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知道这样不对!
孟听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她眼前一片灰暗, 像是世界被遮上了一层幕布。
孟听怔怔去摸自己的脸, 她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 眼睛涩疼。而眼前的舒兰看上去十六七岁, 声线也要稚嫩些,舒兰看她一眼, 警惕道:“你都答应我了, 不会反悔吧?”
反悔?
孟听用疼痛的眼睛看了一眼四周,她们在一个很暗的地方, 前台音乐声响起, 传到后面成了很模糊的音律。孟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白皙纤弱的手在昏暗的光下美丽精致, 完全没有烧伤以后的狰狞可怖,她不由出神。
舒兰见她不对劲, 心里一惊,生怕她看出了什么,放低声音:“姐姐,这是很重要的考核,要是没有通过, 爸爸知道了病发怎么办……”
孟听这才转头看她, 她想问问舒兰:为什么松开了那条绳子, 让自己死在了山体滑坡中。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然而可怕的失重感以后, 再睁眼, 就回到了五年前。眼前的舒兰稚嫩, 场景也很熟悉。孟听记得这件事, 这一年她高二,被舒兰求着帮忙过艺术考核。
舒兰说,如果不过的话,以后在学校会被人瞧不起。舒兰的钢琴只学了两年,并且没有什么天分,充其量是个半吊子,孟听被她磨了很久,顾及到舒爸爸的身体,终于答应帮妹妹这一回。
兴许是第一次做坏事,她的人生从此走上了糟糕的轨迹。
被人挖掘出李代桃僵后,学校的同学看她眼神微妙。
而两个月后眼睛好了,孟听一跃成为七中的校花。她的眼睛不见天光三年,大家都只当她是盲人。然而这样的美丽却在这年毫无保留绽放出来,让学校很多男生甚至见了她走不动道。
孟听却为了救舒兰被烧伤毁容,然后舒爸爸遭遇不幸,自己被亲戚排挤,最后悲惨死在滑坡中。
而此刻,眼前的舒兰小声说:“姐姐,我保证,这是日常考核,不是排名计分的,不会对别的同学造成影响,你也不想我高中三年被人瞧不起吧。我们家本来就穷,因为你的眼睛……”她猛然打住,忐忑看孟听一眼。
孟听心中微颤,几乎一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为了治疗你的眼睛,我们家如今才这么拮据。
但好笑的是,舒兰在这所学校,一年的学费也高昂得吓人。
而且重活一回,孟听知道舒兰在骗自己。
这哪里是什么艺术考核,分明是为了台下的江忍。这年江忍犯了错,被江家逐到利才职高来念书,一整个年级的女孩子都在为了讨好他做准备。
开学的才艺大赛,舒兰死要面子报了名,临阵才知道自己的才艺拿不出手,求孟听李代桃僵。
在H市,没有人不知道江家。
江家百年大族,这所临海城市,一大半房地产都是江家名下的。新开盘沿海地带的海景别墅也是江家的楼盘。没人知道江忍犯了什么错,但哪怕是杀人放火,这样的有钱人,一辈子也可能只遇得到这么一个。江忍作为江家唯一继承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个好玩意儿,然而还是铆足了劲往他身边凑。
舒兰也不例外。
舒兰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老江总对亡妻的感情。江忍的母亲是名副其实的贵族淑女,才华横溢,冷傲如雪。纵然死了很多年,老江总都没有再娶。
于是舒兰打算用才艺讨好江忍。
孟听只觉得浑浑噩噩,重来一回,她既感激又茫然。不说别的,此刻面对眼前这个白眼狼妹妹,孟听就不知道该怎样对她。
而江忍呢?
她记起上辈子翻墙过来看她的少年,追公交车三公里只为让她回头看他一眼的江忍。
大家都知道江忍有暴躁症,克制不住脾气。可是孟听还知道,他的感情近乎病态偏执。她这辈子不要和他沾上半点关系,她的记忆里,他几年后杀了人。
这种人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
“有请高二(八)班,舒兰同学。”
主持人清脆的声音传过来,舒兰一咬牙,连忙把白色的礼花蕾丝帽给孟听套上。还伸手拿走了她的墨镜。
暗色光下,舒兰对上她那双明丽空灵的眼睛,有片刻失神。
谁会想到盲人墨镜之下,是一双比星空还漂亮的水瞳呢?舒兰觉得又恨又快意,快意的是,三年以来,大家都以为孟听是个残缺的盲人。
一个盲人,几乎没人把她和美人联系起来。美丽被敛住锋芒,无人窥其左右。
舒兰回了神,知道这个姐姐温柔脾气好,轻声道:“姐姐,我提前给我朋友说了打暖黄暗光,你待会儿眼睛疼就闭上。你记得琴键的吧?应该没事,拜托你了。”
想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舒爸爸。
孟听愣了愣,她思绪有些迟缓。直到被舒兰推上了舞台。灯光一瞬打在了她身上。
舒兰没有骗她,舞台的灯光为了顾及她不能见到强光的眼睛,成了昏暗的暖色。这一年孟听的眼睛才做了□□手术,戴了三年多墨镜,一直用盲杖走路。月前做完手术,原本还要两个月才能摘下来的。
台下从她出场后就鸦雀无声。
白色蕾丝花帽子盖住她大半张脸,隐隐能看见美丽的轮廓和小巧白皙的下巴。她穿着白色丝质长裙,腰间红色系带,及腰长发披散在腰间。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
她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月光女神。
孟听敛眸,她知道江忍就在礼堂最后面。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他都还不认识她。她现在代替的是舒兰。
不远处灯光下有一架钢琴,黑白琴键熠熠生辉,有种别样的雅致。
孟听看着它,心中有片刻温柔。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琴键上,久远的记忆温暖,琴声响起的一瞬让她身体微颤。她终于有了重活一回的真实感。
下面静成一片。
这里是职高,大多数人会辣舞吉他,然而很少有人选择弹钢琴。
半晌,下面轻声道:“八班的人啊,好漂亮。”虽然轮廓朦胧,但是莫名就觉得美,说不上来的好看。
“她弹的什么?”
有懂钢琴的人说:“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
“卧槽啥玩意儿名字这么长?”
“……也叫月光奏鸣曲。”
“她叫什么?”
“主持人有说,八班的舒兰。”
舒兰悄悄从帘幕后看,既高兴又愤恨。她知道孟听多厉害,从小就知道。如果不是眼睛受伤,孟听的美丽有所收敛,这几年早就闻名整个学校了。
然而高兴的是,这一场以后,出名的人会是她。
孟听再厉害又怎么样?荣誉全部是她的。
而且,舒兰往大厅后面望。
展厅最后面,银发的少年扔下了手中最后一对K,钢琴声响起的一瞬。他抬眸往台上看过来。
她心跳加快,江忍。
江忍这年头发是灿烂的银色,穿着黑衬衫和夹克外套,外套敞开,有几分不羁。他没有规矩地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更高的扶手,腿肆意曲起,脚踩在旁边男生的软座位上。
那同学被踩脏了座位却不敢吭声,只能僵硬坐着。
贺俊明看着台上,嘴巴张大,半晌回过神:“她是我们学校的啊?”他心里嘟囔,不像啊。
利才职高是有钱子弟的天堂,一群人成绩死烂,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就真还没这种感觉的女生。
怎么说呢,纯然干净得不像话,把他们秒杀成小混混似的。
方谭也啧啧称奇,忍不住看了眼江忍。
江忍点了根烟,也没抽,夹在指尖。觉察到方谭的视线,他把烟叼唇间:“看老子做什么?你还真信那些传言?”
方谭怕他生气:“不信。”
他们清楚,江忍其实最讨厌这种女生了。
因为忍哥的母亲嫌弃他父亲一身铜臭粗鄙无知,看忍哥和他父亲永远只是像在看脏东西。
这种女人,永远都是心比天高。也不想想,没有钱哪里堆得出她的衣食无忧和高雅。
江忍离得远,看不清她长什么样。然而琴确实弹得好,他双指取下烟。目光仍是落在她身上。
孟听垂下长睫,她最敏感的,就是江忍的目光。这回她可不傻,手指按下去,她右移了一个键,刻意弹错了一个音。孟听少弹了好几个黑键,下面观众这才没了这股子惊艳感,叽叽喳喳开始吵闹起来,各玩各的。
舒兰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孟听怎么弹错了?
江忍嗤笑了声,这种也敢出来丢人?他移开了目光,让贺俊明重新洗牌。
孟听不想让舒爸爸难过失望,但是也不会再帮舒兰。上辈子就是因为今天太过瞩目,让舒兰成了学校的名人,报出李代桃僵的事,影响才会那么大。
她弹完鞠了个躬,撑着涩疼的双眼退了场。舒兰赶紧把她拉到更衣室:“你怎么弹错了……”
孟听摸索着戴上墨镜,光线这才让她好受些。她并不回答舒兰的话,舒兰更急别的事,也不在意:“我们快把衣服换回来。”
两姐妹换好衣服,舒兰忍住腰线紧绷的感觉,嘱咐孟听道:“你记得要从后门走。”
孟听猛然拉住她的手臂:“舒兰,你讨厌我吗?”
舒兰神色僵硬了一瞬,半晌笑道:“姐,你想什么呢,你那么好,我怎么会讨厌你。舒杨不喜欢你,可是我一直很喜欢你啊。”
孟听放开了她的手,无力地闭了闭眼。撒谎。
重活一回她才懂,舒兰和舒杨这对龙凤胎兄妹,一个表面喜欢她,却恨不得她去死。一个表面冷淡,却愿意筹钱帮她治疗烧伤。人心隔肚皮,偏偏要付出太多代价才能懂。
只遗憾她前世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去。
但这辈子不会了。
重回高二这一年,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孟听目送着舒兰提着裙摆匆忙往外走,她知道她要去找江忍。前世因为江忍漫不经心说了句不错,舒兰就兴奋到不行。这回呢?江忍还会对冒牌货舒兰感兴趣吗?
她拿起自己的盲人手杖,推开后门走出去,一瞬间十月金秋落入眼帘,眼前却是一片灰色。鸟鸣声清脆,有几分秋天的冷意,路两旁花儿盛开,有种雨后淡雅的香气。
☆、第32章 放下?
你应该知道这样不对!
孟听应是。
他们笑笑:“还早呢, 别人都没来, 你只能等等了。”心里却多了一丝赞赏,提前这么早来, 至少证明很在意。
孟听靠在角落, 从包里摸出书接着看。
八点四十多分, 人陆陆续续来齐了。都是些学生,由于他们是高中组, 所以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
大家各自坐在休息的地方闲聊, 突然人群吵嚷起来。
孟听抬起眼睛, 看见了江忍。
那时候十一月,艺术馆的小喷泉后面太阳初升, 在朝阳下成了七彩的美丽。
江忍一行人骑着山地摩托车,他穿着黑色紧身衣, 银发夺目,耳上黑色钻石割裂光, 手腕上一副运动护腕,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里面参加比赛的, 大多是成绩很好的学生, 哪里见过他们这群人小混混一样的气派。
他们很像是来砸场子的,保安也不让进。
江忍把头盔挂车上,下了车。他眉眼有几分痞气:“怎么,不让进啊?”
保安只能说:“这里在举行比赛。”
里面也叽叽喳喳吵开了。
“混社会的吧?来这里做什么啊?”
“哈哈总之不可能来比赛的。”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装逼就开车啊, 骑什么摩托车。”
那年摩托车已经普及, 然而十来岁的少年, 还真没几个人买得起小车。
另一个男生有些无语:“你读书读傻了吧,没见识别瞎说,他那山地摩托车抵得上一辆超跑了。”
戴眼镜的男生显然不信,却有不少听见这话的人看过去。
贺俊明也没想到这鬼地方还狗眼看人低,他啐了一声,刚要骂人,方谭把他拉了回去:“低调点,今天不要闹事,别惹忍哥不高兴。”贺俊明秒怂。
江忍点了根烟:“来找朋友的,她在比赛。”
保安说:“你朋友是谁?”
江忍的目光透过玻璃门窗,落在孟听身上。
她本就坐在角落,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第一次见孟听不穿七中校服。
因为早上比较冷,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针织衣,衣领上一朵小蔷薇蜿蜒,绿叶缠住枝丫。倒是莫名有几分柔软清丽的感觉。
她见他看自己,呆了一下,似乎生怕和他沾上关系,赶紧转过头去。
他忍不住笑了笑。
操。
保安见江忍不说话,更不可能放他们进来了。
部分家长是可以进来的,但是江忍他们,抽烟、染发,一看就是不.良少年。
卢月推开人群跑出去,给保安说:“叔叔,他们是我朋友,能让他们进来吗?”
贺俊明喜笑颜开:“卢月,我们来给你加油。”
卢月忍不住朝着江忍看了眼,心中泛出喜意。
江忍皱了皱眉,没说话了。
保安犹豫了下,卢月说:“我是往几年的冠军,我朋友难道不可以给我加油吗?”
她语气之间,带着淡淡的得意。
保安们经过商议,最终点点头,然后转头给江忍他们说:“进去可以,手机关机,不要吸烟,不许喧哗。”
贺俊明有些无语,那进去是坐牢吗?
几个小时的比赛,他们又看不懂。
他刚想说,那不进去了,忍哥我们在外面等吧。
结果就看见江忍把烟头摁在喷泉池上,然后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兜里走了进去。
他身上气场很强,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里面的好学生们纷纷给他让路。
贺俊明:“啊?真去啊。”
方谭:“江忍进去了。”
何翰半天反应不过来:“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说是这样说,几个人抽了根烟,还是跟进去了。
贺俊明忍不住一乐:“这些妞儿长得不咋地啊。”
何翰喷笑出声:“也许是脑子好用,别的地方就不好使了。”
贺俊明笑得不行。
在贺俊明的认知里,又学霸长得也美的,确实很少,由此可见,卢月算是佼佼者了。
身边传过来浅浅的烟味,孟听愣了愣,然后转过头去。
江忍翘着腿在她身边坐下了。
他外套拉链没拉,手插在兜里,有几分惹人讨厌的痞气。
孟听离他这样近,非常不自在。
江忍存在感很强,许多人在看这边。她只好装作不认识他,又低下头去。
她坐在玻璃窗前,双膝并拢,书就摊开放在腿上。阳光照进来浅浅一片金色。
“喂,好学生,见了熟人也不打个招呼,这么冷漠啊你。”
他靠得很近,孟听合上书,半晌才小声道:“不熟。”
他忍不住笑了。
江忍弯了弯唇:“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孟听抿了抿唇:“江忍。”
她声音轻软,有种指尖拂过春水的柔和。
他愣了许久,笑开:“嗯。”
说来操.蛋,仿佛心里许久的郁气,突然轻轻松松就消散了。
贺俊明他们这时候进来,看见孟听十分惊讶:“小瞎……孟听,你也比赛啊。”
孟听点点头。
卢月跟着过来,目光也落在孟听身上。她并不认识孟听,看见她眼睛的时候眸光微闪:“你是七中高二的同学吧?”
孟听见卢月主动打招呼,只好道:“学姐你好。”
卢月说:“比赛的时候,不允许戴手表和墨镜的。学妹,你提前取下来吧。”
孟听摇摇头:“谢谢,但是我眼睛不好,这不是墨镜。是……”在卢月渐渐愉悦的目光下,孟听平静地说,“盲人光感保护类的眼镜。”
卢月见她没有自卑的意味,旁边的江忍也没有觉得奇怪,轻轻皱了皱眉。
九点整的时候,比赛正式开始了。
参赛者都调了位置,去到艺术馆前面的桌子坐好。家长还可以在休息区这边观看。
因为是第一次开放比赛,每个人面前都有画架。
主持人说:“全体保持安静,不得有任何作弊行为,一经发现会严厉处置,比赛正式开始,你们有一百五十分钟的时间作答,答题现在开始。”
~
比赛一开始还好,家长们都关注着自己的孩子。
可是进行到中期,贺俊明快疯了,他吐槽道:“日哦,比坐牢都难受,老子受不了了。”他摸出手机准备开机。
江忍漫不经心把他手机抢了:“老实点。”
“……”
贺俊明转头:“坛子,何翰,玩划拳不。”
方谭说:“傻.逼。”
何翰也说:“不玩。”
贺俊明觉得人生寂寞如雪,他只好往比赛场上看。
两个熟人,卢月和孟听都坐得很远,只能看见端正的背影。他突然来了兴致:“你们说谁会赢啊?”
方谭看了眼江忍,不说话。
“来赌一个呗,输了的……”他眼珠子转了转,“今天不是感恩节吗?外面在卖外国人那什么香草冰淇淋,输了的就去给赢家妹子买吃的啊。”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方谭说:“我觉得卢月会赢吧。”
何翰想了想:“不是我瞧不起孟听,这比赛听说挺难的,卢月说她学了将近八年,好几年的冠军了,我也觉得她会赢。”
贺俊明嘴角一抽:“不是吧,都觉得卢月赢,那还比个锤子。坛子,你压孟听呗。”
“你自己怎么不压?”
贺俊明最后看向江忍:“忍哥……你觉得谁会赢?”
江忍目光转向窗外粉色的冰淇淋店,半晌懒懒道:“随便。”
贺俊明没法子,硬着头皮压了个孟听。他心想,唉算了,输就输,图个乐子。
十一点半的时候,大家都交了卷。
能进入到总决赛的人数本就不多,高中组一共五十五名同学,十分钟后就出了比赛结果。
主持人带着笑意:“同学们辛苦了,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现在一二三名的名单都在我手上,大家期待吗?”
休息区已经开始吵吵嚷嚷了,学生们哪怕心中紧张,面上看着还是挺淡然的。
主持人卖够了关子,打开手中的卡片,目光往大家身上扫过去:“现在我宣布,本届中学生奥数大赛的第三名是,方迪同学!132分。”
一个男生站起来,眼中流露出喜悦,鞠躬以后坐下了。
主持人笑着说:“那么第二名呢。”
孟听抬起眼睛。
“她的名字大家想必很熟悉了,年年拿奖呢,恭喜卢月同学,136分。”
卢月不可思议地看过去。
她每年都是冠军,这次……怎么会是第二。她脸色瞬间变了,站起来草草鞠了个躬,如果她是第二名,那谁是第一?
江忍意味不明笑了声。
何翰说:“忍哥你去哪里啊?”
江忍没有回答他的话,径自走了出去。
主办方非常干脆利落,当场让前三名上台领取奖励。每个人都拿了相应的证书,还有一张银行卡。
卢月站在孟听身边,脸色不太好看。
她拿了好几年第一,本来以为今年也十拿九稳,可是却被孟听拿了。
说来也是卢月心态的问题,她心思都在江忍身上,看书都是漫不经心的,往年还能考140分,今年只有136,到底年纪不大,心思显露得很明显。
上台的时候卢月已经调整好表情了,笑着对孟听说:“恭喜学妹啊。”
孟听不擅长说客套话,闻言也轻轻道:“谢谢,也恭喜卢月学姐。”
卢月心中冷笑,不就是得了个第一吗?孟听这样的人,她从小到大见多了,贫穷朴素,像是灰扑扑的尘埃,除了成绩过得去一无所长。
☆、第33章 痴狂
寒假孟听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钢琴比赛的结果出来了,她得了第二名。
红封和证书是宋丽娟亲自送过来的。
这位优雅的女老师笑着说:“听听很了不起啊,我听说第一名是一位练琴二十多年的男老师。”
宋丽娟人缘不错, 她亲自打听了下,才知道那位老师有点后台。
毕竟这是大型的钢琴比赛,每个年龄段都有人参赛, 让一位沉稳的钢琴教学者拿冠军比一位稚嫩的少女拿冠军要好。
年少惊才绝艳固然是好,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拿了第二对孟听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虽然以孟听的水平, 拿第一也不是问题。
孟听眉眼喜盈盈的, 拿出洗好的水果和瓜子招待宋老师。她多年没有碰钢琴, 能拿到第二已经让她非常开心了。
她的高兴很纯粹,眸中是亮晶晶的光彩。
宋丽娟也忍不住笑:“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去了。”
孟听拆开红封, 里面厚厚一沓红票子, 这次奖金不是给的银行卡,而是现金,她也没数,等舒爸爸晚上回来的时候全部给了舒志桐。
舒志桐被这么多红票子吓了一跳, 然后也自豪道:“听听真厉害,我明天就去把这些钱给你存起来。”
孟听哭笑不得:“舒爸爸,钱存着我暂时也没用, 还是先还亲戚的钱吧。”
舒志桐虎着脸说那可不行。
“舒爸爸借钱也是为了给我治疗眼睛, 既然是一家人, 那齐心协力是应该的,把这些钱全给杜伯伯吧。”
她好说歹说,舒志桐总算答应了。
小年夜那天,舒杨也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物理竞赛得了第一,奖金也是一个六千块的大红包。
孟听钢琴比赛得了一万块,加上这六千块,一共一万六千块。在这年这些并不算小钱,一下子解了舒志桐的燃眉之急,他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不由得松快许久,脸上也多了过年的喜意。
养的孩子有出息,就是父母最高兴最有盼头的事。
尽管这些钱对于债务来说杯水车薪。
放了寒假,孟听却没闲着。她每天除了预习高二下学期的课程还要练习跳舞。
等明年开春,亦或者夏天,她就得去参加舞蹈比赛了。
舞蹈比赛的奖金多,然而需要付出的也多,身姿柔软轻盈需要日复一日的努力。
她每天闲下来就压腿练习舞步。
孟听只重复基本功,也不需要音乐。前几年的舞鞋小了一码,她只穿着厚厚的袜子,脚步轻盈,家里谁也没发现她重新开始跳舞了。
她的生活开始变得平静起来,与上辈子不同的是,她不再管舒兰,少经历了许多留言恶语。
舒志桐租的房子在新区。
过年显得有些冷清,这年还没有颁布禁烟火令。鞭炮噼里啪啦响起,各种烟花在天空散开。炸开后又坠.落下来。
舒志桐今年高兴,也买了几个手持烟花。
那种当年五块钱一个的,拿在手中有18发。
他分给孩子们。
舒兰高兴惨了,点了火就玩起来。
孟听围着咖啡色的围巾,也跟着他们在小区下面放烟花。她点燃它,短暂的等待以后它冲向天空。手中握着这一截发烫。
她乖乖站着,等着18发放完。
茶色的眼睛有种天真呆萌。
这烟花看着傻气,舒杨不玩,他的便被舒兰拿走了。
其他家倒是放得热闹。
一片喜气洋洋中,转眼到了除夕夜。贺俊明他们在小港城聚会,江忍没有回B市。大家也不提这让人触霉头的事。
他翘着腿在小港城打牌。眉眼慵懒肆意,一点也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大家开了无数啤酒,大喊:“新年快乐!”
卢月在给他们剥桔子。
剥完一个她首先递到江忍唇边,一群少年起哄:“哟,怎么没有给我剥个橘子。”
卢月红了脸,却还是软声说:“你尝尝,很甜的。”
少年们又起哄:“快尝尝啊忍哥,很甜~”那个甜字被拉长了尾音调侃。
江忍沉默许久,然后笑了,张嘴接了。
又是起哄一片。
卢月又惊又喜,越发卖力。
场面一时high起来。
贺俊明说:“打赢钱多没意思,我们来玩‘诚实与勇敢’呗,大家都玩,妹妹们都过来一起玩啊。”
女生们也纷纷兴致勃勃过来了。
‘诚实与勇敢’,也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他们玩得非常简单粗暴,一人一张牌,最小的人接受惩罚。诚实与勇敢可以挑。
第一轮输的是个黄头发的男生,他说:“我选诚实。”
大家纷纷让他说在场女生谁最好看。
他看了眼江忍,然后说卢月。
卢月眼底忍不住漫出自得和喜意。
第二轮是贺俊明。
大家起哄问他初吻是在什么时候,和谁。这货砸吧了下嘴,仔细回忆:“初一?和我们班一个小萝莉。”
大家大骂他禽.兽。
又问初.夜呢?
贺俊明说:“滚滚滚,说好了一个问题,当老子傻呢。”
他毕竟和真的小混混不一样,豪门出来的孩子,再浪也不敢和人瞎搞。继承人是个敏.感又戳心窝子的话题。贺俊明这样浪的人都知道,吻可以乱接,床不能乱上。
上了说不好一半的家产还要砍成好几份。
当然这些却不足为外人道。
下一轮是个女孩子,也是职高的,贺俊明他们班的。她选了勇敢。
大家玩high了,让她在场随便找个男生亲个嘴儿。
他们这群人浪惯了,那女孩子也不拒绝。
她不敢挑江忍他们,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亲了一下。
大家纷纷起哄。
不知道玩到了第几轮,轮到了卢月。
她心跳飞快,选了勇敢。
她是七中的,大家怕她玩不起,于是说:“那卢月妹子你找个男生亲一下?随便亲哪里。”大家都知道她喜欢江忍,而江忍一直单着。也是给个机会撮合。
卢月没拒绝,她红着脸,走到了江忍面前。
大家都面红耳赤起哄。
江忍低眸看着手中一张牌,是一张红桃九。
他无所谓地抬起眼睛,卢月不敢亲他唇,怕他生气,于是准备亲亲他下巴。
少年脸部棱角锐利,翘腿坐在沙发上,卢月在他面前半蹲下,唇快碰到他的前一秒。他抵住她肩膀,把她推开。
江忍也没什么表情,双指把牌翻开。
一张方片儿A,他说:“刚才看错牌了。”
于是接受惩罚的从卢月变成了他。
卢月失望又恼怒。
贺俊明赶紧圆场:“那大家快问忍哥问题吧,别客气,尽管问。”
在场的人除了贺俊明他们,鲜少有人知道江忍追过孟听。
有人信以为真,笑着问他:“忍哥现在在想谁?”
他们都以为他会说卢月。
这样的氛围,正好凑对情侣。
江忍点了根烟,氤氲的烟雾让他神色看不清楚。半晌他哑着嗓音说了一个名字。
他声音太低,那人没听见,露出疑惑的表情。
贺俊明离得近,一脸哔了汪的表情。
然后说:“唱歌啊,开始唱歌了,这什么‘诚实与勇敢’一点也不好玩。”等许久气氛重新恢复,贺俊明才啧了一声。
等除夕夜过去,他们都走了。没人敢开车,毕竟都喝了不少。夜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
江忍清醒过来,脸色黑得吓人。
贺俊明和他分开走前小声问:“忍哥你还想她啊?”
江忍说:“喝醉了。”他平平静静的,眸中无波无澜。
“忍哥,别想她了,没啥用啊,追不到。”
江忍垂眸,摩挲了下手上的伤口,少见没吭声。
“不想了。”他说,然而贺俊明已经走了许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给谁说。
~
每年元宵节,舒志桐都要带着家人回舒兰爷爷奶奶家。
这年孟听却不去了。
她以往去是因为舒兰央求,今年和舒兰彻底闹开。她不是人家的亲孙女,每次去都很尴尬。舒兰爷爷奶奶次次悄悄给舒兰和舒杨红包,孟听作为外人,也不想去打扰他们。
舒志桐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其余两个孩子走了,说他们很快就回来。
然而孟听得自己去买菜做饭。
过年比较麻烦的就是这一点,小菜市场关门,得坐车去大超市买。
她带上围巾手套出门,买好菜准备回家。这条街繁华,对面就是大酒店。她出超市的时候遇见了徐迦,徐迦拎着油盐酱醋,还有几大瓶可乐,笑着给孟听打了个招呼。
孟听不好不理他,毕竟是邻居,她点点头。
徐迦说:“我帮你拿吧。”
“不用,谢谢你。”
徐迦接话道:“明年夏天有许多比赛,奖金挺丰厚的,你会去吗?”
她点点头,坦然道:“去。”
她垂着长睫,看脚下水泥地面的裂痕,不笑也很美。空气中都是她的甜味。
徐迦笑笑没说话了。自从平安夜以后,他的心思被看穿,孟听就疏远起他来。然而他也没多介意,毕竟以前就是悄悄喜欢。只不过初中那会儿胖,没敢表白。
他们回家坐的是同一辆公交。
徐迦拿的东西比较多。
少年少女站在一起,倒像是一起回家,他帮她拿东西一样。
楼上就是台球吧。
何翰瞠目结舌看着对面公交站台的孟听和徐迦,又回头看了眼打进黑球的忍哥。突然明白,那晚忍哥为什么会回来。
江忍下个球没进,冬天这里面开了空调。闷得慌,他懒洋洋走过来打算开窗,何翰却一把把窗帘都拉上了。
江忍挑眉:“发神经?”
何翰说:“冷嘛。”
“窗户开了。”
“我开我开。”
他这样子明显有猫腻,不要说江忍,贺俊明都看出不对,笑嘻嘻过来反剪何翰脖子:“你小子看到了什么……”
何翰被卡住脖子:妈的智障!
江忍往楼下一瞥,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是他们。
他轻嗤了一声,没说话,照样把窗户开了透气。何翰见忍哥还算平静,舒了口气。
直到孟听和徐迦一起坐上公交车走了好一会儿。
江忍已经抽了三支烟。
他后来一个球没进。
那时候二月末,还没彻底迎来春天。江忍死死握紧手中的球杆,最后一把扔开它:“艹他.妈!”
他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他们自己开了车来,江忍火大地启动车子。
竟然熄火了两次,他几乎是踩着油门在开车。
贺俊明看得战战兢兢:“完蛋。”
何翰哼道:“你他.妈个智障。”
“忍哥不是不介意了吗?都说好不追了。”
方谭啧了声,年少啊,该死热烈的动心啊。
孟听下车回家还有一段路,徐迦和她一起走。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多话。情绪也是淡淡的。
路旁的小树抽出了新叶,他放慢步子,和她一起慢吞吞前进。
孟听偏头看他一眼,他神色平静。
他们走的绿化道。
江忍手背青筋鼓起,他发病了。几乎哆嗦着抽了一根烟,又被他恶狠狠吐出来。
直到他看见了他们。
他不知道哪里更疼更暴躁。
江忍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能感觉到沸腾的血液,快要把他点燃。他有种撞死那个男生的冲动。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的心理医生说,他这种心理疾病,疏导不好就会成为犯罪者。
他突然想笑,医生没说错。所以她不喜欢他也是正常的。
江忍一脚踩在油门上,他握紧方向盘,几乎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
然而到了最后,他狠狠一打方向盘。
车子从他们身前擦过去,狠狠撞上了树。
安全气囊弹出来,他脑海里一阵晕。额上的血顺着就流了下来。这种要么杀人,要么自杀式撞法,他却一声没吭。
他趴在方向盘上,久久视线被鲜血模糊。
他似乎,病得更重了。
孟听愣了许久,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撞上了树。
徐迦也愣住了,他回头看车轮印。那人几乎没有踩刹车,疯了吗?
孟听认得这辆车。
人命关天,她几步跑过去,敲了敲窗户:“江忍。”
鲜血顺着他额头流下,滴在黑色外套上。
江忍没有反应。
孟听有点急了,对徐迦说:“你有电话吗?打一下120可以吗。”
徐迦摇头,他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他甚至觉察出微妙的可怕感。
江忍是想撞死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
徐迦说:“你别急,我去找人帮忙。”
事实上,路上遇到人出了车祸,哪怕是陌生人,都该帮一帮。
徐迦往小区跑去找人后,江忍终于缓过了这阵晕。
他抬起了眼睛。
黑黢黢的眼睛,死死看着窗外的孟听。
他没管脸上的血,摸索着把安全气囊弄了回去。
然后他开了车门,走下了车。
孟听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
他额头还在滴血,却仿佛没有痛感。下车向她走过来时,她几乎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江忍一步步逼近她,她一步步退。
这小区外面荒僻,她最后没拿稳手中的东西,苹果滚了一地。
江忍笑了:“我没死,你高兴吗?”
“……”孟听觉得他疯了,她眼中干净,想什么都很明显。
江忍啧了一声:“你怕什么?”
孟听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神经病啊!
她慌不择路,塑料袋里甚至蹦出来一尾不大的鱼。鱼腮帮子一扇一扇,在垂死挣扎。孟听到底年纪不大,虽然重活一回,可是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年,几乎快吓哭了。
江忍蹲下去。
等小区的保安和徐迦来救他的时候,他正在捡鱼。
鱼被他死死掐在手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拎着手上的东西,看了眼徐迦。
保安说:“这位……先生,你要不要先去趟医院?”
血流了那么多,怪吓人的。
保安回头看了下那辆车,乖乖啊,不愧是豪车,就保险杠坏了点。那树都快断了。
江忍冷冷淡淡说:“不用。”
然后他进了小区,保安跟在他身后一路追:“喂喂你……不要进去。”
江忍回头,眸中冷锐。他沙哑着嗓子说:“我只是去还个东西。”
保安不放心地看着他:“那你登记。”
“好。”
他到了孟听家门口的时候,她家的门紧紧关闭着。江忍敲了敲门。
她小心翼翼从猫眼看了一眼,快哭了。
江忍说:“你的东西。”
孟听小声道:“不要了。”
江忍隔着一扇门,突然笑了:“孟听,吓到你了?”
孟听不说话。
他笑了:“对不住。”
江忍把东西放下。他倒是没有强求她开门。
他平静地撒谎:“我没想吓你。路过这边,刹车失控了。”
孟听轻轻应了声。
软软的,怯怯的。
他有些想念,又有些自嘲。他很久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为什么转了弯?可能因为孟听和徐迦并肩走。
可能会撞到她。
因为她在那里。
而且,他不想当一个杀人犯。杀了人,就这辈子都没可能和她在一起。虽然本来就机会渺茫。
他随意擦了擦额头的血,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吓人。
他知道她在那头害怕地看他。
江忍最后笑笑:“孟听。”
她轻轻抬眸。
江忍想说很多话,似疯似狂。他病了,他知道抱抱她就能好。然而她是别人的。
最后江忍哑着嗓子:“新年快乐啊。”
☆、第34章 弄死我
孟听在门的另一头,轻轻回他:“新年快乐。”声音轻软, 带着她独特的清脆甜意。
他怔了怔, 随即轻轻笑了。
江忍走了许久, 孟听才敢把门打开。
门边是她吓坏了留下来的东西。
七个大苹果有一个摔坏了, 那尾鱼气息奄奄,竟然还没死。孟听赶紧把它捡起来放进水里。
她为自己做了一顿饭, 吃完又看了会儿过年的节目。
家里安安静静的, 她睡得很早。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了江忍,他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不管怎么样, 从明天开始,她出门要谨慎一点。
江忍看起来太吓人了。
等舒志桐带着舒杨和舒兰回来以后,很快就开学了。她安然度过了这个暑假,江忍没再来找她。那天的事情仿佛就是个意外。
寒假本来就不长,等再去上学的时候,柳枝已经发芽, 一片勃勃生机。
H市从春天开始就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孟听穿上校服去七中,校园里面格外热闹。
赵暖橙给孟听带了老家特产,孟听说:“你等等呀。”
她在书包里找了找,最后递给赵暖橙一个浅蓝色的零钱包。
零钱包上面绣了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赵暖橙喜欢惨了:“这是给我的吗?”
孟听点点头。
“嗷嗷嗷可爱死了!”
见她爱不释手, 孟听也笑了。
樊惠茵在班上说:“你们高二的下课少去高三的地方晃, 再过三个多月他们就要高考了, 全校都要给他们创造一个好的环境知道吗?”
学生们异口同声答知道。
樊惠茵又讲了些离高考越来越近, 大家都要努力的话。
然后把班上几个没穿校服的拉出去单独训话了。
教室里响起朗朗书声,麻雀跳跃在枝头。七中青春洋溢。
桌子老旧,稍微一动就发出咯吱声。放学了孟听依然要练习钢琴的,新学期开始,她的生活繁忙了许多。白天要上学,放学以后得练琴,晚上回去还要跳舞。
她缺钱,缺许多许多钱。
能让舒志桐喘口气的钱。
宋丽娟的钥匙依然借给了孟听,她放学没有和赵暖橙回家,打算去隔壁职高练琴。
孟听往往是在教室里自习一会儿,等隔壁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再去他们学校。
音乐室里面的人才走,空调还残留着暖意。
孟听练习了一会儿有些热,她卷起袖子继续。江忍与她隔着一扇墙,靠在墙上,沉默地吸完了一根烟。
琴声入耳,他的表情在烟雾里看不真切。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
他听完了她练琴。
她弹得很流畅,丝毫没有滞涩感。十分悦耳动听。
孟听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然后锁上门。她走了江忍才从转角出来,沿着她的脚步,慢慢往下走。
孟听走出利才职高校门的时候,遇见了好几个人,他们都穿着其中的校服。
大家见她出来,纷纷推搡着一个男生前进。
那男生红着脸,清了清嗓子,倒也走上前来。
“你、你好孟听,我是高三一班的霍一风。”
霍一风身后的少年们神色兴奋促狭,孟听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告白。
果然那个男生清了清嗓子,眼睛发亮,把告白的话说完了。
起哄声让孟听控制不住有些尴尬。
孟听摇摇头:“谢谢学长,我要好好学习考大学。”
没想到那个男生更激动了:“我已经被保送Q大了,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等你毕业,我们在一起。”
少年眼神灼热,里面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面对暗恋女生的冲动。
江忍就在篮球架下,看她被人拦着表白。
他手揣进兜里,里面一盒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个手机。他看着她的背影,想摸烟,却发现没了。
她蓝白校服,马尾束起。
空气刘海让她看上去很纯,那双茶色的眼睛看过来时,霍一风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也是天之骄子,家境不错,成绩好,在高三一班都是一二名,长得也不错。
这次保送的名额里有他,基本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
这个学妹有多优秀霍一风也清楚。
她长得漂亮,高二的第一,气质温柔,笑起来甜蜜。
他很喜欢她,因为被保送,他不必再想其他人一样紧张高考,于是被知情的同学鼓劲来表白了。
孟听说:“恭喜学长,可是我不想谈恋爱。抱歉。”
她不想多纠缠,错开他就往外走。
霍一风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直白的拒绝,他虽然忐忑,却也有几分自信。此刻脸色发白,见孟听要走,他情不自禁拉住了她的手臂:“等等,学妹,你成绩优异,将来肯定也有保送名额的,我们是同一类人,我……”
孟听没想到他会动手,她想挣开却发现挣不掉。
周围的人都在喊“答应他”。
一个身影捏住了霍一风的手腕。
她被江忍拉在身后。
霍一风觉得握住自己那只手像铁钳似的。他终于没再被感情左右,意识到了痛。
霍一风抬眸就看见了江忍。
江忍冲他笑:“胆儿肥啊,在我的地盘耍流.氓?”
霍一风这才发现他们都聚在职高校门口。
他愣了好半晌,闻到浅浅的烟味,才意识到这是谁。隔壁学校的江忍,无法无天的大佬。把人打进医院那个。在职高都没人敢惹他,更别说是七中的好学生们。
因为江忍染回了黑发,穿得也正常许多了。他们才都没注意到他。
然而此刻,江忍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长得也高,他哪怕是笑着,也看起来很凶。
霍一风脸色不太好看,然而他顾及着孟听还在,自己这样太没面子了,他镇定了下:“我在和学妹说话。”
江忍嗤笑了声。
他拍拍霍一风的脸,语气懒洋洋的:“老子管你在做什么?现在看你很不爽。”
霍一风被拍得脸上红了一片,他朋友赶紧拉住霍一风:“不好意思啊江同学,我们这就走。”
霍一风虽然不甘心,也觉得丢脸,然而还是白着嘴唇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江忍才回过头来看着孟听。
因为开春了,他只穿了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额上缝了针,还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孟听也怕他,她本质上和霍一风他们一样,从小规规矩矩,基本没有接触过江忍这种人。骨子里是带着一种畏惧感的。
她觉得江忍拍人脸颊的动作好眼熟,然而他拍自己的时候带着亲昵调笑,一点都不疼。反而像在逗她。
孟听也想走,然而江忍伸出手臂,轻飘飘把她困在校门口。
他带着几分嘲弄,低眸笑看她:“你那个小男朋友呢,嗯?放任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你喜欢这种怂包?”
孟听反应了过来,他指的是徐迦。
她鼓起勇气,干巴巴道:“和你无关。”
他眸中冷冷沉沉,漆黑一片,看了她半晌,看得孟听腿发软。
突然他偏头,带着几分凉意的唇,落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
孟听呆了,推开他脑袋,睁大眼睛看他。
她捂住自己被亲的地方,气得脸绯红:“你神经病啊!”
他也冷冷道:“是啊。”然后又低头,孟听慌死了,瞳孔紧缩,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唇。
他的唇落在她手指上。
他似乎嫌不够,亲了一下又一下。
三月的天,春意料峭。
正是黄昏,夕阳斜斜映照,H市的春天,带着几分清透的暖意。校门口冷清,学生们都放学回家了。
孟听气得眼圈发红,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他头都没偏,眸中冷冰冰的,吐字道:“以为我不会打回来吗?打你信不信?”
孟听气哭了,她也不退缩:“你这是骚扰,打死我好了,我和你拼了。”
江忍捏住她下巴,让她抬头看他:“对,是骚扰。所以回去和你那个小男朋友说,让他来弄死我。”
孟听语噎。
她还气着,江忍刚刚亲了她好多下!
她实在是委屈,眼泪没憋住,泪珠子吧嗒掉。偏偏这个点连学校门卫都去吃饭了,没人能帮她。
她真的和他拼了!
江忍不让她走,她握紧拳头,毫无章法一下又一下打他。
锤在他肩上,他胸膛上。她手脚并用,还在他小腿上踹了几脚。显然是气得快没理智了,他黑色的裤腿上几个灰扑扑的小脚印,他也没在意,只是低眸看着她。
他任她打了一会儿:“出够气没?”
她抽泣了一下,那种女孩子独有的娇气可爱让他没忍住,差点笑了。
然而他依然冷着脸色,握住她手腕,轻轻松松把她压在校门上。
“看着我。”
孟听被迫看着他,睫毛颤巍巍的,眼里又羞又气又愤恨。
他语气淡淡:“我就是欺负你了。”因为额上的伤,哪怕少年一头黑发,衣着普通,也看起来又野又冷。
他继续道:“回去哭一哭,看看他保护得了你不。”
孟听这回是真的要被这混蛋气死了!
他给她把脸颊上的头发撩开,最后的语气竟是带着浅浅的温柔:“好了,回家吧,我等着他来找我算账。”
☆、第35章 可爱
直到回家, 孟听都控制不住委屈羞恼的情绪。
徐迦下楼拿牛奶, 笑着给她打招呼。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妈说过两个月有舞蹈比赛, 你去吗?”
孟听握紧书包带子, 点点头。
徐迦忍不住弯了弯唇:“可以报名的时候我通知你。”
她轻声说:“不用, 我以前报过, 可以自己去。”
徐迦嘴角的笑淡了几分。
他观察力敏锐, 看着她微红的眼角:“你……”
孟听没给他问话的机会,从他身边跑过去。
她回家先去了洗手间,洗了好几遍手,才捧着水把粉扑扑的脸颊洗了两遍。
冰水让热度退却,却洗不掉江忍留在她脸上那种触感。
她关掉水龙头回去看了会儿书,总算忘记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
这年他们高二下学期, 还没有那种极度紧迫的感觉。三月份春风拂面, 学校都在传高三保送大学的事情。
高三一共就六七个名额,能被保送的都极其优秀。
其中就有霍一风和卢月。
霍一风被保送Q大,卢月被保送Z大。在其他人还在为高考奋战、还剩一百天倒计时的时候, 他们已经松了口气, 将会去往新的驿站, 着实让人羡慕。
赵暖橙边吃饼干边讲:“好羡慕他们啊,人生赢家了。”
饼干渣子喷了孟听一桌子, 孟听没有介意, 笑了笑整理英语作业。
“听听你说, 他们不用依靠高考以后这段时间都做啥呢?”她眯着眼睛笑嘻嘻, “会不会都去谈恋爱啊?”
孟听想起昨天的霍一风,觉得竟然没法反驳。
结果没两天,高三的卢月和职高的江忍在一起的事情就在学生间传得风风雨雨。
听到这件事的沈羽晴只是冷笑:“等着吧,卢月也会被甩的,他那个人没有心,谁都不喜欢。”
她和他在一起两个月,江忍连句温柔点的话都没说过。
说得最多的,就是:“要钱?自己拿。别烦我。”
然而尽管如此,沈羽晴还是嫉妒得牙痒痒。
和江忍在一起,哪怕他不抱她,不亲她,不说情话。可这他是真的大方。
卢月出入校门都化了妆。
更是坐实了谈恋爱这个传言。
贺俊明听到传言的时候懵了一瞬:“忍哥你和卢月在一起了啊?”
江忍挑眉:“什么?”
“学校都在传,他们说你前两天放学没走,就是和卢月约会去了。有人说在职高看见了穿七中校服的女生,忍哥你还在校门口亲……”
江忍神色冷了冷:“谁看到了?”
“不知道谁。”
江忍摸出打火机,又放回去,拍拍贺俊明肩膀:“去问问。”
没一会儿贺俊明回来了:“五班的吴小莉说的。她做值日,走得晚。”
“人喊出来。”
吴小莉战战兢兢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惨白了。她不是故意的,她给人八卦的时候说过不要告诉别人。结果没几天,两所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江忍在阳台等她,黑眸冷淡:“吴小莉?”
“江同学……对不起,我……”
“你看见什么了?”
吴小莉有些哽咽:“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江忍皱眉,颇为不耐烦。
吴小莉道:“你在校门口,亲……亲她……”
江忍没吭声。
吴小莉看见了一个穿七中校服的女生,以为是卢月,其实是孟听。也是他大意,他那天压着人家亲,被看到了。
这事他得背锅,孟听没错,卢月也无辜。
吴小莉被他冷冷沉沉的目光看得脸色惨白:“我会去澄清的,是我造谣。”
江忍不喜欢打女生,让她滚。
吴小莉不敢食言,回去就说是自己造谣。然而造谣容易,澄清一件事哪有那么难。
何况卢月这几天开始打扮,简直就是坐实了和江忍在一起的传言。
江忍放学没走,让贺俊明打电话给卢月。
他在七中巷子外面等她。
卢月按时赴约。
她果然打扮了一番,头发烫了,微卷披在身后,脸上化了淡妆。
江忍不是个磨叽的人,他见她来了,淡淡道:“抱歉。”
卢月愣了愣,随即笑道:“没关系啊。”
江忍拿出手机:“你卡号给我,你上大学的钱我出。谣言过几天就平息了。”他眼里淡淡,“别的别乱说。”
卢月笑意这才没了,她不蠢。
说不定是江忍这辈子第一次给人道歉。
为了谁呢?
为了他们七中的校花。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其实谣言最开始传出来卢月就猜到了。
奥数比赛江忍去看孟听,打篮球的时候,他给钱让孟听去买水。就连过年玩“诚实与勇敢”那天晚上,江忍都推开了自己。
他们问他在想谁。
卢月听见了,他哑着嗓子,说孟听。
然而她只能装作没听见。
卢月红着眼:“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江忍皱眉,眼神冷淡。
卢月想哭又想笑,她握紧了拳:“你必须和我在一起。”她几乎是孤注一掷,“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人是孟听的话。”
江忍笑了,他笑起来有几分痞气,看得卢月既害怕又心跳加快。
“威胁老子?”
卢月咬牙:“为什么我不可以?孟听……她又不喜欢你,要是这件事传出去,她会恨死你。”他们都知道孟听情况不一样,她单亲家庭,家境不好,一直非常刻苦,是要好好念书考大学的。
孟听必须心无旁骛,只能走这条路。更重要的是,孟听长了张过分漂亮的脸,大家都想拥有,却谁也没有拥有过。如果这事的主角成了孟听,那全校都会炸。
而卢月家境不错,就像这次保送,也是因为家里有关系。
江忍嗤笑了声:“你恐怕不知道一件事。”他低眸,漫不经心整理了下衣袖,“她早就讨厌死我了。”
卢月睁大眼睛看他。
他平平静静:“我强迫她的。”
卢月后退了一步,有几分颓然。
江忍最后说:“离她远点,如果你还不想失去保送名额的话。”
~
高二一班消息闭塞,等他们班听到消息的时候,流言已经悄无声音消弭下去了。
传谣言的吴小莉承认自己造谣,卢月没打扮了,澄清说没这回事。
赵暖橙失望地撑着下巴:“唉,还以为是个大新闻呢。结果假的啊。”
孟听在纸上的直线画歪了。
她垂下长睫,咬了咬唇。起身去收英语作文。
“孟听,晚点交可以不啊?”还在赶作业的同学奋笔疾书。
孟听点点头:“可以的,那我先收其他小组的。”
那同学感激涕零。还是孟听好说话,要是换成关小叶,早就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了。他赶紧狂写。
好在是大课间,孟听收完作业去办公室的时候,还有最后三分钟上课了。
她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办公室里懒洋洋站着的黑发少年。
孟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来做什么?
少年身高颀长,黑眸沉沉的,樊惠茵板着脸说:“不行,你的成绩不合格。”
她是个很轴的女老师。
江忍觉得这老太婆咋那么事儿逼,七中领导都同意了,就樊惠茵打死不松口。
他舌根抵着口香糖,啧了声:“老师,我又没想转到你们班上。就借读一年,行行好呗。”
樊惠茵哪里见过这么流气的学生。
她忍住拍桌子的冲动:“你基础跟不上,在我们班听课也听不懂!不如好好夯实基础。”
江忍漫不经心:“校长同意了。”
樊惠茵有骨气:“校长来了我还是这么说,大不了换了这个班主任。”她也是又气又觉得无奈,开春的时候,江家给七中捐了一笔钱,让七中所有教室在今年夏天能安上空调。条件就是让江忍转个校,别在职高混日子,毕竟江忍还是江董亲儿子。
这小流.氓哪也不挑,就挑他们七中顶尖的一班。
还说借读也可以。
樊惠茵不同意,这么个人,谁管得住?带坏了他们班的风气,才是祸害了这一班的学生。她宁愿这辈子不吹空调,也不要接受这样的空降兵。
江忍笑:“老师,我是在通……”
通知你,不是在求你。
孟听放下英语作文。
樊惠茵额上气出一层汗,江忍突然没吭声了,黑漆漆的眼睛落在孟听身上。
樊惠茵说:“孟听,给老师接杯水。”
孟听:“嗯。”
她语调又软又乖。
樊惠茵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江忍:“……”他毫无压力反口,“在诚心诚意征求您的意见,我也想考大学,真的。”
孟听接了杯温水回来,樊惠茵板着脸:“你会影响我们班同学。孟听,你过来。”
江忍看着她,少女校服宽松,一个侧脸,纯得不行。
喊她过去就过去。
江忍看得烦躁,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就好了。
樊惠茵说:“这个同学,他想来我们班做借读生,但是现在高二了,他……他七科加起来,没超过两百分。”
“……”江忍想弄死樊惠茵这老妖婆。
孟听愣了愣,突然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仔仔细细听着。
樊惠茵给孟听使眼色:“你觉得老师应该让他过来读吗?”她的本意是,如果同学都表示不欢迎,这个职高生总不至于这么不要脸,死乞白赖非要留下。
上课铃声已经响起了,下节课是物理。然而樊惠茵不让走,孟听走不了。
平心而论,她不想让江忍来。
他肯定不是来学习的,他那么坏,来了她就完蛋了。
孟听低下头,不敢看江忍,小声道:“不应该。”
江忍笑了:“哦?同学,给个理由啊。”
“……”孟听肯定是不能讲实话的。
在樊惠茵鼓励的目光下,她攥紧手指,找不出理由,最后硬着头皮开口:“你、你要拉低我们班平均分。”她说完也是一懵,怎么就跟着樊惠茵的路子走了?然后脸红了个透。
办公室还有两个年轻老师,头埋着,笑得肩膀微颤。
这小同学有点可爱啊。
樊惠茵本来就轴,要是他们怎么也不可能直白说这话。结果老师才说平均分没两百,课代表小姑娘接话他要拉低咱班平均分。莫名想揉揉她脑袋,谁家的娃啊,好乖。
江忍明明该气。
可是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他心里骂了句操。最后也忍不住弯了弯唇,简直他.妈可爱死了。
樊惠茵使劲绷着脸,觉得孟听干得漂亮,终于有个同学能得到真传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江同学,听到了吧,老师没骗你。你真的不适合留在我们班上。”
江忍说:“不考虑?”
樊惠茵:“不考虑,你可以问问其他班。”
江忍手插进裤兜里,这回没再争,走了。
樊惠茵问孟听:“作业收齐了没?”
“齐了。”
“好了,你走吧。”这孩子她是真的喜欢,江忍那种人进来他们班都污染空气。樊惠茵觉得自己守住了正义,对自己非常满意。
三月的天,万物复苏。阳光温柔洒了一地,春暖以后,枝头叶芽嫩绿,微风轻拂。
孟听从办公室往教室走,路过回廊,在转角处被人一把拉了过去,她吓得差点叫出声。
那人把她按在胸膛,凶巴巴问她:“说我要拉低你们班平均分,嗯?”
☆、第36章 混账
少年的胸膛硬邦邦, 他额上的伤还没彻底好,怎么看怎么凶。
他不笑的时候语气冷冰冰, 黑漆漆的眼瞳低眸看她, 分外骇人。
孟听害怕他这个样子, 她抬眸看他, 睫毛颤了颤:“不是。”
那时候隔壁是三班,里面传来郎朗书声, 在念一篇英文课文。江忍说:“那为什么不让我来你们班?”
她垂下眼睛, 使劲推他:“你放手,我上课了。”
不远处就是教师办公室,孟听怕老师看见, 说话声细细的, 莫名让人想欺负。
因为开春了,她衣衫单薄, 江忍手臂下腰肢纤细柔软, 从他的角度低眸看下去, 恰好是她一截嫩生生纤细的脖子, 白的仿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法转开目光,突然笑了:“你怕我纠缠你?”
孟听被看透了心思,红了脸,小声否认:“不是。”她做最后的挣扎, “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了, 好好学习。”
他抬起她的小脸, 让她看着自己, 眼里带着笑意:“孟听。”
春日风轻轻,她粉嘟嘟的脸颊看着就软。
“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
她眨眨眼,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笑道:“我这个人短视。只顾眼前利益。”
孟听不懂。
江忍捧住她脸颊,喉结动了动:“你给我亲一下,我不来了。行不行?”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然后耳尖儿都红透了。
她的回应就是去掐他手背,迫他放手。
小姑娘只捻起一点皮肉,使劲拧。
他笑了,妈的痛死了,但他没躲。
好半晌,隔壁三班的读书声都停了下去。他眼里带着三分笑意:“打够了?那该我了。”
他反剪了她双手,低头埋进她白皙的脖子处。
三月的正午,阳光灿烂。
孟听脸涨得通红。
隔壁老师怒吼说:“你们念个书都要死不活的,早上没吃饭啊!重读一遍!”
她身前的少年却满是用不完的力气。她打他他不怕疼,骂他他不要脸。孟听又羞又气,终于气哭了。
她有种怎么远离他都没可能的绝望,他怎么那么那么混账啊,孟听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忍抬头,她睫毛沾了泪水,像是要狠狠咬他一口。
他心里一痛,轻轻给她擦眼泪。少年指腹粗糙,生怕弄红了她脸颊。
江忍其实还没做什么,甚至没来得及品品滋味儿。他只闻到暖暖的女儿香,香得让人震颤。
然而她这回真哭了。
三班读书声又起,这回大声多了。
“哭什么,不是没做什么吗?”
“我错了成不。不来借读了。”
“以后也不碰你了。”他哄她道,“欸别哭了成不成,我刚刚逗你的。”
他低声下气地哄,孟听自己擦干眼泪,绕过他就要走。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
她眼里的讨厌和避之不及刺痛了江忍的心。哪怕他知道自己不对,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起那晚她在雪中和人接吻。他嫉妒得心都痛了。
那时候她多乖啊,穿着最漂亮的衣服,仰脸配合另一个人。而她从来都是对他又打又踢。
江忍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情不自禁被她吸引,他不要脸,不要自尊,什么都不要。可她还是不喜欢他。他其实没那么轻浮,可是迫不及待想证明些什么。
江忍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想将她狠狠撕碎,却又捧在心上怜惜。
江忍拉住她手腕。
他没法计较,却又没法不计较。
徐迦那事他不能想,他疯了一个寒假,让自己遗忘。却又在下一次见了她以后忍不住凑上去。
内心一直被反复啃噬,他越是笑着,越想要一个了断。偏偏可笑的是,他不敢听到那个了断。
所以他爸的安排,他头一次没有拒绝。她却不希望他来七中。
得,他老老实实回职高待着。
不碍他们这些高材生的眼。
可是徐迦呢?
江忍尽量平静告诉她:“你小男朋友没来找我,他很孬。”他想摸摸她头发,在她抬眸时却又收回了手,“别喜欢他了好不好?”像在讲道理,又像是哀求。
孟听和他鸡同鸭讲。
但她现在全世界第一讨厌江忍。
他说什么她都觉得不好。
她不想让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只是甩开他的手。往自己教室走。
江忍目送她离开,孟听一言不发,他默认她拒绝。
他想冷笑,在徐迦面前小鸟依人,对着他恨不得狠狠捅两刀子。
一个她喜欢,一个他讨厌。
噢,他连来他们班读书的资格都没有。
徐迦孬成那样,她也没有失望,徐迦有什么好?成绩好?她说他拉低平均分是真的?
江忍心里堵了团火,跟着她往一班走。
孟听进了教室,教室里在上物理课。邓老师讲课抑扬顿挫,时不时还冒出来几句粤语。同学们跟着模仿,因此课堂还算有趣。
孟听喊了报告,邓老师说进来。
换了别人上课这么久才进来邓老师是会生气的。
但是孟听不一样,她去办公室肯定有事耽搁了,平时乖巧听话,每个老师都喜欢她。因此也比较包容。
孟听坐在第三排,刚刚坐好,全班噤声了。大家纷纷瞪大眼睛看着外面。片刻后表情都激动疯了,天啦噜,这是职高的江忍吧!江忍怎么来他们班了!
孟听转头,一眼就看见了面无表情的江忍。
孟听差点站起来,他要做什么?疯了吗?
邓老师推了推眼镜,也皱眉看着门口的男生。少年穿着黑衬衫,黑色运动裤。额上一道疤,一看就不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邓老师脾气还算好:“同学你有事吗?”
江忍弯了弯唇:“老师同学们好啊。”
一班同学好激动!这个隔壁的大佬他们早有耳闻,他气质野,一看就不是好玩意儿,一班哪里见过这样不羁的人。
邓老师脸黑了黑。
江忍说:“问个问题就走,你们班平均分多少?”
此言一出,大家集体一懵。
孟听愣了好半晌,又羞耻又愤怒,简直想和他同归于尽!
邓老师不耐道:“去问班主任,这个时候她在办公室,别打扰我上课。”
班上的人不敢开口,最皮的李逸龙就坐在班上第一排单人单桌的“特殊宝座”,他看一眼旁边贴的成绩单,然后高声笑嘻嘻回答:“忍哥!538!”
班上一阵哄笑。
忍哥666!
江忍也笑了:“谢了。”
他转身就走,倒是没有食言。
邓老师拍桌子:“好了好了,都看黑板,看他做什么!一天到晚不学好!”
班上好几个女生悄悄说:“他长得还不错啊。”不是小生那种好看,确实另一种冷硬风,很man。
“嘘,老邓看过来了。”
赵暖橙没按捺住,悄悄写了纸条递给孟听——
“听听,你说他为什么要问我们班平均分啊?”她是真的好奇,写完趁着老师板书,她迅速丢到孟听桌子上。
半晌,赵暖橙收到孟听的回信。
她悄咪.咪展开,娟秀的字迹,却力透纸背。透着少女咬牙切齿的愤怒。
孟听写到——
“因为他有病。”
“……!”
~
没几天,职高发了第一次考试成绩。班上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乱飞,一片闹腾。
江忍看着自己数学卷子鲜红的二十五分,皱了皱眉。
贺俊明说:“忍哥你考了多少?”他凑过去看,一看25,他表扬道,“忍哥你考得不错唉,我才22分。”他大喇喇把卷子摊开,果然一个22。
“……”
江忍烦躁地让他滚远点。
然后他从课桌里面摸了本书出来看。
是高一的数学书,江忍借的班上成绩还不错的人的,他翻开集合那一章开始看。
何翰本来想喊他们一起来打游戏,回头见江忍面无表情沉默看书,简直惊呆了。
贺俊明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忍哥你认真的啊?”
江忍说:“都别打扰老子学习。”他边说边翻了页。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贺俊明好奇道:“你看得懂啊忍哥?”
江忍沉默。
贺俊明快笑疯了,但是他不敢笑。方谭也憋着笑:“你真想读七中就去找他们校长呗,捐款?建图书馆什么的。”
江忍没吭声。
他一想起她那双清凌凌含了泪愤怒又厌恶的眼睛,血液都在烧。
他不想让她瞧不起他。如果,不再是她眼里的混混坏学生,她会不会给他一个机会和徐迦分手?她会不会乖乖仰头看他,也用那种湿漉漉带着笑的目光?
然而从小到大没有好好学习过,他看着这些就像在看天书。
江忍看得脑门子疼,想掀桌。
然而他忍了下来。
贺俊明问他:“他们老师说你要考多少分才成啊?”
“538。”
“卧槽!”贺俊明惊呆了,他们班第一名都没有538,他说,“忍哥你还是去捐钱吧。”
不是他瞧不起忍哥,而是这年他们成绩都没有上过两百分。
让贺俊明考538,比让他长到538斤还要难。
江忍冷飕飕看他一眼,他不敢吭声了。
然后贺俊明点开手机,打开他们吐槽忍哥小群组。
贺俊明:忍哥没得救了,他考得上四百分我直接剁吊。
何翰笑得抽搐:你想当最后一个太监就直说。
贺俊明:……
何翰:虽然我也觉得不成。
江忍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皱眉看着书上的符号,艹他.妈,这个像U的,刚刚才见过,是交集还是并集来着?
☆、第37章 我淫
三月也是桃花开的季节。
贺俊明他们也不打球了, 一群纨绔约好在周末去逛桃林。桃林叫做“桃花源”。
那年“桃花源”广告打得好,加之书上那篇《桃花源记》, 让学生们蠢蠢欲动。
桃林就在学校不远的地方。
偌大的林子,桃花纷飞,花瓣落了一地。
厉害的是, 老板为了吸引游客, 还开发了块儿温室, 拿来栽培人工桃子。
三月本来是花开的季节, 那块儿温室却结了桃子。只能感慨人类的智慧无敌,能模拟四季。“桃花源”的票一票难求, 高达两百块一张。
贺俊明他们问江忍去不去,江忍头也不抬:“不去,别烦我。”
贺俊明憋住笑,忍哥看了好几天,结果还在第一章琢磨。
贺俊明觉得初中都没上过课的人, 来死死攻读高中课本, 着实有够艰难的。
忍哥不去,他们就去了。
结果在“桃花源”遇见了宋丽娟老师。宋老师还带着自己儿子赏花。
贺俊明笑嘻嘻喊:“老师好。”
宋老师笑着点点头:“你们好。”
然而一群纨绔目光却忍不住往徐迦身上瞥。
徐迦穿了简单的白衬衫,气质干净, 模样出挑, 颇有几年后受追捧的温雅奶油小生味道。他们这么多人看他,他也只是神色淡淡。
宋老师介绍:“我儿子, 徐迦, 和你们一样大。”
徐迦手中拿了一个桃子。
闻言顿了顿, 点点头。
何翰笑得饶有深意:“听说过听说过,徐同学很厉害啊。”
宋丽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自己儿子成绩不错,但是和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从哪里听说他厉害了?
徐迦低眸一笑:“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爸还在等。”
宋丽娟被这一打岔,跟着就走了。
等他走远了,何翰啧舌:“这小子面不改色,很稳啊。”
方谭也点点头:“挺够种的。”
贺俊明倒是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桃子,就那么一个。他立刻兴奋起来:“打个赌来不来,你们猜他手中的桃子是给谁的?”
方谭挑眉:“给孟听?”
何翰也觉得是,但是一个而已,给了不嫌寒碜,更有可能是自己留着。他更宁愿相信摘桃花送人。
然而进了园子,才发现老板不让摘桃子,要摘可以,五十块钱一个,贺俊明没忍住:“卧槽你不去抢?”
他挺够义气的,把桃子和徐迦的事给江忍说了。
原本在公寓“苦读”的江忍,终于冷着脸走了出来。他买了一篮子桃子,把人家一棵珍稀桃树都买秃了。也不赏花,开车去了孟听他们家小区。
他比徐迦先回来,去三楼楼道上等着。
他最近没抽烟了,本来就惹她讨厌了,总不能做更多惹她讨厌的事。
徐迦回来没一会儿,下楼敲了敲孟听的门。江忍在三楼拐角,扯着唇角笑了笑,眼底几分阴鸷,从暗处的地方看他们说话。
她才洗了头发,听见敲门声过来开门。
因为怕弄湿鞋子,孟听没穿袜子,白嫩.嫩的脚上只有一双拖鞋,她脚生得顶顶漂亮,纤细柔软,还没一个男人手掌长,一点樱粉缀在足尖。
开春了,她在家不用穿校服。也不必像冬季一样穿得臃肿。
湿发披在身后,她睫毛都带着几分氤氲的湿气。
她穿得粉色碎花小衬衫,袖子都短了。是前年的旧衣,想来是怕弄湿了衣服,于是穿的旧衣。
然而,因为衣服小了些,十七的少女胸.脯鼓鼓,腰肢却柔软纤细,那曲线惊人地勾人。江忍手插在裤兜里,在心里低咒了一句,移开了目光。
然而片刻他又直勾勾看过来。心里带着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怒。
和他在一起,她就从来没穿得这么“开放”?他怎么就看不得了?江忍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徐迦的笑容,落在他眼里该死的刺眼。
徐迦笑容温和:“今天去桃花源,我妈摘了桃子,让我给你一个。”
孟听不接,她摇摇头:“替我谢谢宋阿姨了。”她也知道这季节桃子蛮稀罕,无功不受禄,孟听不会要他的东西。
徐迦淡淡道:“你可以给舒叔叔,他们不是在研究水果基因吗?应该对他有帮助,收着吧,一个桃子不值钱,你不收我妈也不高兴。”
孟听点点头,说了声:“那你等等。”
她跑进屋里,把舒爸爸带回来的石榴给徐迦一个。三月的灿烂阳光下,她弯弯唇,空气都带着甜蜜:“这个和你换,舒爸爸带回来的转基因石榴。”
徐迦忍不住笑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好,那我回去了。”
江忍冷嗤了一声。
徐迦上楼以后,孟听阖上门。她把桃子放在桌子上,等舒爸爸回来给他。看有没有用。
然而没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了,她以为徐迦还有什么事,擦了擦手去开门。
她才拉开门:“……”
黑发少年面无表情低眸看她,她下意识想关上门。
江忍手抵住门:“你关一个试试?”
舒家现在不是没有人的,舒兰舒杨都在房间。孟听虽然不记仇,可是还是记得上次他们闹得不愉快。她无比羞愤:“我弟弟妹妹在家!”她家有人,这混账还不快滚。
江忍笑了:“哦,那让他们出来叫姐夫啊。”
孟听睁大眼睛,快被他气死了,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咬唇,去关门。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法办到。
江忍也火了,和人家说话就言笑晏晏,就一眼都不想看见他是吧?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臂,把她带出来,另一只手关上了门。
孟听眼睁睁看着自己家门在眼前阖上。
江忍把她拽到楼梯拐角处,眼里全是火。
他松开她,把地上的精致的篮子塞到她怀里,声音又冷又硬:“给你。”
十来个水灵灵的桃子,将近十斤。
孟听被他塞了一怀抱,沉甸甸的,差点没抱住。
江忍抬起她脸,语调冷硬:“别要他的。”
他有病吗?
孟听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揉着手腕打算回去。
江忍握住她肩膀,皱眉看她。
她露出来的手腕红了小一片,他被烫到一样手颤了颤,不敢再用一点儿力。怎么这么娇气?他刚刚就拉了一下。
江忍低声问:“疼不疼?”
孟听是真的生气了。
他从来就没变过,偏执霸道不讲理。他想给也不管别人要不要。
她不笑,眼里都是生疏的怒意。
江忍的手慢慢放下去。
然后低眸看着她的眼睛,干涩道:“对不起。”
他很认真道:“你打回来好不好?”
孟听摇头:“我没有暴力倾向。”
他怔了怔,心里有些冷。他有,当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他就是魔鬼,是别人眼中的疯子。
他喉结动了动,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半晌轻轻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桃子不贵。贺俊明他们去玩顺便带回来的。”
江忍弯腰把它捡起来,递到她面前:“就算你不喜欢,也拿着吧。”他想起刚才孟听给了徐迦一个石榴,她还冲徐迦笑。
江忍低声道:“我也和你换一个石榴好吗?”
孟听还气他。
他要想要石榴?不顾别人感受的坏胚子要石头都不给。
她茶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给。”
江忍弯了弯唇:“那你笑一笑。”
孟听这才这知道他们刚才说话这坏胚子在偷听。她绷着脸,粉嘟嘟的脸颊努力严肃。别说笑了,整个人仿佛成了小木头。
他笑了。
她这样也很可爱。
她整个人香香软软的,那年春天,外面无尽好颜色。她身上带着一股清透的花儿香味。
缠缠.绵绵,往他心里钻。
“孟听。”他笑道,“我这次真的不抽烟了。”
她抬眸看着他。
他语调温柔:“我好好学习,等考上538分,就来你们班念书。”
孟听愣了愣。
平均分是她随便说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江忍会当真。但是……怎么可能啊。前生一辈子,也没听说过江忍变成学霸。
江忍认真道:“我不打架了,我的病……”他语调晦涩,“医生说以后会好的。”
不会伤害你,真的。
他把篮子放在她小手中,这次很轻很轻,黑眸里带着郑重的笑意:“我会变得很好很好的。”
春天平白多了几分躁意。
她怔怔拿着手中的篮子,里面的桃子还带着鲜嫩的绿叶。她突然想起那日清晨,他带着一身凉意,脚底都是泥,给了她一篮子小草莓。
孟听轻轻叹了口气。
她对他的一切恐惧厌恶,都因为他后来杀了人。
一个杀人犯……谁都会害怕,他的确很危险。
可哪怕是出于礼貌,她也对他太狠心了。她也直接拒绝了徐迦,可是她不会对徐迦有那么深的偏见。
孟听把篮子还给他,低头从里面拿了三个桃子出来。
然后也不看他:“你等等。”
她开门回到房间,把剩下三个石榴用袋子装好,拿着回到楼道。
他高大清隽的身影站在逼仄的楼道内,一动也没动。只直勾勾看着她。
孟听有些后悔。
虽然她对徐迦没那么深的偏见,可徐迦也不动手动脚啊!
她把石榴装进去,一板一眼道:“我和你换。”
然后她抬眸就看见了少年的眼睛,他黑眸中带着无尽的笑意,唇高高扬起,看着她的脸颊。
江忍第一次这么高兴。
虽然她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桃子换石榴,很让人开心吗?
她也没有礼貌地对他笑,他是得寸进尺的坏蛋,这个没有必要:“我回家了。”
江忍:“嗯。”
等她真要开门了,江忍几步走过来,语气严肃:“你以后别穿成这样见徐迦。”
孟听疑惑看看自己,她衣服又破又旧。这些旧衣服是打扫和洗头发才穿的。
江忍目光在她鼓鼓的胸.脯上瞥了眼:“男人都会有想法。”
孟听这回足足愣了好几秒,然后脸通红。她羞得无地自容,声音都气得颤:“别人才没那种想法,只有你,淫者见淫!”
他被骂,却只是笑,眼底温柔,跟哄孩子一样,纵容她羞:“嗯,我淫。”
他再淫,也不让徐迦占半点便宜。
“所以,以后不许这么穿了。”
孟听开了门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找了件外套穿好,脸颊热度还没退却。她又羞又气,她对他那根本就不是偏见,他怎么那么讨人厌!少女的心怦怦跳,恼的。
她压根儿就不该给他石榴!
他和鬼换去吧!
☆、第38章 他敢
客厅换来的几个桃子到底还是没吃, 舒爸爸带去实验室了。
到了四月初,H市彻底没了初春的料峭, 天气格外明媚。一出门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孟听心里压了两件事。
一件是六月有一场全国舞蹈比赛,跳舞并不容易,需要多年的基本功和柔韧的身体。她从寒假开始练习, 到了现在状态好了许多, 然而能不能拿奖, 是件很悬的事。
前世她从十四岁以后就没跳过舞了。
还有件事, 让她颇为沉默。
上辈子这年的四月下旬,外公摔断了一条腿。将近七旬老人, 断了一条腿,奄奄一息,没过两年就去世了。
那时候孟听跟着舒志桐去看了一眼。
乡下的楼房里,老人家动弹不得,老太太边抹泪边拿起扫把打他们。赶他们走。
她外公外婆三十多了才生了她母亲曾玉洁, 心里是很宠爱这个独生女儿的。
然而独生女儿一意孤行, 跟了个行为轻佻的男人跑了。
外公外婆哭过骂过,最后见曾玉洁铁了心,就再也不认这个女儿。
后来曾玉洁未婚怀孕, 在乡下教书一辈子品行高洁的老人更是不认这个女儿。
曾玉洁心气高, 死了都没回去。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大城市苦苦的熬。吃了太多苦,什么累活都干过。
曾玉洁不是个好女儿, 却是个好母亲。她后来把一辈子的爱意都给了孟听。
孟听上辈子被外婆外公赶走, 心里又愤怒又黯然。
她曾一度伤心外公外婆的冷漠, 为什么不认妈妈了,曾玉洁犯了错,可她连一次改正的机会都没有。
黯然的是,两个老人,孤苦无依。最后靠着退休工资过得很困难。
他们不认曾玉洁,也不认孟听。
孟听后来容颜被毁,舒爸爸也死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她家。她想起了外婆,最后却还是没有回去。然而十八岁的她,终于猜到了些外婆为什么边哭边赶她走。
他们行将就木,是很重的负担。
曾玉洁是他们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哪里会没有半点感情。他们赶走孟听,就是希望小外孙女没有重担过下去。
正如后来孟听那么难过,却没有选择回去让外婆难受。
重来一辈子,孟听想去看看他们。
哪怕他们没有出现在她成长里一天,然而外公教书育人一辈子,受很多人敬仰。他们哪怕不是她的外公外婆,都值得帮助。
孟听没有犹豫,她攒了一些钱,打算在四月给学校请假去乡下一趟。
她记不清外公是几号出的事,然而避免发生意外,她准备中旬之前就出发。
舞蹈大赛简章才公布的时候,孟听就填了表交上去。这比赛很多轮,第一名得到的赞助整整十万块!
这是她十四岁时参加过的比赛。
也是那个她曾经拿了第一,却永远失去母亲的比赛。
她填这张表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最后还是轻轻闭了闭眼,在名字栏写上“孟听”。
孟听交了表格,就开始收拾行李去F市乡下。
她告诉舒志桐,她很想回去看看外公外婆,老人老了,再多的恩恩怨怨,她都想替母亲看看他们。
舒志桐很高兴,非常支持她:“等爸爸忙完这几天就陪你去。”
孟听连忙摇头:“舒爸爸你忙吧,那边民风淳朴,不会有事。我只去看看,妈妈说外公脾气怪,你去了他反而生气。”
舒志桐脾气犟有原则,但他非常尊重孟听。
孟听又讲了许多道理,他终于点点头,到了第二天,他给了孟听一份礼物。
孟听打开盒子,看到一只小巧秀气的白色手机。
这只手机款式非常老旧,然而打电话发短信都没有问题。孟听笑着接受了。
她给舒志桐报平安,舒志桐才会放心。
学校那边请假更容易。
但是不能说实话,毕竟看外公外婆什么时候不能去看,为什么不等到暑假?而且重生的事太玄乎了,孟听不可能说出去。
她只好头一次对着樊惠茵撒谎:“老师,我要去做眼睛最后一次康复,可能有点久,要半个月。”
樊惠茵爽快地答应了,还给她签了请假条,孟听轻轻舒了口气。
孟听的小金库有一千块钱。
攒了整整三年时间。
她原本想把这些钱寻个由头给舒爸爸,现在暂时给不成了。
这年买机票没有后来那么贵,花了三百多,还有七百块钱,她妥帖收好,如果外公外婆不愿意接纳她。她得找个地方住。
这些钱应该够了。
只不过用完买新的舞蹈服装就没钱了。
她好穷啊。
然而顾不得这么多,人好好的,才最重要。
她四月十二号早上的飞机。
F市那边据说很热。
孟听拿着行李,舒杨和舒爸爸去送她。她登机前冲他们挥挥手,笑容温柔又灿烂,比四月的晨光还美丽。
乘客们纷纷看呆了眼。
舒杨皱了皱眉,第一次有些担心她。跑过去问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孟听点点头。
舒杨沉默了会儿:“那你记得报平安。”
孟听笑着说好。
她看向舒杨的眼神温和,不管哪辈子,这个弟弟都是面冷心热。
直到上了飞机,她看着白茫茫的云层,终于有些担心,她连外公怎么受伤的都不知道,能顺利扭转局面吗?
~
四月十三是职高考发放英语小测试成绩的日子。
江忍努力学了半个月,学得脾气暴躁到不行。贺俊明几个谁也不敢惹他。
有种人他天生就不适合学习。
贺俊明趁着忍哥上厕所,悄悄看了眼江忍的英语卷子。喷笑出声,好家伙,太惨了吧。
这学了比没学还惨。
忍哥认认真真做完了。
结果英语25分。
贺俊明猜都猜到了31分!这货基本猜的BCD,正确率还蛮高。贺俊明笑得肩膀颤抖,何翰也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
贺俊明说:“就是不能放弃啊,因为尝试了才知道自己不行。忍哥要笑死我哈哈哈哈!”
上厕所回来的江忍,冷冷笑了笑:“你说谁不行?”
贺俊明:“……”
何翰勾住江忍肩膀:“忍哥别生气哈哈,刚刚和你一起上厕所瞄了眼,你很行。”
他们这些人说话带了色彩,好在几个人位置在最后一排。
江忍一巴掌打他头上,也笑了:“滚你.妈的。”
然而看了眼25分的英语卷子,他还是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学习真的是件很痛苦很难的事。
特别是他没有基础,比如说英语,单词就认得几个,什么“i,you,is,am,are”。认得几个有个鸟用?是能做一道单选还是能做一道阅读?
贺俊明说:“忍哥别弄这个了吧,538,你喊张书呆考他都不成。”
江忍没吭声,看着鲜红的一个个叉,准备查一下单词。
贺俊明和他是同桌,教室里闹哄哄的,他凑近江忍,小声问:“你真那么喜欢她啊。”
他的喜欢,从不会倾诉给除了孟听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听。江忍把他脑袋拨远:“滚,一身烟味。”
贺俊明:“……”你才戒烟多久?
他挠挠头:“忍哥我给你出个主意呗,你喊孟听给你补课。”
江忍的手顿了顿,他很心动,然而他不蠢:“她不会同意。”
贺俊明说:“我听七中的人说,孟听治疗眼睛花了很多钱。她年年都要申请奖学金和助学金,应该很缺钱。”
江忍也知道,他啧了声,然而人家并不稀罕他的臭钱。孟听不爱占便宜,人家送个桃子,她都要报答一个石榴。
贺俊明挑眉:“这交学费和你送礼物能一样吗?”
江忍还是觉得孟听不会同意,她那么讨厌他。
他懒懒道:“我心里有数。”
职高还没放学,他就翘课去七中等她了。
世上没有哪个老师比得上孟老师。老师讲课他觉得是催眠曲,是念经。她讲话,讲什么都掺了蜜,说什么他都爱听。
要是她乐意他成绩上升一点给他亲一口,他心掏出来都成。
江忍没报多大希望,然而哪怕不成,多看她两眼也好。
然而他在对面楼道等,从他们放学开始就不错眼地看,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直到做值日的赵暖橙走出来,江忍走过去问她:“孟听呢?”
他长得凶,脾气和名声也坏。赵暖橙怕他怕得要死:“请、请假了。”
江忍皱眉:“为什么请假?”
“不、不知道。”
江忍转身走了。
让孟听那种好学生请假的,一定是大事。他心中猜测过许多种可能,终于想到一个人。
孟听她妹妹舒兰。
这是他第二次给舒兰打电话。
舒兰坐在公交上,牙都要咬碎了。孟听孟听,又是孟听!
怎么都喜欢孟听。
今早出门遇见楼上那个好看的徐迦也问孟听去哪儿了。
舒兰手指死死抠着座位,脑子一转,她猜,江忍之所以给自己打电话,孟听肯定没有和他说过她们姐妹间糟糕的关系,他只知道她是孟听的妹妹。她语气惊讶:“哎呀姐姐没给你说吗?她昨天就去F市看她外公外婆了,徐迦也知道,还去送她了,我以为你……”
她连忙住了口。
留下些什么却不难知道。她告诉了徐迦,他们还送别了,她却没有告诉你。一个对她来说不重要的人,就算她离开他的生活和世界,也和他无关。
那头安静了许久,传来挂断的盲音。
舒兰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她撒谎了,却更期待江忍相信孟听的“水性杨花”。
在她看来,江忍那么傲的人,要是知道孟听有喜欢的人,江忍还死缠烂打,那最后的尊严都没了。
~
江忍挂了电话。一言未发回了公寓。
他房间书桌上一堆学习资料,他看着看着,冷冷笑了笑。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孟听退出他的生活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
她怕坏学生,他就当好学生。这些让人恶心呕吐的公式、语法、单词,他想想她,就觉得哪哪儿都好。
可是江忍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闭上眼睛。
走进浴室洗澡,他需要冷静冷静。
江忍想,这年他真是失败。
读一个不入流的高中,和家里闹掰,生了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的病。
还喜欢上一个他配不上的女孩。
心有所属的女孩。
水从他黑发流下来。
流过锋锐的眉眼,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喘着气。
突然想起了那个黄昏,小姑娘刻意板着脸,给了他三个石榴。她哪哪儿都美,不笑也让他心软。江忍抬手关了水龙头,一拳锤在墙上。
操!
他要过去。
那年职高才流行起一句不入流甚至三观不正的玩笑话,她不喜欢你的话,喜欢她你就去QJ她啊,为她坐牢敢不敢?大不了几年后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句让人恶心的荤话。他本该不在意笑笑就过去了。
然而他本来就有病,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她,然后他想,敢。
为她坐一辈子牢都敢,杀人放火都干!
可是QJ不行。
她还没哭,他就心软了。
他可以为了她伤害这个世界,却永远不会因为自己伤害她。
江忍面无表情擦干水。
他手臂青筋鼓起,有些病发的征兆。他吃了些抑制的药,然后开始订机票。他现在就是一桶汽油,只需要点火星子就可以燃烧。
他笑了笑。她可能更希望看到徐迦。还希望他这种阴魂不散的人,一辈子都别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她可能注定要失望了。
☆、第39章 细腰
F市的天阳光明媚, 孟听抱着一盆衣服, 在院子里晾晒。
外婆在围裙上擦擦手, 连忙说:“我来, 老头子真是, 怎么让你做这个。”
孟听笑笑:“外公和李爷爷钓鱼去了。”
外婆嘟囔道:“一大把年纪了,整天在外面疯跑。”
外公家在乡下住小楼房, 在这一带颇受人尊敬。前两天孟听拎着大包小包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像上辈子一样, 被外婆拿着扫把打出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事, 她背着天蓝色的书包出现在这栋老旧的小楼房前。
外婆只看了她一眼,就捂着脸,泪水连连。
连外公眼圈也泛红。
孟听和母亲曾玉洁, 只长得三分像。然而也只需要三分, 就能让两个老人潸然泪下。
外婆没说什么,默默去收拾房间, 让孟听住进她母亲生前的闺房。
房间很干净,他们一直有打扫。
吃晚饭的时候, 外公才严肃着脸开口:“既然回来了, 就多玩一段时间,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孟听捧着碗,眼睛有些酸。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上辈子外婆赶她走, 因为外公腿断了。怎么也治不好, 不管对谁家来说, 都是很大的负担,所以他们不认她。而这辈子孟听来得早,外公外婆身体都硬朗,他们接纳了她,告诉她这里也是她的家。
到底是血亲,两位老人痛失女儿。不过短短一天,就完全接纳了这位有几分女儿神形的小姑娘。
孟听比曾玉洁少女时更漂亮,兴许是她有个长得非常不错,却没有责任心的渣爹。
老爷子一辈子在乡下教书,听说孟听能考年级第一名的时候,眼里的骄傲得意都要飞到天上去了。今天趁着天气好出去钓鱼,就是想给老李显摆显摆。
孟听哭笑不得,把衣服晾了,决定出去看着外公。
毕竟离出事的时间很近,虽然不知道哪一天,孟听只知道是从小山坡上摔下来,她心中却谨慎,早早叮嘱了外公不要上山。
鱼塘在的地方没有小山坡,孟听也决定去看看。
她把衣服晾好,给外婆打了声招呼:“我去看外公钓鱼。”
外婆笑盈盈的:“去吧,早点回家吃饭。”
孟听点点头。
恰是四月,乡下风光很好。地里麦子还没熟,青油油的。野花开得灿烂,一路走过去,乡野的梨花开了,满地落白。F市很热,她穿一件嫩黄色小衫,梨花落在她肩头。
小路上玩闹的小孩都盯着她看。
孩子们衣服上沾了泥,女孩子头发上还有草叶。
最小的妞妞哄着脸问哥哥:“那个姐姐好漂亮啊,是人鱼公主吗?”
她最近老听妈妈讲人鱼公主的故事,据说人鱼公主很漂亮很漂亮。
哥哥红着脸吭哧:“傻妞妞,没有人鱼公主,妈妈骗你的。”
妞妞不相信,她小胖手摘了一朵野花,迈着小短腿往孟听身边跑。哥哥没拉住她,气得一跺脚。好丢人!
她跑过去,拉着孟听的衣摆不说话。水盈盈的大眼睛看着孟听。
孟听心中柔软,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从兜里摸了两颗奶奶给的糖给她。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妞妞高兴地点点头,回到了哥哥身边。
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孟听还没到鱼塘边。就听见有人喊落水了!
“快救人,快救人。唉哟老曾!”
孟听心猛地一沉,连忙往鱼塘边跑。
乡下这鱼塘据说是民国就存在的,最开始是湖泊,后来一年年缩小,村里人拿来养鱼,水却很深。特别是前几天才涨了水。
孟听脸色发白,明明温暖的四月,却让她如坠冰窖。
她跑到鱼塘边上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水里的人。
她外公在水面挣扎,一点点往下沉。
她只会一点游泳,在岸边的老人们也大多七老八十了。
春天的水还很冰,他们有救人的心都没救人的力。
孟听不敢犹豫,打算往水里跳。
旁边的李爷爷拉住她:“哎哎,丫头别急,有人跳下去了。”
她定了定心,看过去,果然下一刻水面上露出少年的黑发。他从水面把人拽出来,表情很臭。
外公呛了水,一直咳。拽住他的衣服不撒手。
口水咳在他脸上,加上周围浑浊的湖水,让他那张凶巴巴的脸更加冷。他抹了把脸:“操。”
他一点都不客气,粗鲁地拖着人从先从水里送上来,自己才从水里上去。
江忍先前没注意,等他爬上去的时候,映入眼睛的首先是一双黑色绣花布鞋。布鞋绣了精致的梅花。这鞋因为女孩子脚秀气,看起来一点都不土。
然后他抬眸,就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她茶色的眼瞳里急出了泪,又长又黑的睫毛颤抖着,春天的梨花,落了这姑娘一头。
她嫩生生的,也像这水清水秀的地方开出的梨花儿。
她守在他救上来那老头子旁边,在为他拍背。
等那老头子把呛的水咳出来,她才抬起眼睛看他。
江忍全身滴着水,周围湿了一大片。
春衫薄,贴在他身上,隐隐能看出肌理的轮廓。他长腿修长有力,也垂眸看着她。
带着几分讥诮。
孟听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些许愧疚和尴尬。
老李说:“吓死个人了。多亏这小伙子。老曾你没事吧?”
地上的老人瞪了瞪眼,歇了会儿有气骂人了:“叫你和我抢鱼竿,不抢我能掉下去吗?”
骂完了外公才觉得腿痛。
一抽一抽的痛,他脸色发白:“听听扶着我,我脚扭到了。”
孟听赶紧道:“我送你医院看看吧?”
老爷子变了脸色:“不去不去!多大个事,回去让你外婆拿药酒揉揉。”
江忍低头拧干衣服上的水,旁边的人说什么他也没应个声。
别人感谢他,他冷着脸当没听见。
他真没想到随手救个人是孟听的外公。
好半晌,他听到一声轻轻的谢谢你。
像四月甜甜的风。
江忍看过去,她吃力地扶着老人,打算先回家看看脚伤。
江忍心里一股无名火,在见到她时越烧越旺。
周围赶来的人看热闹,取笑曾老师回去肯定要被老伴儿骂。
江忍也没和她说话,往那老爷子面前半蹲:“上来。”
老爷子当然记得这个救他的小伙子,满身的力气,就是人太粗鲁。握得他这把老骨头现在都疼。
他心疼小外孙女,只好让这小伙子背:“谢谢小伙子,太谢谢你了。”
江忍淡淡应:“嗯。”
江忍抿唇,看了眼旁边的孟听。
孟听至今还在震惊江忍怎么出现在了这里,然而他救了外公。见他看自己,她也跟着讷讷道:“谢谢你,麻烦了。”
回家的路好远,她扶着走回去着实不容易。
江忍眸中冷冰冰,别开眼,似乎不领她的情。对着外公他还应了一声,对着自己,他一声也不应了。
孟听看出他情绪不好了,可她什么时候惹过他啦?
沿着满地落花的泥巴路,孟听跟在他身后。
少年步子很稳。
梨花落在他头顶,却没能让他更风雅,反而让他心里更烦躁。他回头,冲她道:“前面去,带路!”
孟听一点也不计较他凶恶的语气,绕到他身前带路了。
他终于能好好看着她。
梨花枝头俏,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这样一身打扮。盘扣嫩黄色小杉,下面一条格子裙。
再往下,就是黑色绣花布鞋。一点都不土,很漂亮。几乎温柔雅致的民国味道。
那腰细得他一掐能都断。
她长发披在肩头,在她身边,梨花开得灿烂。
稚嫩的年纪,却入了骨的美丽。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多狼狈。白色的衬衣黄一块黑一块,牛仔裤湿了,皮鞋里面全是那小湖泊的淤泥。
淤泥积压了许久,散发着一股子味道。
他和身上这落水的老头一样臭。
怎么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就像此刻,她明明就在眼前,江忍却依然觉得她离他那么远。
“喂。”
孟听回头:“怎么了?”
他背着背上的人,冲她道:“过来给我把头上的东西弄掉。”
孟听抬眸,见春风中的梨花果然也落了他一身。她知道江忍是脾气很丑的有钱人,没有多想,走到他身前,语气糯糯道:“你低头。”
她身上很香,娇娇俏俏的模样,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眼瞳黑漆漆的,低下了头。
头顶突然被一只粗糙的老手一抹,背上的老爷子大方热心地说:“好了小伙子,没了,再落我帮你抹掉。”
孟听愣了愣,然后心道完蛋。
本来脸色就臭的少年被人摸了把头,脸色阴鸷得想杀人。
孟听也有点慌了。
外公做什么碰人家的头呀!她至今还记得江忍有多介意。
这人脾气本来就坏,把外公扔下去再打一顿都有可能。
她一急,在他发脾气前踮起脚尖,给他拿掉黑发上新落上去的梨花。
孟听清透的杏眼湿漉漉的,语气温柔,像刚才哄妞妞一样:“这回真没啦,你看。”
洁白的花瓣在她掌心。
她第一次也像对待别人那样,几近温柔亲近地对她。
江忍本来想发火的,本来是要发火的,背上这人谁啊,敢碰他!但最后,他望着她掌心的梨花儿,闷声道:“嗯。”
☆、第40章 不许
江忍背着曾外公回到家的时候, 外婆在做饭, 农村没有通天然气, 一到饭点炊烟袅袅。
外婆一见曾外公是白着脸被人背回来的, 问清事情经过对着老爷子就是一通臭骂, 然后不得不去烧水给老爷子洗澡,然后带他去看脚上的扭伤。
曾外婆对江忍感激涕零, 如果不是他,曾外公一把老骨头就折在鱼塘里了。
“小伙子, 先换衣服, 别着凉。家里没什么能报答你的,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家里烧了水,肯定要紧着救命恩人用。
院子里七八只黄色毛茸茸的小鸡遍地跑。
江忍忍无可忍, 他觉得自己快臭死了。特别是孟听也在一旁帮忙烧水找衣服。
他问了外婆哪里有水, 然后去后院水井接水了。
他没用过手摇式水井,但是他有一身力气, 等水打上来,江忍也不管冷不冷, 脱了上衣往下冲。
屋里面, 外婆给孟听说:“听听啊,你找好毛巾和衣服给那小伙子拿过去。”
老爷子脚伤了,外婆还得在里屋帮忙换衣服洗澡。
孟听脆生生应了一声。
她找了干净的毛巾, 衣服只能穿外公的。好在老人以前是教师, 学生们送了几件新衬衫来, 虽然颜色老气, 可是没有穿过。把新裤子也找好。
然而想到内.裤也湿了,她脑子里懵了一瞬。
这可怎么办?她总不可能去给他找内.裤吧,外婆年纪大了,忘性也大,显然也忘了有这茬。
孟听一咬牙,江忍晚上肯定得去酒店住的,他那时候去买就好。
她省略了这一步骤,交给他去为难。然后孟听在后院找到了江忍。
他光着上身,孟听一去就看见了他结实宽阔的脊背,还有劲瘦的腰。
孟听没想到他自己衣服都没有就开始洗了,心真大。她懊恼地转过身,脸颊红透了。
江忍听见声音见着她转身,嗤笑了一声。他也没不自在的感觉,接着洗。
孟听回屋里找了个干净的袋子,给他装好,又搬了小板凳,放在门口。她不看他,礼貌地道:“衣服和鞋子放在这里了,没人穿过。家里条件不好,你先将就一下。”
江忍洗完去杂物间换衣服鞋子。
这衣服灰扑扑的,料子也不好,他嫌弃地拧着眉。
然后他在里面翻了翻,挑了挑眉。
“孟听。”
孟听在外面倒水呢,听见他喊她,她猜到了他有可能要说什么。瞬间人都不太好了。然而他这次真是多亏了他。
她只能慢吞吞走过去,在门后轻轻敲敲:“在呢。”
“老子不用穿内.裤的啊?”
他直白得让人想打死!
孟听咬着唇,耳尖红透了,外婆还在家里呢,她压低声音:“你晚上自己买好不好?”
“不好。”
她没办法了,这事江忍一点错都没有,他施恩在先,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她轻声道:“那我去给外婆说一下,她应该有办法。”
下一刻,门突然开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江忍靠门边,低眸看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民国风小衫,长睫轻颤问他:“你穿好衣服了吗?”
江忍不答,只是看着她。他来之前,有许多个为什么要问她。
为什么这么对他,为什么更喜欢徐迦。然而到了她身边,梨花开了千树,她踮脚为他轻轻拿去花瓣。他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此刻羞答答和他谈论内.裤怎么办,他突然就消气了。
算了,她本来就不喜欢他,和她置什么气。她又不懂。
他懒懒道:“嗯。”
孟听睁眼,小心翼翼,不敢问他到底有没有穿那个。总之多半是没有的,四月的春,空气都染上几分躁意。她说:“我去找外婆。”
他按住她双肩:“不许。”
孟听一双杏眼看他,他笑了:“不许去,老子也要脸的好不好。不穿就不穿,大不了一两个小时。”
她也不想去,和外婆讨论人家的内.裤怎么办,她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说不许去,孟听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她又有些想笑。
江忍脾气躁,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真空。
虽然不太厚道,可他以前老是欺负她,她现在努力忍住笑意。只一双眼睛晶亮。
她生怕自己笑出来,然后他发火。赶紧去厨房端饭菜。
孟听把饭菜端上来,又把碗筷放好,这才上二楼喊外公外婆吃饭。
外婆忙完了给外公换了衣服,扶着外公下了楼。
因为不知道家里会来江忍这样一位客人,饭菜都是家常菜。
外公拿了一瓶老白干,要给江忍倒酒:“今天谢谢了啊年轻人。”
他连声道谢,江忍笑了笑,看了眼认真吃饭的孟听:“没事,顺手。”
他这个时候倒是知道要客气点了。
孟听握着筷子,瞠目结舌看着他们一杯杯地喝。
外婆也热情得很,一股脑夸江忍。什么小伙子人好、长得俊、心地也好,还问了他哪里人,来梨花村做什么。
孟听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看,生怕这混账说些不该说的然后被打出去。
他对上她的眼睛,慢悠悠答:“B市人,来这里找我女朋友。”
孟听:“……”偏偏她还什么话都不能说,只能默默吃饭。
外婆见涉及到人家的私事,也就不问了。
外婆家吃饭早,吃完才下午五点半。
天色都没有暗,只偶尔能听到几声小狗的叫声。
少年吃了两碗饭,他不挑食,胃口好得很,吃完就告别了。那身他换下来的衣服,拎手里打算扔了。
江忍笑笑:“衣服洗了我给你们还回来。”
曾外公说:“客气什么,是我们麻烦你了,以后小忍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提。”
江忍:“我不会客气的。”
“小伙子真豪爽。”
孟听扶着外公,突然不敢抬头。
好在他没闹什么幺蛾子,也没说什么让外公追着他打的话。说走就走了。镇上有宾馆旅馆,也有超市。坐车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
等客人走了,晚上外婆给外公揉了药酒后。突然一拍脑门:“哎哟老婆子下午急糊涂了。”
“咋哩?”
外婆去孟听门口打算敲门,孟听洗漱完正在给舒爸爸发短信报平安。
外婆走到门口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听听估计也忘了。小姑娘家问这个她会羞。
两位老人睡得早,一般八点就睡了。
那年乡村的天空很漂亮,孟听的床靠着窗户,能看到墨色的天空中点点繁星。
这是她母亲曾玉洁长大的地方。她忍不住出神,外公因为不小心落水扭伤了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门,也就是说,他不会发生上辈子四月那场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的事情了。她叮嘱过外公,外公长了这次教训心有余悸,也保证不去了。
她担心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八点半,她那台没多少功能的手机响了响。
孟听以为是舒爸爸,从枕下摸出来,点亮屏幕,才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在你家楼房下面等你】
这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她在被窝里皱着小脸,把手机塞回去,打算装作睡觉了。
单调的铃声下一刻响起,在夜里尤其突兀。她神经紧绷,下一刻反射性挂了电话。
“……”这下好了,他知道她没睡。
孟听按下键盘打字【好晚了,你回去睡觉吧】
那边几乎秒回【睡不着,我找外公聊聊天怎么样?】
孟听气得从床上爬起来【你等一下】
她穿好衣服下去的时候,月光下,果然有个高大颀长的身影。
他手机光亮着,不远处就是麦地。等到了秋天,会是一片金黄色,周围细细的虫鸣。F市的春天,有春意的惬意,也有初夏的温暖。
她换了一条裤子,衣服依然是嫩黄小衫。
江忍也换了一身衣服,想来在宾馆置办整齐了。
孟听有些怕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
她走到他身前,才发现一股子酒味。孟听想起晚饭时他和外公都喝了不少。
“你怎么来啦?”
“走远点说。”
孟听没拒绝,她怕吵醒外公和外婆。
江忍今天救了外公,也让她有些困惑。一个在上辈子成了杀人狂魔的人,会主动去救人吗?她第一次产生好奇心,这个少年未来为什么会杀人。
村里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
今晚有月光,如水一样的温柔。江忍记路一流,他和她沿着白天那条开满梨花的路走。
孟听虽然知道他没那么坏了,然而还是怕他。他打人好凶,欺负人也不讲理。
“好了,这里挺好的。”再走就太远了。
“累了?”
“不累。”
月光洒了一地,她能看清他的模样。凶巴巴的少年五官在月光下……依然好凶。
他眼底带了几分笑意:“你外公说我可以提要求,你说我提什么要求好,孟听?”
孟听心怦怦跳:“你想怎么样?别为难他,他今天不是故意的。”
“不为难他。”他没忍住,笑了,“那为难你行不行?”
孟听好想说不行,可她也觉得欠了他心里不舒坦。
她最后点头,声音轻轻的:“不要太过分。”她简直怕了他,“谈恋爱不许提。”
江忍刚要开口。
她糯糯道:“亲也不许。”
他心里骂了句操,忍不住笑了。他见她还要补充,“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是你提要求还是老子提?”
孟听憋红了脸,低眸看着自己鞋尖,轻声道:“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简单一个“你”,他开始心跳频率发疯。江忍说:“看着我。”
天上一轮细细的月。她抬起眼睛,眸中清透。
那些不甘许久的,在寒假里许许多多个夜晚里让他嫉妒得快要死去的东西。还有平安夜那场冷冰冰的雪。突然疯狂地涌出来。
在来这里之前,他吃了药。许多稳定情绪的药,然而此刻那些药仿佛都一瞬失效了。
他也知道这样卑鄙。
但他没有让她喜欢的地方,他无路可走。
他说:“你和徐迦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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