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想念的诗歌5


    【抱歉,我们没法见面了。】


    【今天早上导师临时通知,在巴黎大学生美术大赛中获奖的学生要一起去意大利的米兰访学,上午出发,明天下午才回来】


    【伤心小狗.jpg】


    【我本来想请假,可导师说我是金奖必须去,他还说访学期间有著名米兰设计师给我们讲课】


    【伤心小狗.jpg】


    【我今天一早就去录制现场等着了,本想全程跟着节目录制看你的,谁知刚到场地导师的电话就来了】


    【小狗爆哭.jpg】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明明约好见面的,我却爽约了】


    【都是我的错,等访学回来我马上请假回国,亲自向你赔罪!】


    【老公对不起.jpg】


    李应迟看到这里,表情放松下来,心底松了口气。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原来只是出去访学。


    明天下午回来吗?李应迟沉思片刻,其实明天上午拍摄完花絮,倒是可以再留一晚,不跟节目组一起回国,这样的话,和金正嘉见面的时间反倒比今晚匆匆忙忙见面来得更充裕了。


    他这样想着,便把消息回了过去。才发出没几秒,电话就响了起来。


    “李应迟……”那头金正嘉的声音满是愧疚,活像一个没脸见人的渣男。


    李应迟失笑,“行了,多大点事,明天再见不就好了。”


    “真的吗?你真的能多留一晚吗?”


    “除非你不想让我留。”李应迟闲闲道。


    “想!我想让你留!”金正嘉的声音雀跃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絮絮叨叨,“我担心了一整天,怕你生气,但是我一想,要是为了今晚见面故意请假不去访学,你知道了恐怕会更加生气,我想打电话直接问你,可是你录节目手机不在身边,我又问不到……”


    李应迟听着金正嘉不断的絮絮叨叨,从知道今天见不到他之后的心情,说到米兰访学一天的见闻,说到抽空偷偷刷直播切片看到节目里他的精彩表现,说到节目终于录完网上觊觎他的人是不是会少一点了,说到又要晚一天见面,好想他。


    李应迟抬头望着巴黎夜空中一轮浅淡的月色,不知怎么的,来巴黎之前还没有的一种心情忽然就冒了出来。


    “明天我们见面吧,好不好?”电话那头在一时的沉默过后,问出了明明在开头就商量好的问题,像是某种不放心的确认。


    清冷的银辉洒在李应迟的身上,他极浅极淡地笑了笑,许下比月色更加温柔的约定。


    “好,明天见面吧。”


    *


    第二天巴黎下起了雨。


    巴黎的天气预报比国内还不准,节目组一开始还以为下一阵就能停,结果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节目组没办法,只好临时调整拍摄计划,找了一处古典味十足的咖啡店拍摄粉丝福利花絮。


    室内拍摄发挥空间有限,很快摄影师就拍无可拍,提出有没有人愿意去室外试试效果。眼下室外大雨倾盆,出去走两步必定淋湿,嘉宾们都有些犹豫,摄影师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移向李应迟。


    李应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站起身,“我跟你去拍。”


    摄影师和其他工作人员瞬间松了口气,虽然他们平时拍摄中和几位嘉宾的交流也不算多,但人总是本能地能分辨出人群之中谁才是最靠谱的那一个。没错,比起什么漂亮帅气温柔大方,工作在外,靠谱才是最可贵的品质!


    “迟哥,外面下雨有些冷,穿上这个外套吧!”一名造型师追上李应迟,将一件黑色长款皮衣披到他身上。


    李应迟今天的妆造本来是复古轻奢的风格,上身一件颇具设计感的复古色深V薄毛衣,下身搭配一条复古风破洞牛仔裤,脖子上还被造型师戴了一条做旧的十字架项链。只是这件质地上佳的黑色长款皮衣一穿上身,什么复古轻奢的气质瞬间就没了,反倒有种……


    摄影师和造型师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丢掉了原本准备的透明伞,给李应迟换了把厚重金属伞柄的黑色雨伞。造型师左看右看,一拍脑门,又把化妆师叫来,两人对着李应迟的脸一顿折腾,给他戴上了假的唇钉、耳钉和颧骨钉。


    李应迟十分好脾气地任由他们折腾,对他来说录综艺就是一项还算有趣的工作,如今工作做到最后一个环节了,他愿意配合同事们一起完成一个漂亮的收尾。


    因为雨势太大,外面天色很阴,街头都见不到几个行人,巴黎街边奥斯曼风格的建筑群不复晴天的优雅明快,而是被蒙上一层阴翳的铁灰色。李应迟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裹着黑色皮衣,撑着黑伞,大步穿梭于大雨滂沱的街巷。


    黑色伞面遮住了大半镜头,只能模糊看见皮衣包裹之下,男人胸前一片结实有料的深V弧度。大颗大颗的雨滴在伞面上飞溅,像一群冰冷振翅的蝶。雨滴溅到男人的脸上,伞面抬起,摄像镜头也随之清晰定格。男人的表情比雨水的冷雾气更冷淡,沉黑的眼瞳如潭中粗石,溅不起一丝波澜。星点细碎的银光反射在无数降落的雨滴之中,是李应迟脸上戴着的银质饰品,耳钉、唇钉与颧骨钉。


    脸部几枚银色的装饰简直是点睛之笔,将一身漆黑的长款皮衣衬得愈加冷冽性感,仿佛隔着镜头都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冷雨与皮革的气味。


    尤其是那枚颧骨钉,颧骨钉选的是尖刺的形状,横亘在李应迟线条优越的左脸颊上,像一道锋利的银色伤疤,雨水顺着疤痕流下,像撕开皮肉溢出的银色血液,极具视觉冲击力。


    摄影师和工作人员们激动欣赏着刚刚拍下的镜头,发出阵阵赞叹。李应迟收了伞回到咖啡店屋檐下,问摄影师:


    “效果可以吗?”


    摄影师点头如捣蒜,眼中的满意之色根本掩藏不住。


    “迟哥你今天就是全巴黎最忧郁之人!”


    这算夸赞吗?李应迟哭笑不得,但好歹完成了任务,可以进咖啡店休息一下了。


    其他嘉宾在看到李应迟的出片效果之后,两眼放光,瞬间也不怕雨淋了,拍摄热情空前高涨。本来是一场打乱拍摄计划的大雨,硬是拍成了意外之喜,最后大家还合拍了雨中群像,效果出奇地好。秦芷怡几个女孩拍得意犹未尽,趁摄影师在拍空镜的时候,缠着李应迟帮她们用手机拍几张,今天可以发微博营业用。


    李应迟一开始还以为她们说的“几张”真的只是“几张”,结果直到他的手机都拍到跳出低电量提示,女孩们才勉为其难放过了他。


    等全部拍完收工已经十二点多了,节目组将人全部送回酒店让大家抓紧时间洗个热水澡,就准备赶往机场,踏上回国的旅程。


    李应迟要多留一天,跟节目组说了之后,众人纷纷来跟他告别。


    “迟哥,回国见!”


    “庆功宴再见!”


    秦芷怡俏皮地朝他眨眨眼:“谢谢迟哥帮我拍照,废片记得删哦。”


    李应迟假作苦恼,问她:“哪些算废片?我看着每张都很出片。”秦芷怡被他逗得直笑,还想聊几句,却被一旁的刘勤推开。


    刘勤鬼鬼祟祟凑到李应迟跟前对他道:“你小子哪天要是想进娱乐圈,来找我!”


    秦芷怡笑得更大声了,“刘老师,你这是趁璨哥不在挖人墙角啊。”


    “这算什么挖墙脚,这小子身上难道写了他已经归姓金的所有了吗?”刘勤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伸手在李应迟身上摸摸索索,“我倒要看看,你身上写了个‘金’字吗?”


    李应迟被他摸到痒痒肉,笑着躲了躲,想了一会儿大方点点头:“算是吧。”


    李应迟挥手送别了节目组和满脸震惊的刘勤,兀自乐了一阵才溜溜达达回房间收拾好东西。他和金正嘉刚发过消息,米兰访学还没结束,金正嘉预计再过两三个小时他们才能结束行程赶往米兰机场,然后坐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回到巴黎。


    李应迟倒是不着急,只是酒店退房时间快到了,外头还下着大雨,逛也没处逛。李应迟想起金正嘉之前说过可以去他的公寓等他,便翻出金正嘉发给他的公寓地址,叫了辆车。


    金正嘉租的公寓离他的学校很近,李应迟打车过去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地方,之前随地址发来的还有房门密码,李应迟顺利开门进屋。


    里面是个小套间,除了进门有股淡淡的油彩味,看上去和普通留学生住的没什么两样。李应迟四处转了转,正想给金正嘉说一声,手机却跳出低电量提示。他看了眼手机只剩5%的电量,摸了摸背包,没翻出充电线,倒是翻出一张机票。


    机票是节目组统一买的,起飞时间就在两小时后。虽然他不打算跟节目组一起回国,但由于机票是团体购买,退也没法退了。李应迟将机票折了折,随手就要往垃圾桶里丢,顿了顿,还是收回了包里。


    巴黎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这趟来巴黎,既没有爬凯旋门的旋转楼梯,也没有去杜乐丽花园散步,既没有看见黄昏将埃菲尔铁塔染成金色,也没有去塞纳河边吹晚风,就连广场上悠闲啄食面包屑的鸽子都纷纷归巢避雨,不见踪影。


    这趟来巴黎,似乎什么都没有体验,李应迟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想,米兰应该是个晴天吧。


    手机响了起来。李应迟看着来电显示上【卢青松】的名字,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起电话的那一刻,预感变成了现实。李应迟听着电话那头卢青松有些严肃的语气,眉心渐渐蹙起:


    “视察?”


    *


    “视察?”


    米兰机场内,金正嘉坐在登机口的等候区,皱紧眉头。


    “哥,你是说老爹刚才给李应迟打电话,叫他马上回国准备迎接领导视察?”


    “是啊,听说这次是国家商务部的领导临时视察黑岚,时间很紧,我刚才听到老爹说要他赶紧回来主持产品部的工作。”手机那头传来金正璨的声音,“你之前不是计划昨晚再表白一次吗?表白得怎么样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视察的事,万一他着急走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金正嘉握紧了手机,情绪低落下去,“昨晚我们没见面。”


    “没见面?”金正璨惊讶,“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见面?你准备的表白怎么办?老爹这都要把他叫回去了。”


    金正嘉陷入沉默。国家商务部的视察,对黑岚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他了解李应迟,他知道对李应迟来说,工作的优先级要高过与他见面。老爹这个时候给李应迟打电话,李应迟说不定还能赶上和节目组同一班飞机回国。


    ……可是,他怎么办?之前满心以为可以回国去见李应迟了,预定了s市的蔷薇庄园,可惜没能用上。这次李应迟来巴黎,预定了塞纳河游船的烛光晚餐,又要错过了。


    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情侣,他或许可以在任何想见他的恋人的时候就去见他,可他们不是。他们的一次见面需要前置条件,需要精心策划,需要为其他的事情让步。


    金正嘉头一次感到有点类似于伤心的情绪。他耐心地等待了两个多月,终于找到正当的借口和李应迟见面,他很想见很想见李应迟,他内心的全部思念和期待不断沸腾,让他这几天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可是为什么,见一面会这么困难呢?


    “嘉嘉?嘉嘉?”电话那头传来金正璨劝慰的声音,“既然还没告白,那就干脆再等等吧,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金正璨还以为信号断了,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机,才听到极轻的一声:


    “不。”


    金正嘉望了一眼登机口的提示牌,上面写着米兰飞往巴黎的航班将于10分钟后登机。金正嘉站起身。


    “我不等了。”他的声音逐渐清晰,逐渐坚定,“或许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可是今天也必须要见,因为我和他约好了。”


    金正嘉挂掉电话,给李应迟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传来关机的提示。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打,接连打了三个都是关机提示。金正嘉看了眼时间,正好是李应迟原定回国的航班起飞的时间。他没有再继续打。


    他们又要错过了,见面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好像真的很困难。


    ……可是,困难又怎样,错过又怎样?如果去见李应迟的路上充满困难,那就克服它,如果眼看着要和李应迟错过,那就追上去。他们约好了要见面的,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他只想见他。


    金正嘉的脚步逐渐加快,再加快,直至奔跑起来。他听到身后传来导师和同学疑惑的询问。


    “Keal,你去哪儿?”


    金正嘉奔跑着,回身朝他们挥挥手,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回国,我要回国!”


    他一路跑出登机区域,跑向候机大厅,他要去买最近的一班飞往国内的机票,他要追上李应迟,去完成他们今天见面的约定!


    他身上背着惯常背的那只挎包,上面挂着一个金发的棉花娃娃,随着他奔跑的动作轻轻抛起又落下。棉花娃娃的面容在颠簸中模糊,金正嘉刚才的扬起的嘴角也渐渐落下,崩成一道直线,像在憋着一口气。


    “这位旅客,请您小心!”身边经过的一名地勤人员有些惊讶于他的速度,好心发出提醒。


    “对不起。”金正嘉低低道了声歉,速度没有慢下,嘴角却微微垂下。很快,他懊恼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憋出一个笑来。他无法准确描绘出此刻心底的情绪,有焦躁,有委屈,有不甘,有期待,有势在必得,也有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他现在的做法是否正确,他只知道,他不能以不开心的样子去见他喜欢的人。他只知道,再见不到李应迟,他好像快要受不了了。


    金正嘉闷头奔跑于往来的客流之中,时不时和迎面而来的人蹭过肩膀、撞到手臂,便迅速说一声“对不起”。偶尔收获几句不客气的斥骂,金正嘉也不在意。没有什么事比尽早一刻见到李应迟更重要,谁都不能阻止他的脚步,谁都——


    “咚!”


    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一片宽阔的胸膛,金正嘉吃痛,脚步还没来得及停下,嘴里先脱口而出:“对不起。”


    他一边伸手想去揉揉脑门,一边继续往前冲,可手腕却被一股力道钳住,阻止了他的一切动作。


    “这位旅客,撞到人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吗?”


    被撞到的人显然十分不满,抱怨的话语带着股不悦在耳边响起。可是这一次,金正嘉没有无视,事实上,他根本连动都不能动。


    在听见那道声音的那一刻,金正嘉只觉耳根处倏然涌上一片刺痛的麻意,病毒般迅速蔓延至半边身子,直至灌入他的胸腔,将他的心脏捏得酸胀难忍。


    那声音太过熟悉,气息也熟悉,就连手腕的触感,和那股带了几分故意的不悦语气,都格外熟悉。


    金正嘉怔怔转过头,对上李应迟盛满笑意的眼眸。


    第82章 想念的诗歌6


    三小时前。


    李应迟把机票收回包里,百无聊赖地在金正嘉租的公寓里转悠。这片区域的公寓基本都是学生租住的,金正嘉租的这间不如他预想中的奢华,屋内也没什么高档的家具摆件,只不过卧室比普通套间要多上一间。


    以前他们出门在外,金正嘉订住宿总是挑最好的订,李应迟还以为他是对居住条件比较挑剔,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李应迟推门走进多出的那间卧室,这里的油彩味道最浓,果不其然被改造成了一间画室。画室正中摆着几块大大小小的画板,一张工具台上还散着凌乱的画具和一本素描本。


    李应迟随手翻了翻素描本,大多都是金正嘉记录灵感用的草稿线条和半成品的画稿,其中也夹杂了几幅人物速写。所画的人物不必多说,无一例外全是李应迟。李应迟认出有些装扮是他们打视频时他穿过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将素描本放回原位。


    画室正中间一块最大的画板被绸布遮着,李应迟伸手扯开。


    这是一幅油画,一眼看过去,画面上没有明确的人物或者景物,甚至连主体都没有,只有一些明暗色块的叠加。那些色块堆叠在一起,看上去既不冰冷,也不炽热,像一朵绚烂烟花燃烧过后,只剩下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而在大块大块丰富堆叠的色彩下面,隐约有亮金色的细线流动。


    李应迟对艺术没什么研究,这也不是一幅人物画,可不知为何,看到这幅画的第一时间,他莫名有种感觉,金正嘉画的是他。


    画的角落有金正嘉的手写签名,以及这幅画的名字:《余烬》。


    是金正嘉获奖的那幅画。李应迟咀嚼着那两个字,伫立在画前许久。突然之间,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要问金正嘉,可是每一个问题,他好像都知道答案。他抬手轻抚画框的边沿,那里贴着印刷的标签,上面是作品编号与作品描述,作品描述是一句法语,李应迟看不懂,然而下面被人用手写了一行中文翻译,那是他听人念过的诗句: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巴黎的大雨击打着窗户,屋内静谧恬然,只有淡淡的油彩味道不散,是少年曾坐在这间屋子里一笔一笔画下这幅画的唯一见证。


    李应迟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烟草的味道与雨水的潮气一并吸入肺腑,他想起之前在小饭馆里,戴希问他:


    “金正嘉是新的抽奖券吗?”


    新的抽奖券早就握在他的手中,他真的要刮开它,亲眼看看那最后的答案吗?李应迟吞吐出一团白雾,半垂下眼帘,目送雾气飘远。


    他现在的状态似乎已经能够满足他对爱情的需求,在忙碌工作的间隙,一点一点收获日常细久的微小幸福,被一份热烈而真挚的爱意环绕其中。他的“势能阱”是金正嘉爱情的容器,他的“亚稳态”是金正嘉爱情的浓度,只要金正嘉对他的爱意不变,他就能够稳定地收获幸福。


    他们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是两个人都暂时满意的状态,却不是最深入、最稳定的状态。而如果要打破这种平衡,需要的不再是金正嘉做些什么,是李应迟。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就连金正嘉都做不到,剩下的那步只有李应迟自己。只有李应迟可以亲手打破这种平衡,而他心知肚明该怎么做。


    李应迟掐灭了烟,随手扯过阳台上晾晒着的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转身出了房门。


    真的有人能忍住手握一张独属于你的抽奖券,却不去刮开涂层看看那个答案吗?李应迟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拿起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巴黎飞往米兰的机票,然后支着脑袋望着拍打在车窗上的雨水,认命地勾了勾唇角。


    好吧,至少此时此刻,他没有忍住。


    巴黎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这趟来巴黎,既没有爬凯旋门的旋转楼梯,也没有去杜乐丽花园散步,既没有看见黄昏将埃菲尔铁塔染成金色,也没有去塞纳河边吹晚风,就连广场上悠闲啄食面包屑的鸽子都纷纷归巢避雨,不见踪影。


    这趟来巴黎,除了想见一个人的感觉,似乎什么都没有体验到。可这好像已经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最为特别又珍贵的体验了。


    黑眸弯出好看的弧度,李应迟放任陌生的鼓噪溢满胸腔,望着窗外的雨百无聊赖地想,米兰应该是个晴天吧,是个适合见面的好天气。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米兰。


    怀着一点不可言说的心思,李应迟没有提前告诉金正嘉他来米兰了。按照金正嘉之前发来的航班信息,他应该还没有登机返程,不过离登机也不远了,李应迟加快了脚步。


    他从出租车下车点穿过人行步道,快步朝候机大厅的方向而去。他对米兰机场不甚熟悉,绕了一圈才发现欧洲内线的出发航站楼不在这里,李应迟找地勤确认了正确的位置,匆匆调转方向。


    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再加快,直至奔跑起来。李应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明明打个电话让金正嘉等他就可以了,可或许是米兰的天气真的很好,天空澄澈碧蓝,明媚的阳光从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透进来,将巴黎带来的雨水潮气蒸晒得温暖透彻,连带着胸腔中的一丝鼓噪都变成了雀跃。


    “这位旅客,请您小心!”身边经过的一名地勤人员好心发出提醒,李应迟脚步顿了顿,用一声礼貌的“抱歉”化解了突如其来的尴尬情绪。他挽了挽衬衣的袖口,从容地恢复了正常的步调,直到那名地勤走远,才松了口气,重新加快脚步。


    只不过这次还没等他跑起来,手机突然响了。李应迟看着来电显示上卢青松的名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电话接起来,果然预感成真。


    “视察?”他皱起眉,听卢青松说完了公司那边的情况。国家商务部视察,对黑岚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一次机会,他没有多犹豫,对卢青松道:


    “我明天就回去。”


    “明天?”卢青松愣了下,还以为他有什么困难,“你不是今天录完节目跟节目组一起回来吗?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只是我跟嘉嘉约好了,今天要见面。”李应迟坦然将约会的事告诉了卢青松。公司有重要的事他自然要回去,不过视察也不是说来就来,今天他已经和人有约定了,他得好好履行完约定才行。


    电话那头卢青松的语气瞬间就热切起来,“原来是跟嘉嘉约好了啊!那没关系没关系,你尽管在巴黎待着,视察而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我把老白叫回来就成!”


    李应迟哭笑不得,“不必麻烦白老师,我只是晚一天回来而已,卢董您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产品部一定不会耽误视察的。”


    卢青松还想说点什么,李应迟的手机却跳出了最后提示,他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句“卢董我手机没电了”,屏幕就彻底暗了下去。


    李应迟无奈摇了摇手机,但显然手机是没电了不是睡着了,靠摇是摇不醒的。刚才息屏前他最后看了眼时间,已经离金正嘉的航班登机不剩多少时间了,这种情况还是别想着什么惊喜了,老老实实找个充电的地方,直接给金正嘉打个电话吧。


    李应迟穿行在旅客络绎不绝的候机大厅中,正往一旁的免费充电区走,却瞥见人群中冲过来一道浅金色的影子。


    甚至不需要看清面容,李应迟知道,那是金正嘉。


    都这个时间了,金正嘉不去登机口,怎么反倒往外跑?他愣了下,发觉那人冲向的地方是机场的售票机器。李应迟似乎想到什么,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他快步走了两步,挡在那道人影的必经之路上。


    “咚!”


    走路不看路的金毛小猩猩闷头撞在他的胸口,力道着实有些大,还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李应迟不悦地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他继续横冲直撞扰乱机场秩序:


    “这位旅客,撞到人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吗?”


    语气是不悦的,可眼底的笑意已经有些藏不住。李应迟看到金正嘉回过头,过度的震惊让他反倒有些茫然,喃喃念出他的名字:


    “李应迟……?”


    李应迟伸手揉揉他的脑门,“怎么,撞傻了?”


    金正嘉的确有些傻了,愣愣问他:“你不是回国了吗?”


    “谁说我回国了?”李应迟揉完又忍不住弹了一下,金正嘉的脑门发出一声脆响,“不是约好今天要见面吗?明天再回去。”


    “不是约好今天要见面吗……”金正嘉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才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眼前的人也是真实的。他一眨不眨盯着李应迟,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就在片刻之前,他周身的消极情绪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焦躁、委屈、不甘,可李应迟出现的这一瞬间,就像阳光穿透云层的瞬间,太阳一出来,所有消极的星星都不见了,他的整颗心都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李应迟遵守了他们的约定,李应迟来见他了。


    如果快乐可以度量,金正嘉觉得,恐怕世界上都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足够表达他此刻的感受。他飞扑上前,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


    “李应迟……”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此刻开心到无法言语,眼眶却有些酸胀,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热意。


    李应迟将人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密不可分。


    候机大厅往来人群如织,有的人奔忙于自己的旅途,也有的人回头朝相拥的身影匆匆投去一缕目光。


    李应迟想起去年夏天,他在首都机场顺手买了一只迷你棉花娃娃,送给出差带在身边的实习生,当作他工作出色的奖励。那只金色的棉花娃娃现在就挂在金正嘉的挎包上,自从十个月前的那天起,金正嘉就再没让它离身。


    李应迟想起去年秋天,在崧云镇的民宿小屋里,金正嘉对他说出他的“爱情平等公式”。他说什么是平等的爱情?百分之百的爱情里,你出50,我出50,这样叫平等吗?对我来说,你出1,我出99,就是平等。


    现在的他们,算是拥有了平等的爱情吗?


    李应迟还不知道,他只是将人紧紧抱住,温柔拍了拍怀中有些颤抖的脊背,令人无比安心的声音伴着少年的眼泪一并落下:


    “嘉嘉,久等了。”


    第83章 迟燃的花火1


    出租车沿着科莫湖公路一路向北,驶入一条外人禁行的私家小路。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柔和下来,蒙上一层浅淡的粉蔷薇色。路的一侧是科莫湖,水面波澜不惊,像某种经时光打磨的旧银器,被蔷薇色的天光映出贝母光泽。湖对岸的阿尔卑斯山麓静静伫立,不如崧云雪山那般有压迫感,只浅浅盖了一层雪,在粉霞笼罩下显得恬淡怡然。


    粉霞堆积更盛的时候,出租车在一栋石墙砌筑的灰绿色别墅前停了下来。


    “到了。”金正嘉替李应迟打开车门。


    虽然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但真亲眼见到有专属道路的独栋湖边别墅,李应迟还是忍不住问:“这是……你家?”


    金正嘉点点头,“你不是说想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吗?我和我妈以前在米兰的时候就住这,近几年我家人偶尔来意大利出差,也会过来住一住。”


    金正嘉以前就说过,他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在意大利生活过一段时间,李应迟从金正璨那里也听说了不少他们小时候的事,这次冲动跑来米兰,多少也有点想看看金正嘉曾经呆过的地方的意思。刚才在机场金正嘉问起他为什么会来米兰,李应迟便如实说了他的想法,结果金正嘉二话没说,直接把他带来了在米兰居住过的家。


    别墅显然有人定期打理养护,虽然没人居住,仍保持着整洁舒适。金正嘉带李应迟参观了一圈,别墅生活设施齐全,内饰的艺术品味也很高,完全是顶级配置的意大利湖景别墅。唯一的问题就是——


    “没吃的。”李应迟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吃的?”金正嘉茫然一瞬,这才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关上冰箱门。原来人还要吃饭啊,自从见到李应迟起,他脑子里只剩下跟李应迟待在一起这一件事,完全把还没吃晚饭这种细节抛到了脑后。


    别墅久未居住,自然不会有存粮,金正嘉想了想,带李应迟出了门。


    “往外走大约十五钟就到村庄了,我们可以去那里吃晚饭。”


    李应迟没什么异议,都被人带回家了,自然是听从主人安排。落日时分,整个天空已经完全被蔷薇色浸染,金正嘉带李应迟抄了近路,穿过一片橄榄树林,步行于浅粉与灰绿的分界线之间。


    金正嘉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朝李应迟伸出一只手。李应迟莞尔,顺从地牵住。


    在国内时,金正嘉每天和李应迟打视频都像有说不完的话,真见面了,反倒沉默起来。只是这沉默并不令人讨厌,反倒在灼热的掌心相贴之下,显出些别的意趣。


    “前面亮着灯的地方就到了。”金正嘉指了指前方。


    出了橄榄树林是一条宽阔的湖滨道,路边一排排修剪整齐的树篱和铁灰的石墙,墙头垂下的紫藤过了最盛的季节,只剩几串淡紫,安静地挂在粉色暮霭里。尽头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浮起三两盏早亮的暖灯,村口小广场上有座钟楼,正敲响日暮的钟声。


    李应迟和金正嘉牵着手一路走向暮色中的村庄,莫名有种与世隔绝的不真实感。直到鼻尖嗅到食物的香气,看到喧嚣热闹与外界无异的餐厅和商铺,才回过神来。


    “那边两家餐厅都客满了,要等一会儿。”金正嘉打听完情况,匆匆跑回李应迟身边。


    “这家也满了。”李应迟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家餐厅。村庄虽然不大,客流却不小,这个时间刚好是用餐高峰期,已经没有空位了。


    “要是我提前预约就好了。”金正嘉有些懊恼。


    “你要是提前知道我们晚上会来这里吃饭,在机场就不会着急要买机票回国了。”李应迟好笑,伸出手给他牵,“去湖边坐着等会儿?”


    金正嘉嘴角有些难压,牵着人来到湖边的木椅边上,伸手扫了扫上面的落叶才让李应迟坐下。附近的木椅子上坐了不少人,有些跟他们一样在等餐厅位置,有些则是单纯欣赏落日湖景。


    天边的暮霭更深了些,渐渐从薄粉中透出点蜜金色,水色如绸缎,整片湖岸都被笼罩其中,像一幅封存在山谷里的油画。李应迟想起他在金正嘉房间里看到的那幅画,对他道:“今天下午我去了趟你在巴黎的公寓,看到那幅《余烬》了。”


    金正嘉一愣,表情变得有些忐忑,“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挺好看。”


    “就这样?你看到那幅画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有没有一些更……”金正嘉词穷,“更深入的评价?”


    “我不太懂艺术,不知道怎么算更深入的评价。”李应迟摆出一副门外汉的姿态。


    金正嘉微微有些失落,摇了摇头,“没关系,你觉得不错就好。”


    李应迟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再故意逗他,“怎么就没关系了?我要是没看出来你是画给我的,你就不打算说了?”


    “你知道!”金正嘉眼睛亮了亮,瞬间高兴起来,拉过他的手摇了摇,“你果然看出来了!”


    李应迟也觉得很神奇,对艺术他确实是门外汉,可那副画明明只是色块叠加的画作,他看了第一眼就知道,是为他而作。


    “余烬是什么意思?”李应迟问。


    “表面意思的话,是指燃烧过后没有完全熄灭的状态,比如没燃尽的烟或者焰火。”金正嘉五指插进他的指缝,轻轻握住,“对我来说,就是初见你时的样子。”


    初见李应迟,他像一堆燃烧过后的余烬。


    和方又谨的感情将他对爱情的期待消耗殆尽,疲惫寂然,不再发出耀目的火光。可他的火焰从未熄灭,他的温度依旧灼人,吸引着旁人的目光。金正嘉见到了那团余烬,伸手拨开表层的灰,露出底下美丽的焰色。他贪恋那美丽的色泽,于是小心呵护,慢慢接近,可那焰色却依旧蛰伏,迟迟不愿醒。于是他义无反顾地纵身扑向它,就像一粒金色的油星溅入余烬,冲天燃起璀璨的花火。


    “是我亲手点燃了那团余烬。”金正嘉低下头,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虔诚印下一吻,“李应迟,我很开心。”


    湖面粼粼如绸缎,粉金色的暮光如碎金洒于其上,又似一捧迟缓燃于湖心的花火,只要太阳不落,花火永不熄灭。


    李应迟在他吻过的地方亲了一下,嘴角漾开浅淡的笑意,暮色倒影在那双眼瞳之中,好看得动人心魄。


    “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金正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敲击着胸腔,一时分不清暮色与那双眼瞳,哪个更迷人。他只知道李应迟离他很近,近到触手可及,近到呼吸可闻。


    “我想……”


    他抬了抬头,几乎贴上李应迟的额头,努力控制有些失序的呼吸。


    “你想?”李应迟的声音很低,惊扰不到平静的湖面,却把他的心脏搅得一团乱。


    背后的湖滨道上有人经过,调笑着朝这边吹了记口哨。金正嘉双颊烧得通红,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想吃冰淇淋,你吃不吃!”


    李应迟靠回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金正嘉一边在心中怒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落荒而逃。等到买了两支冰淇淋回来,却见李应迟腿上多了一只橘猫。


    意大利这边的小村庄有很多散养的猫咪,跟流浪猫不同,这些都是有主人的,只不过平日里习惯了四处溜达,互相串门,有时候找到舒适满意的地方便倒头就睡。


    显然,现在它看中的舒适满意的地方就是李应迟的大腿。


    “你还真是招小动物喜欢。”金正嘉撇撇嘴,想起曾经在商场做活动的时候,那些宠物猫狗都爱绕着李应迟转,没想到来到意大利了这点还是没变。


    “知道我最招什么动物喜欢吗?”李应迟从他手里挑了一支迷迭香蜂蜜味的冰淇淋咬了一口,一只手惬意地挠着橘猫的脑袋。


    金正嘉想了想,不确定地问:“狗?”


    李应迟摇了摇头,“小猩猩。”


    小猩猩?金正嘉茫然,李应迟平日里爱去动物园吗?好像也没有啊。


    橘猫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呼噜声,在李应迟腿上打了个滚儿,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李应迟看着可爱,笑着给他揉揉肚皮,又捏捏耳朵,玩得不亦乐乎。


    金正嘉心里颇不是滋味,狠狠咬了口自己的无花果味冰淇淋,想着说点什么把李应迟的注意力抢回来。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买了两支冰淇淋回你家的时候,你故意勾引我的事。”他严肃质问李应迟。


    李应迟撸猫的手顿了顿,疑惑道:“有吗?”


    金正嘉肯定地点点头,“有!当时我买了一支原味的和一支抹茶味的冰淇淋,你吃着自己那支原味的,却咬了一口我的抹茶味,明晃晃勾引人!”


    他飞快凑过来在李应迟的迷迭香蜂蜜味冰淇淋上咬了一口,含糊道:“就像这样!”


    李应迟看了看自己缺了一口的冰淇淋,又看了看耳尖有点红,表情却大义凛然的金正嘉,眯了眯眼。


    “好吃吗?”


    金正嘉咽下嘴里的冰淇淋,轻咳一声,“好吃。”


    他把冰淇淋往金正嘉面前递了递,“还吃吗?”


    吃还是不吃?李应迟这是介意还是不介意?金正嘉一时有些拿不准,但是看李应迟的模样似乎笃定他不敢再吃,金正嘉恶向胆边生,掷地有声地抛下一个“吃!”,低头就往李应迟的冰淇淋上咬去!


    一道阴影压下,嘴唇开合,咬上了一个冰冰软软的东西。


    不是冰淇淋。


    金正嘉双眸骤然瞪大,僵在原地。


    原本该被他吃掉的地方,却被李应迟用嘴唇拦截了下来。李应迟抢先咬下那口冰淇淋,舔了舔被金正嘉咬到的唇角,低声发出凶狠的警告:


    “不许吃我的冰淇淋。”


    金正嘉的脑子还乱着,手却已经有了动作,一把抓住李应迟的衣领,制止了他后退的动作。


    金正嘉睫毛轻颤,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喉间喃喃滚出几个音节:


    “……可我还想吃。”


    音节消失在了贴合的唇瓣之间,金正嘉轻吮着迷迭香蜂蜜的味道,直到那味道撬开他的唇齿,反客为主地侵入进来。


    手中的冰淇淋汁水融化,滴入指缝,金正嘉却没有空闲去管。他的心脏突突直跳,指缝间的黏腻比不上耳中唇舌交缠的黏腻水声,他简直怀疑整个村庄的人都能听见这令人心悸又令人沉溺的声音。抓在李应迟衣领处的手渐渐缠上他的脖子,金正嘉无法思考更多,将人紧紧搂住。


    膝盖上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走了,李应迟半垂着眼帘,伸手揽住少年的腰,一把将人捞到腿上。金正嘉急喘一声,岔腿坐在他的腿上,唇舌却吃得更深。李应迟尝到了无花果的味道,果木的清香混杂迷迭香蜂蜜的甜味,意外让人有些上瘾。


    原本只想逗弄一下口无遮拦的小鬼,可是从亲吻开始的那一刻,一切好像有点失去了控制。


    上一次亲吻是什么时候?李应迟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无数次视频通话中,金正嘉难掩思念的眼神和呼吸。在决定来见他的那一刻,李应迟就知道他无法拒绝他,也不想再拒绝他。


    身后经过几名路人,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金正嘉微微抖了抖,却反将李应迟搂得更紧。


    李应迟眼神扫过来往的行人,伸手摸上少年的后颈,捏着人往外用力扯了扯,终于分开了不断深入的唇舌。金正嘉唇角挂着一缕银丝,酸麻的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李应迟眼瞳幽黑,哑声叫停这场有些失控的逗弄:


    “不许吃了。”


    金正嘉胸口起伏,呼吸乱得有些说不上话。他想说不要,再亲一会儿。他想说明明是你先勾引人的,你就是特别会勾引人。他想说管他什么路人不路人,羞耻不羞耻的,我亲我的男人谁都管不着。


    可是他最后只是趴到李应迟耳边,低声问他:


    “我们不在外面吃晚饭了好不好?去超市买点东西,我回去做饭给你吃。”


    李应迟没有拒绝。


    村庄的生活超市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他们买了一些晚餐的食材,水果,饮料,明天的早餐面包,还有润滑剂和避孕套。


    回去的路上落日余晖已经散去,湖滨道两旁的古旧路灯悉数亮了起来。两人一路上异常沉默,不远不近地走着。


    买的东西都在金正嘉那里,他两只手各提了一袋东西,李应迟看他一眼,朝他伸出一只手。


    金正嘉顿了下,将左手那袋腾到右手一并拎着,然后牵住李应迟的手。


    李应迟轻笑了声,也没再纠正,就这么牵着继续走。


    一路更加沉默。只有手掌中灼热的温度似乎在宣告着什么。


    走过湖滨道,穿过一片橄榄林,两人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湖滨道还是来时的湖滨道,橄榄林也还是来时的橄榄林,这条路却漫长得令人心焦。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回到了夜色中的湖景别墅。


    “我输密码。”金正嘉站在门口,对李应迟道。


    李应迟看了眼两人牵着的手,“嗯”了一声,松开。


    金正嘉手指微微蜷了蜷,低头在门锁上输入密码。密码盘响起滴滴滴的按键声,第一次没输对。


    金正嘉指尖有些麻,李应迟就站在他的身后,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可他的心跳就是莫名乱得要命。


    他重新输入了一遍密码,这次对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别墅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两人踏进屋内,谁都没有先去开灯。屋门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几乎就在同时,金正嘉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门上。


    哗啦——


    购物袋掉落在地上,饮料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几颗圆滚滚的番茄骨碌碌滚了满地。


    不知道是谁先抱住了谁,灼热的吻交缠在了一起。


    第84章 迟燃的花火2


    别墅内静悄悄,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花园灯一盏盏自动亮起,给屋子里投射进一丝光亮。


    李应迟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将人禁锢在门背,印下一片高大模糊的影子,影子笼罩下的狭小空间内,温度却滚烫得惊人。李应迟胸前的衬衫扣子已经全部被解开,那只手还不满足,继续去解更难解的地方。


    李应迟一把抓住那只手,贴着那片唇低笑两声,“干什么坏事呢?”


    金正嘉整个人都贴上来,双手从敞开的衬衫里穿入,紧紧环住他紧实的腰身,仰头不断亲吻他的唇角。


    “李应迟,你今天逃不掉了。”


    他整个人的重量往前一压,推着李应迟跌跌绊绊往客厅的沙发边走,李应迟配合地往后倒退,直至膝盖碰到沙发,被人一把推进去。


    李应迟还没躺稳,身上就压上来一道重量,紧接着灼热的吻又落了下来。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在欺男霸女,动作也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可落下的吻乱得毫无章法,身躯也因为紧张不断轻颤着。李应迟从腰边跪着的那截大腿一路往上,熟练探入宽松的卫衣下摆。


    金正嘉的腰一下子软了下去,伏倒在李应迟胸膛。


    “嘉嘉喘什么?”李应迟抚摩的动作和刚才给橘猫顺毛时别无二致,但显然,金毛的小狗不如橘毛的小猫耐受力强。


    “刚才话放得那么凶,怎么这就凶狠不起来了?”


    金正嘉烫得像个小火炉,李应迟的手指明明轻巧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叫他战栗麻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他讨好地蹭了蹭李应迟的脸颊,埋在他颈间黏糊道:


    “没关系,老公凶狠就可以了。”


    黑瞳暗了暗,低声问:“叫什么?”


    金正嘉在他颈间胡乱亲吻,像在催促,像在邀请,“老公……”


    李应迟将人提起来,沉沉盯着他,“怎么凶都可以?”


    花园灯幽微的光线打在琥珀色的眼瞳中,眼底除了炽热的迷恋,不剩任何其他情绪。


    “……怎么都可以。老公做什么都可以。”


    李应迟却没有马上动作,语调变得有些危险,“可是嘉嘉如果没有经验的话,我怕你会受伤……”他缓缓蹭过少年脆弱的脖颈,轻声问,“嘉嘉有经验吗?”


    少年浑身僵了一下,被灼烧的理智渐渐回归。


    他有经验吗?当然有。在挪威的那一晚,他和李应迟已经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他应该如实回答李应迟,他不能对李应迟撒谎。可是……可是在李应迟的记忆里,那晚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如果说了,李应迟会信吗?就算他信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趁人之危,对他失望呢?


    金正嘉脑子里有些乱,可李应迟还在继续逼问:“说话。”男人的手指用了些力,脖颈上的束缚感让金正嘉不得不微微张开了嘴巴。


    “……这种事重要吗?”他模糊地回答着,带了一丝恳求,“李应迟,我只喜欢过你一个。”


    李应迟的眸光却冷淡下来,钳制在少年脖颈上的力道松了松,又猛然收紧。


    “重要啊。”他一字一句告诉金正嘉,“我不喜欢脏的。”


    金正嘉的双眼倏然睁大,急切地摇头,口中艰难发出否认的气音。


    “不、不是……!”


    他不是脏的,他只被李应迟一个人糙过,就连自卫都只想过李应迟,他从头到尾都只属于李应迟。


    “不是?那就是没经验?”李应迟终于放开了那只手,抚上金正嘉有些发红的眼尾,“是我误会嘉嘉了,原来嘉嘉没经验。”


    金正嘉不想对李应迟撒谎,可是……可是……


    “我没、没……”


    他没有经验。只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就能顺利地和李应迟更进一步。反正李应迟不会知道的,他只在这一件事上骗他一次,以后都不骗他就行了。


    没错,他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他不能让本该美好的夜晚徒增什么嫌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他们就可以……


    “对不起,有件事情一直瞒着你。”金正嘉坐起身,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又被他重重擦去。


    他是可以选择欺骗李应迟,可是他不想。他要给李应迟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意,这其中不该含有任何欺骗。即便真相会毁掉这个夜晚,会让李应迟对他升起警惕和反感,他也必须告诉他。


    “怎么又哭?”李应迟也坐起来,从身后搂住他,“瞒着我的事情很重要?”


    “那是一次意外,那件事本身不重要,可对我来,是那件事才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层意义上来说很重要。”金正嘉侧头看着他,下定决心,“所以我必须告诉你。”


    李应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那件事是不是跟它有关?”


    金正嘉瞪大双眼,盯着他手中的东西,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条领带,被金正嘉晾晒在巴黎公寓的阳台上,又被李应迟拿走。


    领带被李应迟缠绕在手中,缓缓摩挲,“我的领带,怎么会在你那里?”


    在金正嘉巴黎的公寓里,李应迟走进阳台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这条领带。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他有过许多领带,自己买的,方又谨买的,金正嘉买的。说实话,对这样一条只穿戴过几次的领带,他实在印象不深。可是在他抽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


    他有许多领带不假,可这里是金正嘉的房间,金正嘉很少有打领带穿正装的时候,这条领带为什么会孤零零晾晒在阳台上?领带被晾晒得很仔细,是不会留下折痕的手法,显然这条领带金正嘉很重视。如果是金正嘉自己的东西,他反倒不会那么小心,极大概率,这条领带并不属于金正嘉。


    金正嘉的房间里出现了属于其他男人的东西。李应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底率先涌起却根本不是怀疑,他甚至没想过这条领带会属于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除了他的东西,金正嘉不会对任何其他的人的东西那么上心。


    这就像是一条不容置疑的铁律,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印在了李应迟心里。可是,他有给过金正嘉这样一条领带吗?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给过金正嘉什么领带,可他却丢失过一条领带。那是去年在挪威的时候,他喝醉了酒,再加上夜盲症发作,和方又谨度过了混乱的一夜,第二天醒来时,他的领带就不见了。


    “那晚在挪威,房间里的人根本不是方又谨,而是你,对吗?”他问金正嘉。


    所以金正嘉才会突然在凌晨不告而别,所以老肖才会在接机时察觉到金正嘉的状态不太对劲,所以方又谨才会在第二天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因为和他发生了点什么的,根本就不是方又谨,而是金正嘉。


    金正嘉沉默一阵,低下了头。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认错了人,我以为你是想和我……后来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了方又谨,可那个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他抬头望着李应迟,语气有些低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趁你喝醉占你便宜的,我只是那时候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被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后来我连夜跑回国,也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对不起,我怕你因为那件事疏远我,讨厌我,所以一直都不敢告诉你。对不起,我……”


    他的话被吻封住。李应迟托着他的脸颊,唇齿温柔地交缠。金正嘉眼睫颤了颤,原本止住的泪水又从眼角溢出,他搂住李应迟,凶狠地吻回去。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明明已经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不想记住的部分了,可是当说出一切后没有被李应迟责怪,反倒被温柔亲吻的时候,所有的疼痛和委屈都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你那时候叫我‘小谨’,叫了好多次好多次。”金正嘉贴着他的唇,眼泪坠在李应迟的脸颊上,“我发烧说不出话,嘴上还绑了领带,想解释也没法解释,那时候还爆发了极光,很漂亮,我想叫你看,可是你看不见,你就只不停地……”


    李应迟低低地笑,胸膛震颤,震得金正嘉的心脏酥酥麻麻。


    “不停地什么?”


    金正嘉捧起他的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眉眼俊挺,黑眸幽深,冷淡时令人心悸绝望,恨不得把一颗心都剖给他看,温柔时又令人飘然沉醉,只觉积攒了一辈子的幸运似乎只为换取这个人垂怜的片刻。


    “我不是脏的。”他虔诚吻上去,抛下所有不值一提的尊严,低低乞求,“李应迟,别不要我。”


    李应迟半垂着眼帘,接受少年献祭般的亲吻。想明白这条领带的来处时,他就猜到了那晚发生过什么,可他还是向金正嘉问出了那个问题。只是捉弄吗?也不全然。


    他不喜欢欺骗,也不喜欢隐瞒。挪威那晚只是一场意外,他并不觉得金正嘉在这件事情当中有什么错,可这并不意味着,瞒下这件事的金正嘉不该受到一点惩罚。


    当然,这惩罚李应迟也不打算给得太重,毕竟是初犯。金正嘉现在年纪还小,对他乖顺只是出于一腔爱意之下的本能,可如果今后彻底属于他,还是得按他的喜好把规矩立清楚才行。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好处之一,就是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教。


    好处之二嘛……


    李应迟将人推开一点,手指缓缓摩挲着丝滑的领带。


    “可是关于挪威那晚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金正嘉眸中划过一丝茫然,有些着急道:“都是真的,你想知道什么细节,我都可以还原得一清二楚。”


    “是吗?”李应迟眸中似乎有某种危险的火焰被点燃,唇角却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他抬起手,领带穿过金正嘉的后脑,将他的嘴巴牢牢绑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们一点一点,慢慢还原吧。”


    第85章 迟燃的花火3


    早晨的科莫湖升腾起一片淡青色的水雾,将湖畔别墅笼罩其中。


    别墅二楼的卧室里,一道人影艰难在被子里动了动,手脚并用就要往外爬。李应迟闭着眼睛将人一把捞回,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困倦。


    “干嘛去。”


    金正嘉也还没完全醒,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缕晨光晃了晃,又刺得赶紧闭上。他在纠结之中扑腾两下手脚,果断又扒回李应迟身上,贴着他满足地蹭了蹭。


    李应迟奖励般随手拍了拍,“可以说话了。”


    金正嘉像是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摸了摸嘴巴,绑着的领带已经不见了,此时正混在地上一堆乱糟糟的衣服堆里,他张了张口,像久未开口那样,缓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去给你做早饭。”


    声音很哑,舌头也不太灵活,是昨夜被禁锢太久的缘故。


    宽大的手掌蹭过腰线,重重捏了一下,正好捏到大片淤青的位置,激得金正嘉僵麻着颤了一下,李应迟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将人半压在下面。


    “做什么早饭,老实睡觉。”


    倒不是他赖床不吃早饭,而是上一顿饭才刚吃没几个小时。


    昨晚他们折腾到半夜,两个人都饿了,李应迟懒得再做饭,金正嘉却坚持要让他吃点东西再休息,把人推进浴室洗澡,自己一瘸一拐跑去厨房弄吃的。【只是去做饭,厨房做饭,人吃的那种饭】


    他身上穿着李应迟的衬衣,随便扣了两颗扣子,嘴上的领带还绑着。金正嘉想伸手去解,可是又想起来,李应迟还没说可以解,于是就继续绑着去准备食材。【只是绑了领带在嘴巴上,不犯法吧】


    门口散落的番茄还没被捡起来,金正嘉走过去刚一弯腰,却突然感到……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他的脊背瞬间就绷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没亲密,这里他就一个人,自己弯腰自己腰疼而已】


    李应迟和挪威那晚不太一样,如果说那次只是单纯酒后宣泄,这次显然多了点别的意味。李应迟没有撒谎,他的确不太记得那晚的事情了,所以他做了很多尝试,用金正嘉的反应来判断,哪些是发生过的,哪些是初次体验。


    【……】


    “不是要给我做晚饭么?站那里干什么。”李应迟懒懒站在二楼的木质楼梯上,垂眸俯视门口僵立的人影。


    他赤着上身,腰间松松围了块浴巾,浑身一层好看的肌肉有些充血,线条锋利分明,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坚硬,是刚才全身都用过力的缘故。


    金正嘉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猛地收回手,迅速站起身,被过度使用的腰肢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顾不上,有些心虚地抬头望向李应迟,似乎在问,你不是在洗澡吗?怎么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已经把更羞耻的事情都做尽了,可当他独自一人时,李应迟的味道却仍侵占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这让他更加感到心悸。而当他无法控制地悄然回味这种感觉时,恰好被李应迟撞破,其中的紧张和难堪更甚刚才。


    “浴池水太烫了。”李应迟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解释了下自己出来的原因,接着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番茄,“给我吃一个。”


    金正嘉自然没法拒绝,匆匆捡起一颗番茄,用眼神示意他等一下。他快步往一楼厨房走,可一迈开腿,那东西流淌得更明显。金正嘉浑身僵直,飞快瞥了眼楼梯上的李应迟。李应迟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既没说话,也没来帮忙。金正嘉感觉自己一整晚心率就没下去过,此刻又发疯似的狂跳起来,他低下头,谨慎地迈步往前走。


    可是谨慎并没有什么用,在沙发上时,除了一开始用到了买的那些东西,后面李应迟嫌麻烦,都是直接来的。水满则盈,该滴下来的,还是滴在了地板上。金正嘉脸颊涨红,假装若无所觉,一步一步走到了厨房的水池前,将手中的番茄洗干净。然后又来到楼梯前,想把番茄递给李应迟,可李应迟显然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金正嘉没法,只好又一步一步,扶着把手,走上台阶。


    几不可闻的粘稠水声滴在台阶上,金正嘉知道李应迟肯定看到了,可他只是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在李应迟眼中,他是不是和那几只被装满后打结丢到垃圾桶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更好用,更便捷,更能装。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李应迟终于开口,在金正嘉距离他只有一步台阶的时候。


    金正嘉没有答话,他还没得到允许,可以摘掉领带。他伸出手,只差一步台阶,就能把番茄递到李应迟手中,他向上迈了一阶。


    滴答。


    李应迟后退了一阶。


    金正嘉面色更红了些,又往上迈了一阶。


    滴答。


    李应迟又闲闲后退一阶。


    金正嘉憋红了眼,一口气往上迈了三阶,李应迟也连着后退三阶,直到站上最高一层台阶。


    金正嘉已经不想什么番茄不番茄的了,他现在被勾得难受,只想立刻靠近李应迟身边,贴一贴,蹭一蹭,汲取更多一些令人安心的味道。


    “站住。”李应迟却轻易化解了他想扑上去的念头,就算明知是在被捉弄,金正嘉还是无法违背李应迟的任何命令。


    李应迟盯着他身后一片狼藉的台阶,轻啧了一声,“嘉嘉怎么脲了一路?”


    金正嘉整个人瞬间烧得轻颤起来,烧得脑子都有些乱了,他想那不是他的,可从他身上漏出来的,真的不算他的吗?他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法反驳,因为他还没得到允许可以说话。


    他只知道,今晚他不能让李应迟对他不满意,今晚他不止是金正嘉,他还是新鲜的课题,趁手的玩具,拆封的容器,是一切能让李应迟尽兴的东西。


    他缓缓跪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一点一点跪爬上去,直至抱住李应迟的小腿蹭了蹭。李应迟终于没有再后退,金正嘉抬起眼望着他,乞求,讨好,还有无尽的信任和依恋。


    李应迟眸色沉了沉,眼底酝酿着一丝危险的情绪。平时打电话的时候,明明一个人都可以说很久的话,这种时候却乖得要命,一句话都不说,让当哑巴就当哑巴,被羞辱也不反驳,痛狠了也只会低低呜咽,紧紧搂着他不松手。


    李应迟俯下身,一把抓住金正嘉脑后的领带尾,将人倒拎着拖进了浴室。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好处之二就是……


    耐用。


    金正嘉手中的番茄沿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二楼浴室里传来哗啦水声,久久不歇。


    第86章 迟燃的花火4


    吃上晚饭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在浴室洗完澡之后,金正嘉终于得到允许,去厨房给两人做晚饭。


    虽然耐用,但到底经验有限,比起刚才的一瘸一拐,现在金正嘉几乎连站着都有些打颤,恨不得拿几个垫子跪在地上做饭,但少年人的自尊心显然不允许他这样做。好在至少浑身上下已经打理清爽了,不会再发生刚才那样让人心神不宁走一步漏一步的情况,总算是能安心做饭了,一点小酸小痛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金正嘉心情舒畅,嘴角无意识地挂着心满意足的傻笑,时不时哼两句小调,甚至惬意地转个圈圈,转到一半被腰间传来的刺痛定身,才颤颤巍巍扶着腰,老老实实继续做饭。担心李应迟久等,他动作很麻利,简单做了两份番茄罗勒意面,煮了小半壶热葡萄酒,端到床边喂给李应迟。


    李应迟着实饿了,填饱了肚子,又被香甜的热葡萄酒放松了神经,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懒散靠在床上,像某种捕食后饱餐一顿的大型动物。


    金正嘉上看下看,满意得不得了,趴在他身边凑过去亲了亲还带着酒香的唇角。李应迟懒得动弹,任由他亲来亲去,也不知道这小鬼是能从这样幼稚的亲吻中获得什么特殊乐趣,还是单纯瘾大。


    金正嘉亲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又爬到床尾,半个身子悬在床边,伸长了手臂去翻地上那团乱糟糟的衣服。李应迟有点怀疑这小鬼刚才一副差点死过去的模样是不是装的,不然为什么还有精力折腾。他一只脚往那截拉长的腰身上踹了踹,换来一声嗷呜悲嚎。


    好吧,不是装的。


    “不睡觉瞎找什么呢?”李应迟假装刚才无事发生,先声夺人发出质问。


    金正嘉手里拿着从他的口袋里摸出来的烟和打火机,爬回他身边,双眼亮晶晶地递了一支到他唇边。


    什么意思?事后烟?李应迟有些好笑,不过还是顺从地叼上了烟,看着金正嘉帮他点燃。


    火光明灭,李应迟双手枕在脑后,齿尖轻咬着烟尾,喷吐出一团烟雾。意式复古风格的卧室里只照了一盏黄铜台灯,昏黄光晕细腻铺开,像一层古旧的金粉朦胧洒在李应迟线条分明的上身。厚重的亚麻窗帘罩在窗边,只有中间露出一条没拉严实的缝隙,在卧室内打入一抹深沉清冷的暗蓝,中和了过于柔和的光线。唇边的烟升腾起苍白的烟雾,衬得李应迟的五官愈加深邃迷人,细小的颗粒缓慢漂游,像要把这一幕定格于此。


    金正嘉一时分不清眼前这是现实,还是百年之前的油画。而他究竟是现在的金正嘉,还是百年之前南柯一梦,在科莫湖畔画下梦中人的画师。


    金正嘉趴在李应迟胸前,凑过去叼走他唇角的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呛人,他还是没能适应,但烟尾还带着淡淡的香甜酒味,身边是熟悉而熨帖的温度,梦中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美好如梦,却不是梦。


    他无比确信,这将会是他一生都难以忘记的一个夜晚。那李应迟呢?李应迟是否对今晚的金正嘉感到满意,是否也像他一样,沉溺于这个梦一样的夜晚。


    李应迟伸手拿走金正嘉唇边的烟,重新放入自己口中。身上躺着的人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昏睡过去。饶是精力旺盛如金正嘉,折腾了这么久,体力也终于告竭。


    李应迟安静地抽着烟,感受着胸口传来另一个人心跳的频率。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和人肌肤相贴,相拥入眠了?一年,还是更久。


    他本没有打算在今晚把人折腾成这样,对李应迟来说,克制向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克制并不是压抑,而是成年人的适可而止,是被妥善处理的生理需求,是尊重和平等。唯独不是破坏、摧折和毁灭,不是如同世界末日那样的抵死缠绵。


    可金正嘉实在是太年轻,年轻到根本不懂什么是克制。他克制不住对李应迟的爱意,那爱意在平日里还尚且包裹着人的皮囊,可一到这种时候,就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外壳,变得汹涌而无所顾忌,他可以成为任何李应迟想要的形状,抛却尊严和所有,甘之如饴。


    尊重?平等?金正嘉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他只在乎李应迟的快乐与尽兴。他的一切,从身到心,从灵魂到爱意,都只是用来讨李应迟欢心的玩意。


    李应迟从没有哪一刻像今晚这样,对金正嘉的爱意看得如此透彻,透彻到连他都生出几分心惊,继而,生出几分残忍的暴虐。


    他忍不住想知道,金正嘉对他到底有没有底线可言,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会透支那份磅礴的爱意。


    他没有试探出来。他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李应迟将烟掐灭,思绪飘忽间,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怀中人的身上。少年独有的细腻触感令人满意,李应迟抚上他的脸颊,摸到一道有些深的勒痕。是被领带勒的,一开始只是覆在嘴上,但不知不觉就下手重了些,领带深深勒进嘴里,在脸颊上留下深长的红痕,就连嘴角都豁开一个小口。


    怪不得。怪不得每当他用力拽一次领带,都会因为疼痛和窒息带来新鲜的体验。


    毕竟领带不是真的缰绳。


    李应迟散漫地勾了勾唇角,心情因为睡前的一点小小发现,又更好了一些。


    没试探出来也没关系,总归他们还有的是时间。总归他今夜被人勾起的兴致,从今往后,也得由这个人负责解决。


    他想如果挪威那晚他没有喝醉,或者金正嘉没有匆忙回国,或许他们都不用花上这么多时间,才换来今夜相拥而眠。


    毕竟对他来说,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好处之三,就是足够新鲜。


    *


    清晨的科莫湖还没有完全醒来,湖上淡青色的薄雾率先弥散开来。


    李应迟在金正嘉动作之前就已经迷糊醒转,倒不是他睡够了,而是社畜的生物钟使然。鼻腔中有一股草木与湖水的清新气息,很特别,令人心旷神怡,但眼下再怡人的清新都抵不过困倦的睡意。


    “我、去给你做早饭。”金正嘉想要强迫自己清醒,但十分艰难,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几分昨夜未散的僵麻。


    李应迟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将人半压在下面,没好气地重重捏了一下他的腰线。


    “做什么早饭,老实睡觉。”


    几个小时前才刚吃了晚饭,他现在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干。


    许是捏到了痛处,金正嘉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乖乖充当人肉垫子,只微微侧过脑袋,用脸颊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两人就这样又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终于再次转醒。


    室温因为充足的阳光照射而升高了不少,两人身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掉了,乱糟糟一团蜷在角落里。李应迟彻底睡了个饱,翻身懒懒抻了抻身子,才发现金正嘉直到刚才还一直被他压着睡。


    金正嘉也醒了,却一直保持趴着的姿势没动,李应迟猜到什么,手忍不住痒痒,趁人不备猛地一捞,把人像乌龟翻面那样翻了过来。


    “嗷!”


    金正嘉半边身子彻底麻了,血液一流动,顿时又刺挠又酸爽,不住地嚎叫扭动,最后一头栽进李应迟怀里。


    “你故意的。”金正嘉哑着嗓子控诉。


    “对。”李应迟毫不愧疚,干脆承认,手却轻柔地在金正嘉发麻的半边缓缓揉捏。


    金正嘉搂着李应迟,享受地闭上眼睛,刚才那点刺挠顿时消散无踪,美滋滋凑近人耳边:


    “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李应迟轻哼一声,“你倒是越叫越顺口。”


    金正嘉半撑起身,将李应迟替他揉捏的手捞到身前捧住,低头亲了亲,然后笑盈盈看着他。


    “那我可以叫吗?”


    李应迟手指动了动,很想像以前那样捏住他的嘴巴说不许,可最终还是微微别过头去,淡淡“嗯”了一声。


    金正嘉其实从很早之前就隐约发现了,李应迟喜欢掌控,李应迟经验丰富,李应迟不爱把情爱挂在嘴边,可有的时候,李应迟又意外地有边界感,甚至到了一种纯情的地步。


    很多时候他看上去只是退让了一个细节,可在背后,其实已经将大片的权限都已经授权给了金正嘉,允许他自行探索,甚至入驻其中。


    金正嘉觉得这样的李应迟简直可爱得要命,他无比迷恋这种独一份的授权,更迷恋这样的李应迟,无法自拔。


    “我帮老公按摩好不好?”金正嘉手指插入李应迟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轻蹭,“老公昨天辛苦了。”


    李应迟懒懒睨他一眼,警告道:“我几小时后就要去机场了。”


    金正嘉笑起来,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放心,只是按摩。”


    金正嘉没有说谎,他老老实实翻出一瓶精油,是本地买的岩蔷薇味道。厚重的亚麻窗帘已经被拉开,正午的阳光直射进卧室,将整间屋子都晒透。岩蔷薇的味道像阳光照晒后的湖中石,松脂混着花木馥郁的味道,温暖而舒展。李应迟卧躺着,感受着脊背上传来的熟悉力道,轻声唤他:


    “嘉嘉。”


    金正嘉应了一声,却没听到下文,他手中动作未停,低低俯下身,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李应迟轻笑,“只是想到,在挪威学攀岩的时候,你也这样帮我按摩。”


    那时候他随手挑了个实习生跟他出差,从首都一路去到挪威。他原以为实习生只是个混日子的富二代,却没想到实习生听话又周到,不叫苦不叫累,还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他有意教他一些东西,工作方法,品牌价值,为人处世。他本以为他们会发展成师徒般的友情,却没想到,实习生想要的根本不是友情。


    那时候他不曾想到,原以为可以轻易拒之门外的“爱情”,却拒绝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能拒绝掉。


    金正嘉是那张新的抽奖券吗?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


    “幸好你选择了我。”金正嘉揉捏着他的胳膊,从线条流畅的大臂,一直到青筋虬结的小臂,“谢谢你带我出差,让我有机会认识你,爱上你。”


    他一路揉按到李应迟骨节分明的手指,然后温柔捧起。


    李应迟感到手指上被套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他一愣,翻身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在挪威的时候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迷茫过;后来我信心满满地想要追求你,却被你拒绝,痛苦过;知道你被困雪山的时候,绝望过;没法控制自己的不成熟惹你生气,后悔过。”金正嘉捧着他的手,认真注视着他,“可是我唯一没有做过的一件事,就是停止爱你。”


    李应迟的无名指上套了一枚戒指。戒指是自制的,金正嘉花了半个学期设计,又一点一点亲手打磨而成。银色的圆环中隐约嵌着漂亮的金色暗纹,像拨开灰层的余烬,又像蓄势欲燃的花火。


    “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个有点狡猾,但是,我不想再等了。”


    金正嘉将另一枚对戒放入李应迟的手心,然后朝他伸出手。


    他随身带着这两枚戒指,本打算在s市的庄园,或者塞纳河的游船上,进行一场精心的告白,可是现在,他一刻都不想再等。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令人心动,在一个他们依偎醒来,阳光正好的日子里。


    “李应迟,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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