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拍着楚序的肩说:“parace可是全国最大的上市集团,这单要是能谈下来,以后在公司晋升就容易得多。这是给你历练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结果到了地方,楚序才发现是商k。工作上的内容一点没谈,全程都在陪聊陪酒。楚序被灌得昏天黑地,晕头转向,跌跌冲冲地往洗手间里摸,其间被人扶了几次才没软倒在地。
一进洗手间,他就趴在盥洗台上吐了出来。
吐完后舒服了点,眼睛也勉强能看清东西了。楚序拧开水龙头,双手微微颤抖着,捧起水漱口洗脸。
只听旁边传来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哇。到底是喝了多少?”
楚序循着声音回头,见一个男人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和他对上目光的同时,挑了下眉。
这就是把自己扶进洗手间的男人。刚才只顾着闷头往前走,现在才看清他的样子,说实话,是个好看到能让人目不转睛的男人,个子高挑,合身的衬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材,笑着的眼睛像一把纤细的月钩。
“吐我身上了。”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裤子。
楚序微张着嘴,迟钝的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蹲下去,盯着男人裤脚上那块不甚明显的污迹,说:“抱歉。”然后说,“我洗给你。”
说完就去抓对方的裤子。
对方反应很快地后退半步,没让他抓到,扬眉诧异地笑:“现在就给你洗吗?”
楚序:“啊。”
“在哪里洗啊。”
楚序想站起来,但是腿软,头晕,于是依旧蹲在地上,伸手指了指盥洗台。
男人耐心地说:“不能在这里洗。”
楚序:“不能洗。”
男人:“擦一下就可以了。”
楚序:“擦一下。”
男人从墙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楚序。楚序顺从地接过了,紧紧地攥在手里,没动。
“……算了,你擦擦脸吧,我自己来。”男人又抽了几张纸巾,叠在一起,草草地在裤脚上擦了擦,然后翻折上去。他拽着楚序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拔起来,“走吧,我送你去酒店。”
楚序踉跄着站住了,尾音向上飘了一下,“去酒店……?”
“嗯。”男人的视线在他脸上缓缓游过,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巴,最后收回视线,歪了歪脑袋,“走吧?”
楚序稀里糊涂就被带进了酒店套间。他全程都很老实,神情也很正常,如果不是红透了一双耳朵,以及走路时偶尔会左脚踢右脚地打绊,几乎看不出来他已经喝醉了。
男人把他放在床上,他就安静地坐着,用略显茫然的眼神盯着男人脱衣服。
“一直看着我呢。”男人把衣服褪到手肘处,朝他抬抬下巴,“好看吗?”
“好看。”
男人走到床边,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楚序裸露发烫的脖颈,许久,暧昧地笑笑,“那你也要脱吗?”
楚序在那时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面前的男人像是一条花色鲜艳的蛇,正吐着信子引诱夏娃摘下苹果。但是那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也许是因为喝醉了,完全没法思考,也许是这男人身上确实有那样的魔力。
总之,楚序小声地说:“要。”
……
怎么会这样。
——这是楚序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他怔忡地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后脑勺像被人抡了一锤似的,喉咙发干,浑身乏力,某个难以言说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风干了五百年的标本。
平凡地生活了二十三年,像世俗中每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人那样,上学,上班,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就连逃课上网装病请假之类的事都没做过。
但是就在昨晚,他跟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睡了。
楚序咽了口唾沫。
昨晚的记忆已经不太完整,只能零星记起几个片段。很显然,自己并不是受害方,因为男人相当尊重他的想法,做任何行为之前都会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而他很没有主见地通通答应了。
楚序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的意识从中抽离出来。
怎么办。
怎么办。
那个人已经走了吗?
楚序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直到阳光悄悄地挪到了窗帘中央,照在他的脸上,他才抻开双臂,迟缓地支起发沉的身体,掀开被子坐起来。
无论如何,床还是要起的。不知道那人走的时候退房了没有。
这间房是一个大套间,卧室、客厅、厨房、书房一应俱全,楚序走出卧室,转着脑袋想找卫生间,不远处忽然冷不丁响起个声音:“早啊。”
楚序被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昨晚那个好看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工作,“……早啊。”
男人沉默片刻,开口,语气里似乎有微妙的诧异:“还没醒酒吗?”
“醒了。”
“哦。”男人神色稍宽。他微微一笑,反手叩了叩桌面,示意,“吧台上有蜂蜜水,午餐就在这儿吃吧。”
“谢谢。”楚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洗漱完,在男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揭开保温盖,不自觉“啊”了一声。
男人瞥他一眼:“怎么了?吃不惯?”
“不是。太多了,应该吃不完。”
“要是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不会这样随便点了。不好吃的就丢在一边吧。”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楚序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过七分了。他喝完蜂蜜水,缓解了宿醉带来的头疼,然后开始慢慢地吃饭。
偌大的房间内,只听得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叮当声。
“啊,那个,”楚序嚼了两下饭,脸颊鼓鼓的,不好意思地说,“酒店的钱,还有饭钱,一起算给我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推到他面前。
叮的一声,加上了联系人。
“不用了。”男人收回手机,这才悠悠地说,“我会经常过来这里住,这是按年包的长期套房。你就当这是我家吧。”
楚序“啊”了声,没下文了。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眨了眨眼,“你昨晚穿的那条裤子……”
“已经给阿姨洗了。”
“清洗费……”
“是家里的阿姨。”
楚序又没话说了。
不要钱的话,为什么还加微信。
“我叫崔从璟。”男人善解人意地提醒。
楚序在他的注视下,只能点开头像,改了备注。确认,保存。崔从璟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你一会儿回家吗?我送你。”
“不用了,我……”
“走吧。”
崔从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刚到酒店门口,一辆银漆的suv就已经停在那里了。
“这是我的司机。”崔从璟笑眯眯地扶着车门,俯下身说,“到家了记得说一声。”
楚序:“……好。”
关上车门,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楚序打开手机,咬着下唇,迟疑半晌,才做贼一样飞快地在搜索栏打下“一夜情”三个字。
瞬间,成千上百的页面跳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用弓起手掌,遮在手机上方,怕被人看见屏幕似的,其实宽敞的后座里只有他一个人,司机也不会忽然停车过来抢他的手机。他往下滑了滑,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在搜索栏中补充了半句:“一夜情后还会联系吗?”
网友a的遭遇和他十分相似:谢邀,酒后乱性。因为感觉很不错,所以主动加了微信,发展成炮.友了。
网友b的遭遇也和他十分相似:谢邀,酒后乱性。对方想加微信当炮.友,我没同意。这种萍水相逢的关系最好是一拍两散,否则纠缠起来很麻烦。
恰在这时,手机震了两下,弹出消息。楚序手忙脚乱地关掉界面,点开消息。是王经理发来的。
王经理:[你在哪]
王经理:[昨晚怎么中途就不见了?]
楚序回复。
储蓄:[喝醉了]
退出聊天界面,楚序点开了崔从璟的头像,大概算了一下,转了五百块过去。
崔从璟几乎是立刻就发了个问号过来。
崔从璟:[这是什么]
崔从璟:[嫖.资吗?^^]
在说什么……楚序揉了下耳朵,抿着唇打字。
储蓄:[酒店和午饭,还有清洗费]
崔从璟:[哦。都说不要了]
储蓄:[你收吧]
储蓄:[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楚序总觉得这句话看起来怪怪的,就像他是一个在外面偷情的丈夫,因为被妻子发现了端倪,所以狠心地与情人一刀两断。
他甩甩脑袋,从这样的错觉里回神,没等崔从璟回复,就删掉了对方的微信。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对楚序的生活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而已。崔从璟倒是有两次试图加回他的微信,但楚序放着没有通过,他也就放弃了。
就在楚序马上要忘掉这件事的时候,王经理又把他从工位上叫了出去:“小楚啊,今晚七点有个应酬,你下班之后记得先别走啊。”
楚序说:“我不去了。我不会喝酒。”
王经理说:“就是不会喝才要多练,难道你以后当组长了,当经理了,出去谈业务的时候也不喝酒吗?你看你,昨晚才两瓶啤酒就把你放倒了。真是……”
然而,无论王经理怎么说,楚序都不肯再和他去应酬了。王经理说到最后,发现完全劝不动楚序,便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楚序很快就知道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了。过了两天,从另一个项目组调来的同事找到了楚序,问他交接工作。楚序完成交接后,就要退出parace的投资项目,此前的一切工作成果都不计入他的个人绩效中。
储蓄:[为什么忽然把我提出项目组?]
周三早上发的信息,周五快下班时才收到答复。
王经理:[哎呀,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后面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项目组里面还是要抗压能力比较强才行]
楚序再发消息过去,对面就和没看见一样,完全不搭理了。下周一回来,他的工位也被换到了隔壁部门。工位上的东西很多,和他关系好的几个同事便一起帮着搬。小张安慰他说:“没事儿,我估计这项目是谈不成了,让他们瞎折腾去呗。”
另一个同事说:“今天上午parace那边的人过来开会,其它高层都差不多通过提案了,就卡在小崔总那里。说是再看看,但应该是没戏了。”
搬完办公室,楚序请他们吃了个午饭。吃完午饭,午休时间只剩不到半个钟,楚序便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楼下的咖啡厅里买了杯咖啡。
排队等叫号时,他看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大堂里浩浩荡荡地走过,王经理和一个男人并排走在最前面,正笑着扭过头对男人说些什么。男人侧过脸来,也回了他几句什么。
楚序:“……”
那张脸实在太出挑,想认不出来都难。
崔从璟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看他们要往这边来,楚序立刻把小票递给店员:“b315好了吗?”
“好了哦先生,”店员笑吟吟地将纸袋放在桌前,“请拿好慢走~”
楚序道过谢,拎起纸袋就离开了。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看,崔从璟等人已经站在了他刚刚站的地方。恰好和他擦肩而过。
完全没想到会在公司里遇见,下意识地就躲开了,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尴尬。
放在以往,无论楚序和谁发生了什么矛盾,他都会当面和人说个清楚。这是楚序继人生中第一次做出出格的事后,第一次这样躲着某人走。
好在对方没有看见他。以后应该也很难再见了。
下午,他在熟悉新项目的内容时,王经理忽然出现在他工位旁,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小楚呀,你之前那些资料还在吗?”
楚序说:“已经全部交接给晋鸿了。”
王经理拖长声音,“哦——”,随即又微笑着说,“你叫他把资料都各打两份出来吧,你带上资料,下午四点钟去十五楼的会议室开个会。”
——距离被踢出项目组五天不到的时间,楚序作为项目负责人和parace进行了二次会议。
会议过程还算顺利。前期的对接工作已经做了很多,各种流程和利润评估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过。楚序就只针对技术方面的问题做了些补充。
在他的正前方,隔着一条长桌,崔从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翻阅一沓报告。
楚序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崔从璟从始至终都没抬头给他一个眼神,只专心地翻看手中的报告,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似的。
大概对方也打算把那件事翻篇揭过了。
楚序放下了心。
汇报完毕后,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崔从璟身上,等他发话。
“啊,”崔从璟慢条斯理地把报告翻完了,才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似的,悠悠地开口道,“目前没有发现问题,虽然回报期比较长,但如果做成长线规划的话,我想盈利也会比较可观。那就这样吧。”
“……”
你早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就这样,谈了几个月都没谈下来的项目,当天就签了合同。同事们个个容光焕发,喜气洋洋,小张把楚序拉到会议室外的角落里,问他:“你和小崔总认识吗?”
楚序:“呃……?”
小张:“今天早上开完会,他就问王经理为什么没有看见你,然后要求让你做项目负责人,临时敲定了下午这个会。我靠,你认识他,你怎么不早说啊。”
楚序:“……”
“才半个月诶,就不认识我了吗?”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横插进了两人中间。
崔从璟神色自若,面带笑意,垂眼看着楚序,问:“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
侍应生来来去去,楚序的面前逐渐出现了花雕醉蟹、清蒸东星斑、松茸炖鸡汤……袅袅的热气从汤面蒸起,香气盖过了桌子中央插瓶的百合花香。
崔从璟报完菜名后,就顺手让侍应生收了菜单,余光瞥见楚序向前探身,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问:“还要加菜吗?”
“……不用了。”楚序讪讪地缩了回去。
他只是想看一眼那几道菜的大概价格,但其实不用看都能知道会很贵。
加在一起,估计得有两三千吧?确实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但也不会负担不起。而且是自己先问崔从璟想吃什么的。
好吧,两三千就两三千吧。
楚序从白瓷盘里挑出一只醉蟹,剥开蟹腿。
不得不说,贵菜也确实有贵菜的道理。醉蟹个大黄肥,蟹壳都被拆开了一部分,轻轻一掰就爆出鲜嫩的蟹肉,似乎还覆盖着层薄薄的晶莹的汁水。楚序三两下就解决了一只。抬头看崔从璟,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喝汤,姿态优雅,只听得见瓷勺轻轻碰到汤盅的叮当声,面前柔软的桌布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趁着崔从璟去卫生间的档儿,楚序招来侍应生,问他结账。
侍应生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您好先生,我们会所是金卡制的,账单已经直接在持卡人账户上结算了。”
楚序微怔,又问:“这桌一共多少钱?”
“稍等,我帮您查询。”侍应生在平板上熟练地操作,微笑,“一共4892元,电子发票已经寄到相关账户登记的邮箱里了,请问您是需要纸质发票吗?”
楚序:“……啊,好的。谢谢。”
回程的途中忽然下起暴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闷响成一片。从雨刮器摆荡的间隙看出去,只能看见沉黑夜色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亮红车灯。
高架桥上发生了拥堵,崔从璟的suv一动不动地夹在了车流中。他屈起食指,在方向盘上有规律地叩击,忽然朝副驾探过头,看着楚序的手机屏幕,扬眉道:“舍得加回来了?”
“嗯,”楚序给他转账,“今晚的饭钱。”
“好像没说让你请客吧。”
“但是你上次的钱也没收。”
“……哇,真伤自尊。”崔从璟眨了眨眼,“感觉那么差吗?”
楚序没反应过来:“什么?”
“和我睡觉啊。感觉有那么差吗,一直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
“不是的话,就把微信留着,请我看个电影吧。过两周上映的有一部,我还挺感兴趣的。《城市》系列你看过没有?”
“呃,我看过前两部……”
车流终于开始松动,驶出高架桥,在积水粼粼反光的沥青路上飞驰,溅起水花。
回到家后,楚序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崔从璟的名字。
霎时,成百上千条网页信息弹了出来,包括个人信息、过往经历、近日资讯……楚序仿佛在浏览一整面崔从璟个人的光辉荣誉墙。
崔从璟,parace最大股东崔仲铎的长子,外表惹眼,能力卓群,年仅二十五岁就已经能够独立掌管集团旗下十几家公司——总而言之,不论是家世、长相还是能力,他都趋近于完美。
楚序退出页面,发现崔从璟给他发来了信息。
崔从璟:[想看这场^^]
崔从璟:[图片.jpg]
从那之后,楚序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遇到崔从璟。一开始还觉得正常,毕竟是合作方,难免产生工作交集。但在公司以外的地方,楚序也越来越频繁地见到他。有时是下雨天等公交时,那辆熟悉的suv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车站前,把楚序顺路载回家;有时是在商场里买东西的时候,崔从璟本人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楚序身后,手里拿着几样天差地别的东西,问他到底选哪个好。
再后来,就是各种各样的邀约。看电影。去高定店见设计师,让楚序帮他挑适合出席宴会的衣服。后来变成挑手表。偶尔会去楚序家里蹭饭。周末也会约楚序到他的别墅里陪着游泳、喝茶、打台球。
消息也一直在发着,早午晚,在干嘛,有空吗。楚序也不知不觉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手机一响,他便拿起来回复。吃过了。在上班。明天有空。
——“明天有空”的消息一直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两周过去了,无人接话。
崔从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断了联系,宛如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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