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里又要热闹啦◎


    家里出家贼了。


    祝十安做了三日的青香, 阴干了只剩下两把,祝十安还没问青香去哪儿了,王二柱飘过来小声告状:“那条小白蛇偷走藏起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


    祝十安转头去小白的仙坛,都没进去, 站在门边一眼就瞧见里头摆着香炉的供台上, 堆着高高一摞香。


    祝十安进去点了三炷香插上, 不知道在哪个墙角晒太阳的小白飞似的溜回来,嘴里还嚷嚷着:“我的香火, 我的香火,谁动了本仙的香火!”


    怕香火浪费, 它溜上供台摆出一个龙吸水的姿势, 努力把飘散的香火全吸进自己肚子里。


    三炷香燃尽, 小白软哒哒地趴在供台上,闭眼享受, 顶级香火也就这样啦。


    “我亲手做的香, 好吧。”


    小白一骨碌爬起来,瞪圆了眼睛, 又啪嗒一下趴下, 尾巴却不自觉地偷偷卷着堆在一旁的青香。


    祝十安轻哼:“你问我要香火之前我没给你?你这个小贼,竟敢偷我的香。”


    小白眼泪汪汪求饶:“主人, 下次不敢了,我下次……”下次少偷一点,藏深一点,一定不让你发现。


    “尾巴松开。”


    小白不情不愿地松开尾巴。


    祝十安把青香全部抱走, 走到门口回头冲小白笑, 语含威胁:“再干偷鸡摸狗的事, 下次你一支香都别想从我这儿拿到。”


    “主人~”


    小白哭唧唧,祝十安不搭理它。


    拿了香去前院,把香分成两份,一份送去云台观,一份送去望云寺。祝十安跟祝长芳说:“也不着急,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去送。”


    “我知道了。”


    祝长芳收好香,跟祝十安说:“听张惠说,昨儿祝长明跟李院长说了那个证的事儿,李院长打电话跟市里的人打听,都说没听说有这事儿。不过各地中医院校重建的事儿肯定是真的,咱们市里好像也在商量重建中医院,不过今年肯定赶不上趟了,李院长说连老师都没请到呢。”


    “北京那边都还没谱的事儿咱们这边肯定更不知道了,多关注吧,消息一出来,咱们家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祝长芳笑道:“大姑娘放心吧,现在全族上下都盯着这事儿,一有消息咱们准知道。”


    祝十安又想到一件事:“对了,送香你先送云台观,望云寺那里你隔十天半月去送也不耽误,到时候正好问问明觉大师,我跟他打听的事儿有结果没有。”


    祝长芳秒懂:“行,我记下了。”


    镇山县太偏僻,明觉大师帮他们打听消息一来一回肯定会耽搁不少时间,等些日子借送香去催一催,也显得不那么刻意。


    旁边正纳鞋底的五婶婆说:“咱们家拿到那个证儿后要准备采购药材吧,好些好药材咱们这儿没有,肯定要去其他地方采购,到时候会不会不许咱们这样干?”


    “是哦,别把咱们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了。”


    “我看不用担心,人家既然给证了,肯定会考虑到采买药材的事。”


    “寿光爷、寿信爷昨儿回族里了,两个老人家都说要好好温习医术,最好一次就考中呢。”


    “要不是年轻一辈不如寿光爷他们有本事,我想着不如全族会医术的都去考一考,说不定走狗屎运就考中了。”


    众人听了后哈哈大笑,祝十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祝家人把这样的话当作笑话讲,李院长可没当笑话。


    又一次巡视时看到祝长明在研究医案,李院长十分严肃认真地跟祝长明讲,希望他坚守岗位,尽职尽责,不要为着还没影儿的事忽略眼前的工作。


    祝长明无奈笑道:“院长,这会儿我没病人,我不看医案又干什么?以前我也看医案,还跟其他大夫讨论,您怎么不提?”


    李院长察觉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他尴尬地打哈哈:“你看你,我又没说你玩忽职守,只提醒你一句你还生气了。”


    祝长明:“……”


    李院长倒打一耙的行为不仅祝长明觉得无语,李院长怪不不好意思地搓搓脸:“你放心,市里我会托人打听着,那个证儿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叫你家大姑娘自己考去。”


    李院长的言下之意:叫你家大姑娘自己考去,你这个在县医院有工作的人就别掺合了。


    祝长明索性说明白:“您放心,我会在县医院好好工作,不会撂挑子跑路。”


    族里为他要不要去考试商量过了,祝家不缺大夫,没必要让他放弃稳当的工作掺和到里面去。


    就算要他要辞了县医院的工作回自家医馆坐堂,至少要等家里医馆顺当了,缺人手了再回去。


    李院长紧追着问:“你自己说的你要认啊,说好了,真不会撂挑子跑路?”


    “真不会。”祝长明解释:“说个实在话,现在政策才有松动的迹象,以后会怎么样也难说。就说从家族考虑,也没必要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这话说得有理。”


    李院长总算放心了,拍着祝长明肩笑道:“你看你的书吧,我去隔壁诊室转转。”


    “院长慢走。”


    祝家的亲朋好友们陆续收到消息,都为祝家的前途动了起来。祝家族人们也没闲着,该干活干活,该读书读书。


    忙到立夏后,油菜、小麦收仓,禾苗、玉米都种下地了,身上的夹衣都换成了薄薄的单衣,地里的活儿总算忙得差不多了。


    族里的人来三清巷接孩子,一个个还挺舍不得走,被他们爹妈拉着,还要回头扯着嗓子喊,说他们会再来的。


    凤孃也挺舍不得的,跟着把一群孩子送到牌坊那儿才回来,回来就感叹:“在的时候嫌他们吵闹,现在都走了吧,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五婶婆笑说:“那你再等一两月,等到暑假了,学校里的皮猴子们都回来了,咱们三清巷各家的孩子们,大大小小十几个,都来主宅玩儿,肯定热闹。”


    祝凤琴哎哟着拒绝:“等他们放暑假呀,都入伏了,伏天里天热容易犯困,中午我歇觉都不够,哪有空闲去管皮猴子们呢,还是你们自己管着吧。”


    女人们又是大笑,养孩子呐,就是这样又高兴又辛苦。


    祝凤琴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族人们带着自家孩子已经上船了,几个调皮孩子趴在船尾玩水,被家长训斥几句,才乖乖坐好。


    “英英,你脖子上戴的什么?给我瞧瞧。”


    祝康阳看到英英脖子上掉出来的东西,手快得很,一下抓到手里,英英立刻抢回来,凶得很:“大姑娘给我的,你不许摸。”


    “我偏要。”


    英英护着自己的东西躲开:“你再过来,我把你踹江里去。”


    英英比祝康阳大一岁多,又长得壮实,她真能把祝康阳踹江里去,她脚刚伸出来就被她爸祝长江抱起来。


    祝长丰也拉着儿子祝康阳不让动:“好端端的,你们闹什么?”


    英英指着祝康阳,老大声说:“他抢我东西。”


    “我没抢,我就是想看看。”


    祝长丰问旁边几个孩子:“谁先动的手,抢没抢?”


    敏敏举手:“哥哥,抢了。”


    “叛徒!”


    祝康阳气浑身乱扭,要下去教训妹妹,偏偏被他爸抱得死紧,还给他屁股一巴掌:“错了就认错,凶你妹妹干什么?”


    当着大家的面被打了,觉得没面子,英英还得意冲他做鬼脸,祝康阳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哭得面红耳赤,倒把船上的大人们逗笑了。


    祝长丰让儿子趴自己肩膀上躲羞,他拍着儿子的背哄着,笑问英英:“跟伯伯说说,你们俩抢什么东西?”


    英英从领口里扒拉出来一个三角形的红布包:“看,家主给我哒,里面装着宝贝,保平安的哦,凤婶婶帮我缝的红口袋呢。”


    祝康阳悄悄回头看,气得又哭,边抹眼泪边道:“凭什么我没有?”


    英英挤眉弄眼地做鬼脸:“谁叫你们不乖,就不给你们。”


    祝康阳浑身乱扭,扯着嗓子嗷嗷地哭,又被他爸打了,叫他消停点。


    孩子们闹腾的热闹,大人们脸色凝重起来。那么多孩子,大姑娘怎么偏偏给英英平安符?


    祝长江轻轻捏了下红布包,里面的手感应该是平安符。


    “英英,你跟爸爸说,大姑娘送你平安符时怎么说的?”


    英英本来还得意着,看爸爸突然不笑了,她认真想了想:“大姑娘说,叫我别去山里。”


    “还有呢?”


    “大姑娘说,碰到事了也别怕,都是小事情,害不了我的性命。”英英想了好一会儿,应该就这些了。


    敏敏补充:“小蛇哦。”


    英英哦了声:“我和敏敏爬过门槛去后花园玩儿,碰到一条小白蛇,那条小白蛇好白好白的,发光呢,我想扣一块白白的,小白蛇不让,跑房梁上去了,还龇牙凶我。”


    “然后呢?”


    “然后,嗯……”英英挠挠耳朵:“家主出来了,说我跟它犯冲,这个月不要见小蛇。”


    孩子们说得七零八落的,事情串一起,这意思是英英这个月跟蛇犯冲,叫她不要进山,免得被蛇咬?


    祝长江不放心,他跟祝长丰说:“我要回去问问大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姑娘今日不在三清巷,凤孃说,昨儿她就上云台观去了。不过大姑娘虽然不在,你去问问凤孃也行。”祝长丰指着英英脖子上戴的平安符:“不是说凤孃给缝的红布包吗,她肯定知道中间缘由。”


    “说得对。”


    祝长江担心女儿出事,一刻也等不得,刚好对面有竹排顺江而下去县城,他把英英交给祝长丰带着,自己一脚迈到对面竹排上,又回县城去。


    祝长江跑回三清巷找凤孃问平安符的事,祝凤琴一跺脚:“哎哟,刚才乱糟糟的,我竟然忘了安安叫我交代你的话。”


    “大姑娘怎么说的?”祝长江忙问。


    “大姑娘说英英这孩子八字上流年不利,马上下个月就是毒月,叫你们做家长的多看着点孩子,别让孩子往多水多山的地方去。安安说不是大灾,你们也别把自己急坏了。”


    祝长江悬着的心总算放肚子里了,不是大灾就好,那就好。


    祝长江再三道谢后,才又走了。


    五婶婆小声说:“我老婆子说的没错吧,家里孩子是该常叫大姑娘见见,有个什么三灾八难的也要提前有个准备,免得栽了大跟头,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大厅里几个小媳妇儿连连点头,这话没错的。


    “不说这个,昨天我看到食品站又开始卖鱼了,咱们明儿早起排队去买条鱼回来吃吃?”


    “行啊,刚好我泡的泡椒泡姜够味儿了,用来做鱼味道肯定好。”


    “凤孃,明天一起去。”


    凤孃摆摆手:“你们去吧,我再等两天去,安安还没回来呢。”


    “那没事儿,你买回来放在水缸里养着,过两天等大姑娘回来再做呗。”


    “还是算了吧,我怕我把鱼养瘦了,那多不划算?”


    几个女人们又笑起来。


    夏忙过去了,天气也热了,春江上三五成群捞鱼的人多了起来,这个时节,就算食品站买不到鱼,去江边溜达两圈,总能从那些热衷捞鱼的半大小子手上买到新鲜的鱼吃。


    祝凤琴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连去食品站买菜都不热衷了,她把上回何家送的布料找出来,选了那块碎花的,还有一块湖蓝的,请张惠帮忙裁剪两身连衣裙,她踩着缝纫机,一下午就给缝好了。


    连衣裙缝好了又过了一道水,挂在后花园晾着,等祝十安从云台观回来,刚好能穿上。


    祝十安看到两条七分袖的连衣裙,笑道:“凤孃你别只顾着给我做,你给自己做两身啊。”


    “我做了,我做的斜襟半袖,我不爱穿那个连衣裙。”祝凤琴给她展示:“瞧瞧,我还做了包边的,刚好把你做裙子的边角料用上。”


    祝十安瞧了瞧,做的是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也适合我这个年纪穿。”


    两人正在欣赏新做的衣裳,祝长芳敲门进门,笑着道:“哎哟,可别看了,家里来客了。”


    “谁来了?”祝凤琴问。


    “宋家人,宋为国的老娘和他媳妇儿,说是跟咱们大姑娘说好了的,要来住一段时日,请大姑娘帮忙调理调理身体。”


    祝十安说:“夏忙都忙过了,我想着他们也该来了。宋为国没来?”


    “没来,听说出门办事儿了。”


    祝十安和祝凤琴都想到了祝家之前托宋为国打听的事。


    祝凤琴忙说:“人到哪儿了,我去迎一迎。”


    “估计快到牌坊了。”


    “走走走,都去,安安也去。”


    小白从房梁上溜下来,顺着门墙往巷口去瞧新鲜,家里又要热闹啦。


    第22章


    ◎都是好日子◎


    祝十安头一次见宋为国亲娘。


    宋老太太打扮得清爽干练, 讲话温和有礼,又爱说笑,谁都能跟她聊几句, 这样的人不管年纪,不管来历, 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人。


    祝长芳在祝十安背后小声说:“听说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七了, 看着却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张惠点点头, 不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也不像是从乡下来的来太太。这个年纪还看得出气度来, 这老太太出身肯定不一般。


    那边,祝凤琴还拉着宋老太太说笑:“要我说呀, 您在咱们这儿住下, 等夏天过去再回家也不迟, 咱们这儿多山多水,夏天凉快着呢。”


    宋老太太天生一双笑眼, 她温声道:“来一趟麻烦你们就很不好意思了, 不好常住的。再说,家里还有一堆事, 我家老四一有空闲就往外跑, 家里长期没人也不行。”


    宋家老两口如今跟着老四宋为国一家人住在乡下,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加上宋为国夫妻一共才四个大人, 婆媳俩来祝家治病,宋为国有事儿出远门了,如今家里只有宋老爷子一个人照顾家里两个小孙子。


    宋老太太笑叹道:“两个小孙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一个没看住就闯祸, 可愁人了。”


    祝凤琴扶着老太太的手进门:“上回听你家老四说, 大的那个七岁, 小的那个五岁了?”


    “是,老四家两个都是孙子,原本想要个孙女,谁知,唉,没缘分。”


    宋为国的媳妇儿郑美晴不自觉红了眼眶,孩子都成形了,是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就流掉了。


    一个没注意说到宋家婆媳俩的伤心事,祝凤琴心里懊悔,又忙劝道:“不说这个,既然来咱们家了,自然让你们健健康康家去,以后缘分到了,孩子肯定又来你们家了。”


    宋老太太叹息:“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呐。”


    祝十安跟宋家婆媳相见,不等祝凤琴介绍,宋老太太就走到祝十安跟前,笑道:“你就是安安吧,我见过你婆婆,你跟你婆婆长得有几分挂相,我瞧着就亲切。”


    祝十安请老太太坐下,亲自倒茶,笑说:“我们家里的人也说我跟我婆婆爷爷长得有几分挂相,跟我爹娘倒是不怎么像。”


    老太太仔细打量祝十安的脸,笑说:“脸型和眼睛像你婆婆,鼻子像你爷爷,下半张脸像你娘。当年你爹娘成婚的时候我们来庆贺,你跟你娘年轻时候有点像。”


    祝凤琴来祝家的时候,祝十安爹娘都没了,她没见过。祝长芳、张惠年纪轻,更没见过。五婶婆和另外两个年纪大的祝家老太太也跟着点头,宋老太太说的对。


    “大姑娘长得好,得了你家祖上的好处,长了一张美人脸。”


    “要说长相,祝家人就没有长得丑的,就是我家那位年轻时也是个清俊小生,要不是他长得好呀,当年那么多上我家提亲的人里面,我也不会选了他。”


    五婶婆说起年轻时的事那叫一个得意,年轻小媳妇儿们都听乐了。


    五婶婆不怕笑,她说:“以前我家也是做买卖的,我爹娘疼我,给我准备了好大一份嫁妆,眼馋我的人家多着了。”


    众人又是大笑,祝长芳笑疼了肚子,身子一歪倒张惠怀里。


    宋老太太笑说:“祝家的男女老幼是长得不错,娶进门的媳妇儿也没有差的,我还认识你们族里几位老太太,当年,她们的娘家也是河面上数得着的好人家。”


    祝家到底是兴盛过的,在祝长芳这一代人里看不出什么,但是往上一代仔细看,祝十安爷爷们那一辈儿,男婚女嫁挑选的人家,都是有底蕴的人家,小官之女、做买卖家的闺女、读书人家的千金……只是后来时局变了,为了不惹人眼,都从城里搬回乡下住了,这几十年都沉寂了下来。


    五婶婆谦虚道:“到底比不上您家,您爷爷刘老大人可是当过京官儿,见过大世面的。”


    宋老太太娘家姓刘,刘家祖籍在镇江,宋老太太的爷爷会读书,考中进士后一路高升,最高做到了四品官儿,后来见朝廷腐朽的厉害,急流勇退到重庆府任官,刘家人在当时的巴县住了下来。


    后来清朝没了,外面乱成一锅粥,刘家没再出能人,在巴县倒也还过得去,又跟当地土著宋家联姻,风风雨雨都这么走过来了。


    宋老太太摆摆手:“都过去啦,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现在是庄稼人就好好种地,过好现在的日子就行了。”


    闻言,祝凤琴、五婶婆她们都忍不住唏嘘。


    还是宋老太太有远见,时移势易,怀念以前不如过好现在。


    宋老太太提到宋为国,说:“前些日子你们送的信我们收到了,我们家老三以前当过兵,他的老上级媳妇儿的娘家大嫂在北京人民医院工作,老三为这事儿专门请托了老领导帮忙打听,一有消息啊,一准儿告诉咱们。”


    祝十安道谢:“多谢您家费心。”


    宋老太太笑道:“咱们是世交,在这些大事情上就该互相帮衬着,不用道谢。再说了,要是消息是真的,那其他行业也会慢慢解禁,我家老四高兴着呢。”


    祝凤琴搭话:“刚才我就想问,你家老四怎么没送你们来。”


    “老四开了介绍信去镇江了,听说年初出了纠正海外关系的政策后,离咱们较近的海外华侨们回来了许多。镇江的谈家人好像也回来了,老四听说后一定要去镇江走一趟。”


    五婶婆惊讶:“镇江谈家?原来漕帮领头的那个谈家?”


    “正是。”


    水上讨生活的人是一个非常大的群体,就像宋家以前掌着长江上游的运输业一样,东西南北的各条江河各有势力,但水面上的势力也有总揽的领头人,谈家就是其中之一。


    清朝末年海运和铁路兴起,漕运没落,那些没法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跟着领头的那几家形成了新的势力,改名叫青帮,民国时纵横上海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是呼风唤雨的代表性人物。


    其中没有谈家,因为谈家人在清朝后期就举家迁居东南亚,在东南亚跟人抢地盘,慢慢在当地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有枪有炮有船,海运搞得风生水起,早不跟黄、杜、张那几家人来往了。


    说起谈家来,宋老太太羡慕得紧:“谈家的祖辈有远见,也有魄力。我们家老爷子说,那时候漕帮里有眼界的都看出以后日子不好过,可谁都没胆子像谈家一样往外闯。”


    五婶婆忙点头:“咱们的根就在这里,就是再回到那时候,估计当家人也做不了举家去海上讨生活的决定。”


    “是啊,要不说谈家人厉害呢。”


    “不过话说回来,谈家人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谈家消息灵通呗,谈家一直跟政府层面有联系,打仗的时候帮着运送物资,后来又帮着从海外搞设备,国内一有动静,谈家人肯定知道。”


    宋老太太犹豫了下,又说:“有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听说谈家人回来得这么快是因为谈家的孙辈中有个年轻人得了怪病,没得治,谈家老爷子想回来找中医瞧病。为这个,谈家答应捐赠了好几所中医药大学。”


    “哎哟,好几所啊,谈家可真有钱。”


    宋老太太笑:“家大业大,人家也不缺这点捐赠吧。”


    宋家跟祝家是世交,以前又是生意伙伴,大家背景相似,除了日常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话题之外,可以聊的话题那真是多得很。


    宋家婆媳来了三清巷看病后,一直住在村里不肯出门的祝家老太太们也愿意出门了,一来主宅就跟宋老太太热情问好,大家坐下唠嗑忆当年。


    有了这些热闹,祝长芳她们这些小媳妇儿也不爱听外头哪家婆媳不和的闲话了,有空就来主宅坐着,一边给老太太们倒水斟茶,一边竖起耳朵听祖辈们的故事,听到兴起处,不由得拍大腿,后悔自己没有生在祝家兴盛的时候。


    宋老太太笑着跟年轻小媳妇儿们说:“那时候世道乱着呢,哪里比得上现在安稳?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信,你们问问大姑娘?”


    被众人盯着,祝十安点点头。


    祝十安只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祝家人们便已经信服了,一个个都乐开了花。


    祝十安的医术好,她给宋家婆媳俩开方调理身体,又用针灸辅助,宋家婆媳在祝家住了不过半个月,肉眼可见的,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有了血色,说话时中气越来越足,就是惫懒的身体也有了活力,比以前爱动弹多了。


    主宅这边日日都有人来,宋家婆媳的改变大家都看在眼里,大家对家主调理身体的本事佩服不已。


    祝长明隔三岔五来给宋家婆媳请个脉,一日日看到宋家婆媳身体变好,他回家跟媳妇儿张惠感叹:“我看我真不用辞了县医院的工作,等家里的医馆开起来,有大姑娘坐堂,什么病都能看。就算有大姑娘看不了的病,那我就更没本事看好。”


    张惠不这样看:“你傻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因为大姑娘比你强,你才更要想法子跟着大姑娘学,在县医院你能学到什么?你看看大姑娘给亲戚看病收的那些谢礼,不比你一个月的工资强?”


    祝长明笑说:“真是奇了,大姑娘才回来时你不是不许我——”


    张惠打断他,还瞪他:“你快别提了,都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有什么意思?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姑娘厉害,是我眼拙,行了吧?”


    祝长明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提不提。”


    张惠把土豆扔给他:“去把土豆皮削了,切成丝,你儿子要吃土豆丝饼。”


    “家里还有油摊饼吃?”


    “有,族里才收的油菜籽,榨了菜籽油,我跟族里换了两斤。”张惠叹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缺油吃哦。”


    缺物资的年月,真是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等着吧,等日子好过了,以后你一顿想吃几个油饼子就吃几个油饼子。”


    快了,快了,一切都会变好。


    第23章


    ◎谁是谁的人脉◎


    宋家婆媳二人身体好转后, 没有在祝家多停留,赶在端午节前告别祝家众人,回家过节去了。


    她们走时祝凤琴很是不舍, 祝长芳这些年轻小媳妇儿们也是如此,毕竟, 像宋老太太这样有见识, 又能跟她们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真的不多。


    祝长芳跟张惠要好, 两人凑一块儿给族里孩子们煮今天的青菜汤,祝长芳一边烧火一边跟张惠说起宋家老太太来。


    “家有一老, 如有一宝,真没说错, 宋家老太太太有见识了, 跟他们家有牵扯的人脉关系, 生意上的买卖往来她都知道,跟她老人家一比, 咱们就像圈养的鸡崽儿, 再勤快会算计,也就门前一亩三分地的事。”


    祝长芳长吁短叹:“哎哟, 我原来以为我们族里婆爷叔婶们也只关心族里、田里这点事儿, 这次跟宋家老太太一块儿聊开了,我才知道我们族里有见识的老人也不少。”


    张惠往灶台里塞柴火, 顺口说道:“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可不就像被圈养着的鸡崽儿么,在镇山县这个小地方,日日见的都是这些人, 嘴里说的都是家长里短那点子事儿, 过一年和过十年差别不大, 能有多少出息?”


    张惠想得很明白:“说到底,咱们不如长辈们有见识,是因为我们经历的事少了,见的人少了。咱们现在有儿有女,丢不开手,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可咱们的孩子不能跟咱们一样啊,他们得走出去。”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还年轻着呢。”祝长芳说,“咱们不能凭考学走出去,以后未必不能靠着家族走出去。”


    张惠没祝长芳的心气儿,不过希望家族越来越好的心很真,只有家族越来越好,她的小家才会越来越好。


    祝长芳抱了一捆晒干的柏树枝丫进来,丢在灶前,说:“县里的人口比前几年多了不少,人多了柴火不够烧,现在砍柴都要往山上多走一段路。”


    张惠笑道:“柴火不够烧,今年冬天咱们要多买点蜂窝煤存着。”


    “到时候看吧。”


    虽然烧煤方便,但是要花钱的,而且她觉得烧煤煮的饭不如烧柴煮的饭香。


    两人正说着话,祝凤琴从后院过来,手里提了一条一斤多的腊肉,看到祝长芳就说:“多谢你前几天换给我的肉票,我现在没有肉票还给你,就用腊肉抵账了。”


    祝十安喜欢吃鲜肉,家里肉票有多少用多少,根本没有剩的。昨天宋家婆媳回家,祝凤琴肯定要款待人家一顿好饭菜,就借了祝长芳家的肉票。


    祝长芳忙说不用:“我家徐棠、徐梅没少在您家混吃混喝,也没见您和大姑娘问我要钱,我给您两张肉票你还要还回来,您也太客气了。”


    祝凤琴把肉塞到祝长芳手里,“给你你就拿着,你家养着两个孩子呢,有条件就要让她们多吃肉才长得好。”


    祝长芳笑道:“您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过两天煮了腊肉过端午节,家里吃顿好的。”


    锅里的汤煮得差不多了,张惠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一边跟祝凤琴说:“这个月要过端午,县医院比平日里多发了肉票过节,凤孃,您要肉票的话也换点腊肉给我,我家长明喜欢吃腊肉。”


    “行,我跟你换。”祝凤琴一口就答应下了。


    家里有个爱吃鲜肉的,不管谁拿肉票来跟她换腊肉,她都答应换。


    张惠家去拿肉票,刚打开主宅的侧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熟人,县长夫人。


    “您这是?”


    吕雯忙笑道:“真是巧了,刚想敲门门就开了。”


    吕雯背着一个背篓,张惠记性好,一看就知道跟何家上回送谢礼的背篓是同一个,张惠心里立刻就有了猜测。


    张惠笑问:“你这是有事儿?”


    吕雯点点头:“这不是马上过节了嘛,我娘家那边给我送了十斤松子来,我给大姑娘送点尝尝。”


    张惠看背篓装得满满当当,不像只有几斤松子的样子,她也不讨人嫌多问,就说:“你来得巧了,大姑娘今儿在家,你要迟来几天啊,大姑娘去山上了你就见不到人了。”


    “张惠,跟谁说话呢?”


    祝凤琴和祝长芳两人慢慢走两步从跨院出来,就看到张惠站在半开的门口跟外头人说话。


    “凤孃,有客人上门。”张惠回头说道。


    祝凤琴凑过去一瞧,立刻笑了:“吕雯啊,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


    自从何载明夫妻俩从县委大院搬到北街上住后,祝凤琴去食品站、去粮站的时候常从那边过,撞见过吕雯好几次,也算熟人了。


    吕雯对祝长芳笑着点点头,才转头跟祝凤琴说话,祝凤琴听说她有事儿想见安安,就请她去前厅。


    “长芳,帮我泡壶茶来。”


    “哎,好。”


    见凤孃带着县长夫人进去了,祝长芳才给张惠使眼色:“什么事儿?”


    “不知道,说是来送节礼的。”


    “那我进去听一耳朵,回头跟你说。”


    张惠点点头:“你快去泡茶,我家去给凤孃拿肉票。”


    “成。”


    要说镇山县里叫吕雯第一上心的人家肯定是祝家,这几个月里三清巷这边常有祝家亲朋好友来往,偶尔也能碰见一两个从县医院过来带孩子求诊的病人,这些人不像她儿子生病是因为撞鬼,而是真的得了寻常病症。这些人不管男女老少,到了祝家大姑娘手里都被治好了。


    吕雯上周带儿子回市里看望爹娘,忍不住就把祝家的事告诉爹娘,祝家不仅在那方面厉害,看病调理身体也很有一手。


    她爹娘听她这么说后,就上了心,找人打听祝家,只打听到祝家人确实很擅长调理身体,在小儿病症上特别有办法,于是,就想给祝家大姑娘介绍一个病人。


    祝长芳端着茶盘进门,就听到吕雯说:“那个孩子生来就体弱,全家人看护得像眼珠子似的养大,身体还是不康健,五岁的孩子看着跟三岁的孩子差不多。要不是他们不缺吃穿,买得到好东西给孩子补身体,生病了又能请到好大夫,只怕孩子早就没了。”


    吕雯谢过祝长芳的茶,又跟祝十安说:“那孩子体弱是胎里带的,都说孩子养不大,家里人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夭折了。偏偏那孩子父母早逝,就这么一个孙孙,这要是没了,把孩子带大的祖父母不知道多伤心。”


    祝凤琴好奇地问:“你们家亲戚?”


    吕雯笑说:“我们家小门小户哪里攀得上那样的人家。那户人家姓彭,彭老爷子是扛枪的,在师长位置上退休。我知道他们家的事,是因为我大嫂的爸爸是彭师长手下当过兵,又是同乡。”


    祝凤琴直白问道:“你是想请我们家大姑娘给那个彭家的孙子看病?就像你说的彭家人肯定找得到名医,不一定要咱们家大姑娘吧。”


    吕雯压低声:“彭家肯定找得到好大夫,就是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见好,彭家怀疑孩子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


    屋里几人都明白了吕雯的话了,像彭家这种情况,找祝家这样医道双修的正好。


    “大姑娘,您看,能不能帮忙瞧瞧?”


    祝十安摇头:“像我们家这样的不是特例,他们如果真有这个想法,找个懂行的道医给瞧瞧也不难,没必要送我这儿来。而且,现在不许私人行医,不是碰到要命的急症我也不会给人瞧病。”


    祝凤琴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帮着补了一句:“前几个月你们家孩子那是撞上了,不得不救,我们家可没违反规定。”


    吕雯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祝十安笑道:“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不过看病这事儿咱们也要讲规矩。等以后祝氏医馆开业后,欢迎你介绍病人过来。”


    “祝氏医馆开业?”吕雯迷茫,这什么意思?


    祝十安看了祝长芳一眼,祝长芳立刻明白过来,忙说:“听外头有人说上头允许一部分厉害的老中医考那个什么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上证了就允许医馆开业。不过我们也只是听说,做不了准,或许何县长那儿消息灵通,比我们知道的清楚?”


    吕雯没听说这事儿,不过:“我可以帮着打听打听。”


    不过刚才的话也说得对,彭家的人脉关系想找个像祝大姑娘这样的未必找不到。祝大姑娘若是有了证,家里医馆开门了,她也多了一份说服彭家的筹码。


    如果介绍彭家来祝家看病,真把病看好了,这个人情可不小。


    吕雯下定了决心。


    祝十安微微一笑,她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祝家如今正广撒网呢,吕雯自己送上门来的路子,有枣没枣,祝十安顺手打一杆子罢了。


    吕雯走了,祝长芳帮着祝凤琴整理吕雯送来的节礼,五斤松子儿,六斤五花肉,另有罐头点心好大一包。


    “嚯,好厚的礼啊。”


    祝凤琴跟祝十安说:“我看何县长一家很看重你,一个端午节送这么厚的礼来,咱们要不要还礼?”


    “不还,何家想要的不是咱们还的那点吃的用的。”


    祝长芳赞同,何家想借大姑娘的本事经营他们家的人脉呢。大姑娘刚才没答应,抻一抻何家也好。


    张惠回家拿了肉票回来,看到何家送来的节礼,又羡慕了,有本事的人果然什么时候都不缺好东西。


    祝凤琴笑说:“今年端午节过得肥,这么多鲜肉也放不住,等过节那天我蒸两锅肉包子,咱们巷子里的孩子都来领一个。”


    “那就先谢谢凤孃和大姑娘了。”


    端午节还没到,三清巷就先热闹起来了,孩子们放学就跑主宅来,拉着祝凤琴说自己想吃什么口味儿的包子,有想吃酸菜肉丝馅儿的,有想吃豇豆肉末馅儿的,一个个争来争去,叽叽喳喳地闹腾得很。


    春江对岸的祝家族里也闹腾,这个闹腾不是因为过节,而是得了大姑娘平安符的英英被蛇咬了。


    这丫头莽得很,那蛇缠了她脖子咬她,她反咬蛇一口,一人一蛇都不松口。又说那蛇不是毒蛇,好在没闹出人命。


    全村人都惊动了,跑去祝长江看热闹。


    祝长江把平安符从女儿脖子上拿下来,手捏到红布包,只听见里头清脆的声音,打开红布包一看,平安符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黑灰。


    围观看热闹的祝家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姑娘算得真准。


    第24章


    ◎备受期待的考试◎


    女儿跟蛇互相咬了一口, 都说那蛇没毒,可平安符都烧成了灰,祝长江一家子吓了一大跳, 根本不敢放心。


    特别是祝长江的媳妇,吓得脚软手麻走不动道, 嘴里还念叨着要送女儿去大姑娘那儿, 让大姑娘看看灾躲过去没有。


    祝长江也怕得很, 安抚好媳妇儿和爹娘,祝长江抱着女儿赶去三清巷找大姑娘, 一进门就喊人,说自家姑娘被蛇咬了。


    英英不怕, 还纠正她爸的话:“是我把蛇咬了?”


    “什么, 你, 你把蛇咬了?”


    祝长芳、祝凤琴、五婶婆等在前厅干活的女人们都惊呆了,人怎么咬蛇啊?


    英英挺起小胸膛, 抬起手臂抹了下嘴角, 说:“那蛇缠我脖子,还咬我, 我怎么不能咬它, 我比蛇的牙齿多咧。”


    “嘿,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厉害?”


    “那蛇有毒没毒?”


    “英英没事儿吧。”


    “蛇咬哪儿了?”


    大家围着英英, 叽叽喳喳地关心着,祝长江都插不上话。


    祝十安从后院过来了,看到英英时先看她的脖子,又看她的额头, 笑说:“原以为已经提醒过你了, 你乖乖在家躲一个月就算消灾了, 没想到还是撞上了。不过也没关系,事情也算了了。”


    祝长江忙问:“您给英英的平安符烧成灰了,英英现在算有事儿没事儿?”


    “没事了。”


    祝长江大喜:“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祝十安坐下,问:“不是说不让她去河边山上吗?在哪儿撞见蛇的?”


    提到这事儿祝长江就没好气,拍女儿背:“你自己跟大姑娘说。”


    英英咧嘴笑,声音响亮道:“我跟哥哥姐姐们去草丛里找地石榴吃,谁知道一条黑蛇从茅草里蹿出来就缠我脖子,还咬我,我就咬回去啦。”


    祝凤琴哎哟一声:“都快端午了,天气热了,那些钻洞里的蛇虫鼠蚁也爬出来了,除了山上河边,草丛里肯定也不老少,怪安安当时没说全。”


    祝长江忙说哪里能怪大姑娘:“是我家英英不听话乱跑,在家待不住。”


    祝十安招手叫英英过来,


    英英从她爸怀里抱过来,“大姑娘叫我?”


    “手伸出来我瞧瞧。”


    “哦。”


    祝十安给她把脉,又捏捏她的小嘴,英英调皮地伸舌头笑,祝十安检查一遍说:“没事儿了,以后少往那些草丛里钻,不然,下次碰到有毒的蛇我看你怎么办。”


    英英说:“不会啦,哥哥们说,咱们这一片的田鼠洞、石头缝都被扒光了,只要敢冒头的都被抓去吃了。”


    说起来,这也是祝家族人们觉得稀奇的地方。


    别说离村里近的这些地方,就是半山腰这些常去砍柴的地方,野物不是被人吓走了就是被抓了吃了,英英怎么还会在村口的草丛里被蛇缠上?


    如果不是大姑娘提前说过叫英英避灾,大家都想不到躲灾这上头去,只会当作意外,可大姑娘之前提醒过了,大家立刻就想到这是躲灾。


    不管怎么说,孩子没事儿了就好。


    英英胆子大,她说她不怕,祝长江还是担心,问大姑娘孩子需不需要吃药?


    祝十安本来说不用,可面对祝长江的眼神,祝十安改口:“家里没药,你去县医院请祝长明开一剂安神汤,药材拿回来用咱们家的水熬煮,叫英英喝了再回去。”


    祝长江觉得这样好,把孩子放主宅,自己跑去县医院开药。


    英英被一群小媳妇儿抱怀里揉捏,祝长芳拍她小屁股,咬着牙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你看你爸妈都要被你吓死了。”


    英英今天已经被训了好几回了,也不顶嘴,乖乖点头说下次不会啦。她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祝十安跟前,指着脖子上挂的红布包给她瞧:“我的宝贝没有了。”


    红布包的缝线被剪开,里头的平安符烧成了灰被拿出来了,英英的脖子上只挂着一块红布。


    祝十安说:“你要想要,再给你一个。”


    英英欢喜:“还要凤婶婶给我缝上。”


    “好。”


    祝凤琴这会儿闲着也没事儿,拿了一个新的平安符装红布包里,又给缝上挂到英英脖子上。


    英英满足了,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高兴极了。


    张惠起了心,想给自家儿子求一个,可儿子没灾没病的不好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大姑娘,我想给我家徐棠、徐梅求一个平安符,您看行不行?”祝长芳开口问。


    祝长芳一开口,其他几个女人也开口求,张惠也连忙跟上:“我也想给我家儿子求一个,他呀,自从去学校读书以后最爱跟人往外头跑,天气热了我深怕他跟人跑江边啊,山里这些地方去玩儿,我总是担心他在外头碰到什么意外,给他求个平安符我也放心些。”


    祝长芳等人连连点头,她们跟张惠一个想法。


    虽说孩子经常在大姑娘跟前晃,要是有什么不好大姑娘看出来肯定会提醒她们,就像英英这回一样,大姑娘没提醒就是没事儿。但是吧,有个平安符她们到底心安些。


    祝十安也理解她们的担心,这些日子她闲来无事攒了不少符箓,平安符也有不少,现在拿出十几个平安符也不难,就给巷子里各家孩子一人一个。


    祝凤琴小声提醒:“安安呐,你可要一视同仁,族里还有许多孩子。”


    “没关系,我这两日再攒一攒,等端午节时叫他们来,平安符就当给孩子们的节礼了。”


    “这样好。”


    平安符为英英挡灾的事是祝家族人们亲眼看到的,三清巷这边的祝家族人们想为家里孩子求平安符,村里那边自然也心动。


    傍晚祝长江带着蹦蹦跳跳的女儿回家,刚下船就被几个关系好的族亲拦住了,问他大姑娘怎么说的。


    “大姑娘说英英的灾已经躲过去了,我不放心请大姑娘开药,大姑娘叫我去县医院买了一包安神药熬了给英英吃,吃完就回来了。”


    “英英又求了个平安符啊。”有人眼尖瞧见了。


    英英骄傲地跟只伸长脖子的大鹅似的,都来瞧瞧我的宝贝。


    祝长江一把把女儿扬起的脑袋按下去,笑着跟众人说:“就知道你们要问这事儿,大姑娘说若你们家的孩子也想求一个,端午节的时候带孩子去三清巷主宅一趟找她。”


    众人顿时笑了,刚才最先看到英英又有平安符的那个人说:“多谢大姑娘体贴,就是不求平安符,本来也要带孩子去给大姑娘送节礼的。”


    大姑娘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孩子去大姑娘面前走一圈,他们也放心。


    祝长江带话回族里后,本来就蠢蠢欲动的人就都大张旗鼓地动起来,端午节那日,望江上船来船往,许多都是往城里去的。


    有不懂的知青问:“今年端午节难道县城又什么活动?怎么这么多人往城里去?”


    “你看看,那是祝家村的方向,祝家人今日进城为什么你不知道?”


    知青茫然,祝家人怎么了?不就是一姓村嘛,能有什么?


    问话的是当地村民,他们自然知道三清巷祝家主宅那边有人承继了,这么多祝家人往县城里跑,肯定是给那边送节去的。


    “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啊,你快说说,祝家人怎么回事。”


    “哈哈哈,能有什么事儿,过节么,肯定是去城里逛逛嘛。听说县城里如今越来越热闹了,电影院外头卖炒瓜子儿、炒花生的小贩都明着卖了。”


    “真的?没人抓他们?”


    “听说咱们县新来的那个县长不管这事儿,下头的人自然也不上心抓人了。”


    “那我们也去县城瞧瞧,过节嘛,一起热闹热闹。”


    去县城凑热闹的人多了,春江上的小船、竹排越来越多,年轻人爱闹腾,不知道谁起的头,跟对面船打水仗,飞溅的水浇到旁边竹排上的人了。


    “啊,是哪个龟孙浇我?看我不打回来。”


    “哈哈哈,来啊来啊,我不怕你。”


    撸起袖子用手捧水,扬起的水花不如那些带着盆的,船上、竹排上地方窄,你推我我推你的,有人掉江里扑腾,自己掉江里不算,还拉人下水,江里、船上、岸上围观看热闹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三清巷祝家,祝十安此时也有点想笑。


    祝康理,寿光爷的大孙子,今年二十了,高中毕业都两三年了。去年恢复高考他没考上,今年在家脱产全力备考,等着今年七月份的高考再战。


    站在一群小萝卜头中间,祝康理真的是鹤立鸡群,此时,他只能尴尬地笑笑。


    他也不想来的,他爷爷偏要他来,他能怎么办?他爷爷不仅要他来,还把他推到前面站着,尴尬加倍。


    祝寿光今日也来了,专门送几个孙子孙女过来的,他急道:“大姑娘,我家大孙子还没结婚,也算是孩子,我给我家大孙子求个平安符您可不能不给。”


    祝十安能说什么呢,只能忍住笑道:“年龄超过十八的孩子去旁边单独排队,等这些孩子领完了如果还有剩的你们就来领。”


    祝十安指了指那群走路都不太利索的孩子,祝康理,以及不好意思缩在角落的大孩子们都默默在旁边单独排一队。


    祝康理等了半个小时,看着一群小孩儿笑嘻嘻地在大姑娘手里领到平安符,利索跪下给大姑娘磕一个,举着平安符跑去长辈身边。


    孩子们都领完了,轮到祝康理,祝十安给他平安符,多看了他一眼:“好事多磨,今年你会心想事成。”


    祝康理高兴得一哆嗦,大姑娘的意思,今年他能考上?!


    祝十安笑着点了点头。


    祝康理激动地跪下给大姑娘磕一个,那速度快得就像怕自己磕慢了,他的好事儿就飞走了一样。


    祝康理到他爷爷身边,祝寿光斜了他一眼:“叫你来你还不肯来,你不来你能得大姑娘一句话?这回来着了吧。”


    祝康理疯狂点头,来得值。


    谁不知道大姑娘就跟活神仙似的,到现在为止,她看人就没有看不准的。


    今年高考定七月二十号开始,现下已经六月了,离高考只有一个月多点的时间,这时候得了大姑娘一句心想事成,祝康理的自信心一下上来了,焦虑都减少了几分。


    祝家的考生们还没等到他们的高考,祝家和祝十安最关注的那场事关祝家前程的考试有了眉目。


    明觉大师、宋家、吕雯几乎前后脚送来消息,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试行)全国选拔考试报名从七月开始,考试时间定在八月一号。


    第25章


    ◎列祖列宗保佑!◎


    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的文件一出来, 报名和考试的时间就定下来了,考试的地址也定下来了。因为报名和考试时间距离文件发出的时间比较近,就没选其他省市, 所以只选了北京、上海作为试行地点。


    宋家和吕雯只能给祝家送来消息,明觉大师那里最靠谱, 行动组那边答应可以帮祝家报名, 现在需要祝家尽快决定报名人选, 以及去哪里参加考试。


    报名人选早就定了,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三人, 至于考试地点,祝家人几乎没有多想就选了上海, 毕竟走水路从镇山县区上海比较方便, 也比较近。


    这次消息来得这么快, 报名又这么顺利,多亏了明觉大师和国安行动组那边肯帮忙。祝十安拿了一捆香, 最近练习时存下的符箓, 去了一趟望云寺道谢。


    明觉大师收到祝十安的谢礼自然很高兴,还说:“熊山那边的事情已了, 但是行动组那边损失不小, 死伤了好几个,就连李清源李道长也受伤了, 没有李道长支持,西南行动组这边的符箓使用比较紧张,你送的这些符箓正好能缓解一二。”


    祝十安眉头微皱:“死伤很严重?”


    明觉大师叹气:“具体内情贫僧不知,只听说了个大概, 李道长他们去熊山支援到底去晚了, 中部行动组那边组长和副组长都没了。”


    “如此说来, 行动组整体实力不怎么行?”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明觉大师却也只能苦笑点点头,玄门整体衰落是不争的事实,大家都心里有数。


    不过,明觉大师还是要说一句:“其实建国后情况已经好多了,熊山那样的大案这些年也只听说过这一次。”


    祝十安默默点头。


    明觉大师忍不住怀念:“上一辈厉害的大师们死得太多了,要是他们还在,有他们镇守四方,那些邪门歪道如今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大雄宝殿香烛烟火缭绕,诵经声绵延不绝,祝十安扭头往大雄宝殿的方向看:“您这是在为那些去世的大师做法事?”


    “嗯,贫僧无能,也只能为他们做这些了。”


    祝十安劝道:“功德在身的人自有他们的缘法。”


    明觉大师笑着道:“说起来,玄门中人应是最看淡生死的人,可玄门中人到底是人,做不到超脱物外。”


    这话说的正是,人只要活着,就有爱恨嗔痴,人只要在这世上有亲朋好友,就有难舍的牵挂。


    入世者不一定出世,但,最出世者,定然是入世者。


    就说祝十安自己,她现在虽然不接地府的茬儿,拒绝行动组的邀请,看起来独得很,但她依然有家族要顾,有情分要还。


    或许,没人能真正遗世独立也是好事,人活一世,总要为着点什么。


    明觉大师淡淡笑道:“你年纪轻,倒不是个不谙世事的。也罢,想必你对你自己也有安排,今天贫僧就不多嘴多舌了。”


    祝十安身体微微前倾,提起茶壶给明觉大师道茶,笑说:“那就多谢大师放过了。”


    她虽得了行动组的好处,今天用符箓还了,行动组那边若是想用这点好处劝她加入行动组,那指定不能。


    而明觉大师叹息一声,满怀愁绪在一声一声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中慢慢散了。


    祝十安下山回三清巷,刚回家祝凤琴就说:“早上你刚走一会儿吕雯来了,吕雯那边得了消息,说报名七月一号开始,七月十号截止,咱们就是现在出发去上海难赶上报名,恐怕要出岔子。她说她那边可以托关系帮咱们家报名,就是比较麻烦。”


    “您怎么回的?”


    “我说谢谢她,不过不用了,咱们已经托人报名了,肯定报得上。她说行,那她就放心了。”


    “她没问谁帮咱们报名?”祝十安走了一路走累了,口渴,自己倒杯水喝。


    “没问。”祝凤琴笑说:“想来她也知道,凭咱们家的本事,认识的人脉肯定比他们家多。”


    吕雯一直记挂帮衬着祝家的事,为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祝家这样的人家,有的是像吕雯这样的人赶着来帮忙。


    祝十安嗯了声,说知道了。


    祝凤琴一边擦桌子扫地,一边说:“八月一号考试也没多远了,你这几天别去云台观了,在家看看书吧,等过几天,七月六号就出门。”


    从镇山县走水路去上海,大概要二十天左右,怕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提前几天出门比较放心。


    祝凤琴说:“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你去上海我肯定要跟你去的。”


    “行,您不嫌累那咱们就一起去。”


    祝凤琴把扫帚往墙角一放,高兴道:“我身体好着呢,我不嫌累,等到上海了呀,你跟寿光爷他们去考试,我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去。”


    “那是不是要提前换好票?”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早有准备,票证都会提前换好。”


    祝凤琴这边有准备,祝家族里也会准备。除了准备钱证票之外,这次出行事关祝家的前程,除了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三个考试的人之外,还会从族里选几个年轻人陪着一块儿去。


    过了几天,进入七月后,明觉大师叫人下山给祝家带话,说上海那边报名已经通过了,给了祝家人一个地址,等到上海后去那个地址领准考证就成了。


    这时候,祝家人收拾妥当,就等着六号出发了。


    祝家人都准备出发去上海考试了,关于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全国考试选拔的消息还没传到镇山县来,李院长盯得紧,七月五号才也收到市里人脉的消息。


    这都五号了,报名还有几天就截止了,这时候托人找关系报名都有点迟了。


    李院长巡视医院里各个诊室,到祝长明诊室外,他咚咚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祝长明以为有病人,一抬头看到是院长。


    “院长,您这是……”


    “你真没报名?”


    祝长明无奈:“前几天就跟您说过了,我真没报名,您怎么就不信呢。”


    祝家之前也托了李院长打听消息,祝家提前得到消息后又报了名,肯定要跟李院长打个招呼的,所以李院长就算没等到市里的消息,也提前从祝家这里得到了准信儿。


    “院长,您还有什么事儿?我现在有点忙,您……”祝长明不想跟李院长废话,他指着桌上还没整理好的医案。


    李院长不接话,又问:“你家大姑娘哪天走?”


    “明天一早走。”


    李院长点点头说知道了,又说:“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医院,我有工作安排给你。”


    祝长明笑道:“院长,我真不知道在您心里我这么重要。”


    李院长冷哼:“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李医生跟王医生找了关系,估摸着这两个月要调走了。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医生你肯定也知道,他们这个月要参加高考,要是考上了,肯定也要走。咱们县医院就这么点人,这一批人要是都走了,等到换季生病的人多了,就剩下的这几个人,你们就是天天住医院都忙不过来。”


    考大学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太大了,不仅镇山县,市里医院的年轻人们信息渠道更多,资源更丰富,他们考大学的决心更强烈。


    市里医院的医生考上大学走了,还能从县级医院往上调,他们县级医院的医生走了,上哪儿找人补上位置?


    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他没有理由拦着,可工作总要有人做。


    李院长愁啊。


    祝长明轻咳一声,提了一句:“那您等着我们家医馆开起来吧,县里多一家医馆开门,咱们县医院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李院长瞪他:“我就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


    “院长,您这话要说清楚,哪个是里,哪个是外?”


    李院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咬牙切齿,偏偏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祝长明这个能干活的,只能憋着气走了。


    祝长明忍不住笑,没想到,院长还有这一天。


    祝家人要去上海奔前程去了,除了自家人之外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内情,隔天祝家人在码头坐船离开,碰到熟人打招呼,都以为祝凤琴乘船要回祝家村里,直到看到船往东走才知道不是。


    往东,那是去出县城,去长江的方向啊。


    吕雯不知道祝家哪天走,这也不重要,祝家人通过考试拿到那个证对她比较重要。


    夫妻俩在家闲谈,何载明说:“祝家人以后若是能公开行医,不用几年就能彻底立起来了。”


    凭本事吃饭的,终究跟他这样凭人脉和运气的,有底气多了。


    祝家人知道自己的底牌是什么,乘船一路往东去,光明就在前方。


    祝家人的前程越来越光明,在阴气遮天蔽日的山林里挣扎求生的丁卯此时觉得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感觉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丁道长不好了,阴气已经窜到叶丹心脉了,她怕是要不行了。”


    擦掉嘴角的血,一手握住桃木剑一手举着祖传八卦镜挡在前面,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妖道,一边低声急道:“打开我的包裹,把盒子里的追魂香点燃悬在叶丹心口上,可以暂时护住她的心脉。”


    丁卯在心里默念,丁家列祖列宗门,保佑保佑我啊!


    默念完,丁卯咬牙,举起桃木剑冲上去。


    “你丁爷爷来了,妖道,受死!”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催更看见啦,这几天在整理细纲,顺利的话后面更新会多一点。努力![撒花]


    第26章


    ◎古墓主人◎


    晨光熹微的清晨, 江面两侧成片的碧绿禾苗、远处的山林,都笼罩在淡淡的水雾中。盛夏炙热的阳光还没升起来前这段短暂的时刻,美好得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站在船头的祝十安此刻完全清醒了, 远处飘来千里追魂香独特的气味让她察觉到不对劲。


    祝十安把祝长丰叫来,直接问他:“我现在要下船, 你去问问能不能停。”


    祝长丰被她冷静的语气惊住了:“大姑娘, 出什么事儿了?”


    “我闻到了千里追魂香的味道, 只怕出事情了。”


    千里追魂香是祝家独有的东西,祝十安不知道祝家上一辈把追魂香赠送过哪些人, 但是不管赠了谁,只要点燃追魂香, 肯定没有好事情。


    祝长丰不知道什么是千里追魂香, 但是他明白这不是小事, 他立刻说:“这里没有码头,船停不了, 往几里水路过去有个镇子, 那里有码头。”


    “那行,我就在那里下船。你们不用跟我一起走, 你们坐船去上海等我, 这里的事情一了,我立刻就去找你们。”


    “那不行。”祝长丰不赞同道:“人生地不熟的, 你看凤孃会不会让你一个人下船离开。”


    祝十安这时候才想到凤孃,她改口道:“你跟我去。”


    祝长丰点点头:“我去行,再叫上二姑婆。”


    “行。”


    祝长丰说的二姑婆名叫祝福珍,按辈分算, 她跟祝十安爷爷祝福如是一辈人, 但她辈分大年纪小, 今年也还不到五十岁。


    二姑婆从小习武,身强体壮,她二十岁上下的时候祝家的医馆还开着,她常跟着长辈走南闯北做药材买卖,有在外行走的经验,这次去上海才把她请上一起去。


    祝十安肯定不能让凤孃跟着她一起下船,为了让凤孃放心,只能麻烦二姑婆跟她走一趟了。


    祝长丰转头去做安排,果然,凤孃知道二姑婆要跟她一起去,她说了几句叫祝十安注意安全的话之外,就没再念叨她了。


    祝十安的行李收拾好了,她自己背在身上,到了码头跟凤孃他们告别,带着祝长丰和二姑婆迅速离开。


    二姑婆不问祝十安要去哪儿,但是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二姑婆去人民饭店买了一袋包子回来,三人边吃边往山里去。


    此时,丁卯跟那三个妖道从半夜缠斗到天都亮了,兜里的符箓消耗殆尽,一同前来的行动组同事一人重伤一人命悬一线,他现在只要出现一点闪失叫那三个妖道抓住,丁卯三人的小命立刻就交代在这里了。


    丁卯勉力强撑之际,双腿受伤走不动道的阿花喊他:“丁道长,只剩半根香了。”


    阿花手里的半根香若是燃尽,阴气就会钻进叶丹的心脉,她立刻就会死。


    丁卯握着桃木剑的手抖了抖,陷入煎熬之中。


    “小道士,认输吧,看在你主动认输的份上,老道我留你一个全尸。”


    “一个茅山道士,一个放蛊的草龟婆,一个习武之人,你们三个都是上好的炼尸材料,哈哈哈,不错不错。”


    阿花一眼瞪过去:“炼尸?你是黑巫!”


    说话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头顶一个潦草的道士头,伸出来一双手都是黑的,一看就是黑巫。


    阿花怒道:“黑巫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那黑巫冷哼:“你一个放蛊下咒的草鬼婆也配跟本巫喊打喊杀?”


    “呸,我是正道巫师,才不会跟黑巫一样杀人害人!”


    太阳出来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比起夜晚月光下模糊不清,这时候丁卯彻底看清楚了对面三人,刚才说话的那个是黑巫,另外两个穿着道袍,手持鬼幡,一看就是妖道。


    “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胡扯什么,赶紧杀了,别耽误我们的事。”领头那个缺了一只右耳的老道斥道。


    那黑巫立刻退到两人背后,形成倒三角的站位,杀意弥漫。


    短暂喘了口气的丁卯冷笑道:“杀我?恐怕你们没有那个本事。”


    他们若真有本事杀了他,他一斗三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一只耳老道举起鬼幡,目露杀机:“丁家小子,别得意,现在就让你尝尝老道的厉害。”


    无风草木动,对面三人忽然移步换影,脚踩罡步迅速组成一个杀阵,杀阵里阴风肆虐,桃木剑颤动着要飞出去,被丁卯握得死紧。


    丁卯背后,因为阴气忽然增加,追魂香燃得飞快,阿花吓得气都不敢喘,昏迷的叶丹命悬一线。


    丁卯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妖道压箱底的杀招了,这一遭撑过去他就能活下去,可他——


    丁卯脸上一点不露怯,心里疯狂大哭,祖宗啊祖宗,怎么是他最不擅长的阵法啊,符箓也没了,他战斗到现在力气都快用光了,这要怎么冲破杀阵?


    “丁道长!”


    追魂香燃烧得越来越快,阿花急了。


    丁卯一咬牙,大概猜测哪边是生门,举起桃木剑一个跳劈砍下去,忽地,杀阵就跟被刺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丝丝入骨的阴气就跟狂风荡过的田野一样消失殆尽。


    丁卯都愣住了,老祖宗保佑他猜对了?


    不对,就算他猜到了生门,阴气也不可能忽然消失,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


    “叮!”


    镇魂铃声在耳边炸响,傻愣住的丁卯忽然跳开:“妖道看招!”


    丁卯一侧身,手里的桃木剑被夺,他茫然找剑回头,只见那三个妖道全躺地上了,口吐白沫,蹬腿翻白眼。


    两面鬼幡被祝十安踩在地上,桃木剑戳破了鬼幡上的阵法,她又把鬼幡踢开,不等鬼幡里的恶鬼跑出来,一张五雷符扔过去,恶鬼俱灭!


    祝十安瞥丁卯一眼:“傻愣着干什么?脑子被阴气腌傻了?”


    “呜呜~祝大姑娘!祝大师!谢谢你救我狗命!”看到祝十安,丁卯双腿一软倒地上了。


    阿花急了:“丁道长你别倒啊,快想想怎么救叶丹啊,香只剩一寸了。”


    “金针给我!”


    祝十安朝祝长丰伸手,躲在远处拿着包裹的祝长丰连忙把装金针的盒子拿出来,赶忙跑着把金针送来。


    “你们回避一下。”祝十安说话的同时扯开叶丹的衣裳,丁卯和祝长丰连忙转身避开。


    二姑婆跑过来帮忙,连忙问:“都要脱吗?”


    “不用,我先给她扎几针保住心脉再说。”


    阿花手里剩下的三寸追魂香燃尽了,她慌得心肝儿都在颤,只见祝十安扎几针下去,快要涌上心脉的阴气一下退了,乌青色的痕迹从心口往四肢的方向渐淡。


    阿花激动道:“成了,这个金针有用。”


    丁卯背着身说:“那肯定有用,祝家可是道医,没有比祝家更知道该怎么治阴气的。”


    阿花看着祝十安双眼冒光,这位看着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姑娘,厉害啊。


    祝十安关注着叶丹的身体,又等了十几分钟,顺着金针驱赶的方向,阴气继续往后退,叶丹的发黑的嘴唇都有了淡淡的血色。


    “先这样吧,离开这儿我再给她针灸一次,她还需要泡药浴才能解了全身的阴毒。”


    “嗯嗯,都听您的。”阿花道。


    祝十安看阿花的腿,说:“你的腿也要针灸,泡药浴。”


    “好,多谢您救我们一命。”


    “也是碰上了,算你们有运气。”


    祝十安取了金针,二姑婆连忙给叶丹把衣裳系上。


    “好了?”丁卯问。


    “好了。”


    丁卯回头,见祝十安在收金针,捧着笑脸上前:“祝大姑娘怎么发现我们的?”


    祝十安指着燃尽的追魂香:“我祝家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


    丁卯一拍脑袋:“哎哟,那真是赶巧了。要不是我随身带着你家的追魂香,不仅叶丹的命没了,我和阿花也去见阎王了。”


    祝十安把金针盒子交给祝长丰,对地上躺着那三个遭反噬已经死透了的三人抬了下下巴,问丁卯:“怎么回事?”


    丁卯叹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离这儿两里山路远的地方有一座古墓,古墓的墓碑上写了,墓主人是个玄门人士,古墓里有机关法阵陷阱,谁闯谁死。但是吧,墓主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说了有机关法阵,偏又要说里头藏有金银珠宝法器无数,先到先得。


    “四十多年前这个古墓就被发现了,后来一直有正道玄门人士派人守在附近,以免不知内情的人意外闯入丢了命。可是吧,好话难劝该死的鬼,这三个不仅自己想死,还在古墓外围布置了法阵,想把古墓里的阴气牵引出来,坏了里头的阵脚后再闯进去夺宝。”


    丁卯气道:“只看那古墓的布置就知道,那座古墓的墓主人可不是什么三流货色,要是真把古墓打开了,里头跑出来的阴气毒气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祝十安笑问:“这个地方既然如此重要,怎么就只你们三个人来?”


    丁卯也很无奈:“没办法,原来管着古墓的行动组人员全部被调走了,我这个西南行动组的人都被临时派来守古墓了。”


    丁卯给祝十安介绍:“昏迷的那个叫叶丹,没有入道,不是玄门中人,她是中部行动组的组员,主要负责文书工作。”


    阿花主动介绍自己:“我叫阿花,中部行动组的组员,我是巫师。”


    祝十安点点头:“你好,我是祝十安,镇山县祝家家主。”


    了解完这里的情况,祝十安问丁卯准备怎么办。


    丁卯说:“劳烦你送我们下山,先把叶丹的命保住,再治好阿花的腿,等着行动组那边回信吧。昨天发现有人闯古墓时我们提前送了飞鸽传书,估计接替我们的人很快就会来。”


    祝十安答应了,她给了丁卯许多符箓防身,又给了他三支追魂香:“我还有事要办,等把你们送下山我们立刻就要走。”


    丁卯连忙把符箓和追魂香收好放自己包里,放包里后还高兴地拍了拍:“你要办什么事儿?我能帮忙吗?”


    “去上海一趟,你帮不上什么忙。”


    “哦。”


    丁卯听她这么说,也就不问了。


    二姑婆背起昏迷的叶丹,祝长丰背走不了路的阿花下山。祝十安跟丁卯落后一步,两人先去古墓那边检查一遍再离开。


    古墓外围那三人布置的阵法全被丁卯用五雷符炸掉了,祝十安一过去就看到被挖开的墓门,她看到墓门口石碑上的碑文顿时笑了。


    “笑什么?”丁卯问。


    祝十安指着碑文说:“搬山道人,你不知道?”


    “知道啊,搬山道人,说的不就是那些捞偏门,挖人墓穴的盗墓贼嘛。搬山道人这个称呼落后了,现在的人不这样叫了,人家给自己脸上贴金,现在叫摸金校尉。”


    祝十安愣了下,又笑了。也对,时移世易,千百年过去了,搬山道人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成了一群人的代称。


    搬山道人是祝十安那个时代的人,祝十安知道他,这个人别的本事不一定行,搞歪门邪道的手腕一流,是个阴险狡诈的贪财之辈。


    祝十安在古墓外围布置了阵法隐藏了墓穴,她跟丁卯说:“下次你们如果想拆了古墓,需得叫我来,上次带你去山谷的那个道士也解不开这个法阵。”


    丁卯惊呼:“这个法阵这么厉害?”


    必须厉害,搬山道人的墓穴里,一定藏了很多宝贝。不弄个厉害的阵法,只怕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来,麻烦不断。


    第27章


    ◎外地来的名医?◎


    为了守着搬山道人的古墓, 行动组在山下的镇上专门置了一座院子,这段日子丁卯、阿花、叶丹三人就住在这里。


    安顿好古墓的事后,祝十安跟丁卯回到山下院子里, 祝十安开了一张药浴的方子交给丁卯:“尽快凑齐给她们用,时间拖得越久, 她们身体的恢复效果就越差。”


    丁卯也是道士, 算半个医家, 单子上的中药材都认识,不算太难找, 他说:“我去镇上的中药收购处找药材,要是药材找不齐, 我去周边找一找, 再找不到就去县里, 肯定让她们俩今天用上药浴。”


    “那你赶紧去,我现在给她们俩针灸。”


    “行。”


    丁卯跑去找药材后, 祝十安叫祝长丰去大门口守着, 叫二姑婆把昏迷不醒的叶丹和行动不便的阿花放到床上。


    祝十安在给阿花的腿做针灸时,一边跟二姑婆说:“把叶丹的衣裳脱了, 让她背朝上。”


    二姑婆有力气, 听了祝十安的话后抱着叶丹的肩膀就把人翻了个身放在床上,还细心地把她脸侧着放, 以免影响她的呼吸。


    祝十安扎针又准又快,阿花转头看叶丹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腿上的针灸扎完了,她细细地呻吟着, 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了?疼?”


    阿花摇摇头:“不疼, 舒服。昨晚上被那个妖道操纵的鬼头咬了一口后, 我的腿一直就跟落在冰窟窿里一样,冷得都没知觉了。哼,要不是我当时反应快,把阴毒封在下半身,只怕早就跟叶丹一样了。这会儿感觉有股热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又疼又热,但是很舒服。”


    祝十安放下心来,说:“这种感觉很正常,你不用管,先休息吧,等你睡醒腿应该就能动弹了。”


    “祝大师,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密法?一般中医给人针灸没这个效果。”阿花是巫师,巫师也懂用药,针灸虽然不精通,但是她知道好坏。


    “嗯,我不是一般中医,我是道医。”


    祝十安不愿意细说,阿花也不问了,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祝十安笑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会儿忙,没空闲话。你一晚上没休息了,这会儿先睡睡吧。”


    “好哦。”


    阿花闭上眼闭目养神,眼睛一闭没有几分钟,就打起鼾来了。


    二姑婆笑说:“这个叫阿花姑娘瞧着身子骨健壮,打鼾的声音比一般女人都响亮。”


    “忙了一晚上,还差点命都没了,提心吊胆到现在,肯定累了。”祝十安随口应道。


    叶丹从头到脚扎满了针,二姑婆看着叶丹身上的乌青从头被赶到脚尖,一双颜色还算正常的脚慢慢变黑。


    祝十安点燃一支追魂香,拔了叶丹脚上的金针,阴气顺着针眼飘散出来,还没散开就被追魂香裹挟湮灭了。


    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二姑婆叹道:“咱们祝家老祖宗传了这么好的东西给咱们,可惜啊,咱们这些后代子孙不争气,差点给传断代了。”


    “以后若是断了,断了也就断了吧,都是天意。”祝十安不觉得以现在的天道大势,玄门、祝家都能好好的传下去。


    体内的阴气慢慢散了,叶丹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二姑婆拿帕子给叶丹擦脸,说道:“我年轻那会儿跟着长辈们走南闯北到处收好药材,那些采药材的药农多住在深山里,长辈们经常嘱咐我们,人少别进山。那时候我们只以为长辈是怕我们碰到盘踞深山的土匪,怕我们被劫道,没想过自己会碰到故事里那样的邪魔外道。”


    “您跟我爷爷是一代人,没听我爷爷说过?”


    “你爷爷说,夜路走多了会撞鬼,咱们普通人还是少跟这些事牵扯上,没好处。”


    “那倒也是。”


    想到什么,二姑婆又笑说:“我小时候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后来我年纪大了能出门做买卖了,大的仗虽然打完了,但是各处还在剿匪,也不全安宁。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死人是常有的事。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追究到底是怎么死的。被土匪砍死,还是被邪魔外道要了性命,也没多大差别。”


    真要认真说起来,近十来年虽然也乱,但是跟二姑婆年轻时候的世道比起来,已经算比较安稳的日子了。


    至少,这些年里,人命还是很受重视的,哪里无端死个人,都是大事情。


    二姑婆幽幽叹道:“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好。”


    就算那是个烂规矩,也比没规矩的乱世好。


    祝十安默默点头,现在的玄门就有点没规矩。


    没有大家都认可的大门派领头,就算国家组建了所谓的行动组,也只能起到一个打补丁的作用而已。


    现在的玄门问题在于太杂乱无章,没有压得住场面的领头人,那些暗中使坏的人没个畏惧,这不是好事情。


    阿花和叶丹是在中午时醒来的,醒来后两人身体能动弹了,就是饿得不行。


    二姑婆在厨房里找到米面,给她们做了一顿煎鸡蛋青菜面,两人埋头苦吃,吃得浑身冒汗。


    阿花大呼痛快:“就是要流汗才好。”


    吃了饭阿花也不去屋里躺着,拉着叶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要补一补阳气。


    叶丹扭头想找她的救命恩人没找到,问祝大师去哪儿了。


    二姑婆笑说:“我家大姑娘屋里找到了些朱砂和黄纸,趁这会儿有工夫,在屋里忙着画符,大姑娘说,这些符箓都留给你们。”


    阿花说:“肯定是丁卯的东西,我一个巫师不会那些。”


    叶丹刚才从阿花那里知道她被祝十安救的事,忙感激道:“祝大师为了救我们已经如此受累了,现在还要祝大师的符箓,真是太不好意思。”


    “叶主任不用如此客气,按我们大姑娘的话说,你们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们祝家虽然帮不上大忙,帮点小忙还是成的。”


    叶丹不是玄门中人,她从部队退伍后转到行动组工作,丁卯说她负责文书工作也没错,但她的职位是中部行动组的主任。


    外出打听消息的祝长丰回来了,他跟祝十安说:“傍晚有一艘船去上海,咱们傍晚就走,还是等明天早上再出发?”


    祝十安没回答问题,转而问丁卯:“他还没回来?”


    “丁大师中午的时候去附近县城买药材去了,按照路程算,也该回来了。”


    丁卯上午跑了镇上的药材收购处,又去附近乡下会自己采药的赤脚医生处跑了一圈,依然没凑够单子上的药材。没有办法,他只能去县城采买缺少的药材。


    祝十安说:“傍晚前丁卯如果能回来我们就走,他若是赶不回来,我们明天一早走。”


    “也行,我们出发的时候预留了几天,就算明天早上出发肯定也赶得上考试。”


    大门敞开着,祝长丰跟祝十安两人在屋里说话,外头院子里的叶丹和阿花都听见了。


    叶丹关心道:“祝大师着急去上海要考什么试?”


    二姑婆笑说:“咱们家大姑娘去上海考个人行医证,机会难得得很,要不是托了你们行动组帮忙,我们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呢。”


    行动组的人天南地北地到处跑,许多还是单线联系,叶丹完全不知道什么个人行医证,更不知道行动组在中间帮了忙,听二姑婆仔细说完她才恍然大悟。


    “祝大师你这是事出有因,我给行动组总部打报告,请那边帮忙给你留着名额,就算迟到一两日也没关系,肯定让你考上试。”


    二姑婆连忙说:“哎哟,那就太谢谢叶主任了。”


    “该我谢你们才是,没有你们搭救,不仅我们三人早就死了,古墓里的东西泄露出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两人互相谢来谢去的时候,去县城买药材的丁卯回来了,背上扛着半麻袋药材。


    丁卯顶着一身臭汗进门,药材一丢,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擦汗:“药材我买回来了,大姑娘,你来看看药材对不对。”


    祝长丰帮忙把麻袋打开,把麻袋里分别包好的药材拿出来,祝十安过去检查一番,药材没问题。


    丁卯买回来的这些药材足够配四包药浴的量,祝十安分好药材的用量包好,就跟丁卯说:“这里的事交给你了,我们还有事,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就走?不等明天了?”


    “不等了,耽误不起了。”


    丁卯本以为祝十安明天才会走,正想今晚上跟她请教她是怎么破了那三个妖道的法阵的。唉,机会没了。


    丁卯一晚上没睡,为了买药材又在外面跑了一圈,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只能说:“等这里的事情了了,我肯定要回西南行动组那边,到时候我去镇山县找你去。”


    祝十安点点头。


    祝十安走的时候叶丹和阿花要去码头送她,祝十安说不用:“你们三个伤的伤,累的累,好好歇着吧。”


    阿花一想也是,她笑说:“山水有相逢,咱们这次别过,以后一定有相见的时候。”


    叶丹把祝十安三人送到门口:“祝大师,再会。”


    “再会。”


    送走祝十安,丁卯往椅子上躺下就不想起来了,眼睛一闭就想睡。


    阿花踢他:“快去给我们烧水去,祝大师说了,要我们尽快泡药浴。”


    丁卯不想动:“哎哟,两位姐姐,你们都能动弹了,自己烧水行不行,让我歇歇吧。”


    阿花双手叉腰,凶巴巴道:“我自己要是抬得动水桶,我喊你干什么。”


    “啧啧,刚才在祝十安面前还装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人才走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阿花拉他:“少废话,赶紧去干活。”


    “不去。”


    “去不去?”


    丁卯就是不动。


    叶丹给阿花使眼色,阿花没明白:“什么意思?”


    叶丹只能明说了:“祝大师刚才画的符箓在哪儿放着?”


    嚯,符箓!


    “啊,符箓,哪儿呢?”


    阿花也不管丁卯了,腿脚还不是很利索的她慢步小跑往屋里去,却被一下蹦哒起来的丁卯超过,她才跑到门前,屋里丁卯欢喜疯了,趴在桌上的符箓上哈哈大笑。


    “发财了发财了!祝十安怎么这么厉害,我的老天爷啊,她一天画的符箓我一个月都画不出来啊。”


    阿花累地扶着门喘气:“见者有份,我们三个平分。”


    “呸,用的是我的黄纸和朱砂,为什么要给你们平分?都是我的!”打小就没怎么富裕过,丁卯一个劲儿把符箓往兜里放,哼,谁都不给。


    阿花冷笑:“好处都给你得了,喊你烧水你去不去?”


    “烧烧烧,阿花姐姐的话咱怎么敢不听,现在就给两位姐姐烧水去。”


    丁卯激动地去厨房烧水,没看到叶丹和阿花相视一笑。


    叶丹一个普通人,拿到符箓也不会用,最多送给其他玄门中人。阿花嘛,她是巫师,使的是咒术和蛊虫,符箓使得少。


    对于叶丹和阿花来说,符箓这种东西有自然是好事,没有也无所谓。本来那些符箓就是要给丁卯,用这个使唤丁卯干活也不亏。


    阿花跟叶丹说:“叶主任,祝大师帮了咱们大忙,这个恩情咱们早晚要还回去。”


    叶丹点点头:“我都记得。”


    听到叶丹这么说,阿花就放心了。


    她和丁卯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擅长人情世故。叶丹跟他们不一样,她虽然只是中部行动组的主任,但她的人脉关系广,又会处事,只要她答应以后事情就好办了。


    阿花说:“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以后叶主任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说话。”


    叶丹叹道:“我一个普通人能有什么事儿,有事儿的都是组里的事,现在工作越来越难办了。”


    阿花无所谓道:“难办也要办。这世上的事都有高低起伏,咱们把这一段难过的日子熬过去,以后肯定会好。”


    叶丹笑了笑,希望如此吧。


    两人互相扶着彼此去椅子那儿坐着等,阿花朝厨房吼一声:“时辰要熬够,药性要熬出来啊,别耽误我和叶丹的身体。”


    “在熬了在熬了,这点事情我还能不知道?”


    阿花跟丁卯斗嘴的时候祝十安三人已经上船了。祝十安也累了一天,到船舱里找到房间,略收拾一下就睡了。


    当天半夜里,收到古墓有变的消息匆忙赶来的行动组成员已经到镇上了,带头的还是刚上任的中部行动组副组长,林光德,一个年近四十的家传玄门人士,算是符箓派的人。


    到了落脚点,推门进去看到丁卯躺在躺椅上打蚊子,张光德等人才松了一口气。


    “古墓安全?”


    “安全,太安全了,安全到你们都找不到古墓在哪儿。”


    “……”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丁卯气的跳起来:“要不是小爷运气好,等你们这时候来救我,给我收尸都赶不上,小爷我早被那三个妖道炼成鬼尸了!”


    “丁道长别生气,我们收到消息立刻就赶来了,你也知道,我们中部行动组的组长和副组长都在熊山没了,新的中部行动组刚组建好,我们——”


    丁卯打断他:“别那么多废话,我现在只知道因为你们工作安排得不妥当,小爷我差点死了。早知道这个古墓在那些妖道眼里是个香饽饽,怎么不多派人手来?”


    外头丁卯跟来支援的张光德等人打嘴仗,屋里,阿花被吵醒,翻个身又睡了。


    丁卯那小子说累看来是假的,要是真累,这会儿早睡的起不来了,哪有力气吵架。


    丁卯是个顺毛驴,几个支援人员捧着他说话,把他夸了又夸,丁卯心里的气才消了,有心情把前后事宜说给他们听。


    林光德说:“祝家的祝大姑娘我知道,之前你们西南西南行动组的组长李清源给总部传消息,说镇山县祝家传人祝十安十分擅长阵法,亲自修补了三清太极法阵。”


    丁卯问他:“你怎么知道?”


    林光德说:“我原来是行动组总部的人,因为中部行动组这边缺人才调我过来。”


    张光德原来是行动组总部的人,中部行动组在熊山一战中死伤惨烈,才把他临时从总部调到这里担任副组长。


    丁卯冷哼,总部来的人又怎么样?是副组长又怎么样?因为林光德他们来迟了差点害死他是事实,他可记仇了。


    行动组内部人手不够用,又如何协调都是行动组自己的事情,祝十安碰见了,伸手帮一帮,帮完就算了,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在船上歇了十来天,中间又换了一条船才到上海。


    下船后,祝长丰正想找人打听地方,就看到等在码头的祝长振,他连忙走过去:“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们早两天到。”祝长振说完,给祝长丰介绍身边的人:“长丰哥,这是祝亮,今年十八了,前几天刚考完高考,他爸看他得闲,就安排他每天来码头等我们,前天我们刚下船就看到他举着一块牌子在那儿守着,大热天的,小伙子真是辛苦。”


    祝亮摆摆手:“我不辛苦,你们坐这么远的船过来才辛苦。”


    祝家在上海这边的族人没几个,祝长振一提祝亮的名字,祝长丰立刻就想起来祝亮的爸爸叫祝兴。


    祝兴是祝家旁枝,当年参军打仗时认识了他媳妇儿,一个上海姑娘。祝兴爹妈死后家里就没有近亲了,于是转业后就跟她媳妇儿到上海结婚定居。


    祝兴生了两女一子,祝亮就是家里的小儿子,祝长丰记得他是□□时出生的。六五年的时候一家五口人回老家祭祖时,祝长丰还见过祝亮,那时候他才五岁。


    祝长丰拍拍祝亮的肩膀:“好小子,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自己觉得考得挺好,我爸妈整天担心我考不上,急得呀。”


    祝十安跟二姑婆走过来,祝亮看到祝十安呼吸停了一瞬,祝十安扭头看了他一眼,祝亮脸红得跟猪肝似的,不敢说话,只默默低下头。


    祝十安问祝长振:“凤孃他们在哪里?”


    “凤孃他们现在住在枫树街的招待所,寿光爷和寿信爷昨天去领了准考证,本想替您领的,那边不许,必须要自己亲自去领,还要带上寸照存档,以免有人替考。”


    祝十安点点头:“那咱们走吧。”


    “是。”


    祝长振在前面带路,祝十安和二姑婆跟在后面。


    祝亮还愣在原地,祝长丰拍他的背:“你跟我们去枫树街还是回家去?”


    祝亮本来想回家的,这么大的太阳说谁乐意在外面跑?但是这会儿,他结结巴巴道:“要不,我,我送你们去枫树街吧。”


    祝长丰笑道:“长振认路,倒也不用辛苦你跑一趟,你回家休息吧。你跟你爸说一声,就说家主来了。”


    祝亮听他爸说过,祝家这一代的家主名叫祝十安,比他还要小一个多月,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年轻姑娘了。


    现在的年轻姑娘流行绑辫子,长的、短的,一条或是两条辫子,或者剪了干部头,很少见像她这样的,一半头发在头顶用簪子挽个发髻,下面一半头发散着。她又穿着斜襟的细麻石青衣裙,整个人看着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像古人。


    她明明年纪不大,但是刚才她看人的眼神却很不同,一看就不是好接近的人,祝亮心里想搭话却不敢上前造次。


    祝亮对祝十安好奇,跟着祝长丰他们回去,几人坐了六站公交车,下车走了一里路才到枫树街的招待所。


    一路上许多人悄悄打量祝十安有点不合时宜的打扮,祝十安只当没看到。


    她带来的衣裙都穿脏了,就这一身细麻的衣裙还干净,不穿这个穿什么?


    祝十安到招待所,凤孃一见到她就心疼道:“你看看你,还想独自出门呢,没我照顾着,你这几天都瘦了。”


    说完,祝凤琴又跟二姑婆说:“我不是嫌你照顾得不好啊。”


    二姑婆笑道:“我瞧着大姑娘是瘦了一点。”


    “是吧,唉,出门在路上吃穿都没法讲究,都是没法子的事。”


    祝凤琴跟祝十安说:“等考完试拿到那个证咱们就回家,凤孃给你做好吃的,好好养一养身体。”


    听到大姑娘来了,正在楼下房间跟其他过来考试的老中医们交流的祝寿光和祝寿信过来,提醒道:“这会儿学校那边还没下班,大姑娘快去把准考证办了。”


    “在学校考试?”祝十安问道。


    祝寿光说:“招待所隔壁原来是个纺织学校,后来纺织学校停办了又成了小学。这不,全国各地许多地方都在恢复中医学院办学,枫树路小学跟另一所小学合并了,空出来的枫树路小学的房舍转给上海中医学院用。中医学院九月份才开学,学校还空着,正好借他们的学校给我们考试。”


    祝长丰佩服道:“寿光爷,你们才来两天就打听到这些消息了?”


    祝寿光笑说:“喔唷,除了咱们家三个是远道而来的,其他参加考试的老中医都是上海人,稍远一点也是上海附近的,他们本地人还能不知道本地人的事?”


    祝寿信说:“对了,咱们这次考试的考官呐,正是这个还没开学的上海中医学院的校长。”


    祝长丰听完这些话,感叹道:“这个临时考试真是太临时了,要不是我们托了关系帮忙报名,只怕咱们也赶不来。”


    “可不是么。”


    考试前一天截止报到,名单送到监考组那儿,祝家三个人的名字和户籍特别显眼。


    “难得呀,千里迢迢跑来考试,稍迟两天都赶不上了。”


    “诸位,祝家你们有印象吗?提交的资料说祝家的医术传了几十代人了。”


    “真的假的?这家人这么幸运?千百年来家族没断代?”


    “祝家人说没有。”


    主考官何忠厚说:“是真的,祝家的报名资料是国安部那边提交过来的,是真是假他们肯定有定论。”


    办公室里闲谈的诸位顿时不说话了,嚯,祝家竟然有这样的门路,想来是有真本事的。


    真金不怕火炼,明天就考试了,到时候看看祝家的老中医有几分成色。


    第28章


    ◎中医后继有人◎


    七月底的上海闷热得叫人受不了, 明明已经是傍晚了,天都要黑了,走在街上, 蒸腾的热气依然熏的人浑身冒汗。


    “公安家属院到了,有没有下的?”


    “有, 有有有。”


    祝亮从公交车里挤下来, 浑身臭汗, 皱着眉头叹气抱怨:“什么时候这条路上能多几辆公交车啊,一到高峰期简直挤死个人。”


    这条路上不仅有公安家属院, 还有邮电局家属院、自行车厂家属院、制衣厂家属院、蛋糕厂家属院,上下班的时候就别提有多挤了, 就是这会儿早过了下班时间, 还是一样挤。


    祝亮又热又累, 垂头丧气地走了十几米路到公安家属院大门处,蔫哒哒地跟看门大爷打了声招呼, 喊了声“王大爷好”。


    王大爷叫住他:“亮亮今朝做啥去?这两日早出夜归的, 跟小姑娘谈朋友去啦?”


    祝亮摇摇头:“没有,侬别乱说, 家里来亲戚了, 我爸叫我去帮忙。”


    王大爷调笑说:“喔唷,亮亮真是长大了, 会搞接待啦。”


    祝亮摆摆手走了,今天实在太累了,没精神扯闲篇。


    祝亮回到家,爸妈都在, 他进门喊了人, 坐门口脱了外出的鞋子, 换成家里穿的拖鞋。


    “啊,舒服,脚闷了一天了,总算能晾出来了。”


    祝亮他妈妈陈思看他脱鞋,就说:“臭烘烘的,讨人嫌,去把脚洗了。”


    “哎,这就去。”


    公安家属院比其他厂里的家属院建得宽敞,家家户户有下水,洗漱不用去外头,祝亮不仅去洗手间把脚洗了,还痛快地洗了个冷水澡。


    “侬这孩子,怎么又洗冷水澡啦,洗冷水澡伤身侬晓得伐?”


    “晓得,晓得。”


    洗了冷水澡全身都凉爽了,祝亮一边拿帕子擦头发一边往餐桌去,看到他妈拿了三套碗筷,就说:“我吃了哦。”


    陈思问:“再吃点?”


    祝亮摇摇头,坐到他爸对面:“我跟大姑娘他们去枫树路的人民饭店吃得老好啦,有肉有菜,吃得饱呢。”


    陈思笑说:“大姑娘是啥人?现在谁还叫女同志大姑娘?老土的啦。”


    “妈,你不懂。”


    陈思哼笑,看祝兴、祝亮一眼:“你们父子俩,一个在城里活了二十多年,一个从小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讲话还是跟乡下人一样。”


    不等父子俩反驳,陈思又说:“哎,我没有嫌弃乡下人的意思,就事论事,你们别给我扣帽子。”


    祝兴笑说:“没人给你扣帽子。”


    祝亮也跟着笑:“妈,你说’就事论事’这几个字的时候,那叫一个字正腔圆,一点都不上海宁。”


    “老娘说话用你评判?”


    陈思举起筷子头作势要敲他头,祝亮身体往椅子背上仰,躲过去了。


    “给老娘倒杯水。”


    “得嘞!”


    祝亮去厨房给他妈倒杯热水,看到架子上放着半包菊花,又捡了两朵野菊花丢杯子里泡着。


    “水烫得很,一会儿喝。”


    “不用你讲。”


    “我心疼你嘛,忍不住想提醒你。”


    陈思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扭头跟祝兴说:“听听,你儿子会心疼人了,可以找姑娘谈对象啦。”


    祝兴说:“秋天他就读大学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谈不谈对象,什么时候谈都是他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不用管。”


    陈思没有祝兴心大,说:“年纪上是大人,我看他为人处事还嫩呢,还要跟你这个当爹的多学几年。”


    祝亮坐在一旁看爸妈一边吃饭一边说他以后的事,闲聊了几句后,他爸问他:“你见到家主了?”


    “见到了。”


    “为人怎么样?”陈思问,“你爸说跟你年纪差不多哦?”


    祝亮点点头,年纪是跟他差不多,但是为人嘛,他不了解,不能瞎说。


    “性格好不好?”


    祝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说,那就是性格不好?”


    祝亮摇头,双手一摊:“大姑娘性格应该不错,但是感觉她跟不熟的人很有距离感,她随便看我一眼,我都不敢上前搭话。”


    陈思问祝兴:“这种算是少年老成吧。”


    祝兴不这样看:“听族里的人说,大姑娘是个很有气势的人,年纪小,但是很镇得住场面。”


    “年纪这么小,又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她特别有本事?医术好?其他人都服她?”


    “医术肯定不差,要不然这次也不会来上海参加考试。”


    陈思一想也对:“祝兴啊,你们祝家学医的人那么多,怎么你没学医?你要学医了,咱们家就该住在前头那条街的市医院家属院,那边比我们这里条件好哦。”


    “你看你,学医不讲天分?说学会就能学会?”祝兴不想谈这个。


    听话听音,陈思笑话祝兴:“你一个大老粗一心想叫儿子女儿学医,我看是你想学,没学会,才把希望放在儿女身上吧。”


    “你这人,既然知道就别说破嘛。”祝兴无奈。


    陈思不管祝兴,好奇问儿子:“祝家人的医术怎么样?”


    “很厉害!”


    祝亮回想起寿光爷、寿信爷跟参加考试的其他老中医们交流时的样子,说:“那些老中医竟然都考不住他们,说什么药方,什么医书,他们好像都知道。”


    祝兴有点骄傲:“比药方、比医书,估计没几家比得过祝家。祝家没断过传承,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医书是一笔非常大的财富。”


    “真的?”


    “嗯。祝家的孩子满六岁后,只要想学医的都可以去祝氏医馆当学徒,不过去当学徒之前,要去祝家族里跟着老大夫启蒙。祝家族里的藏书三间大宅子都装不下。”


    “爸,你怎么知道?”


    陈思笑说:“傻孩子,肯定是你爸也去启蒙过,估计他呀,脑子不如人家聪明,比不过人家,就没学了呗。”


    祝亮瞅着他爸笑,被他爸瞪一眼。


    翘起二郎腿,祝亮得意道:“哎呀,我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我会读书,记性也好,说不定呢,以后我能回去跟祝家人学中医,中西合并。”


    “你呀,考上大学后好好学你的西医吧,中医你没天赋。”


    “爸,你这话说早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天赋?”


    祝兴跟陈思说:“他四岁时,有段时间我每天骑自行车送他去梧桐巷李大夫家,你还记不记得?”


    陈思当然记得:“为了送亮亮去李大夫家听讲,咱们家还送了李家三斤腊肉。”


    陈思跟儿子说:“我记得你去了七八天吧,后来你爸怎么劝你你都不去了,说人家背那个汤头歌背得可顺溜了,就你背不会,只会哭。”


    祝亮不认:“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儿?”


    陈思嫌弃道:“那可是三斤腊肉,那会儿□□才过去,你知道三斤腊肉多贵重吗?而且那条腊肉还是你爸老家那边的亲戚寄来的。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记错?”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思现在想起来还心痛,忍不住骂人:“小赤佬,侬哪能嘎勿争气额啦,浪费老娘三斤腊肉啊。”


    “我大姐二姐也学了?”


    “跟侬一样没出息。”


    祝亮揉揉耳朵当作没听见:“看吧,我姐她们也不行,只能怪我爸没随祝家的根儿,怪不到我头上来。”


    祝家厉害的何止医术啊,祝家真正传家的本事没学到,那才是祝兴真正遗憾的事情。


    吃完饭,祝兴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儿子:“大姑娘瞧见你,没跟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呀,见面的时候大姑娘只看了我一眼,话都搭不上。”


    祝兴彻底死心了,他的儿子不仅没有学中医的天赋,那方面的天赋也一点没有,要不然,大姑娘不会不搭理他。


    祝兴父子俩在屋里打扫卫生,大门半开着,陈思在门口跟邻居说话,两人都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要是外地人来了,肯定听得云里雾里的。


    “爸,明天我还去枫树街那边,寿光爷他们要考试,凤孃和二姑婆他们没事儿干估计要出门逛逛,正好我带他们去。”


    祝兴掏自己的衣兜,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块三毛钱,塞儿子兜里:“拿着花。”


    “谢谢爸。”


    一块三毛钱祝亮也不嫌弃,不过他不会跟他爸说,为了接待祝家人,他妈给了他十块钱经费,还给了他粮票、糖票,他现在富裕得很。


    隔天一早,祝亮吃了早饭就去枫树街,刚好碰到要出门的祝凤琴他们。


    祝凤琴看到祝亮就高兴招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叫你歇两天,等考完试咱们再聚嘛。”


    祝亮小跑过来,笑道:“我在家闲来无事,过来瞧瞧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哎哟,真是辛苦你了,我刚才还跟二姑婆说想去百货大楼瞧瞧,又怕售货员说上海话我们听不懂。”


    “百货大楼啊,离枫树街不远就有一座百货大楼,这时候是上班时间,百货大楼里人少,现在去不用人挤人。”


    “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发。等买了东西呀,中午凤孃请你吃红烧肉。”


    “好嘞。”祝亮左看右看,好奇问道:“寿光爷她们去考试了?”


    “去了,说是早点去,提前做准备。”


    祝凤琴有很多东西要买,为了这次大采购,祝凤琴拿了一个自己缝的大布包背在身上。


    “咱们走吧。”


    “行嘞。”


    祝凤琴一行人去百货大楼时,招待所旁边的学校里,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试正在进行。


    两场考试,先是笔试,再是现场把脉开方。


    笔试的题量不小,涉及《内经》《伤寒论》《本草经》等,就是写得快的,没两个小时也写不完这些题目。


    考场总共一百零几个人,祝十安最年轻,也是最快答完卷的。答完卷后她担心寿光爷和寿信爷,他们两个那么大年纪了,三个小时内要写完这些题目只怕会很辛苦。


    一百多老老少少在一个考场里,前后左右都是监考官,祝十安写完后放下笔,好几个监考官都盯着她。


    何忠厚背着手走到祝十安面前,拿起她的试卷看,十几张试卷都答完了,何忠厚眼神示意她,问她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祝十安摇头,她写好了就不会改。


    何忠厚收起她的考卷,让她跟着他出去。


    祝十安起身,周围的考生都看向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何忠厚站在讲台上说:“答完卷的考生可以举手交卷。”


    众人震惊,什么,那个小丫头答完了?


    祝寿光和祝寿信两人微微抬起下巴,他们祝家的家主自然是最出色的。


    祝寿光稍微坐直身体,心道:老头子我也不能堕了祝家的名声,一定要尽快答完交卷,不能落后。


    祝十安跟着何忠厚出考场,何忠厚没让她走,而是带她去隔壁考场。


    隔壁考场里,有二十个病人正等着她。


    从医院里请过来协助考试的病人们本来都坐那儿闲聊交流病情,以为要等到吃了午饭后,下午才开始轮到他们,没想到有考生这么快就过来了。


    病人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这个考场里的考官们放下茶杯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打量祝十安。


    “何校长,这是怎么回事?”


    何忠厚说:“这位考生的试卷答完了,我带她过来考试。”


    什么,答完了?开玩笑的吧?十几张卷子,那些题都是他们亲自出的,什么难度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这么快答完。


    考官们都看向何忠厚,何忠厚说:“别废话了,赶紧吧,考完咱们好出成绩。”


    “好,听何校长的,那就来吧!”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爷子笑眯眯问祝十安:“小姑娘擅长什么病?这二十个病人里,你可以挑十五人把脉开方。药方对症,两分;无功无过,一分;方子若是开错了,扣六分。总分三十分,超过二十五分才算合格。”


    祝十安在心里算了一遍,照这样算,选的十五个病人开方几乎不能出错,错一个考试就失败了。


    祝十安笑着问:“二十个病人我都给开方,开对了有加分吗?”


    “没有加分。”


    “哦。”


    二十个病人坐成一排,祝十安也不挑病人,从第一个病人开始把脉。


    祝十安坐下后,考场里的考官们都围了上来。


    祝十安打量这位病人,男性,看年纪应该三十多岁了,祝十安一边摸脉一边问他的情况,病人说到年纪、工作之类的基本信息还挺顺畅,说到自己到底哪里不舒坦,他就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


    刚才跟祝十安说的白发老大夫凶巴巴瞪他:“有什么说什么嘛,你不说,大夫怎么给你开方?”


    “黄大夫,我这个病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小姑娘说嘛。”


    “叫你说你就说,你今天是来考这些大夫的,你要不好好说自己的病,大夫还怎么考试了?”


    祝十安一听这话,猜到男人应该是黄大夫的病人。


    男人说话时祝十安看到他的舌头,舌尖红,舌苔薄黄。再听脉搏,脉数有力。他刚才又说了他口渴心烦,这些都属于热症。


    祝十安直接问:“你排尿有没有问题?”


    没想到直接问到他面前来,男人尴尬道:“是有点问题,我那个啥,尿血。”


    旁边围观的医生们都笑了:“尿血不算小问题哦。”


    “黄大夫说问题不大?”男人回了一句。


    黄大夫又瞪他:“医生没问你你不许乱说话。”


    男人哦了声,不说话了。


    祝十安说:“你是邪侵肾脏,郁结化热,热伤血络,又溢出到水道,才会尿血。”


    男人面色激动,对对对,黄大夫就是这样说的。


    祝十安提笔开方,边写边说道:“你的病该从凉血止血,泻火通淋的路子治。用小蓟、藕节、蒲黄、生地黄凉血止血,在用当归活血化瘀,再用木通、滑石等泻火通淋……”


    祝十安辩证清晰,方子开出来君臣配伍毫无差错,小蓟饮方被她用得恰到好处。


    开完方子,祝十安又说:“其实我很擅长针灸,你这个病用针灸会有不错的效果。”


    男人忙摇头:“我喝药就行了,我不用扎针。”


    祝十安哦了声,这人不仅害羞,还怕针呐。


    何忠厚、黄大夫们拿着祝十安开的方子研究,又有大夫看完方子给病人把脉,几人都连连点头,这个方子对症,开得好。


    虽然祝十安才看了一个病人,在场懂行的大夫都明白,这不是个半斤水响叮当的。


    几个大夫看到药方上的签名,祝十安啊,不愧是国安帮忙报名的祝家人。


    第一个病人看完,祝十安走到第二个病人面前,这一位是四十多岁的妇女,她的病症很好看,她是外感风寒,要用祛风散热的路子治,开菊花决明散就很对症。


    祝十安照例说:“我的针灸不错——”


    大妈忙说:“我信你,快给我扎两针。”


    黄大夫忙拦着:“那不行,后面还有好多大夫要看,等大夫看完了再给你治。”


    祝十安笑着说:“那您先给后面的大夫当考官,等所有大夫都看完了,您若是还想叫我扎针,你去旁边招待所找我。”


    大妈立刻答应:“我这儿忙完就找你去。”


    祝十安起身,去三个病人跟前把脉问诊,几个考官们都跟着她过去,看她怎么辩证开方的。


    何忠厚手里拿着祝十安开的两张方子,红笔在方子上写上两分。


    祝十安辩证准,开方快,二十个病人一路看下去,竟一个错都没有,不管病在五脏还是病在六腑,理血、祛风、祛寒、泻火、润燥……各种药方都开得又准又对症。


    这么擅长辩证开方就算了,她还擅长针灸,像她这样的全才,别说她今年才十八,就是八十岁的老大夫也没见过几个。


    今天要不是亲眼见到,换谁也不能相信呐。


    祝十安考完试离开,一众老大夫纷纷感叹,不服老不行哦。


    “民间有高手啊,就冲着选出来这个祝十安,这回这个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试,我看办得值。”


    “她才十八啊,咱们做大夫的都会保养身体,她以后少说也能再活六七十年,咱们中医也算后继有人了。”


    可惜了,祝家是家传医术,这要不是家传的,收到自己门里当个关门弟子,那不得乐疯了。


    唉!


    老大夫们又高兴又遗憾。


    第29章


    ◎这不是病,这是命。◎


    按照原本的考试安排, 应该是上午笔试,下午进行诊断考试。因为祝十安开的头,陆续有交完答卷的考生排队过来考第二场, 忙得考官们中午饭都只是随意糊弄了两口。


    祝十安第一个考完,她考完两门还不到中午, 有的是空闲好好吃一顿午饭。这会儿, 祝十安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去人民饭店吃昨天点过的红烧肉、清蒸海鱼了。


    祝十安回招待所时凤孃他们不在, 只有祝长丰守在招待所门口。


    祝长丰惊讶道:“大姑娘这就考完了?不是说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吗?”


    “原来是这么安排的,我答完卷被考官叫去, 顺便把第二场考了,考完我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祝长丰笑道:“幸好我没跟凤孃他们去百货大楼, 要是都走了, 你回来招待所里一个熟人都没有。”


    祝十安看了一眼招待所柜台里面墙上挂着的挂钟:“十二点了, 咱们去吃午饭吧。”


    “行,还去人民饭店吃?”


    祝十安点点头。


    “祝大师, 容我们请你一顿可好?”


    大师这个称谓玄门特征太明显了, 祝十安停下脚步,打量右边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女人看面相很年轻, 但是祝十安看得出她的年纪肯定不小, 至少有四十岁。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干部装,头发别在耳后, 天生一双笑眼,非常有亲和力。


    那个男人是寸头,他身高体壮,眉眼带着几分凶气, 一看就是不好接近的人。长得虽然凶, 但是他是个正派人。


    祝十安仔细看他面相, 等人走到她面前,她闻到了淡淡的香火气,这人应该是个玄门中人。


    祝十安眼睛一转,看着走近的女人,这个女人只是个寻常女人,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她有阴阳眼。


    “你好,我是国安部3672行动组负责人朱槿。”


    “你好,我是祝十安。”


    朱槿对祝十安伸出手,祝十安没有握她的手,只微微点了下头。


    朱槿也不见怪,她笑着对祝十安说:“早前听说镇山县祝家的传人是个阵法大师,那时候就想见见你,可惜我工作忙,一直在北京,没空去镇山县。今天咱们在这儿碰见也是缘分,祝大师可否赏脸,容我做个东?”


    祝十安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枫树街人民饭店的大堂很宽敞,里头摆着十张大方桌,三面墙上都开了窗,叫吃饭的人一走进去就觉得敞亮,通透。


    虽然大堂敞亮,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朱槿亮出自己的证件,跟饭店要了一间后院的房间。


    朱槿是个很健谈的人,点菜的时候她跟祝十安谈上海当季好吃的食物,等上菜的空档又提起佛家和道家的斋饭,她对各家有名佛寺道观的斋饭如数家珍。


    朱槿笑说给祝十安介绍:“除了青城山天师洞、南阳玄妙观的斋菜有特色之外,咱们张明陵张道长出身的龙虎山也有好斋菜。龙虎山的斋菜讲究药食同源,他们的天师八卦宴也很出名,像上清豆腐、板栗烧香菇啊,都是当地特色,非常值得试一试。”


    祝十安听得颇有兴致,好奇问道:“你都吃过?”


    “有些吃过,有些没吃过,每次去都是工作,来去匆匆的,一般也没那个空闲去吃。”


    朱槿叹道:“行动组才建立时,我们行动组里都是当兵的,老兵们上战场都轻车熟路,要说跟那些伤人于无形的邪魔外道斗,那真是一点经验没有。我们拿那些玩意儿没办法,只能遍访名门,请大师们出山,帮我们一帮。”


    祝十安笑说:“你们行动组里的人我见得不多,但我见过的人里,虽然道行有高低,但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有真本事没错,就是太年轻了,他们在外头执行任务总让我担心。”


    朱槿忧心忡忡道:“你认识丁卯吧,丁卯是我亲自去丁家招进行动组的。丁卯年轻,有前途,就是性子还得打磨,许多事要人点拨。偏偏我们行动组任务重,有点经验的呢,一个个都忙得停不下脚,没工夫带丁卯这样的年轻人,只能让他们自己在执行任务中摸爬滚打历练。”


    行动组面对的敌人大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没一个好相与的,年轻人没经验,容易冲动,死伤率远高于那些有经验的年长之人。


    行动组组建的时间不长,缺乏中坚力量,朱槿这些年一直在愁这件事。特别是前几个月中部行动组一大批人死在熊山后,人手更加紧张,只能把北方的玄门大师往南方调,暂时顶一顶。


    菜上来了,朱槿招呼祝十安、祝长丰吃菜。


    朱槿笑着问祝十安:“我刚才忘了问,你们祝家修的道不忌荤腥吧?”


    “不忌讳,我们太一门不主张苦修。”


    张明陵抬眼看祝十安,祝十安不解:“张道长有话要说?”


    张明陵淡淡道:“这些年,少有听见自称自己是太一门的玄门中人了。”


    祝十安笑了笑,没接话。


    吃到半饱,放下筷子,祝十安的目光扫过张明陵和朱槿,问道:“两位,你们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朱槿也放下筷子,她看着祝十安,认真道:“我代表行动组,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我相信有你的加入后,我们行动组的实力会得到巨大的提高。”


    祝十安笑着摇摇头:“多谢您的看重,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想法。祝家的情况您应该了解过了,我是个不爱出远门的人,千里迢迢来上海考试为的是什么,我想您心里也很清楚。”


    “真的不考虑?”朱槿还想再争取一下。


    “不考虑了,不过以后你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可以来找我。”祝十安对张明陵说:“张道长如果看过画的符箓,就该知道在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多大的帮助。”


    “祝大姑娘的本事我们自然相信。”


    也是巧了,昨日张明陵才见过丁卯,从丁卯那儿拿到祝十安给他的符箓。说句实话,还活着的玄门大师中,只有一两个老得不再出山的大师画的符箓有这个效果。


    “或许,祝大师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祝十安还是摇头:“不是条件的问题,我们祝家有自己的安排。”


    没有成功劝祝十安加入行动组,朱槿心里很遗憾,但是也没办法,祝家,祝十安,有他们的打算,强求不了。


    朱槿收好遗憾的情绪,也不劝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我看你不仅符箓很厉害,针灸也很厉害,丁卯说,叶丹当时只吊着一口气了,都被你救回来了。”


    “叶丹和阿花恢复的怎么样?”


    “丁卯说恢复得很好,阿花的腿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差别,叶丹恢复得也很好,只是她不是修道之人,阴气到底伤身,她还要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工作。”


    祝十安早有预料,她说:“过两日等考试结果出来我就要归家,如果你们以后有人受了叶丹那样的伤,又找不到合适的道医,尽可以送到镇山县来。”


    “好,那我就在这儿先谢谢祝大师了。”


    朱槿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祝十安一杯。


    祝十安举起茶杯跟朱槿碰杯,笑说:“这次考试对祝家很重要,你们帮了我们,我们肯定念这份情。”


    祝十安把话说在明面上,她的意思是,她跟行动组有来有往,谁也不吃亏。


    张明陵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你的符箓多贵重我们还是明白的。”


    “还行吧。”


    祝十安不是谦虚,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水平,她现在画的符箓也就她鼎盛时期一半的水平,还有上升的空间。


    朱槿和张明陵来上海主要是为了处理中部行动组减员的事,见过祝十安后就走了。


    送走两人后,祝十安累了,准备回招待所休息一会儿。


    祝长丰不累:“大姑娘尽管去歇着,我在这儿等着寿光爷和寿信爷,估计他们也快考完了。”


    “好,那就辛苦你了。”


    祝十安回房间关上门,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会儿,把昨日买来的黄纸和朱砂摆出来,静心凝神,提笔。


    一百来个考生不算多,最后一个考生考完第二场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考生全部离开后,校门关闭,所有考官投入到繁忙的阅卷中。


    “答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伤寒论》都没读明白就敢来考试?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害臊,滥竽充数的东西。”


    “嚯,这个更离谱,风寒按照风热开方,这么简单的病症都搞不明白,给他发证不是草菅人命?”


    “这个方子开的更是离谱!我就不明白了,年纪都是祝家那个丫头的好几倍了,学识不如人家的零头。”


    “扣六分!统统扣六分!”


    “这个谁,第二场考试不合格,第一场考试的卷子别批阅了,浪费时间。”


    “唉,这些老大夫哦,白长这么多岁数。”


    黄大夫一边改卷子一边唉声叹气,发愁哦,怎么祝十安那样的后生不多来几个呢。


    何忠厚劝他:“别丧气,一百多人考生中,咱们选出五十个名副其实的就很不错了,不算白忙活一场。”


    “何校长啊,咱们做个中医院真要好好办,再这样搞下去,等这一批厉害的老中医没了,各地大多是半桶水的大夫,中医的名声被这些人败坏了,咱们就完了。”


    “黄大夫别忧心,再败坏,也有祝十安这样的后辈在,中医亡不了。”


    “唉,希望如此吧。”


    老大夫们阅卷采用排除法,先看第二场开的方子有没有错漏,一旦发现有错漏的就不用往下看了,直接落榜。开的方子全对,再阅头一场笔试的卷子。


    这样下来,阅卷的速度快了许多,天黑不久,考试结果就出来了。


    上海卫生部的工作人员们过来看名单,副部长张清芳问:“剩下多少人?”


    “通过两场考试筛选的合格人数共计三十二人。”


    比何忠厚预计的人数要少。


    张清芳说:“不算少了,两场考试难度都很高,能通过两场考核的大夫医术差不了,放这样的独自开门行医,咱们才放心。”


    三十二人名单中,祝十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她的年龄和户籍地,张清芳看到十八岁的年纪有点不敢相信。


    “是不是写错了?七十八吧?”


    何忠厚说没错:“人家真的是十八岁。”


    黄大夫得意说道:“这是个金疙瘩呀,你们卫生部组织的这场考试,上海考点最大的成果就是把祝十安做个小丫头筛选出来了。”


    张清芳震惊,十八岁的小姑娘力压一群老大夫?


    “哈哈哈,也不能说力压,除了祝十安之外,也有几个跟她不相上下的老大夫,只是她是第一个考完的,所以把她排在第一位。”


    张清芳看到祝十安的户籍在某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立刻说:“这样优秀的人才,咱们该把她留下来。”


    “留不下来哦,人家是家传。知道什么是家传不?家传的意思是人家家里有祖传牌匾的,后代子孙怎么会把自家牌匾扔了来咱们这儿的医院当大夫?她如果真是这么想的,也不会跑这么远来考试。祝家人,要的是那张个人行医资格证。”


    听黄大夫说到祝家,张清芳又在名单上看到两个姓祝的大夫,也是来自镇山县。


    两个老的带一个小的来考试,打的是万无一失的主意,那张证他们一定要拿回去。


    “真不能再劝劝?说不定小姑娘喜欢大城市呢?”


    黄大夫摇头,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唉,留不住就留不住吧,算了,后面还有很多人才来上海,他们有的是机会再选。


    张清芳跟众人说:“北京那边也考完了,通过的人数比咱们这儿多十几个。这次试行选拔很成功,卫生部的崔副部长会写一份报告提交上去,估计明年会出相应政策,每年持续从城乡中筛选出优秀的中医大夫,选拔出来的大夫要么去医院工作,要么去中医学院当老师,解决咱们中医队伍后继无人的问题。”


    “那好啊!”黄大夫欢喜道:“这要是能彻底落实下来,咱们中医就不会被西医压着打了。”


    张清芳笑说:“中医、西医各有好处,最好一起发展,才能尽快解决大家看病难的问题。”


    “好好好,只要发展起来,张副部长你怎么说都行啊。”


    听到黄大夫这样说,众人都笑了。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回家休息吧,明天早上把通过的名单张贴出去,给这些通过的大夫发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


    学校这边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隔壁招待所里等着结果的考生们交流得热火朝天,有拍大腿懊悔自己开的方子太冒进的,也有突然想起来自己哪道题答的不完善的。也有人跟别人对答案,对着就对着就吵起来,你说我开的方子不好,我说你诊断的不准。


    祝十安没参与这些争执,她一边画她的符箓,一边抽空听两耳朵凤孃说她今天买到好东西了。


    “你看看这个料子,羊毛的,夏天天热卖不出去,人家便宜出货叫我赶上了。我买了一块米白的一块灰色的,等到冬日里,我给你做两件大衣穿穿。”


    “你不给自己做一件?”


    “这个毛料不如棉衣抗冻,我穿不了。哎呀,这料子好看是好看,只能给你们这些火力壮的年轻人穿了。”


    祝凤琴欣赏着自己抢回来的好料子,看够了把料子叠好装箱子里放好。


    “听说明天考试结果就出来了,什么时候发证?”


    “不知道,大概明天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还是大后天?叫祝长丰去码头上看看船,什么时候有船回去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也行。”祝凤琴提醒一句:“祝亮给我们帮了不少忙,得去他们家感谢人家一趟,正好明天休息日,祝亮他爸不上班,也在家里。”


    “嗯,让祝长丰去,我就不去了。”


    “祝长丰算小辈,只他去不太好,一会儿我去问问二姑婆、寿光爷他们去不去。”


    “好。”


    “你不去你是有事忙?”


    “嗯。”祝十安画完最后一张黄纸,说:“明天我出去一趟,把符箓送给行动组。”


    “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去就回。”


    祝十安把符箓、笔墨收拾好,时间不早了,洗漱完可以休息了。


    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祝十安想起来考试时她诊断的第一个病人,她说要找自己针灸,没来。


    没来就算了,今天那么多大夫在,她的小病谁都能治。


    热腾腾的晚上不好睡,热得人心烦,祝十安念了两遍静心咒才睡着。


    隔天早上起来,又是一个艳阳天,天一亮门外头就闹腾起来,大家着急去学校看通过考试的名单。


    祝凤琴催祝十安快一点,祝十安不紧不慢洗脸,笑说:“成绩单都已经出来了,去早去晚也不影响。让他们着急的人先去看,咱们慢慢去。”


    祝十安这话才说完,祝长振咧着一张笑脸从外面跑进来:“大姑娘,大喜事啊,您和寿光爷、寿信爷都过了。考官们在那边发证呢,你快去领证。”


    “这么早?”


    “不早了,考官们都来了,听说还有卫生部的人。”


    祝凤琴忙又催促:“快去拿证,哎哟喂,祖宗保佑哦,有了这个证,咱们家的医馆中算能开业了。”


    祝十安被催着出门,碰到几个垂头丧气从学校那边回招待所的老大夫,一看就知他们没考过。


    祝十安走到学校门口,看到学校大门外的墙上张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名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排最上面。


    “大姑娘快过来,在这儿领证。”


    “这就来。”


    所有人看着祝十安走进去,这个年纪最小的丫头竟然考过了,落榜的人都羡慕地看着她。


    张清芳今天亲自过来帮忙发证件,也是为了见见祝十安。耳闻不如目见,这会儿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她有多年轻。


    先不说医术,只看这个小姑娘的气度,就跟平常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同。张清芳看到祝十安心里就生出一个想法,若不是家族精心培养,恐怕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祝十安从张清芳手里拿到她期待已久的行医证,难掩高兴。


    张清芳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昨天那个外感风寒的大妈来了,她手里拉着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媳妇儿。


    “这位小大夫哦,我今天特意来找你,请你给我的侄儿媳妇儿瞧瞧病。我侄儿媳妇儿病了好些年了,找了好些大夫瞧,中药西药都吃过了,一点用处没有。我相信你是个厉害的,烦请你给我侄儿媳妇儿瞧瞧。”


    大妈嘴里的侄儿媳妇儿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体形瘦弱,大热天的竟然不怕热,还在头上顶着一件衣裳遮住脸,也是奇了。


    其他大夫都在打量这个病人,心里揣测这是什么病。


    黄大夫高声说:“这里不是看病的地方,去旁边教室里看,别在这儿耽误大家领证啊。”


    “行,咱们听大夫的。”大妈忙应声,又拉着她的侄媳妇儿去旁边空教室里。


    祝十安跟着去了,本来她只是怀疑,到了教室里,女人头顶的衣裳扯下来,看到女人身上纠缠的阴气和怨气,祝十安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这不是病,这是命。


    欠了人家的命,人家讨债来了。


    祝亮知道今天一早考试结果就出来了,他跟他爸妈过来围观,真没想到,一过来就有热闹看。


    祝十安扭脸朝外看,看到祝亮身边高大的男人,只看他一身正气就知道他是祝亮那个当兵退伍后在公安局工作的爹。


    祝十安招手叫他们过来,祝亮见状连忙小跑过来笑问:“大姑娘有事儿?”


    祝十安眼睛看着祝兴,把病人指给祝兴看:“查查,兴许有命案。”


    祝兴心里一紧,命案?


    这个病得跟竹竿儿似的女人身上有命案?


    祝十安对祝兴点点头,她不会看错。


    第30章


    ◎谁说祝家是寻常人家的?◎


    门啪地一声关上, 教室里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祝十安对祝亮说:“把窗户也关上。”


    “啊?哦。”祝亮忙点头。


    老旧的教室里一共有四扇木窗,祝亮小跑过去把窗户都关上,大妈急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们来看病的, 这……”


    祝十安把大妈拉到自己身边,离她的侄媳妇儿远远的, 祝十安问:“你叫什么?”


    “我叫张蕙兰, 大夫, 我……你说什么命案啊,我来找你看病的。”


    张蕙兰脸颊瘦弱不挂肉, 显得一双眼睛越发楚楚可怜,她身体晃了晃, 虚弱得好像多站一会儿就要摔倒似的。


    祝十安笑得别具深意:“哦, 你不知道什么命案?那为什么有个鬼挂在你身上, 一直咬你的脖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脖子疼吗?”


    张蕙兰下意识伸手摸脖子,反应过来又立刻放下手, 笑容勉强:“这话怎么说的?跟我的脖子有什么关系?”


    张蕙兰的后脖子颈上确实有一大块乌青, 平时为了遮这块乌青她都是用头发挡着。


    就是现在,张蕙兰的脖子也被她垂到肩膀的头发挡着, 站在对面的人肯定看不到她的脖子。


    大妈震惊地望着祝十安:“祝大夫, 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知道蕙兰脖子上有块乌青?”


    大妈手指着张蕙兰,颤抖着声音说:“蕙兰说, 脖子上的乌青是她不小心摔的,好长时间不见好,还去医院找大夫瞧过,大夫给了她几贴膏药。”


    祝兴沉声问道:“若真有鬼找她报仇, 她背上的鬼是谁?”


    祝十安对那男鬼说:“问你呢, 叫什么名字?”


    男鬼说:“我叫罗开富。”


    祝十安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 哦,他们看不见鬼,自然也听不见鬼说话。


    祝十安单手掐诀给他们开眼,开眼过后,祝兴眼睛一闭一睁,竟然真的看到张蕙兰背上背着一个男鬼。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祝兴双手握成拳头,语气如常。


    “开富啊,这是我侄儿开富!”大妈跺脚痛哭失声:“这是我死了的侄儿罗开富啊!”


    第一次看到鬼,祝亮有些害怕,连忙甩开他爸,跟他妈一块儿躲到祝十安身后,祝亮心里尖叫,嗷嗷,鬼真的是脚不沾地飘着的,吓死人了。


    陈思此刻也怕,紧紧抱着儿子的胳膊,母子俩都吓得不敢吭声,偏偏又忍不住好奇心想看。


    凤孃不是第一次见鬼了,看到罗开富也不害怕,只安慰地拍拍大妈的胳膊,唉,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啊。


    罗开富从张蕙兰身上下来,鬼眼含泪:“姑妈,你别难过,我会给自己报仇。”


    听到罗开富这么说,大妈更是哭得喘不上气来。


    张蕙兰楚楚可怜地抚着心口哭泣:“什么?开富在?我男人还没去投胎?快让我见见他,我真的好想他。”


    大妈气得呀,两跨步上前给张蕙兰几巴掌打去,张蕙兰站不住摔地上,大妈骑她身上更是下死力气掐她脖子,要她给自己侄儿偿命。


    张蕙兰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祝兴连忙过去把大妈拉开,大妈要打他,又被他钳制住胳膊。


    “我是公安,你侄儿要是真被人害死,我们肯定会调查清楚,你现在把人打死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你赶紧调查,我要这个女人给我侄儿偿命。”大妈又哭又骂:“这个女人没心肝啊,我侄儿高中毕业后去钢铁厂工作,没两年被厂里推荐去读大学啊,大学读完又被政府部门招去坐办公室,这么有前途的年轻人,想找什么样的媳妇儿找不到?偏找了你这么个乡下来的,还一点不嫌弃你,那般对你好,你这个黑心肝的为什么要害死他?你说,张蕙兰你说啊!”


    张蕙兰惊慌失措,吓坏了似的往后躲,罗开富忙说:“别被这个女人骗了,快去堵门,她要从后门跑了。”


    果真叫罗开富说对了,张蕙兰躲到后门处,拉开门就往外跑,却被人一下堵了回来。


    朱槿带着丁卯、叶丹从后门进来,朱槿转头看祝十安,笑说:“本来是来请祝大师帮个忙,没想到撞上一起命案。”


    丁卯笑着给祝十安挥手:“祝大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叶丹脸色有点苍白,她对祝十安笑着点点头。


    张蕙兰机警地盯着朱槿三人,似乎在寻找再次逃跑的时机。


    罗开富恨极了她,怕她真跑了,就跟祝兴说:“公安同志,张蕙兰是奸细,我发现她偷窃国家机密资料她就杀了我,你快抓住她。”


    屋里的人顿时都看向张蕙兰,张蕙兰透亮锐利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久病之人,更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眼神。


    罗开富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张蕙兰长年累月被阴气侵蚀,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刚才一番折腾后,她没了力气,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


    张蕙兰没有开眼,她看不到罗开富,她的目光在阴暗的屋里搜寻着,最后目光落在祝十安身上,泪眼汪汪:“我不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张蕙兰又哭着对大妈说:“姑妈,我也很舍不得开富,可他终究是去了,您别被外人挑拨了就来怪罪我啊。”


    大妈看着变成鬼的侄儿,听着张蕙兰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女人,好厚的脸皮,好狠毒的心呐。”


    张蕙兰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地哭,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丁卯双手抱胸,啧的一声:“这时候还想着把自己撇干净呢,这女人肯定是奸细,一般人到了这个地步都认罪了,可没有她这样的嘴皮子和脑子。”


    死者鬼魂指认,又涉及国家机密,张蕙兰肯定跑不掉。


    抓捕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不是什么难事,人抓回去后,经验丰富的公安自然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祝兴压着张蕙兰去公安局,祝亮跟去帮忙。


    祝兴走后,祝十安跟朱槿说:“你来得巧,本来我今天要去找你们,这会儿你来了正好,我也省事儿。”


    祝十安把昨天准备好的符箓交给朱槿:“希望能帮到你们。”


    朱槿连忙道谢:“有这些符箓在,肯定会减少行动组的伤亡,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丁卯看到这些符箓眼馋的慌,忙说:“朱组长,见者有份啊。上次祝大姑娘给我的符箓我可是分给大家了,这回也要分给我才公平。”


    朱槿笑着答应:“放心,少不了你的。”


    丁卯听到这话,立马开心地笑了。


    朱槿指着叶丹跟祝十安说:“我猜到今天考试结果出来了,你们过两天肯定要回去了,我希望你能带叶丹去镇山县,麻烦你帮她调养一下身体。”


    “没问题,小事情。”


    祝十安走到叶丹身边,给她把了脉后,说:“叶丹没有入道,阴气虽然通过针灸、汤药排出去了,阴气造成的体虚不是一两日就能养好的。”


    “会留下后遗症?”叶丹担心道。


    “我们祝家道医传家,你这个病症正是道医最擅长的病症。放心吧,会让你恢复如初的。”


    祝十安对朱槿说:“昨天我说过的,以后你们行动组若是有需要,都可以把人送到镇山县来。”


    “既如此,那就多谢祝大师了。”


    朱槿跟祝十安谈妥了,叶丹也放下心来。


    叶丹跟阿花都遭了阴气侵体,祝十安给她们俩人一起扎的针灸,开的是一样的药浴方子,结果阿花两三天后就恢复了,精精神神地跟着行动组去执行任务,而她自己呢,多走两步路就气喘,浑身冒虚汗。


    组里的大师们看过她后都说,她没有入道,不能运气调整身体,所以不如阿花恢复得快。好在她身体没大毛病,只是体虚,一定要好生调养,要不然以后会影响寿数。


    消息报到她上级那儿,领导说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请祝十安给她把身体调养好。祝十安要回镇山县也没关系,请假跟着去就是了。


    领导告诉叶丹别操心工作,什么事儿都没有身体重要,何况她还这么年轻,更不能坏了身体。领导体恤她,联系上正在上海的朱槿,朱槿毫不犹豫就带叶丹过来了。


    事情谈好了,朱槿今日就要离开上海,这就先走了。叶丹留下,过两天跟着祝家人去镇山县。


    丁卯也想跟祝十安去镇山县,可惜还有任务等着他,只能先告别了。


    该走的人都走了,祝十安问罗开富:“我现在送你走,还是你想看到张蕙兰的处理结果再走?”


    罗开富恭敬地对祝十安鞠躬,道:“劳大师关照,我想等到结果出来再离开。”


    “也好,不过我这两日就要走,只怕没空等你。”祝十安转头问叶丹:“上海有你们行动组的人吧。”


    “是,上海有我们的办事处。”


    祝十安说:“那你叫个人过来把罗开富带走,等张蕙兰宣判了,送罗开富去地府。”


    “好。”


    叶丹也是个普通人,她看不到罗开富在哪儿,她扫了屋里一眼,从祝大师刚才说话的方向大概猜到罗开富的位置:“你在屋里等着别出去,我一会儿叫人过来带你。”


    罗开富给叶丹鞠躬道谢,叶丹听不见,他姑妈连忙帮罗开富说:“我家开富说谢谢你。”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罗开富父母去得早,他又是家中独子,全靠他姑妈照拂长大,虽然是侄子,但跟亲儿子也差不多了。


    罗开富意外死了已经叫一家子伤心难过,没想到是被他媳妇儿害死的,大妈心里更是悲痛难忍。


    知道有人替自己伸张正义后,罗开富也不生气了,连忙安慰他姑妈,哄他姑妈高兴。


    一直在后面没走的陈思,看完全程后只有一个想法,好人不长命啊。


    祝凤琴看法不同,她觉得罗开富完全就是人善被人欺,当了鬼也一样。像他这样被害死的鬼,要是个有气性的,早变成了厉鬼把张蕙兰弄死了。


    安排好罗开富的事后,祝十安开门走了,祝凤琴、陈思也跟着离开,留下罗开富和他姑妈说话。


    这么长的时间,外头看考试结果、领证的大夫们都离开了,只张清芳、何忠厚、黄大夫几个人还没走。


    看到祝十安出来,等不及的黄大夫连忙迎上去问:“怎么公安把病人压走了?还有刚才那个国安的女干部怎么来的?真是急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


    张清芳问:“不能说?”


    “不能。”


    何忠厚问那个病人:“那个女同志到底是什么病?”


    祝十安还是摇头:“这个也不能说。”


    黄大夫一把年纪,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他追着祝十安问:“难道那个女同志没得病?看她病弱成那样,确实也不像个健康的人呐。”


    祝十安只是笑,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她跟何忠厚说:“劳您晚一点再关校门,一会儿有人要过来一趟。”


    “什么人?公安局的人?”


    “不是,国安的人。”


    张清芳、何忠厚几人还是一头雾水,又是国安又是公安的,中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祝十安不能多说,跟张清芳几人告辞。


    祝寿光、祝寿信他们在校门口等她,祝长丰跑过来问:“大姑娘,教室那边要不要我去守着?”


    祝长丰已经从凤孃那儿知道里头的事了,他怕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好奇,过去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


    祝十安点点头:“也行,你去门口守着,等到有人来接里头的鬼,你再回来。”


    “行。”


    祝长丰去教室门口守着不让其他人进,张清芳等人等在校门口,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头发花白,寸头,留长胡须的人进来学校,这人径直去教室里走了一趟,出来带走了哭哭啼啼的大妈。


    这里的事情一了,祝长丰也走了。


    黄大夫不解:“那个大妈是昨天第二场考试的病人,看她能说会道的样儿就知道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有问题的总不会是她吧。”


    张清芳也算是会看人的,她摇摇头:“不像,那位阿姨看着倒像是病人或是受害者家属。”


    “若不是她有事儿,教室里除了她鬼都没一个,说不通啊。”


    何忠厚指着祝家提交的报名资料说:“说不准就是有鬼。”


    张清芳、黄大夫几人围了过去,祝家的报名资料里有两个有点特别的字眼:道医!


    “真的假的?”黄大夫震惊。


    道医以前也见过不少,在他印象里,道医的意思是,当了道士的大夫,跟他们这些寻常中医大夫没什么区别。


    何忠厚点点头:“我觉着祝家应该是真道医。”


    张清芳想了片刻,也沉默地点点头。


    国安的那位女同志手里拿的证件上写的是3672部门,这种带特殊编号的国安部门就已经暗示了什么。


    “刚才来的那个老头儿,我看着像是道士。”


    “我也觉得像。”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想到啊,祝家的家传竟然是这样的,那祝十安就更不可能来上海当个普通大夫了。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也是巧了,陈思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陈思悄悄打量祝十安,没想到丈夫家族里竟然有这样的能人,她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陈思努力回忆,自己活了半辈子,应该没造什么孽吧。回忆了许久后,陈思松了口气,随后又生了别的心思,她想请祝十安给她算算命。


    偏偏呐,陈思跟祝十安头一回见,不熟悉,不好开口。


    祝凤琴看出陈思的意思了,她拉着陈思去旁边房间说话,一是跟她道谢他们一家对祝家的帮忙,二是想告诉她:“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身上要是有事儿大姑娘直接就说啦,大姑娘没开口你就别多问,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二姑婆也说:“好命不用算。”


    陈思想了想,确实如此,她笑道:“多谢两位婶婶提点。”


    祝凤琴拍着她的手,笑说:“一般人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你头一次见,心里有好奇也正常。”


    陈思点点头,她确实好奇。


    祝凤琴跟陈思说:“你们家虽然是旁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字,以后呀,碰到什么难事儿尽管给家里写信,我们能帮的一定帮。可惜上海到镇山县路远,往返一趟要一个多月,要不然真想请你们回镇山县住几日。”


    “可不是么,确实路远,要不然,我跟祝兴肯定要常回去。”陈思说:“祝兴虽然在上海工作,住了二十多年,他常常跟我提起老家,可惜难请到这么长的假,没机会回去。”


    陈思和祝兴结婚这么多年,也只跟祝兴回去过一回。


    “等以后吧,总会越来越好的。上个月我听人说,咱们镇山县前头的南江县要通铁路,若是真通铁路了,咱们出山就方便了。”


    二姑婆连忙问:“你听谁说的?”


    “咱们县的县长夫人,之前他们家求过我们大姑娘办事,后来就认识了,碰到也能说几句。”


    “县长夫人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对了,咱们县通不通铁路?”


    “不行哦,听说只规划到南江县,南江县能通铁路是因为联通重庆和贵州,咱们镇山县就在山里面,往咱们这个山咔咔里修铁路没多大好处。”


    “唉,可惜了。”


    “也是没办法,不过南江县通铁路咱们县多少能沾点光。”


    “那倒是。”


    祝凤琴和二姑婆俩人你一句我一言地扯起闲话来,陈思也不打断,她仔细听着,听到不得了的东西。


    祝兴说祝家就是个乡下地方,祝家也只是种地的,顺带行医。这会儿听两个长辈话里话外的意思,跟祝兴说的完全不一样,祝家分明是镇山县的地头蛇啊。


    连县长一家都要求上门来,祝家能是什么寻常人家?


    再有,国安这种她听都没听过的部门跟祝家也有交情,寻常人家谁有这个人脉?


    陈思心里想好了,不管南江县的铁路修不修,以后她家跟祝家本家的关系一定要维护好。


    儿子不是想中西医结合吗?以后暑假干脆送去镇山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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