一截过去之影。唔,你并非初民的后嗣,是与祂最接近的完美存在。”


    卫明夷警惕地瞪了女人一眼,对方虽没有杀意,可她精神仍旧紧绷着。是只她进入昔日之影么?师尊呢?师尊在哪里?


    “想知道我么?”女人一扬眉,朝着卫明夷笑了笑,道,“是一道费尽心思进入这片地域参悟道法的化身。如你是问正身是谁……唔,称我们做九歌吧。”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小石头,女人又道,“这是祂消亡前留下的最后一个符号,不知里头藏着什么奥秘。”


    卫明夷拧眉,她朝着那石头瞥了眼——


    能有什么特殊的?不就是随手乱画的东西么?嗯?有点像“?”。


    她不愿理会自称“九歌”的怪人,只想从这个古怪的地方离开。


    “真是稀奇,昔日之影中回荡着道韵,如有缘来此,都想从中找到好处,你怎么一脸急色,是外头有什么在等待你么?”九歌饶有兴致地问道。


    卫明夷直接当作没听见,不去理会她。


    “你可以留下。”九歌又道,她笑吟吟地望着卫明夷,“你虽非罪裔,但身上却有那股让人厌恶的气息,想来与那帮罪裔混迹在一处。我说的留下,并非在这段旧影里,而是留在大荒。我会给你道书、给你修行的资粮,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让你能不受滞碍地迈入洞天。那些罪裔规矩多,有着重重的障碍,给出的东西,不会比我的好。”


    “我要的会自己取,不要别人的施舍。”卫明夷冷冷道。


    “修为不高,口气倒是很大呢。”九歌没有生气,她凝视卫明夷,又道,“你道行太低,能来不能走。都不需要我对你做什么,你就会因为找不到出路被困死在这里,百年光阴流逝,顷刻之间外头的躯壳便寿元散尽。”


    卫明夷抿着唇。


    出不去。


    这恰是她最担心的。


    别说是百年,就算是一天她也受不了。


    看这人的意思,是不知道师尊在的。那么外头应当一切如常,只她在采纯阴之精的时候,误入这一截时光中。


    约定的时间是一个时辰,她若不醒,师尊该有多着急?


    九歌又说:“你若肯留在大荒,我便带你出去。”


    卫明夷不说话,她的眸光幽幽。


    开始考虑先欺这人一回,等从这旧日之影中出去,再想办法脱身。毕竟在外头,她金手指可运用之处更多。


    可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她察觉到一抹熟悉的气意出现,巫崇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出现,像是极近,又像是隔了千万年岁月般遥远。


    “接受我。”巫崇云道。


    神女峰中。


    天演山洞天仍旧与里头那位对峙,可声势已经小了许多。


    卫明夷沉浸在冥冥之中,巫崇云怕她寻不到归来的路,思忖片刻后,决意引元神出窍进入卫明夷的识海。不过这样做,相当于两人都在迷途,躯壳无人守御。她只得先将阵盘布置在周身,并取出一枚接引用的符诏祭炼一番,省得两人一道迷失。等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不过还有最为关键的一步,那便是要卫明夷毫无保留地接纳她。


    不然她无法寻到那沉入深处的意识。


    要知道就算是道侣,也很难互相彻底放开。识海是重地,一旦为人入侵了,很可能落了个身死道消。


    卫明夷醒着的时候,巫崇云不担心这点。可现在卫明夷已经迷失,留在躯壳中的是本能。


    那以保护自己为第一要义的本能,会接纳她的神识么?


    好在巫崇云的忧虑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呼吸间,她的身影便在绿草茵茵的土地上缓缓化出。


    “师尊!”卫明夷面上一喜,一把抓住巫崇云的手,紧接着,面上浮现出一抹忧色,要是她们俩都出不去那怎么办?


    原本还气定神闲的九歌则在看到巫崇云后,倏然露出一副怒容。她恨声道:“罪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神女祠中的神裔相同,九歌对“罪裔”的憎恨也无穷无尽,并且不加掩饰。她的视线落在卫明夷和巫崇云交握的手上,怒意更甚。她质问道,“你要自甘堕落,与罪裔为伍?”


    “关你什么事?”卫明夷斜了九歌一眼,巫崇云在,她底气足,说起话来,腰板也挺得很直。


    “你是吾主最完美的子嗣,你是祂的血裔,你怎么能不为祂报仇?”尖锐的声音传出,九歌的脸因为怒容而显得狰狞可怖。


    卫明夷眨眼。


    纯属污蔑。


    在修仙界她没法坚持“科学”,但她知道自己跟九州的神没有半点关系。


    她看着九歌,又说:“你连人都不是,你还想教我做事?”


    九歌冷冷地笑了声,最初春风化雨的轻柔平和,已尽数转化成霹雳风暴。她注视着卫明夷,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背叛者。可她没继续提起神明,她眯着眼,眸光在巫崇云和卫明夷的身上来回打转。良久后,她才短促地笑了笑,收起雷霆之怒,语调堪称柔和。


    “原来如此。”九歌道,“只是师徒?不尽然吧。不过道友,看你骨龄还年轻,走的路不够远,见的人不够多,被一时的风光迷了心。等你踏上旅途,你会发觉过往的依恋其实不算什么,它是幼稚可笑的,是漫长生涯中一粒可随时拂去的尘埃。”


    卫明夷:“……”这人还真能戳心,一下子就点中师尊的心结。卫明夷根本无暇理会她,转眸看巫崇云,顺便蹭了蹭她的手背。


    巫崇云神色平和。


    她说了要克定心魔,自然也要做到。


    元婴二重境的修行是荡动的,在激烈的冲突后,才能有最终的调和。


    在她决定与卫明夷在一起时,那最荡动的一抹情绪,其实已经被降伏了。余下的心念只是修持过程中起伏的杂念,不可能摧垮她的心志。


    卫明夷最讨厌恶毒的攻心,她是可以不在意旁人的言论。但师尊过去的经历不好,很容易被触动旧日的伤疤。看着巫崇云的神色,她略松了一口气。她看着九歌,冷冷地应道:“我是年少。但你一个非人懂什么,我师尊是我带大的!”


    九歌:“……”她的脸上掠过一抹困惑,似是在思索卫明夷话中的深意。


    卫明夷拔高声音,语调抑扬顿挫:“师尊,打她!”


    “非战之地。”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她毕竟是元婴,对气机的感应比卫明夷更强些。如能斗战,以对面那人对自己的深刻敌意,早就出手了。一段旧日之影,不见传道与聆道之人,是最终的时刻么?心想着,她的视线落到那块石头上。


    卫明夷眼睫一颤,咬了咬唇,假装自己没说过那句话。她改口道:“师尊,我们走。”


    巫崇云道:“石上有道韵。”既然都来到这旧日光影中,如能参悟点什么,自然再好不过。


    卫明夷看了眼那石头,她不是天才吗?怎么什么都瞧不出来?“这是神明消亡前留下的最后符号。”卫明夷说。她又看了九歌一眼,既然非战之地,那她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她松开巫崇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一躬身将地上的石头捡起,塞入袖中。


    参悟不了,那带走好了。


    巫崇云:“……”


    一时无语,索性不言。


    那九歌更是错愕,这股情绪极为浓郁,甚至掩盖了对罪裔的憎恨,布满了她的面庞。她瞪大眼睛看卫明夷,半晌后才道:“你、你怎么能——”


    卫明夷:“?”


    捡起来有问题么?


    巫崇云倒是明白了九歌的心绪,她低声道:“此辈敬神。”


    卫明夷懂了。


    与神明有关的,就算是沼泽里,也要围出一个法殿来。


    而不是要将它带走妥善安置。


    或许,是旧日之影,最后也是“虚物”,是无法带出的?


    卫明夷不管那么多,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只是——


    “师尊,我们要如何出去?”


    巫崇云从容道:“跟着我。”


    九歌冷哼一声,蓦地一拂袖。


    这道化身千方百计寻找旧日之影,就是想要聆听道音。神裔是从东君以及部分初民留下的血泊中诞生的,与曾听过东君讲道的初民并不相同。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拿到石头的,但东西已经消失,她留在此处也没有意义。


    化影顷刻间如泡沫破散。


    而卫明夷也握住巫崇云的手,跟着她一步步从意识世界中退出。


    “师尊!”卫明夷一睁眼就去找巫崇云。


    就怕跟她上辈子看的神话故事一样,两人并肩走出炼狱,其实是其中一人做了引路灯,日光下一转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巫崇云“嗯”了一声,她才一站起身,卫明夷就朝着她怀中扑来。巫崇云接住卫明夷,揽住她的腰,道:“我们回去。”她不觉得那人会善罢甘休。


    一旁与天演山道人对峙的法相气机猛然间一涨,原本的碰撞变得激烈起来。一时间,俱是星辰堕火雷霆,声势涛涛如浪。那法相在一道化身回归后,朝着神女峰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又是猛然间一按。


    天演山道人不知道对面那位这么做的缘由,虽然攻击不是朝着她身上落的,但她还是一转法力,牵引法相中旋转的星辰,快速地朝着那一掌上按去。


    那头巫崇云带着卫明夷就往神女祠中飞掠,可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那手掌与星辰碰撞,但荡动的洞天法力还是带来极大的冲击,非是元婴之身能化解。她神色不变,一扬袖祭出一道“乾坤一气腾挪符”,此物能腾挪自身,也能腾挪落在身上的攻势。她自灵山的得来的符箓、法器至此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不过巫崇云不在意,没了灵山,她仍旧能活。


    符箓能承载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不过这几息足以巫崇云和卫明夷回到神女祠了。冲破符箓的力量如狂澜奔涌,向下宣泄,带来隆隆的雷鸣声。不过护山大阵极为坚固,此等声势下仍旧一丝裂隙都无。


    卫明夷捏了一把汗,提起的心落了下去。她看向神女祠中的神像,“咦”了一声,道:“它托着的日月消失了。”


    巫崇云垂眼,也说不清缘由。片刻后,她问:“那石头还在吗?”


    卫明夷闻言一探袖中,她将石块托在掌心,振奋道:“还在!”可话音才落下,这石块就像天监令一般融化了,只有道道涟漪似的金芒持续数息。


    卫明夷:“?”


    卫明夷:“!”


    这是有道韵的石头,是神物,也被金手指吞吃了?那她获得了什么?


    “师尊,稍等我一会儿。”卫明夷的语调平静。


    她调出了系统面板左看右看,她所拥有的建筑物都没生成什么逆天属性,她的个人面板还是那回事,只有一个小麒麟脑袋看着油光发亮,十分欠抽。


    就在卫明夷要忍不住给金手指来几下的时候,她终于感受到了某种变化,类似于“加点”时候的飘飘欲仙。那股热流沿着四肢百骸游走,最后在下丹田中汇集,慢慢地冲刷凝结成的元丹。


    巫崇云晃了晃拂尘,她道:“你的气息,变得更为浑厚凝实了。”


    卫明夷一点头,神色有些严肃。


    她开挂了。


    还是个大的。


    一下子省却了十年水磨工夫。


    不过——


    金手指一下子变得如此阔气,不会是天要塌了吧?


    她朝着远天看了眼,那轰隆的声势削减了。


    难道是那自称九歌的神裔在偷袭不成后恼羞成怒回老窝了?


    至于天演山的洞天,卫明夷在心中说了句“谢谢”。


    但天道盟,她还是要针对的。


    “师尊,我们回去吧。”卫明夷道。


    “也好。”巫崇云点头,又认真道,“原先你还需要继续打磨功行,但现在一下子拔升不少,可以继续搜寻那十味阴阳五行之外药了,到时候就能凝结丹种——”


    “师尊。”卫明夷没听巫崇云说完,她拖曳着语调,说,“这次也算一大……小难?我听说‘小’难过后,必有大福。”


    巫崇云不假思索道:“你已得了好处。”顿了顿,蹙眉道,“不要想着一步登洞天。”


    卫明夷:“……”她忽地伸手揽住巫崇云的腰,凑上前蹭了蹭她的唇角。她没更进一步,可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


    巫崇云:“青天白日。”


    卫明夷接话:“荒郊野岭。”看巫崇云面颊微红,她又道,“反正左右无人。”


    巫崇云垂着眼睫,还是拒绝:“不要。”


    卫明夷轻轻叹了一口气,师尊还是太克制了。不是一开始克制,就是关键时候刹车,实在气人。她眸光一转,软下语调,可怜道:“师尊,我方才一睁眼没见着你,有些害怕。”


    “你……”巫崇云的态度果真软化,她抬起头,对上卫明夷那双盈盈的眼片刻,终还是低首覆了上去。只是双唇轻轻一碰,一道剑鸣声,却是宿玄镜从中走了出去。


    她知道卫明夷她们来这边采气,可已过了时间,还未回去,心中担心,便出来看看。哪想到撞见这番场景?宿玄镜先是一愣,但很快又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平静沉稳。她快速地撇开视线,道:“我还以为出事了,你们回来便好。”


    巫崇云:“……”绯色一寸寸攀爬,眨眼便遍布整张面庞。她其实不怕冲渊宗中的人知道,但跟亲昵的时刻被人撞破,还是略有些区别的。尽管她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但羞窘伴随着热意不住地上涌,根本无法克制。


    卫明夷也有些赧然。


    她索性道:“掌教,我虽拜入师尊门下,但从未有过相应的仪式。”


    宿玄镜错愕地瞪着卫明夷,面上平静还是被打破了,她道:“你们还要先举办正式的拜师仪式?”


    有什么癖好吗?她们是无所谓,但九州总体上不兴这个。三宗那边,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卫明夷的面颊被拂尘抽了一下,虽未看师尊神色,但差不多也能猜到。


    她道:“不是。我的意思是,直接办结道大典。”


    宿玄镜松了一口气,她问:“什么时候?”虽然四面八方都是一团糟糕,但举办一场喜事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卫明夷一副明天就要结道的喜悦语气:“师尊同意的时候。”


    宿玄镜:“……你们继续。”


    第75章


    看着宿玄镜离去时留下的一道剑痕,卫明夷颇为无语。


    这时机太赶巧,怎么不晚点,或者索性不来了。


    还继续什么!


    就算她想,师尊百分百不会同意。


    “我们也回仰春台么?”卫明夷凝眸看巫崇云,低声地询问。


    微风吹拂着面颊,那股热意渐渐地退却。只是看着卫明夷的脸,巫崇云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拂尘拍了拍卫明夷,示意她走在前头。


    卫明夷眉眼藏着笑,先是很听话,背着手往前迈了几步。但没走多远,又一个后撤步退了回来,与巫崇云并肩。她拖长语调,道:“师尊道行高,能第一时间发现来人,请走前头。”


    巫崇云:“……”她的确没注意到宿玄镜,这是在取笑她吗?巫崇云抬起拂尘想打卫明夷,可又不肯真用力,落在身上不过是春风一拂,依照卫明夷的性情只会高兴。最后,她只是转头瞪了卫明夷一眼,道,“你好烦!”


    卫明夷最不怕的就是这三个字,她也用惯来的语调:“嗯嗯。”


    等她们回到仰春台的时候,荒域天穹已经不见那横亘千里、星辰罗布的法相了。深处的存在并未真正出来,而天演山的真人则退回到无生陆中。


    荒域里,其实出过洞天层次的邪祟,但邪祟毕竟是邪祟,跟修道人还是不同的。如今露脸的“神裔”是与修道人一般的存在,对付起来棘手许多。虽然无生陆有洞天真人坐镇,但消息传出去后,一阵人心浮荡。


    原本无生陆在统计来荒域的道人,其中有部分不符合天道盟定下的标准,可自身并不愿意退出,因为眼下的境况比过去好上许多,谋取功数也容易些。然而,在听了有真正等同洞天的存在藏于深处,心中立马打起退堂鼓。都不需要天道盟执事来“请”,很主动地从荒域里退了出去。


    这些历练、赚取善功的人少去并不会影响到整个无生陆的防线,真正长久坐镇这方天地的道人,是从世家里选的,拥有一定的道行。但接下去会怎么发展,谁也说不清,天道盟四位真人深知这一点,向净域世家发出诏令。此一时彼一时,无生陆得换一批人在筑牢防线。


    仰春台中。


    卫明夷打听一会儿天道盟的动向就没兴趣了,不论好坏,总之轮不到她去管。


    她将心思放在自己所需的十味外药上,一部分请浪风雅帮忙筹集,另一部分则是做卖地的交易条件。这些外药是灵物,但非天下罕见、价值连城的珍稀之物,就算是三流世家也能筹足。


    等忙完后,她才有闲暇去看那只名叫“太一”的小麒麟。


    师尊不嫌它蠢也不嫌它烦,这走路还能把自己绊倒的仙工智障说出去丢她的脸。师尊好心扶它,提着后颈拎起来就够了,抱起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卫明夷一边想着,一边朝着巫崇云身侧靠。她乜着小麒麟,眼神冷飕飕的,像是刀子。


    小麒麟:“别打我!”


    卫明夷:“?”


    谁打它了?怎么就告黑状?真不是东西。


    不对,这玩意儿怎么加载了语音系统,它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卫明夷将它从巫崇云怀中提了出来,用力地晃荡两下,眯着眼道:“你会说话?”


    巫崇云也望了麒麟太一,虽然时常看到它在仰春台走动,但她一直以为是卫明夷养的笨拙小宠,至于说话,这还是第一次听见。


    麒麟太一闭眼装死。


    卫明夷死死瞪着它,忽地福至心灵。


    不会是金手指昧下她的那块石头后,偷偷给这仙工智障升了级吧?


    “你别不出声,不要装死。”卫明夷在心中招呼她的金手指。


    不就是用了她得来的宝物么?她还能做什么?顶多给它几巴掌罢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一道稚嫩的嗓音在卫明夷脑海中响起,与小麒麟先前的语调一模一样。


    卫明夷在心中冷呵,她问道:“是我捡来的,怎么就是你的了?”顿了顿,她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一来九州就跟金手指绑定了,因她是死后重生,而不是被绑架来到异世,系统又不会说话,就没有计较那么多。不过现在,麒麟太一似是金手指的显化,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能得到一些答案了?


    “我是东君留下的一抹神性。”小麒麟气鼓鼓道。


    卫明夷:“嗯?神性?脑子正常的神裔?”


    小麒麟:“……”它气得怪叫了一声,虽然在卫明夷的心中说话,但外头的躯壳也没忘记四肢乱蹬,直到巫崇云将它从卫明夷手中解救下来。“我是神性,它们是秽恶之气,不一样!”


    卫明夷“哦”一声,虽然很难将笨笨的麒麟太一和传说中的东君联系起来,但如果一切跟神君相关的话,那她的“金手指”就能说通了。她问:“先前怎么不介绍来历?还有你既然是神性力量,那一键将荒域净化了不行吗?”


    小麒麟无言。


    在卫明夷得到那枚承载着道韵的玄石前,它尚且处于混沌中,所有的力量都用于拟造系统商城,哪还有余力管别的?至于一气清除邪祟,那更不是它能做到的事。它要是有这样的本事,何必将卫明夷从异世带来。


    “荒域的深处有一具开天骨,是东君留下的不化神骸,在恶堕后,成了荒域污秽诞生之源,它应当拥有意识。开天骨下有洗身池,是神裔轮回之地,死亡的神裔会在底下重生。好在洗身池也是有局限的,重生后的神裔尽管保有自我意识,但复归婴儿状态。”


    卫明夷:“?”到底谁在开挂?这自带复活券的东西还能打?


    小麒麟又说:“初民受到神君血肉影响,有‘原罪’,而神裔并非真正的人,她们是有残缺的,无法靠自身孕育后代。你是我从外间带回的完人。我只能借助你的手重塑这片天地。”只是在绑定卫明夷时,还以为她舍身取义一定是道德楷模,没想到有一些缺德,不过这样也好。


    卫明夷琢磨片刻,又问:“你是吞吃名望的?”


    小麒麟解释道:“祂的名号虽然被抹去了,但功德仍旧遍布天地间。名望是筏,我借着它找回祂的力量。至于怎么做到的,你别管。”


    卫明夷:“……你别学我师尊说话!”


    在意识中跟小麒麟沟通,虽然得到一些讯息,但暂时无法改变现状。如果怎样,现在仍旧是怎样,只不过顶着“真相的压迫感”继续做事。


    心神回归的卫明夷看向巫崇云,不管它神不神的,伸手将它一提,丢到边上去。“师尊。”卫明夷喊了一声,虽然心神交流只是念头几转,但她忽然间立着不说话,总归还是奇怪的。思考片刻后,她道,“我方才听到一些声音,得知了荒域深处的大秘密!”


    巫崇云:“嗯?”


    “荒域深处有一截开天骨,是神明遗留的。它堕落了,源源不断的秽气从中诞生,正是邪祟根源。”卫明夷抱住巫崇云的手,她眼神闪烁着,语调慷慨激昂。而巫崇云只是一颔首,淡淡地应了一声。


    “师尊不说点什么?”卫明夷问道,怎么每回师尊面对大秘密都是一副淡然冷寂的神色。她这师尊真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幸好遇到了她,不然就误入歧途了。


    巫崇云想了想,答道:“我们无法进入深处,眼下考虑这些还太早。等你所需的外药集齐,便回冲渊宗中修行,为下一步凝结金丹做准备。”


    “好哦。”卫明夷乖巧地应一声,她又问,“师尊什么时候到三重境呢?”


    巫崇云:“……等你结丹时,我也会闭关修行。”元婴二重境修地法身,是克定欲望之我。而到了三重境修天法身。此法身落于泥丸宫中,是纯洁无暇的天人之我,是净与静。这意味着二重境时得完美无缺,需完全将欲望之我降伏,能随心意收放,不然有一丝杂念冲击,天法身便会留下污垢。为求无上功果,巫崇云宁愿在二重境阶段停留久一些。


    卫明夷眨眼,她又往巫崇云跟前凑了凑,几乎挂在巫崇云身上。她问:“我是不是耽误师尊的修行了呀?”她看别人,都是在凑够了修行的资粮后,找个清静的洞府一坐,一闭关就是几十甚至上百年。但师尊,好像很少长久闭关。


    巫崇云垂眼,道:“没有。”


    卫明夷抬眸,定定地望着她,从师尊的脸色上,看不出这话的真假。希望以后的金手指能够给力点,刷出师尊修行能用的东西。脑袋放空片刻,卫明夷又关切地问:“那师尊的心魔呢?还在么?又演变成了哪种?师尊能勘破吗?”


    巫崇云:“……”她瞥了卫明夷一眼,微微蹙眉,“你问题好多。”


    哪里多了?卫明夷腹诽道。


    她对上巫崇云的眼神,不让她逃避:“请师尊回答。”


    巫崇云沉默片刻,最后轻声问:“如果彻底勘破得失,将它一放会怎样?”


    卫明夷眉头一皱:“心无挂碍。”


    “如果不想斩去人性,得失便是我心所系。不能彻底放下得失,又不能沉溺于其中。”巫崇云道,她如今做的便是降伏自己的心,不落于任何一端。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卫明夷,不知怎么,想到卫明夷那番“巧取豪夺”的言论,强取也是一种“得”,她忽地一默。


    卫明夷似懂非懂,片刻后,她忽地福至心灵,一扬眉道:“我明白了!师尊的意思是,是要我常住在你心中,对吗?”


    巫崇云:“……”她的确有这个意愿。如没有遇到卫明夷,她会走上哪条路呢?或许是那从枯荣生死中领悟的寂灭?不,要是没有卫明夷,她根本没有逐道的机会。心念一转,巫崇云对上那双如星辰璀璨生辉的眼眸,认真地答道:“是。”


    九月的时候。


    卫明夷先前解锁的太平道、迷雾林两处驻地也陆续卖出,前者是散修们凑钱买下的,至于后者,属于世家的势力。他们都为卫明夷提供了外药,再加上浪风雅那边帮忙筹集的,十味阴阳五行之药,终是尽数凑齐。


    无需再采外药,也不用四处奔波。卫明夷的打算是回冲渊宗中闭关,尽快将自己修为提到金丹。她这身体可是金手指用神力修补过的,升个金丹而已,一定不会费力。卫明夷准备自己努力一阵,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只能加点。


    但在卫明夷闭关的前夕,天穹忽然发出一道霹雳般的震响,紧接着便是一片望不尽的乌云黑雾,带着滚滚狂风,弥漫整个苍穹。要说是在荒域中,出现这一场景不算奇怪,但此刻,卫明夷在冲渊宗中。不仅是她,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抬眸看那片阴云,从中感知到一股秽恶之感。


    “天要塌了?”卫明夷吃惊,她还没有成长为洞天啊!甚至连金丹都不是。


    “九天之外。”巫崇云看得更远。


    天外有什么?


    有上重天。


    天穹阴云密布,而上重天处,则是雷鸣不休。


    九州的洞天真人手中握有启闭这一门户的密钥,一感知到异气的入侵,所有人都渐次出现。一开始,九州洞天还以为是冲渊宗背后的洞天现身,哪知看见的,并非她们所认为的存在,而是一道挽着披帛的蓝色身影。起初还只是她一道,但几个呼吸后,一道道身形在她身后浮现,模样装束各异,眉心具有一道血一般的竖痕。


    “是那边的!”天演山的洞天真人神色倏然变换,她与对面交过手,自然也能清晰地辨出对方的气机。


    为首的九歌唇角噙着笑容,她望着众人身后的门户,道:“如果不是足下与我交手,或许我还找不到这处来。太一……哦不,是背叛太一的后嗣……说起来,你们世世代代都走在背叛的道路上么?”


    十方天宫的洞天真人冷冷一笑,一扬手便祭出一道困锁天地的法器,她讥讽道:“自投罗网。”


    九歌面上没有什么惧色,洞天真人很难杀死,要分出胜负不知道得多少年岁。她带人来这边,当然不是觉得能将九州洞天铲除,她只需要牵制住这些最为麻烦的存在而已。为此,她足足等待了近万年。她在洗身池中经过无数次的诞生,就是为了拥有一副无暇的道体。虽然参悟东君留下的道韵,因外人的相扰而失败,但那只是为了寻觅未来成就道果之机,无碍于当下的斗战。


    她并没有打算遁走,只是抬起手往下方的九州天地一按。好似时光在倏然间停顿了下来,一个眨眼间后才恢复。但恢复后的天地,与前一刻有着本质的不同了。


    一处又一处荒土在九州出现。


    这不是无生陆已经被邪祟攻破,而是麟州之事在九州重演,并且更为剧烈。


    “现在,是我们不让诸位走了。”九歌笑道。


    九州净域。


    猝然爆发的混沌之气和荒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方蔓延。


    因麟州生变,一些大点的家族和宗派都已经备上了净化用的法器和丹丸,但因这次荒土爆发的波及面极为广大,所以只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地护持住自己脚下的土地。


    十方天宫中。


    陈氏道人最先得到的不是荒土爆发相关的消息,而是“合荒计划”的崩溃。


    虽说无生陆那边不同意,但他们从没有停止过试验,有的是从陈氏族人中选出来的试验品,有的是从其余家族中来的。这些拥有“混沌之心”的道人并没有都在十方天宫,而是分散在了各处,只等陈氏需要他们的时候回来。


    陈氏的一处道宫中,悬挂的都是附着了他们气意的命牌。偶尔会有命牌破碎的情况,毕竟道人们会斗战,会遇险,但是在天变得阴沉的一瞬间,道宫中悬挂着的密密麻麻的命牌全部应声而碎,一个不留。


    这样的异常让陈氏主持合荒计划的道人神色大变。


    他们一边去看距离十方天宫最近的“合荒计划”产物,一边联系洞天真人。


    但结果十分糟糕,那道人所在之地混沌之气爆发,已将四面化作荒土。


    而洞天真人,没有半点回应,像是抹去了在人间的气息。


    天道盟中。


    四位真人脸色铁青。


    因事关荒域,底下的消息传递极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荒土的爆发。


    “目前荒土多发于盛族以及我等族中下辖之地,有人持拿着的来自荒域的法器产生异变。”乌危夜寒声道。“限荒令”没能贯彻到底,十方天宫只来得及炼制“辨机知邪”,没法断定来自荒域的东西,到底哪样是好,哪样是坏。


    “恐怕只是个开始。”玉之仪收起往日的懒散,她望向了陈是非,将一枚自天演山那处送来的玉简往半空一丢,她肃声道,“十方天宫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就目前出现在天演山地界的荒土,抛开一些没交出法器道册的,剩下的人都是去过十方天宫的。


    陈是非是十方天宫出身,她是陈氏派出来的代表,族中的大事都知道。这一次,她也没有隐瞒什么,反正她说不说,最后另外三家都要知道的。她平静地开口:“合荒计划失败了,以下是合荒计划产物的落处,就算此刻没有异变,未来也是要的。”说着,她一拂袖荡开了一幅九州净域舆图,不仅在十方天宫,灵山、云中境以及天演山都有,总计三千五百余处。


    乌危夜:“?”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落点,有在闹市,也有在深山的,不可能所有地方都应对及时,所以荒土的面积还得往前扩张。整个九州净域将被荒土切成孤岛!到时候想去哪里还得穿渡荒土!乌危夜都要被气笑了,她忍着一刀砍死陈是非的念头,怒喝道,“除此之外,你没什么要说的?”


    陈是非:“我并未修持补天之道,不清楚合荒计划问题出现在哪里。”顿了顿,她又道,“十方天宫会取出净化用的法器。不过——”


    “不过除了已派出的那批,无生陆这边是休想让族中派人来了,只能我等镇守。”云中境云无香冷冷地笑了一声。净域那边自顾无暇,有必要的话,还可能从无生陆这边调抽人手。


    “纯净堡垒计划,道友怎么说?”玉之仪又道。


    “我可以允许无生陆这边的天机院祭炼天晶。”陈是非道,她抬眸望向众人,眼神中流露出了其余的情绪,她道,“可材料够么?人够么?仰春台那边,还愿意与我们合作吗?”


    乌危夜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压住那股怒意,她猛地提刀一劈,位于无生陆上端的天监殿顿时化作两半,数息后,阵力催动,大殿又复原回来。


    云无香面无表情道:“做好我们自己能做的事就够了。”


    玉之仪啧一声:“你们难道没发觉,无法联系洞天真人了吗?”九州净域被荒土切碎,洞天真人无论如何都得现身一观。可别说是露脸,连道符诏都没有降下。这场异变,或许是从上至下的。


    冲渊宗中。


    卫明夷她们的消息不如天道盟灵通,就算去了荒域,也只能打探一些天道盟愿意让人听到的。


    而小麒麟虽然会叭叭叭了,但也仅限于此,卫明夷不能指望它来开天眼。


    不过买下司天台驻地的、天演山下属的盛族势力忽然送来了一些消息,道净域出现大片的荒土,比麟州之变严重许多。


    山雨欲来。


    卫明夷没办法托起整个九州的天,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她身上积攒了数万资历点,此刻,她毫不犹豫地投入四万资历点,将护山大阵升级,让它笼罩兴阳城以及琅琊城。至此,冲渊宗的三城之地都在她的庇护中。


    “如真像那些人说的,情况不太妙,难道净域也要沦为荒土?”宿玄镜蹙眉道。


    卫明夷倒是没有太沮丧,她振奋道:“也是个机会!如果九州各地被切成孤岛,那我们去占了那些世家据有的城池也没人管了。”


    情况这么糟糕,洞天真人为什么不露脸?八成是没办法出来。


    她这不是为自己谋私,谁让九州各势力不靠谱。她既然是神明选中的人,那当然要去“天降正义”。


    回收!不听话的统统回收。


    至于那些道人怎么处理——


    金手指早就给出了答案。


    让他们绑定净化天轮,用自身法力还天地一片清静。


    “先别着急。”宿玄镜思忖片刻,道,“去张贴公告,要三城中人不要随意离开。”


    第76章


    四起的阴云弥布天幕,数日之后,冲渊宗上空才重见明灿灿的日光。


    三城处于荒僻之地,也少有修行之人游历到这边来,附近尚未见到荒土化的迹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九州净域恢复如常了,无生陆天道盟的真人正式张贴布告,告知荒域中修道人深处的异变以及净域中出现的剧烈变化。


    今时不同往日了,净域那边未必能给出多少支援,在无生陆的道人,只能够靠自己。


    原本深处的“神裔”已使得人心惶惶,净域荒变的消息一出,更是让人心中恐惧不安。天道盟没给出净域荒土化的缘由,可毕竟有大族、三宗的修道人在,不难打探到一些东西放出。一时间咒骂的、后悔的、恐惧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想即刻回到净域去。在这些人的认知中,净域都变糟糕了,那守不住无生陆不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吗?


    也有部分道人将希望寄托在洞天真人身上。洞天真人往常不会现身,可一旦遇见了极为紧要、关乎九州存亡的大事,她们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然而,很快的,荒域中又传出一种声音,说九州的洞天已经自顾无暇,根本无法分神管顾净域,她们不会再现身。


    “洞天真人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乌危夜的脸色不太好,自净域中爆发荒土以来,她就没有再清闲过。送往无生陆的消息昭示着那些荒土彻底爆发且在扩张,同时,消息递送的频率也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传讯法符与法器受到的干扰越来越多,要让道人们携带信息穿梭,更是不易。再这么下去,恐怕无生陆会化作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知道真人事的,无非我们这几家,我等有什么理由扩散动摇人心的消息呢?”玉之仪垂着眼睫,她道,“恐怕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别忘了,无垢山中,已经有与我们相似的存在了。”


    “仰春台那边呢?”


    “几乎没动静。仰春台出现这几年,除了买卖,甚少与外间人往来。邪潮不管,净域的事情,恐怕更不会管。”天道盟一直试图摸清楚仰春台的势力,但将名为“冲渊”的宗派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其中几个可疑的,最终都确认不是。她们像是凭空出现的,仿佛与道人们生活在不同的天地里。


    “目前购买到的驻地已有一些,大多在世家手中。纯净堡垒这事不能再继续拖了,如果邪潮爆发,我等推动壁垒建设会更加难。”乌危夜转向陈是非,道,“暂停辨机知邪子眼的炼制,让需要的人去仰春台购买破邪,天机院接下来全力炼制‘天晶’。我们必须打造一道将邪祟抵在外头的壁垒长城。”


    陈是非一点头:“可以。”停顿数息,她又道,“净域事变,有的人或许会被召回族中。”


    几日下来,乌危夜连怒意都烧尽了,她淡淡道:“那就死吧。”她提着刀站起身,“我已让灵山的修士接管无生陆的巡守。没有特殊的情况,今后谁也不许离开无生陆。”


    云无香眉头紧紧皱起:“乌道友,你这是——”天道盟说白了是四大世家创建的便于管理底下的组织,如果族中有危机,那天道盟是可以抛下的。就是她们,也可能被召回。无生陆的确是抵御邪祟的第一战线,可当净域被彻底侵蚀,战线落在哪里就无所谓了。


    “我支持。”玉之仪一挑眉,她笑眯眯地看着云无香,道,“我建议还是听乌道友的话。听话可能明天死,不听话或许下一瞬间就死了。”


    云无香:“……”话虽然不中听,可发生概率还是存在的。她想了想,又道,“无生陆中的资源是有限的,在不与外间的联络下,顶多坚持十年。”这只是依照目前状态估量的数额,真实情况,支撑时间也许更短。先不提炼制“天晶”了,其中最关键的是无生陆禁阵的运转和维护,需要投入大量宝材。


    “说是孤岛,只是不如过去便利。我等能在荒域中行走,难道就无法穿渡净域中的荒土了吗?到时候着各方送来。”玉之仪接过话茬,到最后半截的时候,她的语调幽幽发冷,“只是那边还肯么?”无生陆就是用来抵御荒域的,可现在荒土邪祟到处都是,那还要你这一直在吞资源的无生陆做什么?围绕自家势力建筑城墙不是很好吗?


    “无生陆的邪潮是因邪祟源源不断诞生,在净域中,有源头么?邪祟会无穷么?”乌危夜冷声道。


    陈是非道:“也不必如此悲观,荒土是可以遏制的。”


    “当合荒计划变作污染源,我很难再相信陈氏的法器了。”玉之仪朝着陈是非翻了个白眼,又朝着云无香道,“云道友,你们云中境的丹鼎阁可是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啊。”


    “玉之仪,你给我闭嘴!”乌危夜冷冷地瞪了玉之仪一眼,又道,“我需要无生陆天演院抽出一部分道人推演最适合布置‘天晶’的路线图以及外围防御阵图。”怕玉之仪没事找事,她补充道,“无生陆禁阵的维护不要耽搁。”唯一庆幸的是无生陆禁阵主要是天演山道人在维护。虽然说十方天宫也有擅长阵法的,但这人才还是留给十方天宫自己用吧。至于灵山,四绝之中棋绝修《天元谱》,擅长阵道,可族中绝对不肯放她过来。


    仰春台。


    卫明夷从浪风雅的口中得知天道盟的“纯净堡垒”计划。


    浪风雅和迦蓝道的道人一致认为这对守住防线是有好处的,但她们没有自己做决定,而是准备看看冲渊宗的动向。


    卫明夷一听纯净堡垒计划,就知道它为什么耽搁了。


    天道盟那边防着冲渊宗呢,现在是天上地上一团糟,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倒是没什么异议,随便浪风雅她们加不加入。至于仰春台和冲渊大泽这边,暂时不打算与天道盟连结。


    天要塌了,所以她更应该将自身修行之事放在第一位。


    外药已经凑齐,不日后她便闭关冲击金丹。


    九州剧变,净域、荒域的道人都在抵御混沌与邪祟。


    此刻,在幽罗玄狱的深处,数道已经看不出具体形貌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浮现。她们的身影虚实不定,一旦有所荡动,便有一道道贴满道箓的锁链从她们的身上浮现,将她们禁锢在原处。


    “荒气……我已经闻到那熟悉的气息了,它们正在蔓延,九州迟早会变成过去的大荒。”


    “再快一点,再多一点,我等便能挣脱束缚,从中逃出去了。”


    “太一……可憎的太一十巫,她们这群背弃者,凭什么还活着。”


    凄厉的声音中夹杂着浓烈的仇恨,伴随着诡异的啸音在幽罗玄狱深处回荡。可倏然间,一道锐利的剑光掠出,往其中某道身影上一划。还还在利嚎的声音霎时间消失,身影如同泡沫般幻灭。锁链砸落在地上,发出碰一道响声。


    安静数息后,余下的几道身影更是咆哮起来,声如枭嗥,充斥着愤怒,越发凄厉难听。


    “月无缺,你个叛徒,你竟然敢动手!”


    “你忘了是谁让你在幽罗玄狱中成就的吗?”


    “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敢!”


    ……


    在难听的叫声中,一道身影伴随着脚步声逼近。她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披头散发,手中提着一柄宛如枯枝似的剑。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仍旧紧闭着,只借着神识来“看”前方被镇在幽罗玄狱中的身影。


    九州记载中,只说幽罗玄狱是用了镇压十恶不赦的道人的恶地,是上古时候的遗迹。过去月无缺真以为这儿真是恶贯满盈的道人最终囚镇处,直到陷入幽罗玄狱,遇到这些东西,她才知道万年前的一段往事,知晓最深处囚禁的是久远之前与太一对抗的存在,是所谓的“神裔”。


    幽罗玄狱的确是绝地,但只是表象。此间并非是真的没有灵机,相反,底下的灵机极为盎然充沛,不过尽数被挪转去镇压此处还未死的存在了。


    这些失去自由的存在想要离开幽罗玄狱,试图磨去身上的枷锁。故而在察觉到月无缺的痕迹时,便开始诱惑伤重的她,让她使用那沛然灵机以及太一藏下的宝材修成洞天。


    月无缺也的确这么做了,但最终的结果与这些存的想象并不相同。阵势与桎梏减弱,她们依旧缺乏挣脱的力量。月无缺的剑,没有斩去锁链,而是斩向了她们的身躯。


    她们是不死不灭的神裔,能借助荒域深处的洗身池复生的。太一道人没杀死她们,只将她们镇压甚至设法延长她们的寿命,也是看出了什么。


    月无缺出剑的时候,她们还有些高兴,以为自己能挣脱束缚了。哪知剑气一落,所有的气意都被削尽,根本无法再去洗身池复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月无缺这等剑意不是说出就能出。


    “月无缺,你的目的不是离开吗?你怎么还不走?”


    “再快一点。”


    “荒气迟早要蔓延到幽罗玄狱里。”


    “归去,我们要归去侍奉神君。”


    勃然喷发的怒意再转瞬间又低伏了下去。


    月无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在意那些存在的谩骂,也懒得理会怂恿的声音。


    她现在还不能出去-


    苍梧城,冲渊宗中。


    一来是有护山大阵在,另一方面是荒土并未蔓延到附近,三城之地还算是平稳。至于那道不要离开的禁令,对他们来说没有影响。也就只有修士会走远些,普通人大部分没有出过县城,没到过更远的地方。


    卫明夷虽然忧心天下大事,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转眼便将这愁绪抛到九霄云外了。与巫崇云打了声招呼后,她便潜心闭关凝结丹种。


    凝丹的过程同样是要“无漏”,一味味外药入体,得用法力包裹着,不使得外药有一丝流失。卫明夷要自己升级,那只能是靠着水磨工夫,一点点地打磨自身。她这一闭关,便不闻外间事。寒来暑往,转瞬间便又一年。


    外炼内炼后,丹种已逐渐地凝成了。如没什么追求的,只要将丹种灌入元丹中,便能使得一枚金丹诞生。不过,还没到最后一步,卫明夷的体内纯阴之精与纯阳之精如太极般周转,在阴阳相荡中,一道道雷霆生出。


    这是用来淬炼金丹的雷霆,落在丹种上,顿时打得丹种一暗,甚至出现几道裂痕。这一步是极为危险的,但若是做成了,能够使得金丹更上一层楼。卫明夷见到丹种上出现的裂隙,她一点都不慌张。将巫崇云教她的法诀一运转,顿时五行之水湛然而生,灌入丹种中,让丹种重又生出几分润泽来。


    如此循环往复,丹种变得越来越坚韧强悍。在某一刻,卫明夷忽地察觉时候到了,一丛明光自心间出现,似是要放出无量的光芒。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将丹种往那枚元丹中一灌,为元丹赋“神”。


    与此同时,心中明光也向下扫来,与金丹融汇到了一处。顿时,三丹田中气意贯通,一股气机在气脉间游走。卫明夷再朝着气海望去,下丹田里,一枚湛然清透,宛如琉璃般澄澈的金丹已生出。


    这意味着她向前迈出一步,正式成为金丹修士,可称一声真人。


    成就金丹,卫明夷没急着从闭关之地出去。她看了一眼面板,已经第二年九月。她闭关的时候,资历点也在增长,如今是七万九千九百之数。卫明夷没有使用,她又看了眼那根本没变的一百零七点天赋点,思忖片刻后,将《道门真言》从融会贯通点到技进乎道。这一功法是天阶,升一次就要三十二个天赋点,点满需要六十四个。形势变化,时间不等人,没必要再捏着天赋点了。


    在《道门真言》升到技进乎道后,出现了一部《东君传道歌》,其名为“地规”,是一门循九宫之势而成的遁术。遁术能用于自身逃遁,也可反过来用它禁锁天地,遏制大小遁法。在这功法露出来后,原先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图卷徐徐展开,只余下最后一部分了。卫明夷猜测,将《净世之墨》点到技进乎道后也会有相应的变化,可惜她的天赋点不够。


    又修行几日,理顺了自己的气机后,卫明夷才出关。院中没见到师尊的身影,卫明夷猜想她还在闭关。按下心中的情绪,卫明夷又快速前往冲渊殿中,想知道这一年发生的事。


    “情况不容乐观,洞天真人直至现在都未露脸,怕是被什么牵制住了。”华宵烛忧心忡忡,她和莫悬霄都很忙,不是在峰中侍弄草药,就是在祭炼丹药。这还是在侍药傀儡的帮助下。她们需要帮手,可这炼药的天赋,却是强求不来的。


    “荒域中邪潮再度掀起,其中不仅是无智的邪祟,还有自甘堕落的修道人以及所谓的神裔,这帮存在的攻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天道盟全力推动‘纯净堡垒’计划,以那些驻地为核心,将防线向外推动,借此减轻无生陆禁阵的压力。然而现在是顶着邪潮行动,损耗极大。目前无生陆中有异样的声音,都被天道盟镇压了下来。不过我猜测,如压抑到了一定程度,自我不够坚定的,会投向邪祟。”


    停顿片刻,宿玄镜又说:“里头的神裔开始大肆宣扬,说她们的神女会赐下一枚‘明心果实’,使得拥抱荒域的道人能维持自我。她们还说有更高妙的道书可以给人参读。”


    卫明夷眯了眯眼。


    肯定会有人投过去的。


    给世家当狗是狗,跟神裔当狗也是狗,那不就是看谁发粮多么?


    卫明夷又问:“净域中呢?”


    “荒土出现,有些来不及控制的地方,一切生灵都化作了邪祟。它们毕竟跟荒域不同,没有源源不断。”宿玄镜叹了一口气,“可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大部分家族都固守自身族地,至于依附它们的小族,丢开不管了。只有少数存在不断派出族人去清理邪祟、净化荒土。”净域的情况一直在变,她们的手中舆图已不可用。


    谢仙卿道:“从三城出发,沿着麟州方向走,其中有四座城池,全都沦陷了。”四城原是三流世家郭氏的势力范围,不过随着麟州之事、郭氏道人落败,这些四流家族转投其它势力。它们毕竟是后来加入的,与那三流世家也不够亲近,大难临头,谁还管它们死活。


    卫明夷脸色凝重,她道:“需要放净化天轮。”绝不能让荒土继续留下去,至于大阵要不要放,还得看具体情况。出关时候还以为将近八万资历点很富裕呢,可护山大阵,一次升级就要两万,根本不经用。


    卫明夷毫不犹豫地购买了四个净化天轮,这东西原价一百点资历,但只是黄阶,后续升级还是遵循惯有的价格,如想点到天阶,得三千五百资历点。在麟州黄阶够用,因为麟州没彻底失控,可现在荒土贯通,黄阶的净化效果未必如人意。心中一思量,卫明夷还是将它们点到了天阶。净化天轮共用净化使者,现在还没有新的道人,只能让郭氏道人承担这一净化重任了。不过在此之前,得她们去清理一波邪祟,将荒芜的四城回收了。


    “掌教。”卫明夷望向宿玄镜。


    宿玄镜明白她的意思,一颔首道:“我去与隐月门李道友、灵心宗齐道友商议一番,看看她们派谁出来。”


    灵心宗中。


    自从在苍梧城得了一处土地重建宗门,落在身上的枷锁已经消去,一切都步向正轨。她们既不需要看世家脸色,也不用去恳求师徒一脉的三宗支援,能将大把时间放在修行上。如今的灵心宗,人数比坐落在灵山时还要多些。


    齐无卦因天资限制,迈入金丹后便没有提升,倒是应神皋,在前几日成功修到筑基三重境了。得到冲渊宗传来的消息后,应神皋想也不想便表达自身的意愿,想要外出去清理邪祟。齐无卦倒也没有拦着她,只叮嘱几句小心。


    “师尊,为什么我们不能依附冲渊宗?”应神皋忽地提出一个疑问。她以前以为成为附属就是失去自我,会愧对祖师。但看隐月门,好像也没有遭到拘束,还能随意用冲渊宗中的宝物修持。


    齐无卦深深地望了应神皋一眼,道:“以前是不想,现在是不能。”她因吃过亏,所以对成为附庸事很忌惮。后面知道冲渊宗跟三宗不一样,就更不能凑上去了。冲渊宗先前与她们相差无几,现在的冲渊宗则比灵心宗强盛。再谈依附,既是对自身的轻视,也是对冲渊宗的践踏。数息后,她又说,“同盟还是附庸都无碍,如今外头变化极大,危险甚多,你听冲渊宗道友的,别自己胡乱行动。”


    应神皋敬声道:“是。”


    麟州。


    因发生过一次事变,里头的道人对此十分警觉。乍一看到邪祟,还以为麟州的噩梦要重演,幸存下来的人陷入恐慌好几日,但在发现他们出不去、邪祟也进不来后,一颗心慢慢又安定下来了,就这样自顾自地过了大半年。期间有冲渊宗的道人来送修道的资粮,里头的人也终于知道外间的境况。可除了顾好自身外,也没什么能做的。


    入夜。


    天地晦暗,毒岚恶障,秽气丛生。


    幽沉的夜色里忽地传出一道道驼铃似的响声,一支缓慢前行的车队在荒野中停了下来,点燃了篝火。


    车队约有百人,普通人居多。他们是从芙蓉州那边过来的。原先只有修道人,可随着道人们在道上救人,队伍也渐渐壮大了。他们这样的队伍,被称作“走荒队”。远离了故土,在荒土中行走,寻找下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走荒队其实不被人欢迎,明明有辨别的法器,可总有人觉得他们身上残余着秽气,会带来荒变。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走荒队队中的人越来越少,而流落在荒野的走荒队越来越多。


    “丹药快要用尽了。”


    “只要走到下一个城池,就有补充资源的希望。我们最终还是能找到一个接纳我等的地方。”


    “下一个?会是哪里,这是第几个下一个了?”


    “你们看快舆图。”


    ……


    道人们凑在一起交流,路线并不完全是她们自己规划的,在遇到难以对付的邪祟时,她们会偏离最初的路线,久而久之,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走向何处。


    “那边……是麟州么?”


    “麟州,我记得麟州!”其中一人的语调忽然间激烈起来,“它是第一个爆发荒土的地方,是净域污染的根源。我们……我们完了!”


    第77章


    净域中第一个爆发荒土污染的地方便是麟州,就算之后发生的一切与麟州没有关系,人们也会将它跟麟州联系起来。


    天道盟那边说麟州已经封镇净化,但荒变后,谁会相信这一番话?如果那么有为,为何净域中还会有荒土和混沌出现?


    走荒队一路过来,几乎是被邪祟驱逐着前行的,早就迷失了自己的路。此刻拿出了舆图一点点对比,原本就已经精疲力竭的她们更是失去了心气。身上携带的丹丸已经不够了,再这样下去,她们就会跟此前的一些同伴一样,成为无智邪祟中的一部分。


    可她们是走荒队的领头人,谁都能垮,就是她们不能垮。发出绝望喊声的道人在话音落下后,立马捂住了唇,她下意识地朝着队伍望去,见围靠在篝火的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根本没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才暗松了一口气。


    “附近还有什么城池么?”


    “麟州周边……原都是郭氏的,但之前郭氏败落后,这些便被瓜分了,具体落在谁手中,我们也不知道。”


    “再往那边走,越来越偏僻,如三流世家都无法抗住荒土,那四流世家可以吗?”


    “我甚至怀疑当年麟州事变传不到那些人的耳中。”


    道人们凑在一起低语,虽然想给自己打气,但局势太糟糕,挤出来的笑容都很勉强。


    许久后,有一人道:“如果整个九州都能沟通便好了。”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保持沉默。有通讯法符作为基础,构建出一个笼罩全九州的“天讯”会很难么?过去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构想,但世家不会同意的。他们需要天道盟掌控九州,所有消息都要通过天道盟来传达,他们只允许“通讯法符”或者层次只稍微高一些的东西存在。


    “想想怎么过今夜吧,其它的事情,有什么好操心的。”


    道人的声音落了下去,倒不是可以休憩了,而是荒域中的邪祟聚拢了过来。这些“邪祟”都是生灵所化,有人类,也有妖物。它们的层次不一,但就算是很容易杀死的邪祟,也给修道人带来极大的威胁。因为不管它们强弱,带来的污秽侵袭烈度都不会小。道人们越是斗战,就越容易堕入混沌中。而她们,身上的破秽丹是之前路过的一个城池道人卖给她们的,品质低不说,很快就要耗尽了。


    净域中出现荒土后,时序一切如常,但感知中的黑夜似是漫长了。


    天明的时候,走荒队中的道人们沉默地看着那初升的朝阳,不知道还能再看几回日出。


    可就算没有希望,她们也要越过麟州,尽可能地越过荒土。


    除了摇荡的铃声,四面静荡荡,没有其余的声响。走荒队走了约莫小半日,到了麟州的边界。放眼望去,大片黄灿灿的水田,不仅不见邪祟游荡,甚至还能看到一群人在田地里穿梭,举着镰刀在收割稻种。


    道人们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在路过的许多城池中,守御者是全然不管城墙外的人死活,只一堵高墙将人分作了生死两端。而这麟州荒野……怎么还有人在?是人吗?道人们心中念头飘起,而跟随着她们走了许多路的凡人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地往那安宁喜乐的方向扑去。但在脚步迈出去后,没走多远,他们就发觉自身被某种力量阻挡在外了。


    “禁、禁阵?”


    “不,或许是我们的幻觉,死前抓住的最后安乐。”道人的笑容惨淡,她看着因为希望破灭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哭号的人,心中也满是酸涩。


    约莫一炷香后。


    附近巡查边界的道人化作一道遁光来到这边,她警惕地看着外头一群人,根据她得到的消息,邪祟已经发展到跟修道人混同的地步了,说不好外面的是什么。


    而走荒队的道人也被出现的修士吓了一跳,快速地将嚎啕大哭的凡人护在中间,她取出一件辨别邪祟的法器晃了晃,见法器没有警示,才吐出一口浊气。为首的那位朝着里头的人打了个稽首,道:“我们是从芙蓉州过来的,一路寻找可安身之地。”


    麟州道人身上也有冲渊宗送给她们的“破邪”,也取出来照了照,确认外头的是人,才回了一礼,询问芙蓉州的状况,可对方不愿意多说。聊了几句后,她只知道这些人的意愿是找一处安身之地,道人想要助她,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自麟州事变后,麟州就被彻底封锁了,她们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唯有冲渊宗的修士可任意往来。


    朝着眼中含着一丝希冀的道人露出一抹歉疚的笑,道人开口说道:“郭氏犯了大错,使得麟州荒土爆发。后来蒙冲渊宗的道友出手,杀尽邪祟后还净化了麟州的荒土。只是怕混沌并未消尽,便封锁了麟州,我们出不去,也不能放人进来。”


    看走荒队狼狈的模样,想来在荒野中度过了许多个惨淡的日夜。道人心中不忍,又说:“你们往苍梧城那个方向走,冲渊宗就坐落在苍梧城中。冲渊宗的道友会救你们。”


    走荒队的首领沉默,片刻后才勉强地回答一声“多谢”。走荒队被驱逐的次数太多,有的是粗暴地驱赶,有的是软声哄骗。她不知道这人的话可不可信,只能确定一件事,麟州,走荒队进不去,甚至无法得到丹丸。


    依照她们身上剩下的物资,能支撑到下一处吗?如下一处还是驱赶她们,那怎么办?难道逃不开化作邪祟的可怜命运吗?那这段时间的抗争除了徒增痛苦,还有什么意义呢?


    “师姐!”一旁的修士猛地扼住那道人的手臂,拔高声音喊了她一声。


    “道友!”麟州的修士看她神色变化,心中猛地一惊,也跟着叫了她。“并非麟州不愿意接受道友,只是我等做不了主。去苍梧城找冲渊宗,她们一定会帮道友的!”


    “我……没事。”道人回转,再度朝着麟州中的修道者称了声“谢”。“继续走。”


    只要不死,那在抵达目的地前就不能停。


    走荒队中的凡人不想再走动了,他们的视线望向麟州安居的人,先是羡慕,慢慢地,又变成麻木。在道人的催促和柔声安抚下,他们宛如行尸般爬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走荒队。


    从麟州到苍梧城还有许多路。


    苍梧城真的会接纳他们的么?


    冲渊宗中。


    宿玄镜联系了李慈云以及齐无卦,等人齐了之后,一行人便坐上飞舟往那四城去了。原先守御那四城的只是四流世家,就算有元婴道行的修士,也不会很多。而更远处的邪祟,未必能够游荡到这边。


    出了苍梧三城的地界,是大片的荒芜之地,这边人烟极少。虽没人管顾,可要是论起归属,那还是对面的。卫明夷一到荒土上,便迫不及待地催动系统抓紧回收。等这儿四处破败的势力都收拢回来,那苍梧三城就能跟麟州连成一片了。


    这回巫崇云没来,还在闭关。卫明夷没有藏在一边等掌教她们动手,而是也跟着出手。


    转眼数年,她已不是一捏就死的开脉小修士了。


    金丹真人卫明夷在此!


    第二部经中真经为“地规”,或许是修为到了金丹,有的东西已经能够看明白了;或许是九宫之术打牢基础,卫明夷无需观象便领悟了道册。于她则为遁法,于敌则做困术。气海中一枚金灿灿的金丹旋转着,金丹期的法力远比筑基时来得浑厚,更不必愁耗尽。


    卫明夷将法力一转,使出了“地规”之术,抬手又聚起了隆隆的洪雷。


    以天地规序行妙法,以至刚至纯之雷斩邪祟。


    修道人若陷入困阵中,会设法找出生门,但这群已经化作了邪祟的存在,大多缺乏这等意识,只互相挤压着到处乱撞。雷霆顷刻间便弥布上空,数息之后,隆隆声响来回荡动,底下一群邪祟尽数化作齑粉。


    卫明夷琢磨了一阵,应对邪祟完全是以势压人,就直直地对轰。如果遇到聪明的,道法之中最好是有点变化。思忖片刻,她继续循着金手指的手指往前行进。因她功行提升了,那些对她造不成伤害的东西,图上根本不显示。路过的时候,卫明夷直接将法力外放,轰轰烈烈地扫除污秽。


    因这城中只余下邪祟,回收起来要简单许多。只是在原先执掌此地的氏族族地所在处,发现了一些异状。


    “这外间的尸骸……都是被推出来阻挡混沌的人?”卫明夷的眉头蹙起,又道,“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人?”


    “可能是这一氏族的嫡脉。”宿玄镜开口,她注视着前方的石壁,将剑气一放,顿时前方石壁出现道道裂痕。一阵璀璨的光芒从裂痕中绽处,宿玄镜不紧不慢地起剑一斩,但凡外溢的力量都被她这一剑抹消。


    里头的确藏着一批人,修为最高的是金丹三重境,他们的身上有法器可以暂时抵御邪祟的侵害。这些人不想破局之法,携带着法器躲了起来。修士与凡人不同,就算在洞中枯坐几年也不会死,顶多是耽搁了修行。


    “倒是好打算,等着几年后天道盟清理掉邪祟么?”卫明夷一扬眉,讥讽一笑。一抬手,道门法印直接轰向了已破碎的石壁,顿时藏在其中的七个人,身形完完整整地落入卫明夷一行人的眼中。


    “你们——”


    “什么你们我们的,救命之恩当做牛做马还报,签了契约。”卫明夷懒得听他们废话。坐拥一城,那就有责任庇护城中的生民。对于那试图挽大厦于将倾的,卫明夷会很客气。但对只顾自己藏身的,统统发配,去为净化九州做贡献。


    七人虽有金丹三重境的,可哪里是冲渊宗一众的对手?缩头缩尾的,打起来也只想着找到机会逃脱。不多时,七人尽数败落。卫明夷接过那枚天监令,任由金手指将它吞了,回收整个势力地界,并放上了一架净化天轮。


    卫明夷没用资历点扩张护山大阵,只请了灵心宗的道友们修缮城中原有的大阵,并做出了新的布置。这座城中没有真实存在的灵脉,至于从中心牵引的“虚脉”,也因荒土爆发而停了。灵脉若在,灵机蔓延,毕竟对混沌之气有克制。为了更好地配合净化天轮运转,卫明夷又牵了一道“虚脉”来这边。人不适合在荒域生存,而邪祟也没进化到可以呼吸净域的新鲜空气,可能还有些层次低的邪祟没找出来,不过在净化天轮下,它们迟早会灰飞烟灭。


    解决完这处,卫明夷她们忙不迭前往下一处。这第二处的家族比第一个要强上很多,他们族中的道人几乎都战死了,少有堕落成邪祟的道人。其中最强横的那位,看似生者,其实仅是一道执念,在将卫明夷一行人引到幸存下来的生民藏身处后,她的执念便如泡沫般破散了。


    这些生民虽未被邪祟侵害,但状态其实并不好,城池失陷的时间太长,其中有一部分都奄奄一息了。华宵烛和莫悬霄将人医治了,又提议将人迁到苍梧的三城中。在这外头,净化天轮起效是需要时间的,这群人未必能支撑住。卫明夷她们没什么不应的,来来回回耽搁了些时间,等回收到第四座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落雪纷纷扬扬,将天地化作一片纯白色。


    可茫茫中,“净”只是一种表象,游荡的邪祟如走尸,在雪地中留下串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土地回收,净化天轮落下。


    因没有下个城池要处理,卫明夷她们便放缓了脚步,也没回冲渊宗,而是在周边清理游荡的邪祟。


    这座城原先人口就不多,结局也更为惨烈,不论是修道人还是凡民,一个幸存的都没有。


    “卫道友,这儿好像有人。”应神皋一直跟着卫明夷她们行动。她修持的功法对气机的感应颇为灵敏,搜寻邪祟的时候,她看到半架车,从中辨出了生人的气息,而且是近几天内的。车是因为之前的大暴雪失陷的,那人呢?


    卫明夷和应神皋分开去搜寻,约莫一刻钟后,卫明夷借助着金手指从雪地中挖出了一个失去意识的道人。道人身上有许多刀剜的外伤,还有混沌侵袭的迹象。她在昏迷中,恐怕无法抵御邪气入侵,再这么下去,迟早化作邪祟。卫明夷不敢耽搁,给她喂了一枚破秽丹,也不继续搜寻了,将人一卷便回到城中去找莫悬霄。


    “法力枯竭了,金丹出现了裂痕。手臂上都是刀伤,似是自己削下了血肉。”莫悬霄眉头紧紧锁起,以修道人的强韧,这其实算小伤,可偏偏法力枯竭,走到穷途末路,连自行运转法力都做不到了。她忙着给道人治伤,卫明夷却在想,为什么要割肉?片刻后,她倏地一凛,冰天雪地少粮食,道人不会是为了救人吧?那她要救的人在哪里?


    “救、救救我们。”卫明夷心思转动,榻上的道人在莫悬霄一针落下时候,像是蓦然惊醒。可她的眼睛都未睁眼,身体还在剧烈打颤。这一挣,裂口处重又淌出血来。


    “人在哪个方向?”卫明夷一边看金手指呈现的地图,一边询问那道人。


    可道人喉咙中只有嗬嗬的声响,半晌后挤了一个“山”字后便没有声息了。


    “许是藏在某个山洞中。”莫悬霄道。


    卫明夷一点头道:“我马上就过去。”


    这座城附近多山,想要找一个山洞也不大容易。不过只要那些人没出该城范围,地图上就会出现蚂蚁大小的黑点。可惜敌我的标注不够明晰,没有护山大阵,没有拦截的条件,唯有高威胁的才会显示警示似的红点。


    金手指升级也不知道升些有用的,光那仙工智障会说话有什么用处?


    半个时辰后。


    卫明夷和应神皋带回了人。


    队伍里头还有九个道人,不过都到了强弩之末。也正是因为有她们,走荒队中的凡人才能够得活。


    “师姐,还有师姐。”说话的道人打着哆嗦,一会儿喊师姐,一会儿又说苍梧城冲渊宗。卫明夷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些人路过了麟州。麟州有护山大阵,但因为先前的事情,一直处于不能进也不能出的封锁状态,所以这些想要求生的人,又走了一段漫长的路。


    净域被成串爆发的荒土切断了,九州笼罩在阴霾中。


    可也正是因为四方变作“孤岛”,冲渊宗顶上的威胁少了许多。在认真地思考后,卫明夷还是稍微放开了麟州的限制,开了一道通道。如再有人路过麟州,便可在麟州落脚。毕竟,在荒土中多行走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找到人后,宿玄镜去一趟麟州。


    而卫明夷她们则是将奄奄一息的道人以及救下来的凡民带回到三城。


    等到道人们的状态好上一些,卫明夷才询问她们的来历。


    “芙蓉州文始宗文红蕖。”最初被卫明夷救回来的道人回答道,她的面色仍旧苍白,虽暂时无法动用法力,但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其实遇到那场暴风雪后,她已经不抱有任何的期望了,附近游荡的邪祟无声地诉说着城中的惨事,走荒队根本坚持不到抵达苍梧城。可苍天有眼,峰回路转,她们竟得救了。“多谢道友相救,不知道友是——”


    “冲渊宗卫明夷。”卫明夷温声道。文始宗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卫明夷才记起,不就是将周于易逐出门派的宗派吗?这一宗不是师徒一脉中较为强盛的么?与三宗间也有些交情,怎沦落到如此地步?卫明夷心中纳闷,在文红蕖吃惊的目光中,她又问道,“诸位都是文始宗的?只余下这些,还是——”


    文红蕖的眸光一暗,她轻声道:“只剩我们了。”


    卫明夷眼皮子一颤:“芙蓉州失陷了。”


    文红蕖神色更为黯淡,她道:“是,也不是。”见卫明夷露出不解,她又细说道,“坐镇芙蓉州的是血阳孙氏下属的三流世家刘氏,往常与我文始宗井水不犯河水。荒土在刘氏势力范围内爆发,我文始宗与刘氏意见相左,认为城外的世家小族、小宗派以及凡民都得救。刘氏那边假意同意与我等一并处理邪祟,但最后却动用法器将我文始宗道人拦在外头,他们宁愿只要半个干净的、围墙之内的芙蓉州。”


    卫明夷:“……你们一同做事的时候,都不立下契约的么?”师徒一脉和世家那是对头啊,偌大的宗派没有防人之心?


    “立了。”文红蕖神色复杂起来,她喟然叹了一口气,道,“可那立契约的师妹投靠了刘氏,立的是阴阳契,我宗一众被他们联手欺瞒。师妹可能是因当年周真人被逐,心中衔恨,才如此对待我等。”


    卫明夷不知道说什么好。


    每个宗门都会出几个瘤子么?


    半晌后,她道:“道友口中的周真人,可是周于易周道友?”


    文红蕖露出一抹讶色,紧接着又是一股赧然。她艰难道:“是她。”


    卫明夷轻嗤一声,不过文始宗内部的事情她懒得管。她只关注一件事情,她道:“那刘氏只要芙蓉州内城,外城呢?以及附近的聚落呢?都抛开了吗?”


    文红蕖垂眼,她轻轻道:“我等开始走荒时,许多个地方都没人管了。个别还在刘氏庇护中,但随着荒土的侵逼,刘氏很可能会为了减轻压力,将累赘抛去。”


    “原本芙蓉州中便有上下城之分,依照家资以及给刘氏的供奉划分。现在……刘氏一众恐怕会变本加厉吧。”


    卫明夷无言。


    世家这样的行径,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都有各种黑暗买卖了,盘中餐当然得去称斤掂两。


    芙蓉州并不属于麟州这一路的,像苍梧三城和麟州往上追都能到盛族雷氏,而芙蓉州则属于另一个盛族血阳孙氏。


    对了,这血阳孙氏也很耳熟,不就是在天道论魁时候找她以及师尊麻烦的那个吗?她声望已升到“驰声走誉”,再往上就是堪比二流世家的“名扬四海”,基本资历点是一万。这要求她打下一个二流世家。


    那么,目标暂时确认,就血阳孙氏好了。


    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在血阳孙氏和芙蓉州刘氏记到本上后,卫明夷便回到冲渊宗中。


    是想提升下名望,可孙氏毕竟是个盛族,也不能靠骂两句就将它消灭了。


    将杂念一抛,卫明夷又想,过去两个月了,师尊出关了么?


    心绪如云飘浮,她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入小院。


    第一眼看向梨花树下。


    巫崇云站在那里,她持着拂尘,神色淡泊,有种夜雨空山般的寂寥空渺。


    “师尊!”卫明夷的呼声雀跃,眸光明湛如星。


    “金丹了。”巫崇云的眼神像是风行水上,起了涟漪,凝视着近前的卫明夷,她一挥拂尘,笑微微地开口。


    “是。”卫明夷眸光闪烁,扬笑道,“请师尊称呼我小卫真人。”


    巫崇云:“……”一声轻嗤,拂尘往卫明夷脸上一扫。


    卫明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拂尘。她欺身向前,揽住巫崇云的腰,蹭着她的脖颈,笑吟吟地问,“师尊闭关可有所得?”


    巫崇云眼睫一颤,温热的吐息在颈边拂动,她想到了什么,面颊的肌肤微微泛红。良久后,才颇为矜持地答了一声:“有。”


    卫明夷抬眸。


    是克定心魔了?还是准备纵.欲了?


    第78章


    卫明夷只自己乱想,知道后者是不可能的事。


    她也更希望是前者,毕竟每回克定心魔后,功行都会有所增进。


    师尊早日晋位洞天,那她在九州更是能横着走,什么二流世家说拿下就拿下,哪里还用苦心算计得失?


    安静数息,卫明夷又像叽叽喳喳的小雀闹个不停,先跟巫崇云说了自己新领悟的功法,接着才道这两月来回收四处荒城的事。以地为规,行天之刑,只在挥手间,那行走于暗处的邪祟便灰飞烟灭。


    巫崇云一边顺着卫明夷随她往屋中走,一边听她说自己的功绩,轻嗯了一声附和。等到临入屋的时候,她的脚步才一顿,轻轻道:“小卫真人能独当一面。”


    进屋的卫明夷回眸看巫崇云,门边长身玉立的人像是在明暗的分界线上,一侧是灿然的白日光辉,一侧是幽幽的暗影。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她一回身退到巫崇云的身侧,一改口,拖长语调道:“没有师尊在,我总是提心吊胆。万一有应付不了的存在出现怎么办?这邪祟忒是邪门,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呢。”


    “你的威风呢?”巫崇云曲起手指轻轻地卫明夷眉心一碰,前一刻还精神抖擞地说着卫真人法力如何高妙,打散邪祟手到擒来,这会儿语调一变,像是在邪祟那受了极大的委屈。


    卫明夷抓住巫崇云的手,心想,她在师尊前要什么威风。微微一偏头,面颊贴上巫崇云的掌心,小幅度地蹭了蹭,才问道:“师尊怎么不进屋?”


    “我——”巫崇云一听卫明夷的话,面上露出一丝犹豫。片刻后,她回头看着院中的梨花树,道,“看花。”


    卫明夷眨眼。


    理由实在是蹩脚,师尊怎么骗人的功夫变弱了。


    她心念一转,朝着风中飘旋的梨花勾了勾手,顿时,梨花便化作了一条“长龙”,随着卫明夷的动作,呼啸着朝着她们飞来。法力一卸,梨花不再受控制,又任凭这院中的清风做主,纷纷扬扬地飘落。


    卫明夷起初还装模作样地拂去巫崇云发上、肩上的落花,没一会儿,便环上了巫崇云的脖子,软声道:“师尊看够了吗?”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往前凑了凑,碰了碰巫崇云的鼻尖,轻笑道,“去石上小坐也是可以的。”


    巫崇云凝眸看卫明夷。


    她脸上笑意盎然,眸中有微光在闪烁。


    在互相袒露心迹后,她更是坦诚,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情绪。


    所以这一刻巫崇云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逐渐酝酿的绮念。


    如这个时候宿玄镜她们来了——


    巫崇云想了下那场景,觉得自己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去。”巫崇云拒绝了卫明夷的建议,拉开了她的手,打断了那旖旎的氛围,她又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道,“我有话同你说。”


    这带着三分严肃的语调让卫明夷心中一咯噔,她看着巫崇云,眼中快速地闪过一抹慌乱。


    一闭关,出来的不会是无情道师尊吧?难道师尊斩心魔时候把她也给斩了?


    “师尊?”卫明夷的思绪朝着不好的方向奔去,这下开口的时候是真有些委屈了。她没再揽着巫崇云,而是小心地抓住巫崇云的手,见她没甩开,才微微地松一口气,小声问道,“师尊要与我说什么呀?”


    巫崇云垂眼,长卷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扫下一团鸦影。她道:“去年,我与你说了再等一等。”


    卫明夷其实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她当初误解了?她的表白师尊还没答应?现在要判处她死刑了?还是师尊答应她要结道了?卫明夷的思绪像是摆针,在南北两极晃荡。她的神色也随着心绪变化起来,忽喜忽悲的。卫明夷直勾勾地凝视着巫崇云,问:“师尊做出决定了吗?”她的声音越发轻,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将话语连同她整个人彻底吹散。


    “嗯。”巫崇云一点头。仍旧有一丝对未来的不安盘桓在心尖,她信卫明夷,却不知道天数如何变。但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不许未发生的种种来妨碍当下。晃了晃手中的拂尘,借此来驱散一丝紧张。只是话即将出口时,不知怎么就变了,在卫明夷灼灼的目光中,她脸上莫名发热,恼道,“你别看。”


    无端被瞪的卫明夷:“……”


    心中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下了。


    师尊还有莫名其妙的小脾气,说明道途没走歪。


    “徒儿已闭眼。”卫明夷乖巧道,只是数息后,她又补上一句,“要将五感也封了么?只是这么一来,就听不到师尊说话了。师尊要我听,还是不要我听?”


    巫崇云又道:“你别说。”她甩开了卫明夷,快速地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也不酝酿什么情绪,她快速道,“我们双修。”


    卫明夷:“?”


    这四个字来得太突然,一点铺垫都没有。


    卫明夷没做好准备,呆鹅似的看着巫崇云,脑中一片空白的同时,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和懵然。


    没得到回应的巫崇云蹙眉。


    她原本心跳还能维持常态,可话语出口后,跳得越来越激烈,像是失控的前兆。


    她的面上先是一片绯红,然而在寂静中,那股热络渐渐降了下来,面色也越来越冷淡。


    卫明夷不想了吗?


    好半晌才回过神的卫明夷一看巫崇云的脸色,心中惊了惊。她知道师尊是要第一时间给出回馈的,不然就会往深处、暗处沉去。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巫崇云,在她的颈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解释自己呆滞的缘由,接着又问:“师尊,什么时候双修,现在吗?”


    一颗心险些坠入冰窟的巫崇云,肢体在卫明夷的怀抱中渐渐地回暖。她不满卫明夷的反应速度,可一回想又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越想越闷,她也不说“双修”的事,就那样让卫明夷抱着,隔一会儿偏头撞卫明夷一下。


    卫明夷:“。”


    这碰起来也没有痛感,反倒是发丝蹭来蹭去,让原本就雀跃的心,变得更加荡动旖旎了。她倒是想矜持一阵,可说出双修恐怕是师尊的极限了,再进一步只能她来。于是,卫明夷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巫崇云:“那……要共浴吗?”


    巫崇云:“?”她困惑地望着卫明夷,想起她不便行走时,卫明夷提出的“服侍”,眼神变了变,她拒绝道:“……不要。”


    被拒绝的卫明夷也不气馁,她也不是第一回被拒绝。


    况且,师尊最是好说话,这次拒绝了,下回就松动了。


    心中期待着双修,卫明夷很勉强地庄重了一日,没去逗巫崇云,怕将人惹恼了。


    入夜。


    一轮明月照梨花。


    上了榻后,卫明夷跪坐在巫崇云身侧。


    她只着了单薄的中衣,长发也没挽,任由它们如瀑布般流泻。


    但她师尊……仍旧是一副穿戴整齐的禁欲克情的模样,看着不像是要双修。


    是要她来脱吗?


    卫明夷的手悄悄地落在巫崇云腿上,见巫崇云只轻瞥了她一眼,又慢慢地往上爬,最后抬了抬,摸向巫崇云的腰带。


    我与师尊解道袍——


    这犯上的事情——


    卫明夷咬了咬唇,红着脸,赶紧将脑中的杂念驱逐。


    她怕情不自禁说出来,不想头一回就被师尊当作变.态踢下床。


    卫明夷屏息。


    她小心翼翼地扯着腰带,但没扯动。


    一低头,就看到了拂尘压在手背上。


    卫明夷抬眸,不解地望向巫崇云:“师尊?”


    巫崇云面色泛红,她瞪了卫明夷一眼,心中微恼:“你做什么?”原本她不想搭理,但这手越来越过分。


    卫明夷:“?”师尊反悔了?不是要双修吗?


    巫崇云又用拂尘拍卫明夷:“你盘膝坐好,别乱动。”


    卫明夷眨眼,若有所思。


    师尊不想躺着,可……不像啊。


    在她脑海中还想着“躺0”的时候,一串口诀传入耳中,冲淡了旖旎的心思。


    巫崇云叮嘱道:“这是心诀,要时时运转,不然你无法承受我的力量。”先前卫明夷还是筑基期,与她境界相差太大,能承受刹那已是很好了。可如今修成了金丹,有了法诀之助,能承载她的法力,并借此推进功行。


    卫明夷:“……”


    原来真的是修行啊!


    可毕竟胡思乱想了大半天,就这样过去,卫明夷心中也有些不甘。她没忍住问:“师尊说的双修,只是行功吗?”


    巫崇云慢悠悠问:“那你还想怎样?”


    卫明夷笑不出来。


    枉作人心黄黄。


    可就在卫明夷情绪稍微低落的时候,一个如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上。


    它也没如先前般快速退回去,反倒细细地摩挲着,找寻门户又一点点地深入。


    等到一吻终了,卫明夷睁着迷蒙的眼去看巫崇云,眸中浮着更深切的渴望。


    可手背又被拂尘一扫。


    “不要紧张,放任意念也无妨,运转心诀。”


    欲求不满,但仍要听话。


    卫明夷运转心诀,起伏的心浪并未消失,而她的神识仿佛被推向了一个奥妙无穷的高处。


    这儿一片白茫茫,既非她跟巫崇云的小院,也不是仰春台,更不是已知的任何地方。她像是没有了形体,只是一团透明的、在闪烁不定的光。但很快的,她又“看”到了一团如日轮般的光束,它温和地朝着自己照来。


    在两团光芒交会的时候,卫明夷蓦地意识到,是元神、是法力、是神识在交融。


    她不知道是她渗入巫崇云神识中,还是巫崇云的力量包裹着她,明明只是一团难以描述的光,却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好似在神识的交融中身体也贴近了,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脉动。


    起初是一种温暖而又舒服的感觉,但随着一些更高层次的道法流淌,卫明夷明显觉得有些晕眩。她不可避免地被深层次的力量吸引,好在运转的心诀帮她卸去那种来自上乘道法的负担,等到回落时,又生出一股令人懒散的、麻痒痒的快.感。


    都是修持功法,运转心诀也会进入一个入定似的、意识冥冥沉浸在奥妙中的阶段。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卫明夷重新有感知时,仍旧是一团光芒。她能散作烟雾,游动到各个想去的角落。她碰到了巫崇云的神识,可这又甚至不像是一种碰触,她们都不是“实在”。一股无可名状的感觉伴随着无边的战栗涌出,分不清谁在谁的力量包裹中。


    竟也欢愉。


    卫明夷意识从身体中醒来时,仍旧有些恍惚。仿佛她没在自己的躯壳里,而是一团可延伸的存在。她是轻盈的,如烟一般可飘散的。但每一处都是敏感的,每一次神识的碰撞都会带来一阵深入元神深处的战栗和快.感。


    窗外弯月如弦。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好几日。


    卫明夷没管别的,她直勾勾地凝望着巫崇云,喊了声“师尊”。她的嗓子有些发痒,声调起了些微变化。在前几日的修持中,明明无法说话,可总有种已叫到“声嘶力竭”的幻觉,想到此,卫明夷面上又是一红。


    如果双修都是这样的,那其实……也不是不行。


    巫崇云眼睫轻颤,她睁眼,懒洋洋地轻哼一声。抻了抻腿,想从榻上下去。


    卫明夷耳朵也痒,她忽地伸手拦住巫崇云,揽着她在榻上躺下。在巫崇云的肩窝蹭了蹭,她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和熨帖。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想松手,只抱着巫崇云温存,最好能一直躺到天荒地老。


    巫崇云被卫明夷抱着,也不想挣开,索性便与她在榻上躺着。安静半晌,她才道:“你的功行会有所增进。”


    卫明夷眸光发亮:“那以后不是能一直双修,不用自己打坐修炼了?”不过这好处是她一人有,还是两人都能从中受益啊?卫明夷想了想,又道,“师尊也能增进么?”


    巫崇云:“……”直接无视了卫明夷后半截话,只伸手将故意蹭乱她衣裳的人推了推,她微合着眼,道,“别想。”


    卫明夷有些遗憾。


    果然修行之路少有捷径啊。


    幸好她有金手指可以开挂。


    不过这双修不可行,那换种方式呢?卫明夷暗自琢磨着,清凌凌的目光也逐渐变味,就差写着想跟巫崇云缠绵悱恻几个大字。“师尊——”卫明夷拖曳着语调喊人。巫崇云不理会她,她一声又一声地喊,一会儿语调高昂,一会儿压得低沉,学尽南腔北调。


    巫崇云被她吵烦了,睁眼看她:“口技么?”


    卫明夷一呆,她错愕地看着巫崇云,一张脸倏然间遍布红霞,烈如火烧天。一颗心咚咚的,如同鼓点般震动起来,愈演愈烈。不过,在思维化作一团浆糊前,卫明夷的理智还是略胜一筹,猛然间醒悟过来,巫崇云是在说她吵闹。


    可这也太令人想入非非了。


    卫明夷不知怪巫崇云太寡言,还是该怨自己那不正经的脑袋。


    她不再闹腾,老老实实地窝着,跟满心的绮思作斗争。


    倏然间安静下来,倒换巫崇云不习惯了。


    她将卫明夷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明白她怎么就臊了起来。


    两人贴得极近,心跳的节奏本还此起彼伏,可慢慢的,像是支流汇入了大江,一切都交融在一起。


    良久后。


    卫明夷悄悄地抬头,眼睛睁出一道细微窄小的缝隙。


    “师尊?”她小声地喊。


    “嗯?”巫崇云懒散地应。


    卫明夷凑上前亲了亲巫崇云的唇角,她说:“想一直与师尊躺着。”


    巫崇云:“嗯。”


    卫明夷:“不管外头的事,就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抵死缠绵。”


    巫崇云:“嗯。”


    卫明夷:“别人舍生忘死,不管,就要跟师尊做交颈鸳鸯。”


    巫崇云:“……”


    这回是连哼都懒得哼了。


    卫明夷不满,她在巫崇云颈边轻轻地咬了一口,用牙叼着研磨一圈后,她舔了舔唇,凝视着彻底睁开眼的巫崇云,也不喊师尊了,抱怨道:“我与你诉衷肠,你又不听。”


    巫崇云注视着她:“在听。”


    卫明夷:“除了听呢?”


    巫崇云:“好。”要做救世主,或者只守一方天地,她都会跟着。


    卫明夷心中雀跃,可面上不显,还是一副不满足的模样,道:“师尊都没说爱我。”她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言辞,但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感知到内心深处萌动的欲.望,哪能真的不在意?她想听,迫切地想听巫崇云与她说千万遍的爱。她假装退后一步,“如果师尊说不出,那用做的也是可以的。”


    “没有说不出。”巫崇云轻声道,可她张了张嘴,发现几个字有千钧重。她不擅长表达,在灵山的时候,没人教她也没人需要说“爱”。她的面上浮现一抹薄红,眼神也似是水洗过般,留着一层湿润的薄光。没管卫明夷悄悄从摸入衣中的手,她的全部思绪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她要践行那句“没有说不出”。


    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邪恶修仙界也尽得那种“中式含蓄”与传统,到处都是“爱在心口难开”。没说的时候感觉很轻松,但真到说的时候,就像要翻越万重山。她故意问道:“那师尊是不想说么?”


    “不是。”这句话巫崇云答得快。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贴着卫明夷的耳朵,飞快地、很轻地说了句,“爱你。”她抱着卫明夷不再吭声,两人身躯贴近,也压住卫明夷那只作怪的手,不让她乱摸。


    “师尊做得很好呢。”卫明夷笑道,飞扬的语调带着些小得意。


    巫崇云垂下眼睫,她有些恼。


    “你也没说。”


    “你好烦。”-


    刘氏芙蓉州的事情,卫明夷她们已知道,但没急着去处理。


    一来是迁入三城中的人需要做新的安排,二来是宿玄镜的修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必须闭关冲击元婴。不仅是宿玄镜,宗中其余道人提升都颇大,跟卫明夷不能比,但胜过过去的自己,以及九州许多天赋与自身相仿的人。


    到了来年四月,宿玄镜功成出关,冲渊宗向外扩张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一来是荒土危险,刘氏的面目可憎,二来也是为了资源。从荒域那边传出的消息并不妙,无生陆几乎成了一个孤岛,那处的天道盟重新制定了物资分配的规则,已不是有功数就能够随意换的了。至于净域,受到的影响同样大,荒土将修道家族切割开,原本聚集天下财的天道盟,几乎起不了太大作用。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打通。


    冲渊宗这些年存下来的资粮够用十几年,但总不能坐吃山空,谁也不知道洞天真人几时回护九州,谁也不清楚荒土化几时结束。固守一地的有许多,但偌大的九州,有进取之心的同样比比皆是。


    冲渊宗、隐月门以及灵心宗三宗都在备战,文始宗的文红蕖一行人,深憎刘氏,知道她们有这一计划后,也自告奋勇地加入进来。文始宗与刘氏都在芙蓉州中,她们对刘氏的情况最清楚不过。她们提供了许多与刘氏相关的讯息。譬如芙蓉州内的小家族和宗派,譬如刘氏的元婴。


    在三流世家中,刘氏并非垫底的存在,原来族里的五名元婴中,有两人是三重境的修士。不过其中一人是芙蓉州荒土之源,刹那间堕落成邪祟。在与这头元婴三重境邪祟斗战时,刘氏又死了一名元婴,目前芙蓉州中只剩三名元婴坐镇。如果在太平时候,刘氏早就被其它世家盯上了,可现在天道盟消息无法上下贯通,为世家评等的事根本无法再进行。刘氏不必担心背后的冷箭,毕竟那些竞争对手如今自顾无暇,他们便是芙蓉州的霸主。


    “留在芙蓉州的人未必真心向着刘氏,只是除了刘氏外无处可去,如果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容身之地,他们一定会抛开刘氏的。”文红蕖一脸笃定地开口。以目前的形势以及刘氏的霸道手段,压榨起底下的势力定会不遗余力。芙蓉州里头的人只是活着,但仅仅活着,够吗?


    计划的事留给掌教她们筹划,卫明夷只负责回收。


    存了好些个月,她的资历点又突破十万大关,建筑商城中又有新的东西向她招手。


    其中新刷出来的一物名作“留章书”,需要十万资历点。卫明夷看了介绍,发现是修仙版无敌信号塔,可构建一个覆盖九州的大型互联网,一旦建起,就可以取代落后不知道多少年的通讯法符。


    还有一个建筑叫“下重天”,竟然能产“九品神砂”和“蓬莱紫气”。卫明夷一眼相中了它,可一看一百万资历点,她又缓缓地退出去了。


    破金手指,就不能一直大方下去?


    一百资历点卖她会死吗?


    还是看看修仙版互联网吧,上下消息贯通,也是能翻新九州版本的创举。


    第79章


    虽然有构建“九州互联网”的打算,可卫明夷最终还是没买下那建筑。


    她的资历刚好十万出头,如果一口气买下“留章书”,那剩下没几点了。以九州如今的情况来看,没有资历点,心中实在不踏实。


    至少等拿下芙蓉州再说。


    可取一座城并非易事,当初拿下麟州,也是因郭氏自寻死路,早已经彻底败落。据文始宗道人说的,刘氏本族有三名元婴。可要是城中其它势力跟刘氏交好呢?会不会有人为了一处安身之地,自愿投入世家的怀抱?在文始宗道人流浪的时候,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就意味着需要重新打探消息,那这探听的事,又让谁去做?


    最后,还是卫明夷自告奋勇,力排众议要去做成此事。一来她可以利用金手指“回收”的特性,摸清楚芙蓉州中金丹及以上的力量;二来她拥有迷神宫这样的身外天,能随时遁入躲避;三么……是巫崇云要与她一起去。


    宿玄镜本想自己过去的,但听了卫明夷的理由后,便不准备再拦。视线在师徒二人身上一转,她认真地问道:“不会你们两人便解决芙蓉州了吧?”


    卫明夷自知没有跟元婴抗衡的实力,但宿玄镜的话也让她升起一抹雀跃和期待:“师尊可以杀元婴如切菜吗?”如果可以的话,那她回收九州的进度不是能加快许多?到时候区区盛族,手到擒来。


    巫崇云:“……”她将拂尘一晃,既是对着卫明夷,也是对着宿玄镜道,“莫多想。”-


    芙蓉州,芙蓉城。


    此地绵延数百公里,是刘氏掌控下的九座城池之一,由刘氏自己来管束。以刘氏族地为中心构建的城池只占芙蓉州辖地的十分之一,在净域荒土爆发后,这最后的十分之一变作了所有。对刘氏来说,这是一大损失,但毕竟能够掌控的核心地带并未受损,比族地、山门被荒土吞灭的小族、小派来说要好上太多。


    中心城中,原本有一半势力在师徒一脉的控制下,不过随着文始宗的覆灭,苍羽宗的依附,刘氏在这处便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刘氏道人还意识到天道盟秩序崩溃,其实顶上的世家已管不到他们,于是,第一时间将留驻在这边的非刘氏出身的天道盟执事解决,派自己族中的人去顶上空缺——以应对日后的变局。


    刘氏自身坐拥一条玄阶的灵脉,不过为了族中元婴修持,还是花了高昂的价钱,从盛族孙氏接了地阶的虚脉,通过调节城中灵气的浓度,将整个中心城化作上城、下城以及边城。


    上城自然是刘氏族地所在,供养着刘氏族人以及其亲信势力;下城则是投靠刘氏并付出一定资材的势力所居;至于边城,那是城中法器力量延伸的边界,时不时有混沌之气冲入,是可随时舍掉的地方。居住在这一带的,是资产不够丰厚、无法取得刘氏的信重,以及一部分从外地来的,给出足够“入城费”的外来道人。


    但光“入城资费”是不够的,想要被刘氏允许在城中小住,那得拿出更好的东西来。可若是有那样的身家,又有几人会在荒土中流浪?


    不过刘氏自认为自己没有做得太绝,除与他敌对的文始宗道人不许留在芙蓉州外,他们给了那些没有家资也有不想被逐出去的道人们一个机会,让那些人去清扫外围的邪祟,借此换取一些口粮。道人们就算痛恨刘氏的嘴脸,也不敢显露分毫。毕竟在芙蓉州内只是做事,如彻底地流落到城外,那除了死,几乎没有其它可能了。


    入夜。


    边城笼罩在大片的黑暗中,混沌之气与灵机交杂,挤出了大片浓稠的雾。修道人行色匆匆,在穿过一条巷子后,抬起手叩响了一处悬着小灯院落的门。吱呀一声响,门虽是开了,可露脸的人一脸麻木地看着外来客,摇头说:“没了。”


    敲门的道人神色骤变,声音有些焦躁:“匀一粒都不可以吗?就算掺杂着许多杂质的丹丸也无妨。”这院子里住着一个蹩脚的炼丹师,虽然丹药杂质多卖得还贵,但却是道人唯一的希望。她们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在跟混沌、邪祟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堕落了。荒土刚爆发时候,上城那边还给药的,可这两个月来,一粒丹药都没散出,甚至有人因为求药被判为邪祟,被刘氏的人直接驱逐出城。


    “道友,外头的情况你也知道,这炼药也要草药啊,我们到哪里去弄?”里头的人眼皮子抖了抖,露出苦哈哈的笑容。再继续往里头掺杂杂质,丹药就一点效用都没了。沉默片刻,她又道,“刘氏那边不能求药,去苍羽宗试试呢?”


    外头的道人听到苍羽宗三个字后,神色微微一变。这苍羽宗是师徒一脉的宗派,跟文始宗交情不错,宗派中还有个元婴真人。但在文始宗道人被驱逐后,苍羽宗立马就成了刘氏的走狗,现在暂时替刘氏管边城。她们这些外出跟邪祟拼杀的人,是有机会得到一些好物,曾有人将所得藏了起来,但被苍羽宗的道人点破。而且,在边城行走时,一旦说刘氏的坏话,也会被苍羽宗的人捅到刘氏去。她们如今艰难的处境,有一半是苍羽宗所赐,苍羽宗道人又怎么会在意她们这些人的死活。


    院子里头的道人猜到对方的心思,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边城的凡人是苍羽宗护住的。”


    “然后呢?”道人冷冷一笑。


    “你还不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么?苍羽宗只是选择舍同道护持凡人而已。”


    “我们不也能护住那些凡人么?”


    “刘氏是能容你我,还是能容那些凡人?耗用刘氏修道资源的,是你我,还是那帮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况且……我听说了,那边在大批量炼制开脉丹。外头游荡的邪祟越来越多,他们怕邪祟成潮,想要加快清扫外围的速度。如果这样做,苍羽宗……怕是忍不下去了。所以,从苍羽宗求到药还是有可能的。”


    道人沉默半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外头怎么样了?”明明她是外出过的人,可她无法回答。如果外边的荒土无法净化,抵抗邪祟有什么意义?


    “不需要做太多,等到洞天真人救九州就好了。”里头的人回答。荒土像是滚滚车轮一路横碾,必有家族破碎。刘氏不想在清理荒土上浪费人力物力,只想借着荒土爆发尽可能囤积资源,到时候才有实力与其它家族争。


    “可悲。”


    “可活。”


    道人惨淡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没回去,更没去找苍羽宗,只是找到了还悬灯的酒铺子打了一壶酒,之后便头也不回就往外头去。


    她没有丹药,就有可能堕落成邪祟。她如果在城中邪祟化,那不仅是她,她的家人、朋友,都会被刘氏当作可疑对象驱逐出去。


    她一个人死就好了。


    城外,月下。


    道人甩下了已经空了的酒葫芦,霜白的月色照着她苍白的眉眼,缓慢地收起了剑。


    恍惚中,她似是听到了一道霹雳般的炸响,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奔驰的紫电刺破黝黑的夜幕,宛如一张倏然落下的雷网,奇光明灭间,法力奔冲,所到之处,邪祟灰飞烟灭。


    “师尊,那儿有个人哎?一身酒味,肯定不是邪祟。”


    在这边清理邪祟的正是卫明夷和巫崇云。


    到了芙蓉州后,卫明夷便催促金手指进行回收。茫茫荒野,呜咽的风中,只见断壁残垣,不见活人的踪迹,可以料想,大片的土地已被刘氏放弃掉了,只保住中心的那座城墙巍峨高耸的城池。荒土爆发后,有多少生民在霎那间沦亡?


    等道人醒来的时候,初日如剪,赤丹丹一轮悬在灰白色的天穹。


    她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下僵硬的肢体,直愣愣地朝着卫明夷二人望去。


    “道友,醒了?”卫明夷望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她和巫崇云已到了芙蓉城外,但还没入城。她猜这道人是从城中出来的,正好从她这儿打探一些情况。其实在天刚亮时,卫明夷还看到几道在荒土中纵遁光飞行的身影,只是那些人并没有理会她。


    “我、我这是——”道人的嗓子有些发痒,她抬起手,掌根贴着太阳穴处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清醒几分后,她又朝着卫明夷看去,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我姓焦,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卫。”卫明夷答道,她唇角扬起微微的笑,又道,“道友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混沌和邪气侵袭了,服用破秽丹休息一阵便能好。”


    “破秽丹……”焦道人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只需要一枚破秽丹,但在边城,根本求不到。她撑着起身,再度朝着卫明夷她们拜了拜,又问,“道友很是面生,不是芙蓉州的么?”


    卫明夷扬眉:“我与师尊从冲渊宗来。”


    “冲渊宗。”焦道人重复说这三个字,但她一直待在芙蓉州,对外头的情况不甚清楚,只知道芙蓉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宗派。她看师徒二人精气神都很饱满,不像是在荒土中流浪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浮现一抹希冀。她道,“道友那边好么?荒土已经净化了吗?”


    “嗯。”卫明夷点头,见焦道人很有说话的兴致,又问,“芙蓉州怎么样了?为什么城外的土地都荒芜了?坐镇这边的刘氏不准备将附近的荒土净化么?”


    焦道人一听卫明夷的问题,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她黯然道:“刘氏谨慎,只自守。”


    卫明夷啧一声,什么谨慎,分明是等着别人来出力。管不好那就别管了,反正她不嫌金手指回收的地方多。思忖片刻,她又问道:“我之前见到一些道友出城来,是刘氏的么?”


    焦道人神色越发惨淡,她悲凉地笑一声,道:“刘氏子弟俱在上城,哪会轻易出来?那些道友都是要在芙蓉城中谋生的。身上无资财,无法缴纳居留费用的道人,需负责清理外围的邪祟。”要是刘氏真给她们立身需要的东西,也便认了,可刘氏那一枚破秽丹都不肯舍出啊,清理了邪祟后也不净化荒土,向外扩张,所有道人在刘氏的眼中都是耗材,只他们上城的是人上人。


    “我若是想进入城中,应该怎样做?”卫明夷眸光微闪,她认真地问道。


    焦道人一怔,片刻后才道:“道友山门都在,为什么要来芙蓉城?”


    “我一宗立身不够。”卫明夷说得义正词严,“与其等人来救,不如设法自救。如果不想九州化作荒土,得各家联合起来。”


    焦道人心中一震,在如此乱世,她只想保全自身。乍一听卫明夷的壮志,钦佩的同时也浮现一抹羡慕,只是很快的,愁绪爬上了她的脸。她摇头道:“道友想要联合刘氏么?恐怕做不成了。”


    卫明夷凝视着焦道人,她问:“芙蓉州是刘氏的么?只有刘氏么?”


    焦道人没接腔,她撇开了视线,不与卫明夷的眼神相对。她出身小族,在荒土爆发前,勉强挤入四流世家的行列,经历一番劫难,如今没剩下几人了,早就属于不入流。只不过也没天道盟道人来定等。原本芙蓉州地盘就是多数属刘氏,文始宗没了后,刘氏更是说一不二的芙蓉州之主。要么在刘氏底下生,要么被逐出城中,死在荒土。可要是荒土中还有一个去处呢?焦道人的眼中蓦地迸发出希冀来。


    良久的沉默后,她道:“外来的道人入城需要缴纳一万丹玉做资费,但只能停留月余。如想继续待在芙蓉城,那就得重新缴纳。城中分上城、下城、边城,上城是刘氏族地所在,外人一旦靠近则杀无赦。下城则是用财开门,若是没有财,就只能待在边城了。”


    “缴纳入城资费后,也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在刘氏需要草药或者矿石的时候,会来下城以及边城强征。可以用丹玉或者别的物什替了。要是没有,那就外出搜寻或者杀足数的邪祟。总之,入了芙蓉城,就是刘氏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刘氏要你给什么,那就给什么。”


    “还真是霸道。”卫明夷眼神幽沉,她对着焦道人道,“我们还是要入城。”


    焦道人没有再劝。


    能在荒土中保有山门的,必定是有本事的,这两人她都看不出深浅,总归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筑基道人操心。


    思考片刻后,她又道:“不知道友要在边城还是去下城。如在边城,要小心苍羽宗的道人。”


    “苍羽宗?”卫明夷眉头一挑,文红蕖提过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鄙夷和不屑。说这是个师徒传承的宗派,可惜自甘堕落做刘氏的走狗。还说苍羽宗掌教为人最是优柔寡断,总在犹豫间失去时机。


    焦道人道:“那些人是刘氏的眼睛。”


    卫明夷心中有数,她没给丹玉,而是递出一瓶破秽丹,道:“多谢道友。”


    焦道人没收,只是说一些里头人都知道的事情而已,劳对方相救,已是难以还报了。


    卫明夷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笑了笑道:“焦道友,接下无妨。破秽丹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道友在荒土中行动,如不慎堕落化作邪祟,反还要人清理呢。道友若是好好的,还能清除外围的邪祟,早日迎来太平。”


    焦道人面色一红,最后伸手接过破秽丹,她郑重其事地一拜,道:“愿效犬马之劳。”


    卫明夷道:“那就劳烦道友引路了,我师徒二人不去下城。边城里有可落脚的地方么?”环境怎么样她也不在乎,反正有迷神宫在手,也不惧外邪的侵扰。


    “道友若是不嫌弃,可住我家来。”焦道人道。


    “会不会给道友带来麻烦?”卫明夷又问。


    焦道人沉默了一下,说:“不会。”反正麻烦时时刻刻都有,无须旁人带来。


    这座芙蓉城只留了一道门户,有四名筑基道行的道人把守。


    入城的资费是一万丹玉,但是依照人数来算的,不管你是不是一起的,一个就要一万。


    在发进出牌符的时候,道人还要求落下一滴精血。精血可与寻常血液不同,有些神通道术是可以通过精血施咒,咒杀正身的。但凡是修道人,俱是不会让精血落入旁人之手。卫明夷也不例外。她心想着,这常规入城办法看来是不可行了,哪知守城的道人话锋一转,额外提出用五千丹玉替代精血。


    这哪里是要精血?分明是胡乱找了个由头敲诈。


    卫明夷暂时不想生事,直接出了三万丹玉。这是她寄存在刘家的,时候到了,就连本带息取回来。


    一旁的焦道人面上看着有些忧愁,等入城后,见四面无人,她才小心翼翼道:“道友都不讨价还价,怕是要被人盯上了。”


    卫明夷眸光一转,低声答道:“无妨。”


    焦道人闻言叹气。


    不说刘氏,就讲边城的道人吧,都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哪里还会跟人讲什么道德?


    卫明夷她们跟着焦道人走,穿过了幽暗的巷子,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外。虽然布着一些阵势,但连卫明夷都能轻易撕破,别说是元婴真人了。


    吱呀一声,门才推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就窜了出来,看也不看陌生人,拽着焦道人的衣袖,急切地问她:“姐,你昨夜怎么没回来?去哪儿了?”


    “去、去见一些道友了。”焦道人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有客人呢。”


    小孩身体一僵,快速地躲到焦道人的身后,不敢看外来人。


    “抱歉。”焦道人道。她过去生活并不困顿,然而在芙蓉城里,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她也没提家中其余人,只将一处空房腾了出来。别说是边城,就算是下城,也没有能租借的、利于修持的洞天福地了。所有资源都握在刘氏道人手中,用来供养自己的氏族。


    到了屋中。


    卫明夷先是落了个阵盘,接着又跟巫崇云一道遁入迷神宫中。


    “刘氏不给修道人留有余地,城中不服的人一定多。”卫明夷笃定道。四面荒土,寻常道人难以穿渡。在困顿的地方,便于施仁义笼络人心;但同时,也极利于施展暴政。刘氏无智,选择了后者,趁天下大坏,横征暴敛、囤积财富。


    “金丹、元婴多在上城区那边。”停顿一会儿,卫明夷又说。障碍物三十多个,不过只能粗略地看,不明其中金丹、元婴的占比。


    巫崇云道:“元婴六名。”


    卫明夷眨眼。


    刘氏本族三人,余下的三人是依附芙蓉州的势力么?有亿点点多。她想了想,道:“师尊,能突袭杀掉一个么?”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没说话。


    卫明夷讪笑一声:“还是找找别处可利用的,譬如那苍羽宗。”它们跟文始宗是有交情的,过去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只是在荒土爆发后“突发恶疾”。一种可能是本性如此,另一种么,自然是蛰伏等待机会。毕竟硬碰硬,可能会像文始宗那样被迫“走荒”。


    苍羽宗。


    这一宗派原先坐落在城外的群山中,只是在荒土爆发后迁入了芙蓉城,将驻地落在下城与边城的边界。


    下城气机混恶驳杂,刘氏道人是不肯来的,便选了苍羽宗做代理。刘氏属下的势力还有,但选择苍羽宗,一来是这一宗派门人的确有点本事,御兽的宗派,飞禽走兽都能做他们的耳目;二来也是要弄坏苍羽宗的名声,让边城的那帮道人憎恨它,省得像文始宗那般生事。


    大殿前,凄厉的鸟鸣声传出,飞羽伴着鲜血溅落。


    几个身着锦衣的纨绔子手中张弓,在射杀盘桓在上空的鸟群。


    一旁的苍羽宗弟子心中怒极,可不敢在这帮人跟前发作。


    “徐雪英呢,怎么还不来?”其中一位管事道人倒是没持弓,只笑眯眯地开口。他只是金丹修为,却直呼元婴真人的名号,话里话外不见半点敬畏。


    “真人在闭关,很快便会出来。”


    “闭关?闭关能有我刘氏的事情重要么?徐真人好大的架子呢,要我等在外等她一个时辰么?”管事道人道。


    苍羽宗弟子咬唇。


    明明请了这帮人入殿,可他们不肯,非要在外头射猎,还不许人将禽鸟收回去。他们门中辛苦培养的鸟兽,只让刘氏道人取乐。


    就在苍羽宗修士要克制不住怨气的时候,一个中年模样的青衫道人从殿中走了出来。她朝着刘氏管事躬身一拜,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道:“是我等怠慢了使者。”


    刘氏管事道人冷笑一声,也不入殿,负手道:“前几日苍羽宗给上的东西,数额不对。”


    苍羽宗弟子闻言更愤怒,哪里数额不对了?刘氏道人狮子大开口,边城道人在生死徘徊,哪里给得出那些东西?都是苍羽宗自己填上的。上缴的时候,管事还笑得满意,这一个月的安生都没有,刘氏又来寻麻烦。


    徐雪英低眉顺眼道:“我们明日便补上。”


    管事道人乐呵呵一笑,说:“不是我们想为难道友,是道友这回做事情有缺漏,不还有两人没缴纳居留费么?”他一拂袖,半空中出现一面水镜,里头是伪装过的卫明夷和巫崇云的化影。


    徐雪英:“多谢道友提点。”说着,一弹指,一道流光落到执事道人的手中,正是一个精巧的乾坤囊。


    管事道人将它往袖中一塞,也不多说什么,趾高气昂地同那些玩闹的纨绔说了声:“我们回去。”


    刘氏纨绔嬉皮笑脸的,朝着徐雪英嚷嚷:“再送点珍禽来,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


    徐雪英:“是。”


    等到刘氏道人消失,门中弟子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尽是无边的愤怒。


    “那两人先前没在,分明是新入城的。”


    “刘氏还要我们的珍禽,掌教,我们辛苦养大的朋友,难道是给刘氏做盘中餐的吗?”


    “师尊,我不明白,自己的死活都成了问题,为什么还要管别人?”


    “我宁愿死了,也不想像现在这样窝囊。”


    “忍辱负重也需有个限度,如果还能看到未来,忍就忍了,可掌教师姐,你看到未来的路了么?”


    ……


    一道道声音入耳,徐雪英面色平静无波。


    良久后,她道:“我与刘氏诸道人血战,然后呢?我身死,你们也身死。”顿了顿,她又道,“再等等吧。”


    她已经将自己的一只灵兽派出去了,如找到另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就不用留在芙蓉州了。


    可另一个地方,跟芙蓉州会有本质不同么?


    上城。


    刘氏族地。


    一只雪衣鹦鹉在殿中不知疲倦地飞着,似是在寻找什么。它并不知道自己一圈圈的、只在窄小的殿中飞行。


    “杀死算了,还费心为它营造环境做什么?”


    “总要给她一点希望,对么?”披着红袍的道人维持着少年时的模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第80章


    刘氏有令,苍羽宗不得不从。


    因许下了次日便将东西凑齐的承诺,苍羽宗的道人便前往边城搜寻卫明夷、巫崇云二人。


    到处都是眼线,不多时,苍羽宗修士便找上了焦家。


    “你来做什么?”焦道人一看苍羽宗的修士就没有好脸色,眉头往下一压,语气中满是不耐。苍羽宗的修士不似刘氏那些一有不顺便大开杀戒的,可她们助纣为虐,焦道人没办法不去憎恨她们。


    “焦道友,你家来了两个走荒的?”苍羽宗道人压低声音询问。


    焦道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尽管知道边城没什么能瞒住刘氏的,但苍羽宗来得这样快,还是让她心凉和慌乱。她抿了抿唇,说:“早就走了。”


    “焦道友别说笑了。”苍羽宗道人笑了一声,又道,“她们入城时候被刘氏盯上了,刘氏人来说前几天上缴的东西不足,这是看准了那两人的乾坤囊。”外头来的走荒人不一定知道芙蓉城的险恶,就算是身无分文的,都会被敲骨吸髓,更何况是出手阔绰,看着身上就有好物的。


    “你们——”


    “不是我们苍羽宗来,那之后就是刘氏了。”苍羽宗道人敛起了笑,“劳烦道友去通知那两人一声。”


    焦道人冷冷地望着外头的人:“要是没有呢?”


    苍羽宗道人没说话,许久后才答道:“芙蓉城不存在‘没有’二字。”看焦道人一副要将剑往她脸上戳来的架势,她又似自言自语说,“走荒的人少有那般光鲜的,未必是不知事,或许另有目的呢?”譬如引起刘氏的注意?如是有本事的,刘氏还是很乐意招揽的。


    “缺了什么,我明日给你们送来。”焦道人的语气冷硬。


    苍羽宗道人却知道她的情况,焦道人能有什么?她深深地望了焦道人一眼,忽地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里头有三枚破秽丹,你一定会需要。那边认为局势不太好,已经不打算让丹丸外流了。”


    “我不需要。”焦道人听了这话更是恼火,她瞪着外头人,难道几枚丹药就能收买她吗?“你走,我说到就能做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乾坤囊从半空飞了出来,紧接着一道说话声传出:“听闻苍羽宗是城中仅剩的师徒一脉宗派,我师徒二人正想拜访,不知道友是否能引路?”


    卫明夷最先从里头走出来。


    她们先前便决定接触苍羽宗,看看它到底是怎么个模样。恰好苍羽宗的道人到来,那就省却在焦家做客的功夫,与苍羽宗修士走好了。


    苍羽宗道人是在水镜中窥见卫明夷二人的,摸不清她们的跟脚。这一眼望去,明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面孔,偏给她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不是凡客,而是个气度高华、出身极好的道人。最后是刘氏的羊?还是刘氏的座上宾?苍羽宗道人没有答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直接应下,只是道:“还需禀明掌教。”


    “我听说苍羽宗替刘氏看顾边城区,难道没有荐人职责么?”卫明夷微微笑着,故意说了一句。


    苍羽宗道人心中一沉,是为了刘氏来的?但又是以师徒相称,似是师徒一脉出身。她们道行必定在筑基之上,如跟刘氏道人沆瀣一气,情况只会更糟糕。这般想着,她拒绝的用意更为明确,道:“正是因为如此,更需掌教真人出面。我回去禀明掌教,请道友稍待一二。”


    道人拿了乾坤囊就走,转瞬间便没了踪影。焦道人看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似是不屑,可几个呼吸后,神色又变得苍凉悲哀。


    “看起来她并不希望我们与刘氏碰面。”卫明夷道。


    “狗总是怕别人抢它的盆。”焦道人回神,冷冷地讥讽一声。顿了顿,她又沉重道,“刘氏的胃口是无穷尽的,永远没法得到满足。今日得了东西,之后只会变本加厉。道友真要与刘氏那边合作么?”


    “和芙蓉州。”卫明夷纠正焦道人的措辞。她看焦道人神色愁虑,也没多说什么,又取出几瓶破秽丹来。因要在荒域中行走,她携带的丹丸特别多。她道,“缺药的不仅仅是道友,对么?”


    焦道人无言,片刻后,郑重其事地接过了破秽丹。她再抬头凝望卫明夷的时候,眼中迸射出来火焰似的亮芒:“不论道友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道友的。”


    那头苍羽宗道人将消息带了回去,可之后一连几天,都不见苍羽宗以及刘氏的道人出现。


    这“稍待”怕是要落空了。


    卫明夷也不着急,索性拽着巫崇云在边城闲逛,打探一些消息。


    又过了几日。


    “是苍羽宗自己昧了下来吗?”卫明夷托腮,想不太明白,她哪有那么好心给刘氏东西?乾坤囊中除了丹玉,还有一件地阶的法器,是从荒域的天道盟那得来的,上头封着一道追踪法符,不过看起来,这法器并未前往上城,而是留在了苍羽宗中。“可要是这样,刘氏的人自己就要来追索了。或许是苍羽宗用别的东西替代了?这么做又是图什么?想自己用?不怕刘氏发现了吗?”


    “你很好奇?”巫崇云抬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有点。”卫明夷说。苍羽宗道人虽然来收东西,但也没有气焰嚣张,给人的观感比纯净派好些。而且焦道人会那样说话,想来也是笃定苍羽宗道人不会伤害她。焦道人的憎恶和鄙夷是真的,可这股情绪不够纯粹,还掺杂着东西。问了别的人,情绪也跟焦道人差不多。另外,她还打听到,目前在芙蓉城边城的凡人都是苍羽宗四处救下的。


    “师尊有发现什么吗?”卫明夷身体往前一倾,期待地看着巫崇云。


    巫崇云道:“有东西在吞影子。”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脑海中浮现出一堆怪谈来。她下意识看自己的影子,跟巫崇云的叠在一起,仿佛交颈缠绵。拂尘扫到脸上,卫明夷拉回游离的思绪,她伸手指了指,说:“还在。”


    巫崇云又说:“凡人的。”


    “嗯?”卫明夷认真地回想了一阵,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她看到了街边行色匆匆的凡人,但没关注过人的影子。


    巫崇云:“影子在,但也不在了。”


    “是刘氏?”卫明夷神情一肃,这又是什么邪门道法么?


    “未必。”巫崇云想了想,又说,“传说中有一种珍兽叫作影鱼,它能够吞掉影子,进行虚实交替。吞进去的是影子,吐出来的是实在。苍羽宗是有传承的御兽宗派,很可能拥有一头影鱼。”


    卫明夷瞪大眼睛:“那苍羽宗不就很厉害了?”所以苍羽宗救下凡人是有目的的?她自己的主张,还是刘氏授意?


    巫崇云道:“也是有承负上限的。我坐在这里,影鱼就算掠过,也无法吞去我的影子。”


    卫明夷皱眉:“可针对的是凡人。”顿了顿,又说,“如果苍羽宗真有什么邪恶计划,我们是不是得提前发动了?”


    巫崇云从容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苍羽宗中。


    那日从卫明夷她们手中拿了乾坤囊,苍羽宗并未将原物给刘氏,而是在宗中所藏中,翻出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凑足了刘氏要的数额,制造一种对方已山穷水尽的假象给刘氏。刘氏那边果真转挪了注意力,可现在,又下了一道令。


    “青脉草,只要青脉草。”


    “这是用来炼制开脉丹的灵草。”


    “开脉丹……最终会给谁用呢?”


    “我不明白,明明上城有炼丹师,明明他们的手中有净化荒土的法器和丹丸,为什么不用了,重新向外开拓,芙蓉州岂会只剩一个芙蓉城?”


    “刘氏想的是今日之失,来日之得。那我们呢?我们苍羽宗到底为的什么?”


    ……


    掌教徐雪英仍旧没有回答。


    文始宗是前车之鉴,眼下这些义愤填膺说着憎恨刘氏的人里,都是真心向着苍羽宗的吗?


    外头至今没有传回消息,她跟灵兽之间存在着感应,知道它没有死,一直在往前飞行。但长久的飞行也让她产生一丝丝的不安,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要是在找到落脚处前就出事呢?徐雪英心想着,只暗暗祈祷灵兽再快一点,而劫数的到来,再慢一点。


    只是,徐雪英在苍羽宗内殿入定不到三天,便似是被什么惊动,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的面色青青白白,眼神冷凝如霜雪,最终下了决定,蓦地一拂袖,化作一道遁光扑向边城的某一处。


    边城某处旷野。


    这是法器笼罩的边界,外头的混沌之气时时刻刻与灵机冲撞,一点点地渗入其中。


    四五月的天气,迎面吹拂的风本该是平和的,但因气机激荡,风鼓了起来,宛如野兽的咆哮。


    此刻。


    卫明夷盘膝坐在石上,她托腮凝视着横琴鼓动的巫崇云,直勾勾的,视线一瞬不易。


    不过,她并没有放松警惕,在感知到一道虚影被短促的琴音逼出来后,卫明夷抬起了手,将法力一转,作势朝着那诡影的身上一划。


    不过,这道攻势并没有落在诡影的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道人,正是苍羽宗的徐雪英。她的面色先是惊疑,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没多久,神色就再度冷凝起来。


    一开始,徐雪英还以为是刘氏的人看穿了她的打算,等发觉不是刘氏道人时,缓和几分。然而很快的,她又记起这两人似是有意接触刘氏,虽然被苍羽宗拦了下来,也若是真心依附刘氏,极有可能拿了苍羽宗去做投名状。


    “道友是?”徐雪英眼神凛了凛,她没有贸然动手,而是警惕地望着手指按压在弦上的巫崇云。对面没做遮掩,她看出两人的道行,这位明显是元婴层次的。


    “真人不先自报家门么?”卫明夷一扬眉,她其实看过文红蕖给的芙蓉城元婴摹影,也知道来人便是苍羽宗的掌教徐雪英。


    “苍羽宗徐雪英。”徐雪英沉着脸,她深深地凝望着卫明夷她们,直截了当地问道,“道友打算做什么?”说话的时候,她运转了一个道法,虽不是直接对两人出手,但也禁锁了这方天地,俨然是做好斗上一场的准备。


    “这话该我问徐真人才是。”卫明夷察觉到四面气机一黯,连风都静止了。她面上不见半点惧色,抬眸望向徐雪英那张如冰霜酷寒的脸,又道,“徐真人放影鱼吞人影子做什么?”


    徐雪英眼皮子一跳,这头影鱼是祖师传下来的,连刘氏诸人都不知晓。自芙蓉州事变,文始宗覆灭,她便悄悄地驱动影鱼吞去凡人之影。她知道以刘氏的行事作风,到了困顿时候,什么都能抛掉,先前的承诺根本没有用处。


    她们这些修道人离开芙蓉州,还有可能找到下一个落脚地。可那些凡人呢?走荒到了最后还能剩下什么?她得设法找个落脚地,再不动声色地将人接走,不能让凡人成为刘氏威胁自己的利器。刘氏一方面不知道她有影鱼,另一方面,根本不会将视线落在非刘氏近属的凡人身上,然而现在,却被两个外来人发现了。


    “是我自家事,与道友无关。”徐雪英冷声道。


    “是你自家事么?难不成那些凡人都是真人自家人?那真人的家族还真是庞大呢。”卫明夷道。由于碰到的道人不管是世家还是师徒一脉的,都以神经居多,卫明夷不好对苍羽宗抱有太大的期待,只将一切往坏处想。


    徐雪英听卫明夷提起“家族”的语调,近乎讥讽,她心念微动,问道:“你们要依附刘氏?”


    “错了。”卫明夷站起身,她一拂袖,仰起下巴,“是要刘氏俯首称臣。”


    巫崇云:“……”她瞥了卫明夷一眼,没出声打断她。


    徐雪英愣了一会儿,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她眸光闪烁,道:“上城有五名元婴,一位三重境,两位二重境,道友是要让他们俯首?就算不提元婴,刘氏手中也握有一件传承法器,名曰‘封天玄图’,此物有腾挪禁锁天地之用,只消将图一展,便能将人困死。除此之外,还有‘龙威大纛’,此物封存着刘氏诸祖的一缕气息,能提振刘氏道人士气声威,让局势朝着利于刘氏的方向发展,二位拿什么与刘氏争?”


    卫明夷眯了眯眼。


    徐雪英看似在夸刘氏的力量,可实际上将一些关键说了出来。像刘氏的法器,文始宗的道人提都没提到,像是完全不知道。“谁说我们只有两人。”卫明夷轻哂一声,她幽幽地凝视着徐雪英,又说,“道友难道不是么?”


    “我不会与你们一道对付刘氏。”徐雪英道。


    “你想继续吞影?”巫崇云抬眸,终于看向了徐雪英。她的指尖拂过琴弦,虽未振出琴音,但徐雪英还是听到了自家灵兽口中发出了哀嚎,原先吞下的影子因为异力的侵入,不得不将其吐了出来。徐雪英神色大变,急声道:“住手!”


    “你们斗来斗去,那些凡人谁来管?!”徐雪英恨声道。修士早已经辟谷,但凡人们需要进食生存,影鱼吞了凡人,找不到落脚点,最终还是一个死。“你们是从外头来的,既然要与刘氏抗衡,想必有一处驻地在吧?我可以针对刘氏,但前提是你们给我找到一座新城。不然——”话只说了半截,不过徐雪英终于露出元婴的锋锐来,一身法力鼓荡着,青色的袖袍猎猎扬起。


    “这个简单。”卫明夷微微一笑,“将人送到麟州就是。”


    麟州原住民被雷氏道人接走许多,完全可以吸收来自芙蓉州的凡人。


    “麟州?!”徐雪英气笑了,她寒声道,“当我不知麟州已成绝地事么?它是第一个被荒土侵蚀的。”


    “道友都打听到这了,难道不知道麟州荒土已经被净化了么?”卫明夷慢条斯理地开口,“如果道友不信,那就跟我们走一趟,亲自去看看怎样?”


    徐雪英防备地看着卫明夷,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卫明夷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道:“徐真人,如果我们要联合刘氏围杀你,根本用不着出去,现在不就可以么?”从苍羽宗如今的处境可以看出,这位掌教不是那种烈性、玉石俱焚的人。她一来就没出手,现在怕也不会再出手。能跟刘氏合作,就不能跟她们合作么?


    徐雪英:“……”她木然道,“你们还没说来历。”


    卫明夷笑了一声,法力一振,自带鼓风机和环绕背景音:“九州冲渊宗卫明夷。”


    “占了苍梧三城的冲渊宗?”徐雪英困惑地看着卫明夷,因三宗那边曾调查所有名叫“冲渊”的宗派,她也知道了苍梧冲渊宗的存在,可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宗派人数屈指可数,道行最高的也就金丹。还能在短短几年内冲到元婴么?想了想,也不管到底是哪个冲渊宗了,她道,“口说无凭,请拟契书。”


    卫明夷没什么不可的,她说的全都是实话。在落定了契约后,卫明夷发现回收进度中的障碍物消失了一个。“真人随我们出城吧。”


    “还不是时候。”徐雪英摇头。因那头影鱼过往都在沉睡中,它被唤醒后,是需要庞大资源供养的。苍羽宗一方面要替边城的道人填补空缺,另一方面还要应对来自刘氏的压榨,门中道人还得修炼,分到影鱼身上的资粮其实不多,故而就算是吞凡人的影子,进度也极为缓慢。她想了想,又解释说,“我若出城,刘氏那边必定会看过来。”


    卫明夷听了这话,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她道:“正是如此,才要真人与我们一道出城啊。”


    徐雪英心神一震:“你、你们——你们要杀死刘氏元婴?”


    卫明夷笑容更浓郁,她眨眼道:“怎么会呢?上天有好生之德。”将人杀死那刘氏不就发现了?她只是需要些推净化天轮的劳动力罢了。


    徐雪英不太信,她注视着卫明夷,认为她们是不相信自己。杀死一个刘氏元婴,那就回头无路了。许久后,徐雪英下定了决心,她道:“我要做一些安排。”影鱼的事情不能让刘氏那边知道,而她……对上这两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与自称冲渊宗来的道人定契,是好是坏也难说。但总不能比现在的处境还要糟糕了。


    卫明夷也不怕徐雪英反水,大不了她跟师尊出城,然后换张脸再来就是。不过,金手指已经判定徐雪英非障碍,想来是不会了。


    三天后,徐雪英出城。


    上城刘氏的道人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她出城做什么?”开口的道人脸上满是纳闷之色。


    “她现在孤身出城,倒是个好机会,不用怕她与我等在城中斗法,导致护城大阵崩溃。”


    “这话说的,留她可从来不是惧怕这点。依照她对那帮凡人的在乎,你认为她会打坏禁阵,使得混沌之息荡入么?要的可是她的元婴法身。”


    “她一直在寻找芙蓉州外可存身的地方,虽然雪衣鹦鹉在我们手中,可谁知道她有没有放出其余东西?还是跟出去看看更好。”


    “能有什么存身之地?整个芙蓉州,我们不已经看过了吗?除了这座城,余下的都是荒土。要么就是去往更远的地方,她能走到,她苍羽宗的门人以及想庇护的生民可走不到。”


    “不管怎么说,还是去看看吧。”


    “我去吧。”一位元婴道人自告奋勇,他是芙蓉城中的两位二重境元婴之一,不过并非刘氏本族,而是一个依附刘氏的四流世家族主,名叫黄显仁。他与刘氏有姻亲,且有数位天赋不错的后辈在刘氏修行。荒土爆发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来了芙蓉州,是刘氏颇为信重的心腹。


    城外。


    徐雪英向着麟州方向遁行。


    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察觉到有人跟上了她。


    那股气机……徐雪英一下子便判断出来,是黄氏的族主黄显仁,与她一样是二重境修士。


    这人修土行道法,立身于天地间,很能借“地势”。他的攻伐神通不显,但自身守御极佳,之前对付文始宗道人,便是他为刘氏立下了大功。如果不能一气解决掉他,他将消息传回刘氏,那刘氏就要拿苍羽宗开刀了。


    徐雪英思忖着,心中盘桓着几分忧虑。但都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