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日料店的包间内。
盛炎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昂贵外套,浑身戴满叮叮当当的夸张饰品,大咧咧翘着二郎腿坐在李应迟对面。
“合作?”他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李应迟,你是说让我们启炎放弃合作多年的国外一线品牌北极星,转而为你们黑岚生产技术背包?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李应迟丝毫没有对他的态度表现出不满,只是礼貌笑了笑,把一盘刺身往他面前推了推。
“盛哥不是说想吃日料吗?快尝尝这家味道怎么样。”
盛炎随手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丢回碗里,“不怎么样,你接着说。”
李应迟面露遗憾,“这已经是市区评分最高的一家日料店了,看来这个评分有水分。”
盛炎不耐烦道:“管什么评分,你不是要聊合作吗?”
李应迟给自己夹了一片刺身,吃进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条斯理喝了口抹茶,这才在盛炎愈加不耐的视线下开口:
“盛哥说得对,你们启炎和北极星合作得好好的,是我的提议太唐突了,还是算了吧。”
盛炎瞪大眼睛盯着他,“什么叫算了?李应迟,你这是求人合作的态度吗?就说了一句就放弃了?!”
李应迟叹了口气,“董事长要我带队去和北极星竞争这个遴选名额,我本来没什么信心的,但是翻资料的时候看到北极星的背包合作商竟然是启炎,我瞬间觉得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他抬头看了盛炎一眼,又失落低下头去,“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启炎要是不愿意合作,我也不想勉强。”
“谁说启炎不愿意合作?”盛炎皱眉道,“你约我出来吃饭,我难道不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吗?你哪里看出我不愿意合作了?”
“哦……”李应迟长长“哦”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丢,抱臂靠坐在椅背上,“这么说,是启炎想求黑岚合作?”
盛炎一愣,嘴边的话下意识脱口:“胡说什么,分明是你……”
“盛炎。”李应迟笑眯眯,“想清楚再说。”
盛炎莫名觉得脊背一凉,他僵坐片刻,缓缓把二郎腿放了下来,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半块刺身吃了下去,闷声道:“你早就知道启炎现在的情况了,是不是?”
毕竟是未来合作商,李应迟见好就收,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盛炎,我可以帮助你,你也可以帮助黑岚,这是双赢的事情。”
启炎的主营业务是军用级别技术背包的出口贸易,和北极星等一些国外户外品牌多有合作,但是近些年国际贸易环境收紧,生意越来越难做,启炎一直在想办法把重心向国内市场转移。盛炎这两年频繁参加户外项目,比起个人兴趣,更多却是在打探国内的户外市场。但转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启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这些恐怕都被李应迟摸了个清清楚楚,所以才能反客为主,有恃无恐地提出互帮互助。盛炎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轻哼一声,“说吧,怎么合作?”
李应迟没说话,只敲了敲面前空了的茶碗。盛炎瞪他一眼,手上还是老老实实给他重新斟满一碗抹茶。
李应迟满意了,他刚才多少存了点试探的意思,好在盛炎这小子虽然气性大了点,但对自家生意还是很上心的,看得清利弊,拉得下姿态,作为合作商还算合格。
“黑岚这次参加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的合作品牌遴选,如果成功,那么启炎将会冠上联合技术研发方的头衔一并在国际亮相。”李应迟道,“你应该知道这样一个头衔的含金量,足够启炎在国内市场打响招牌。”
李应迟一开口就拋出了盛炎最心动的诱饵。诚然,启炎也可以继续和北极星合作,帮助他们拿下遴选,但是那样得到的结果依然是在国际市场打转,并不能帮助启炎完成向国内市场转型的目标。而黑岚却可以做到这一点,再加上黑岚在国内市场的口碑和影响力,对启炎简直就是天然的宣传广告。
“黑岚后续的背包产线,将与启炎深度合作,你们在北极星那里失去的订单量,黑岚只多不少。”李应迟继续道。
这样大的诱惑,这样难得的机会,启炎没有拒绝的理由。盛炎点点头,“条件呢?”
“很简单,遴选期间,启炎不能再为北极星供货。”
盛炎眉心微微蹙起,他能明白李应迟提这个条件的用意,不外乎削弱对手,提高胜算。以北极星的底蕴,如果失去了启炎,虽不至于一败涂地,但寻找替代品新建产线必定会浪费许多时间。商业竞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启炎如果答应这个条件,与背叛无异。
“当然了,启炎和北极星多年合作,我们黑岚也不能让你明着捅人一刀。”李应迟笑得温和,“正好黑岚有一个大单,作为与启炎初次合作的见面礼,交付时间正好就是遴选项目书上预计投产的时间。”
老狐狸说得倒是好听。盛炎一听就明白了李应迟的意思,黑岚这是要用大单将启炎的产线占满,这样一来,启炎就能给北极星一个相对体面的交代,不是他们背叛北极星故意不供货,而是北极星运气不好,遴选期正好撞上启炎的产线被占,没空帮老客户。
“你当北极星是傻的吗,会信这种说辞。”盛炎嘴上抱怨,但心里明白,李应迟都把路给他铺到这了,他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这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盛哥总不能既要好处,又要脸面吧?”生意谈得顺利,李应迟心情愉快,埋头吃起刺身。
盛炎见他这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开始就笃定他会答应的模样,心底莫名又气又痒,故意道:“李应迟,你给的可都是空头支票,万一黑岚没能成功拿下这次遴选呢?”
他以为李应迟又会搬出一些老奸巨猾的话术,打一些似是而非的太极,先把他骗上船再说,可李应迟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你帮我,一定能成功的。”
他的话音笃定,带着张扬的笑意,瞬间迸发出耀目的光彩,晃得盛炎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说,你今天找我有一件公事和一件私事。”盛炎感受着心口失序的跳动,双眸沉沉盯着他,“现在公事聊完了,来聊聊私事吧。”
“私事就是一开始跟你说的,我堂兄的五金厂想跟启炎合作的事。”李应迟坦然道,“这个你自己掂量就好,不管你答不答应,都不会影响公事。”
“我可以答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盛炎勾起唇角,缓缓道,“你的那个工作小组,我要加入。”
*
蓝思小组最近的气氛有些古怪。
自从第一天开完作战会议,李应迟拟定了大方向之后,组员们立刻忙碌了起来,画设计稿的画设计稿、跑产线的跑产线、忙选材的忙选材,有条不紊,忙中有序,一派和谐。
……偶尔,也不那么和谐。
“就算忙,也要先吃早饭啊。”金正嘉皱起眉,有些担忧地看着李应迟,手里拎着一份刚在楼下买的早餐。
李应迟刚想说什么,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拦下了金正嘉递过来的早餐。
“李组长,我家司机已经到了,我们走吧。”盛炎斜斜睨了眼金正嘉手里的早餐,对李应迟道,“说好今天去启炎参观的,正好带你去体验一下启炎的食堂,食堂师傅的手擀面可比外头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好吃多了。”
金正嘉面色冷下,“盛炎,你只是个合作商,天天往黑岚的办公楼里跑,不觉得不合适吗?”
“不觉得啊,我也是蓝思小组的一员,”盛炎勾唇指了指李应迟,“他钦定的。”
“行了。”李应迟警告地扫他一眼,转头对金正嘉道,“你上午不是有课?快回学校吧。”
金正嘉虽然回到黑岚实习了,但课业还是不能落下,只能在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忙,好在这学期课程比较轻松,他的重心还是放在了黑岚这边。今天上午他确实有课,只是一想到一上午都见不到李应迟,金正嘉干脆起了个大早,跑来给李应迟送早饭。
谁知不仅早饭没送出去,还见到了讨厌的人。
盛炎这个人,之前在崧云雪山的时候金正嘉就不喜欢他,只是那会儿盛炎身边有个女朋友,他就没多想。后来知道女朋友是盛炎花钱雇的,金正嘉心底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又觉得李应迟跟他不会有什么交集,便也没再上心。
直到这次,盛炎堂而皇之地加入了蓝思小组。
盛炎美其名曰合作交流,可金正嘉一看他几乎黏在李应迟身上的眼神,就知道这个装货心底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金正嘉冷笑一声,从窗户边往下看去,看着盛炎和李应迟出双入对地从黑岚大楼里走出来,看着盛炎殷勤地给李应迟打开车门,看着车子载着两人往盛炎家的工厂驶去。
“肖部长看够了吗?”金正嘉收回视线,转向从刚才起就端着个保温杯看得津津有味的肖宝才。
肖宝才咳嗽一声,心里对大清早就看上这么一出好戏感觉十分惬意,但面上必然不能表露出来,只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哦?那看出来该支持谁了吗?”
金正嘉这话问得毫不遮掩,肖宝才吓了一跳,忙四下环顾一圈。好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人在茶歇区泡咖啡,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对话。
肖宝才对上金正嘉的视线,知道装傻没用,只好含糊道:“这个……还是要看咱们李组长的心意嘛……”
“哦?这么说,肖部长是不支持我追求李组长了?”
肖宝才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看戏的行为,“小少爷哪里的话,我自然是支持小少爷的。”
“既然支持我,那以后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万一盛炎来了,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金正嘉毫不客气提出条件。
“这……”肖宝才内心叫苦不迭,“这不太好吧,他毕竟是合作商……”
“放心吧,我不会破坏和启炎的合作的。”
他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合作的事情,因为这是李应迟努力促成的,他不能让李应迟的努力白费。但是……
盛炎想当着他的面抢人,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
李应迟忙了一天,又和启炎的高层一起吃了晚饭,直到十点多才终于回到家。
出了电梯,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照出一个窝在他家门口玩手机的身影。
……怎么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李应迟走上前,低头问:“怎么在这?”
金正嘉抬头看他,乖乖道:“入室抢劫。”
李应迟轻笑了声,“抢劫怎么不进去?”之前金正嘉在这住的时候录过指纹,他忘了删,理论上金正嘉现在是可以直接进他家门的。
“想抢的东西不在里面。”金正嘉眨眨眼睛,朝他伸出一只手,“腿麻了,李组长拉我一下。”
李应迟听话拉了他一把,毫不意外地被人扑了个满怀。
“你是小强盗还是小流氓?手脚怎么这么不老实。”李应迟在他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挡着我开门了。”
金正嘉在他颈间嗅了嗅,“李组长,你喝酒了?”
“嗯。”
“晕不晕?”
“嗯。”
金正嘉松开他,牵着他的手去按门锁。门锁发出“滴——”的一声,门开了。
金正嘉牵着人进去,把拖鞋摆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拿了双换上。李应迟换好拖鞋,踢了踢他的小腿,“这么熟练,提前踩过点?”
金正嘉扶他到沙发上坐下,帮他脱掉西装,松开领带,又给他倒了杯温水,“那当然,可惜上次没能得手。”
李应迟今晚喝得不算多,其实没到醉的程度,但被人这么细心伺候着,浑身的懒劲儿莫名都泛了上来,一点都不想动。
“李组长,你等一会儿,我给你煮点醒酒汤。”金正嘉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想喝。”
金正嘉顿了顿,又坐回他身边,“那不然热点牛奶?”
“不想喝。”
“那……洗点水果好不好?”
“不好。”
微醺的醉鬼态度恶劣,一点都不配合,金正嘉却心头像被猫爪在挠,忍不住又靠近了些。
“那我们李组长想干什么?”金正嘉轻声问。
李应迟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拄着脑袋,懒懒睨他,“你今天干嘛来我家?”
金正嘉弯了弯唇,“我说了,入室抢劫啊。”
李应迟一寸一寸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那你现在进来了,怎么不抢?”
金正嘉又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咫尺可闻。
“我可以抢吗?”
李应迟眼瞳黑沉,既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就这样注视着他。
金正嘉的手心微微发热,紧紧抵在沙发上。身下的沙发他很熟悉,客厅他也很熟悉,露台边的碗莲已经谢了,但绿叶依旧圆润精神,等待着下一个夏天。这个屋子里一切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屋子里的这个男人,他更熟悉。
他熟悉他的体温,他肌肤的纹理,他的吻,他手掌的力度,他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掠夺。
金正嘉努力抑制住细微的颤抖,垂下眼帘,吻了上去。
“叮咚——”
门铃突兀地在唇齿相接之前响起,李应迟懒懒眯了眯眼,往后靠了靠。
“今天好像不止你一个强盗。”
金正嘉用力磨了磨牙,满脸不爽地跑去开门。
门外,盛炎在看到他的瞬间狠狠拧起了眉,“你怎么在这?!”
金正嘉冷笑一声:“这话不该我问你吗?你怎么知道李组长家的地址?”
“刚才是我送他回来的,担心他喝多没人照顾,所以上来看看。”盛炎说着就要往里进,却被金正嘉一把推出门外。
“不知盛总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来谈公事的合作商,还是盛炎个人?”
盛宴不耐烦扫他一眼,“大晚上的谈什么公事?”
“这么说盛总是以私人名义来的。”金正嘉的语气不再客气,“那你可以走了,你也看到了,李组长现在有人照顾,不需要你。”
盛炎气笑,“金正嘉,我是来找李应迟的,你凭什么拦我?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的家里!”
金正嘉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跟着他走出门外,反手关上门,然后当着他的面,用指纹重新开了门锁。
盛炎的表情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金正嘉撑着门框,像看路边一条没有主人的流浪狗一样怜悯地看着他,低声问:“这样的身份,够吗?”
盛炎死死盯着他看了一阵,转身冲下楼梯。
“盛总慢走,明天见啊!”
金正嘉朝那背影喊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回味了一会儿胜利的滋味,这才施施然进屋,重新坐回李应迟身边。
刚才门口的动静李应迟听了个大概,但他浑身犯懒,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打量了一眼金正嘉掩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哼笑一声:“把我的合作商赶跑了?”
“我问了,他不是以合作商的身份来的。”金正嘉义正言辞,“我会守护黑岚和启炎的友好合作,但同时,我也要守护我的宝贝不被别的强盗觊觎。”
“是吗?”李应迟的声音疲懒中带着一丝冷意,“难道不是你把强盗故意放进来的?”
金正嘉一滞,小心看他一眼,“……你都知道了?”
李应迟拿起手机,翻出肖宝才的聊天界面给他看,“刚才盛炎送我到楼下,是我看着他把车开走的,你转头却又让老肖给他发消息,说我喝多了可能不舒服,把人骗回来。”李应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要不是老肖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耍这种手段,上哪儿学的?”
……可恶的肖宝才竟然出卖他,他到底帮谁的!
“对了,老肖还让我转告你,他谁都不帮,只帮我。”李应迟凉凉道,“怎么,你不同意?”
金正嘉自知理亏,连忙点头,“同意同意,肖部长真是太有原则了,我敬佩他!”
“下次还干不干这种事了?”
“那取决于盛炎那个傻叉还会不会缠着你……”金正嘉低声嘀咕,在看到李应迟的表情时连忙又端正态度,严肃保证,“不干了不干了,回头就把76集甄嬛传全删了!”
李应迟可不会在这个时候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冷声道:“过来。”
金正嘉老老实实凑过来,扒开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脑门,“李组长,轻点哦。”
李应迟重重敲了一下。
“哎呦!”金正嘉夸张大叫一声,叫完又忍不住笑倒在李应迟身上。
“滚开。”李应迟嫌弃地扒拉一下,没扒拉开,最后被他笑得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金正嘉搂着他的腰,笑眯眯抬头问他:“李组长,你消气了没?”
李应迟不理他。
金正嘉又问:“李组长,你刚才不出面,是不是故意让我把盛炎赶走的?”
李应迟这回看了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你察觉到盛炎的龌龊心思了,但又怕直接拒绝他会影响到黑岚和启炎的合作,干脆让他知道我对你牢不可破的心意,让他误会,知难而退。”
李应迟点了点他的脑门,“怎么别人就是龌龊心思,你就是牢不可破的心意?”
金正嘉抓住他的手,五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双眼亮晶晶看着他,“其实我也可以是龌龊心思。”
屋内一时安静,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维持着暧昧的姿势注视着彼此。
“李组长……”金正嘉缓缓仰起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刚才,是不是有件事没做……唔!”
他的脑袋被一个抱枕蒙住,整个人被丢进沙发里。李应迟站起身,畅快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金大少爷自便吧。”
金正嘉扒开抱枕,幽幽盯着他走远的背影。小气鬼,有必要防他防这么严实吗!
有时候喜欢的人太过保守也是件苦恼的事情啊。
不过……俗话说贼不走空,在亲到李应迟之前,他金正嘉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
第62章 蓝思的小组4
忙碌了一个月之后,黑岚递交上去的设计方案成功通过了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的初选。一同参与遴选的几十家品牌淘汰了大半,只剩下八家进入最后的角逐。
最后的角逐将于来年1月进行,届时,黑岚不仅要拿出最终的设计方案和实物样品,还需要提供所有产品的资质证书以及产线链条。在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蓝思小组还有得忙。
不过再忙,该庆祝还是要庆祝。这天下班后,李应迟叫上大家一起去火锅店聚餐,犒劳大家这些时日的辛劳。
时间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天气渐冷,李应迟在西装外面套上了风衣。风衣是前几天金正嘉给他买的,版型和剪裁都无可挑剔,下摆长到小腿,是高个子穿了更显高、矮个子穿了更显矮的长度,李应迟自然属于前者,裹着风衣上街,迎着秋风长腿一迈,发梢凌乱,衣领竖起,不用刻意修饰就是一组赏心悦目的杂志大片。
人好看,衣服好看,价格更是好看。李应迟现在已经能做到看到吊牌上六位数的价格都面不改色了,准确地说,他已经对价格这种东西麻木了,毕竟他现在拥有满满一衣柜的昂贵衣服。
自从那天金正嘉来他家入室抢劫之后,小强盗就赖在了他家。李应迟问他为什么不回学校住,他振振有词说实习生就是要住进领导家里才能更方便为领导服务。
李应迟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想提供的服务多半不是什么正经服务,但说到方便,倒的确是方便不少。金正嘉现在在跟着林瑶学习产品设计,他审美很好,又有绘画天赋,上手很快,经常会提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思路。自从住到一起之后,两人在家里也能时常交流想法,有时候和金正嘉聊完,李应迟的思维也开阔不少。
生活上的便利就更不必提,金正嘉对他衣食起居的照顾简直是得心应手,除了总爱给他买衣服,让他的衣柜空间骤然紧缩,并在给他换装打扮的时候露出些许猥琐的笑容之外,李应迟对于其他方面都十分满意。
就这样,某只金毛狗堂而皇之地再次侵入了他的生活空间,早上一起起床吃早餐,然后各自去上班上学,下课了来黑岚帮忙,等到下班时间再一起开车回家。李应迟甚至连适应期都不需要,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庆祝黑岚通过初选,干杯!”
火锅店内,蓝思小组的众人围着长桌一齐举杯。桌上几只锅底咕嘟嘟冒着热气,飘出阵阵辛香料的香味。
“干杯!感谢迟哥请吃火锅!”
“祝蓝思小组终选勇夺第一,打败北极星!”
“祝大家年终奖拿到手软,升职加薪!”
众人说说笑笑,很快顾不上别的,热火朝天涮起火锅来。
“李组长,我帮你穿上围裙吧。”金正嘉坐在李应迟左边,拆开一只一次性围裙帮他套在身上。李应迟正要整理一下衣领,右边却伸出一只手,快他一步帮他理好了压在领子上的围裙系带。
“李应迟,你的酱料调得不错,我能尝尝吗?”盛炎给他理好衣领,十分自然地拿勺子从他的料碟里舀了一勺到自己碗里。
李应迟看了眼自己少了一半的料碟,又看了眼脸色瞬间拉下的金正嘉,明智地决定此刻不发表任何意见。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战争不会爆发。
“盛总是自己没手吗?要什么酱料不会自己去调?”金正嘉觉得他小看了这个盛炎,小看了他脸皮厚的程度。
自从那天看到金正嘉能自由出入李应迟家之后,盛炎的确消沉了一阵子,身上不再散发出那种强烈的信号,跟李应迟之间的距离也退到了一个普通合作伙伴应有的距离。金正嘉自然乐见其成,李应迟也乐得轻松,没有去刻意解释什么,总之只要他们两人维持住表面上的和平,不影响合作推进,他就懒得管太多。
可就在金正嘉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盛炎却又总爱在细节处若有似无地试探。他会给所有人买下午茶,却按李应迟的口味来买;他会给所有人送启炎的小礼盒,却只有李应迟那一份上有独特的设计;他会配合工作安排和其他组员一同外出,却只在和李应迟外出的时候亲自开车……
金正嘉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可盛炎的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他甚至找不到谴责的机会和立场。金正嘉只能一再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到合作结束,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烦人的装货。
“李组长,你不觉得你手下的实习生对待合作商的态度不太礼貌吗?我只是想尝尝你的酱料,这也不可以吗?”盛炎没理会金正嘉,反倒对李应迟露出了有些委屈的表情。
……装货!死装货!金正嘉恨得牙痒痒,很想把酱料碟子扣在他头上,可他们中间还隔了个李应迟。
金正嘉站起身,拿起茶壶,越过李应迟给盛炎斟了杯茶,“我年纪小,说话不注意,盛总一把年纪了应该不会和我计较吧?这杯茶就当给您赔罪了,绿茶,盛总应该喜欢。”他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眼神却像要把盛炎扎穿。
盛炎一把推开茶壶,站起身开了瓶酒,俯身就往金正嘉杯子倒,“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喝酒吧。年纪小更该历练历练,不然大人的世界里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金正嘉冷笑:“喝就喝,到底是谁没资格上桌,今天就喝个明白!”
盛炎一口气灌下去一杯酒,嘲讽地往下倒了倒空酒杯,“请吧。”
脑袋上方酒杯碰撞声乒乓作响,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李应迟:“……”
他端着自己只剩半碟的料碟,穿着一次性围裙,默默绕到桌子另一侧,坐到了肖宝才身边。
肖宝才乐呵呵看着热闹,促狭地拿手肘撞撞李应迟,“后院起火你不管管?”
李应迟懒得理他,涮了片毛肚嚼得嘎吱响。
旁边几个组员正吃得火热,见那头盛炎和金正嘉拼起酒来了,不明状况地凑过头来问:“他两关系这么好吗?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啊!”
肖宝才更乐了,神秘道:“关系好倒是说不上,但眼光倒是都挺好的。”
李应迟夹了片土豆丢进他碗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肖宝才最不爱吃土豆,但知道李应迟是故意的,只好苦着脸吃下去,吃完又不怕死地问:“你跟我交个底,两位大少爷你更喜欢哪个?”
李应迟闲闲道:“土豆片和土豆丝你更喜欢哪个?”
“哟,这意思是都不喜欢?”肖宝才意味深长地摸摸下巴,“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他凑到李应迟耳边,低低说出几个字。
李应迟筷子顿了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组员们难得放松,显然不打算这么快就吃饱撤退,吃着吃着开始玩起游戏来。盛炎和金正嘉两个人单独拼酒的时候众人还没察觉,一玩起游戏火药味就有些藏不住,搞得场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李应迟抬眼朝两人扫了一眼,两人顿时像是捕捉到什么指令一样,心虚低下头,摇摇晃晃离开了座位,说是去外头吹吹风醒醒酒。
肖宝才悄悄朝李应迟比了个大拇指,嘴上无声说了句“好手段”,又被李应迟残忍投喂了好几片土豆。李应迟陪他们玩了会儿游戏,输了几次,觉得脑子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胀,干脆也套上风衣出去吹风了,还顺手夹了几块迷你水果慕斯在小盘子里端着吃。
火锅店二楼的应急通道门推开就是室外消防梯,李应迟倚在楼梯拐角的露台上,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沁凉的空气。
他叉了一块草莓味的迷你水果慕斯丢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惬意眯了眯眼睛。
“金正嘉,你跟他其实根本不是情侣吧。”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李应迟愣了下,低头往楼下看去。
在他的正下方,一楼的消防梯旁,站着两个人。昏暗中,李应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依旧一眼分辨出来,站姿有些不稳、虚虚靠着扶手的是金正嘉,另一个手里夹着烟的是盛炎。
“那天你用指纹开了他家门,我的确被你唬住了,可是我观察这么些天,你们两个哪像情侣?”盛炎嘲讽地笑了一声,“我看,只是你单方面在骚扰他吧?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趁早从他家里搬出来,别仗着你董事长儿子的身份让他为难!”
金正嘉看上去喝了不少,混混沌沌低笑了两声,话语出口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看来盛总特地查过我……不过,说到不要脸,恐怕你才是最不要脸的那个吧?我可还没忘记,你在崧云雪山的时候假装直男,还雇了个女朋友陪你演戏的事情。”金正嘉看着盛炎抽烟的动作因他的话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字一句道,“连自己的性向都要隐瞒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
盛炎沉默一阵,低声道:“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但我那时,的确不知道我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金正嘉连声冷笑,“盛炎你少在这里跟我演深情!要不是因为你,你们队伍登顶的进度不会被拖慢,李应迟也不会被困暴风雪!你的命都是他救的,你哪来的脸再来骚扰他!”
“正因为我的命是他救的,我才忘不了他!”盛炎低吼着,声音里带上一丝痛苦的挣扎,“我尝试过忘记他,忘记那个时候心动的感觉,可是当我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我甚至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已经答应了和他见面!我知道我完了,我根本没法忘记他,我根本没法不喜欢他!”
金正嘉冷眼看着盛炎,他该说点什么,打击他,反驳他,嘲讽他,可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盛炎是认真的。不是直男寻求新鲜,更不是富二代消磨时间的把戏,盛炎和自己一样,真的爱上了李应迟。
盛炎抬头盯着他,指尖的烟亮起橘红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
“钱,热情,真心。你有的我都有,金正嘉,我比你更适合他。”
金正嘉想说不是的,你才没有,你没有和他一起去过挪威,没有和他一起去过花歧岛,你没有见过他攀岩的样子,没有见过他疲惫熟睡的样子,你没有和他同吃一支冰淇淋,同淋一场夏日阵雨,你没有在清晨的冰湖前涉过深雪和他拥抱。
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说更适合他?
……可盛炎有一点说得没错,他和李应迟,根本不是情侣。在李应迟还没有对他心动之前,李应迟本就拥有选择的权利。
金正嘉不想再和盛炎呆下去了,他喝得有些多了,脑袋很晕。他想他只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产生了一点点消极的情绪,明天,等明天睡醒了,他就会恢复活力的。
李应迟只能是他的,管他什么盛炎王炎张炎,都休想抢走李应迟。
金正嘉扶着冰凉的铁制消防梯,摇摇晃晃向楼上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一般沉闷。
金正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去哪,他闷头往上走,直到脑袋撞上了一堵墙。
有点硬,但是很温暖。
金正嘉抬了抬头,发现眼前不是墙,是李应迟。
李应迟穿着他买的风衣,站在二楼露台的楼梯前,手里还端着装有迷你水果慕斯的盘子,怕被他撞到,高高举到了头顶。金正嘉站得比李应迟低一个台阶,这个高度伸出手正好可以趁虚而入,环抱住李应迟的腰身,可金正嘉的双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了下来。
“李组长。”他低声喊。
“醉了?”李应迟俯下身打量他的面色,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酒气,连眼神都有些发飘,看样子是真喝多了。
“吃蛋糕吗?”李应迟叉了块葡萄味的迷你水果慕斯送进他嘴里,金正嘉乖乖咬了两口,吃下去。
“李组长。”他又喊。
“还吃吗?”
“李组长,我不喜欢盛炎。”
“哦。”李应迟应了声,“行。”
“你也不许喜欢他。”
李应迟好笑,叉了块柠檬味的给他,“给。”
金正嘉偏头躲过,委屈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哦,行。”
李应迟还没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你怎么可以允许随便谁都能喜欢你、追你呢?在崧云镇的时候,你明明只答应我一个人可以喜欢你、可以追你的。”
他越说越委屈,“我好不容易才获得许可的,凭什么还有别的人可以有这个权利?”他双手往李应迟面前一摊,问,“我的许可证呢?”
李应迟没听懂,“什么许可证?”
“追李应迟许可证。”
“……醉鬼。”
金正嘉往他口袋里乱摸,“你放哪儿了?给我好不好?我要天天挂在这,以后那些没证的货色都不许追你!”他说着指指自己的脖子。
跟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李应迟无奈,“回头给你办张养狗证行不行?”
“不能回头,现在就要办。”金正嘉紧张道,“你现在很危险知不知道?好多人都要无证追你!”
“我危险还是你危险?”李应迟轻笑,“嘉嘉,你就这么担心有别人追我?”
金正嘉在他身上乱摸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垂头沉默一阵,低低开口:“担心啊,好担心。李应迟,你这么好,迟早会有更多的人发现你的好。可是,人多了,你要是不选我了怎么办?”
他喝醉了,平时被小心翼翼隐藏,压抑在心底的那一点不安,在酒精和盛炎的刺激下终于暴露出来。
李应迟垂头望着醉态毕露的少年,低声问:“我要是不选你,你怎么办?”
金正嘉怔怔望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轻柔描绘他俊挺的眉目。许久,才轻声道:“我会把你抢回来。李应迟,别人喜欢你,我不放心。”
夜黑风凉,一门之隔,里面是热闹的火锅店,人声鼎沸,辛辣鲜香。外面是万籁俱寂,忧心,野心,和少年的真心。
李应迟重新把那块迷你柠檬慕斯递到金正嘉嘴边,“吃吗?”
金正嘉低垂下头,乖巧地张嘴咬进嘴里。柠檬慕斯不大不小,一口咬下去,还剩半块在外面,金正嘉怕掉了,下意识伸手去接,伸到一半,却倏然僵在半空。
唇上压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剩下的半块柠檬慕斯被人咬进嘴里。
一秒。或者很多秒。金正嘉分辨不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唇上的触感是真实,整个世界都好像已经化作虚无。
悬在半空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从指尖泛起一阵酥麻的战栗,虚虚垂落,落到男人的风衣上。手指和风衣轻微摩擦的声响间,李应迟分开了两人的唇,低低道:
“许可证。”
他站直身子,把嘴里的柠檬慕斯嚼了嚼咽下去,评价:“酸。”
金正嘉呆呆抬头望着他,跟着重复:“许可证?”
李应迟戳戳他,“怎么,刚才不是吵着要么?”
吃火锅的时候老肖问他,两位大少爷他更喜欢哪个,他没有正面回答。可老肖的眼睛向来最毒,他看到的,或许是李应迟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事情。
——「哟,这意思是都不喜欢?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心早就偏了。」
李应迟不认为偏心和动心能够画等号,可如果,一点点偏心就能让眼前的醉鬼打起精神的话,那偏心就偏心吧。
金正嘉攥紧了手中的风衣,“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有‘追李应迟许可证’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追李应迟了对不对?”
他絮絮叨叨不停问,反复问,黏上来问,抱着腰问,还噘着嘴问。
“再盖一张好不好?刚才那张戳没盖严实,重新盖一个吧!”
李应迟莫名觉得外面好像也有点热,他转身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板起脸道:“回去了。”
金正嘉紧紧揪着他的风衣,嘴上咧开一个大大的傻笑,在李应迟打开门的瞬间,气沉丹田,响彻火锅店:
“我——有——证——了——!!!”
李应迟无比后悔,一把扯回自己的风衣,把醉鬼往震惊赶来的肖宝才几人那边一丢,溜之大吉。
应急通道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热闹的混乱。外面重新陷入寂静,夜更深,风更凉。
消防楼梯的尽头,一点橘红的星火伴着呛人的烟味明灭闪烁,直至彻底熄灭。
第63章 蓝思的小组5
“证?”
“是啊,小金你昨晚喝醉了,一直在喊什么‘我有证了!’,还边喊边傻笑。”办公室里,蓝思小组的组员们围着金正嘉,兴致勃勃追问,“所以你到底有什么证了?”
金正嘉满脸茫然,“所以我到底有什么证了?”
众人失望,“你不会忘记了吧?”
金正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昨晚和盛炎拼酒,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喝多了,他只记得和大家玩游戏的时候和盛炎针锋相对,被李应迟瞪了一眼,然后他就和盛炎出去吹风醒酒,盛炎这个装货好像还说了些挑衅的话。
后来呢?
他似乎是遇到李应迟了,但他的酒劲儿上来了,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他实在记不得了。
昨天醉得厉害,他是被肖宝才送回自己家睡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摸了摸胸口,只感觉仿佛还残留着心脏剧烈跳动后的模糊感觉,可他却记不得是因为什么了。
……该不会是他趁着醉酒对李应迟做了点什么不该做的吧?!金正嘉越想越有可能,能让他心跳这么厉害的,除了李应迟还能有谁?组员们口中的“证”,该不会是“流氓证”之类的吧?!
金正嘉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瞥了眼一直抱臂站在旁边的李应迟。李应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对上他心虚的眼神,凉凉问了句:“真不记得了?”
金正嘉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李应迟转身回自己的组长办公室,金正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试探:“李组长,我昨天喝多了回自己家睡了,正好收拾了点东西带到你那去。”
李应迟看都没看他,“何必麻烦,金大少爷就在自己家住着吧。”
金正嘉心头一凉,完了完了完了!李应迟之前就算偶尔嫌他烦,也从没有把他赶出家门过,这次居然说出这种话,一定是他昨晚干了什么特别禽兽不如的事情!
喝酒误事啊!金正嘉懊悔不已,懊悔之中,又隐隐有那么一丝丝的,小得意。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该趁人之危欺负李应迟这样的老实人,可真的欺负到手了,还是觉得……很惬意啊!可惜忘记了是怎么欺负的了,金正嘉遗憾地咂咂嘴。
李应迟斜睨他一眼,“想什么呢?”
金正嘉连忙摇头,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的无耻,“李组长,你等我一下。”他说着冲回座位,埋头开始写什么。
十分钟后。
组长办公室里,李应迟对着面前的一页纸陷入沉默。
“这是什么?”
金正嘉小心确认了下门已经关好,窗帘也拉了下来,这才接过那张纸,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朗读起来。
“《正人君子保证书》
本人金正嘉,即日起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保证以后不再对李应迟动手动脚,乱占便宜,实施未经当事人同意的亲密行为,具体落实如下:
1、保证不趁李应迟洗澡的时候故意进去拿东西;
2、保证不再把两人的睡衣混在一起洗并假装穿错;
3、保证不再故意买一样的水杯偷偷用李应迟的杯子喝水;
……
18、保证不在按摩的时候故意拖长时间只为多摸几下李应迟的肌肉。
——保证人:金正嘉(手印)”
金正嘉痛心地看着十八条丧失的权利,沉痛地把保证书双手交给李应迟。小不忍,则乱大谋。昨晚他醉酒失态,在李应迟这里的信誉分已经降到冰点,他必须赶紧做出一点弥补,让李应迟知道他是可以为爱吃素的铁血纯爱党,绝对不是一个馋李应迟身子的流氓!
李应迟看着手中的保证书,很想把这张破纸和人一起打包丢出去。亏他昨晚还心软了一下,出于某种自家狗被外来狗欺负了的错觉给予了一点偏心,现在看来,金正嘉这种脸皮比墙皮更厚的品种,压根不需要偏心就能满血复活。
金正嘉写在正人君子十八条里的那些小动作,同住一个屋檐下,李应迟怎么可能没察觉,但是人都放进来了,再说什么划清界限这种话未免太过矫情,李应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折腾了。
这样的次数多了,两人之间莫名生出些心照不宣的暧昧,李应迟好像已经习惯了金正嘉时不时的肢体接触,以致于昨晚那个或许可以算作吻的动作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些出乎他预料的自然。
之前在商场里扮作玩偶的那次,他们两人摔倒的时候不小心嘴唇触碰过,可李应迟并不觉得那能算作吻。严格来说,昨晚才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李应迟交往过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该有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区区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着实算不得什么。可这次吻的是金正嘉,不同于以前那些过眼云烟、无疾而终的恋爱,也不同于消耗他许久的那段与方又谨的恋爱,这次的这个人是他亲自选择的、全新的尝试。
而昨晚那个带着酒气和柠檬香气的吻,就是李应迟主动迈出的第一步。
李应迟坐在办公桌后的靠背椅中,抬眸睨了一眼满脸忏悔的金正嘉。可这个小鬼一觉醒来之后,居然把昨晚的事全忘了。不仅忘了,还搬出什么正人君子十八条,要把之前那点暧昧清算个干净……
“行,那就这么办吧。”李应迟凉凉勾起一个笑,耐心地把保证书叠好收起来,“我相信嘉嘉可以做到的。”
他的许可证已经给出去了,金正嘉自己弄丢了,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金正嘉听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在滴血,但面上还要强装阳光开朗大男孩,洒脱道:“那当然,李组长,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笃笃笃。”
组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盛炎推门走进来。
“你来干什么?”金正嘉警惕。差点把这个装货忘了!昨晚和盛炎说的话金正嘉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对方对李应迟好像是真心的,并且放话要跟他抢人。金正嘉虽然不怕跟人争抢,但凭良心说盛炎这家伙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还特别能装,着实是个威胁。
“公事。”盛炎只简单回了两个字,“李组长有空吗?”
李应迟对金正嘉道:“出去干你的活吧。”
金正嘉老实“哦”了一声,警告地瞪了盛炎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
“这是启炎最新研发的防暴雨面料,比旧版本更耐用,用在技术背包上应该会是个亮点。”盛炎将一份资料摆在李应迟桌上。
李应迟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真的是来谈公事。
盛炎捕捉到了他的神情,笑了笑,“怎么,李组长以为我要来跟你聊什么?”
昨天晚上,李应迟知道盛炎就在楼梯下面,想必盛炎也听到了一些他和金正嘉的对话,甚至,看到了他们做的事。李应迟并不介意,倒不如说,他昨晚的举动有一部分就是做给盛炎看的。
“李组长放心,我是个商人,一切以利益为先。”盛炎笑着轻敲了下桌上的资料,那神情仿佛昨晚酒后失控吐露真心的不是他,抑或他已经彻底将那份情感抛诸脑后,“我不会让任何事影响我们的合作。”
李应迟靠坐在办公椅上,无声打量他片刻,微微扬起唇角,“听到盛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内响起交谈的声音,李应迟和盛炎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合作伙伴那样,专注投入到工作之中。只有低头看资料时一闪而过的瞬间,李应迟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盛炎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假装平静,他一点都不关心。因为在他和盛炎的合作里,从来就不包括真心。
*
时间就在忙中有序的日子里一点点向前推进,李应迟将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冲锋衣和技术背包这两项,在初次送审提交的方案基础上,蓝思小组又继续改良精进,一点一点克服设计创意、材料获取和实际生产上的难关。
李应迟比组里任何人都要忙,或许是出于对他能力的信任,又或许是他本就擅长凝聚人心,组员们对他相当依赖,大事上需要他把关,琐碎的小事上也常常过问他的意见。
白秋林时常会溜达过来训斥他们几句,让他们别像小鸡崽子似的张口闭口“迟哥迟哥”叫个不停,李应迟倒觉得还好,他做事情抓大放小,组员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倾听,但专业的事情还是会交给专业的人去干,毕竟组里这些人都是有真本事的,李应迟充分信任他们。因此虽然忙了些,小组的整体推进节奏还是非常令他满意。
而其中更令他满意的,李应迟没想到,居然是金正嘉和盛炎。
自从盛炎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后,金正嘉和盛炎之间那种见面就恨不得吵上两句的火药味不见了,但要说完全消失,那也不然。他们两个似乎把对抗的力气都使在了工作上,卯足劲儿想要帮他更多。
金正嘉前所未有地专注投入到工作之中,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了办公室。他是跟着林瑶做产品设计的,学得越多,冒出的主意就越多,他又是敢想敢做不怕犯错的性格,一些大胆的创意连林瑶看了都眼前一亮。林瑶的态度也明显变了,从最开始的随便带带实习生,变成了真心想教好这个徒弟,两人时常埋头讨论设计稿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
另一个就是盛炎,他是启炎的负责人,其实许多活儿都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可他硬是每个环节都亲自盯着,为了弥补防暴雨面料供货不足的问题,特地跑了好几个城市去出差调货,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蓝思小组内部对这两人都是夸赞有加,只有肖宝才向李应迟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应迟倒觉得这是好事,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至少行动上是切实帮助到了小组。
而在李应迟对这样的工作节奏感到满意的时候,金正嘉的日子却是有苦说不出。
本来自从住进李应迟家里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之中又拉进了不少,李应迟虽然还没答应他的追求,但对他偶尔越界的小动作时常采取放任的态度,这让金正嘉心里飘飘然美滋滋,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奔头。
可是那天火锅店醉酒犯错之后,他亲手写下了正人君子保证书,李应迟还特地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每次金正嘉忍不住想无耻一把给自己讨点福利,李应迟都会闲闲朝冰箱投去一个眼神。
金正嘉整个就是无比后悔,到底是谁要当什么正人君子?到底是谁要装什么纯爱?到底是谁爱吃素?他就只想当个可以对李应迟搂搂抱抱摸摸腹肌亲亲小嘴的流氓怎么了!
可那张保证书就像贴在五指山上的符,一日不把那玩意撕了,金正嘉就一日动弹不得。金正嘉悲愤不已,只好化悲愤为工作欲,一头扎进了产品设计的深渊。正好盛炎那个装货居然开始立爱工作不爱美人的人设,天天在李应迟面前冷着脸跑进跑出显得很有能耐的样子,金正嘉自然不能输给他,不就是卷工作能力么,都是富二代,谁怂谁孙子!
就这样,每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十二月底的时候,黑岚的全套遴选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第64章 蓝思的小组6
李应迟在组员们的注视下,亲自按下了确认提交。样品已经寄送至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全套的资料也都上传到了遴选系统,等待执委会的初步审核。
众人随着李应迟松开鼠标的动作,长长舒了一口气,安静片刻后,齐齐欢呼起来。
“生死在此一搏!”
“黑岚万岁!打倒北极星!”
“燃尽了!我要睡觉!”
李应迟也不自觉带上一抹放松的笑容,他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看执委会的选择了。他扫视一圈连日加班有些疲惫的组员们,干脆做主给大家放一天假。
“肖部长,人事部会批假吗?”李应迟笑眯眯问肖宝才。
“工作日休假啊……”肖宝才假装为难,对上李应迟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来,“李组长亲自讨要假期,就算拼上我部长的位置也得给你批啊!”
办公室内顿时又响起一片欢呼,组员们夸张地把李应迟和肖宝才狠狠吹捧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一关电脑,休假去了。
“小金,你可没休假了。”林瑶叫住金正嘉,“咱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金正嘉点点头,“我知道林姐,你先下去吧,我跟李组长说一声就来。”
“白总成天教训,让你们别太黏着李组长,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林瑶笑着摇了摇头,率先往楼下去了。
金正嘉才不管白秋林说什么,这回趁着工作告一段落,林瑶要带他去S市参加产品设计展会,可是要有好几天见不到李应迟呢。金正嘉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这才推门进了组长办公室。
“李组长,我要出差了。”他眼巴巴望着李应迟。
李应迟自然知道他要和林瑶一起出差的事情,一边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一边道:“机会难得,正好这边也忙完了,出去学习学习挺好。”
“我不在,你的早饭、中饭、晚饭怎么办?”金正嘉撑在办公桌上问他。
李应迟瞥他一眼,“怎么,你不在难道我就没饭吃了?”
“我怕你忙过头忘记吃饭,这样吧,我每天吃饭时间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原来在这等着呢,李应迟心里好笑,故意道:“这边的工作都差不多忙完了,怎么会忘记吃饭?”
金正嘉一噎,“那……你晚上出去运动没我陪着,一定很无聊吧,那个时间我们打电话好不好?”
李应迟油盐不进,“我可以叫韩斯然一起。”
……韩斯然忙着给我哥反黑做数据呢,哪有空陪你运动!金正嘉幽怨看他一眼,“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
李应迟悠闲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中,“这么想给我打电话?不是要遵守正人君子十八条吗?”
“打电话哪里不正人君子了?”提到那玩意金正嘉就大脑缺氧,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冰箱前把它撕了,他苦口婆心劝道,“李组长你不能这样草木皆兵,打电话是件很正经的事情。”
“是吗?”李应迟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金正嘉啪嗒啪嗒绕过办公桌,凑近他的椅子边,俯身去听他要说什么。
李应迟摁住他的后颈一把压到自己脑袋边,唇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你确定,打电话是很正经的事情吗?”
他这句话几乎用的气音,很低很哑,很酥很麻。金正嘉半边身子瞬间像过电似的僵在了原地。
如果……如果在某个出差的夜晚,独自一人的宾馆房间里,李应迟用这样的声音接通他的电话……
金正嘉感觉大脑更加缺氧了,好像在崧云雪山上没有的高原反应延迟到此刻才终于爆发。他觉得李应迟说得对,打电话根本一点都不正经,打电话简直比正人君子十八条加起来还要更加邪恶!
他用尽毕生意志力才终于把被黄色废料疯狂刷屏的脑袋艰难拔起来,对上李应迟戏谑的黑眸。
“李组长……”金正嘉声音里带上点耍赖的央求,“就算是正人君子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正经吧?”
李应迟哼笑一声,一把将人推开,“赶紧走,林瑶等着你呢。”
“那电话……”
“手机在你手里,你想打给谁、什么时候打,我可管不着。”
金正嘉眼睛亮起来,下意识想扑过去抱一下李应迟,可是想起那个该死的保证书又生生忍下。
他朝李应迟告了别,乖乖走出了办公室。没关系,李应迟已经同意打电话了,他金大少爷这些时日失去的福利,必须狠狠在电话里面全部讨回来!
组员们都离开了,办公室内陷入安静之中。李应迟想着金正嘉离开时那个仿佛燃起熊熊斗志的表情觉得好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联系人“金正嘉”的名字改成了“骚扰电话”。李应迟欣赏一阵,满意点点头,要退出之际又顿了顿,在后面加了“(有证)”。
或许是办公室里太过安静,又或许是工作的压力骤然卸下,李应迟懒懒靠在办公椅里,手中拿着份检查资料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里想着要不要也回家睡觉去,身体却半点不想动弹。这种时刻的宁静总令人贪恋,李应迟闭上眼睛,暂时清空了脑子里所有的工作信息,就这么享受着透过窗户晒进来的日光,任由思绪坠入蒙昧的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盛炎站在组长办公室的门口,犹豫着伸手想敲,又放下。
“李应迟,你在吗?”他出声询问。
门内无人应答。
盛炎垂眸,握了握拳,“我知道你在里面,李应迟,我有话对你说。”
*
“糟了糟了!”
飞速行驶的汽车上,林瑶着急地翻着包,金正嘉连忙从副驾回过头来问:“林姐,怎么了?”
“装设计分享资料的那个优盘好像被我忘在办公室了!”林瑶懊恼地拍拍脑门,“展会上交流的时候要用,得回去拿一下。”
“这有什么,时间还来得及,回去一趟就是了。”金正嘉安慰她,招呼司机掉头回公司,“放心吧,一会儿我上去给你拿。”
*
“李应迟,你就这么不愿意理我吗?”盛炎站在门前,拳头握得更紧,“是不是这次的合作彻底结束之后,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门内依旧寂静一片。
盛炎深吸口气,“李应迟,我知道,有些事你可能早就发觉了,可我还是必须亲口告诉你。”
“那次在攀登小梅许峰的时候,我掉队了,和队伍的行进路线产生了偏移,这才不小心掉进了冰裂缝,被你所救,还造成后面一系列后果。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谢,或者说,道歉,不过我猜你应该并不在意我的感激与愧疚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分心掉队吗?”
没人回答他,盛炎停顿片刻,感受着心底泛上来的苦味。
“因为那时队里的人说我总偷看你,开玩笑说我是gay,我气不过,对你说我是直男,可你却说……”
——「哦,你是直男……我可不是。」
“……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那句话对我的冲击有多大。”盛炎低喃,“李应迟,你敢相信吗,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或者惊吓,而是……窃喜。”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我无法理解我心底为什么会升起这样的情绪,明明在之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我从没有喜欢过男人。”
“我彻底乱了,我不敢正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队里的人说得没错,自从加入这个队伍、开启雪山行程以来,我的视线就一直情不自禁地投向你,在我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时候,我的心早就替我做出了选择。”
“而在来到黑岚,加入蓝思小组,和你共事的这段时间,那种感情更加汹涌,更加不受控制,我没法再任由它埋在心底,我必须把它说出来。”
“李应迟,我——”
盛炎的话语停了下来,手掌微微的颤抖却没有停。他以为他可以很潇洒地说出这些,可他高估了自己。他害怕李应迟的拒绝,怕得不得了,他根本就是个懦夫,连直视着李应迟的眼睛向他说出这番话的勇气都没有。
从那日在火锅店时他就知道,被偏爱的那个从来都不是他。可至少,这最后一句话,他必须当面对李应迟说出来。
盛炎闭了闭眼睛,抬手推开眼前这道门。
组长办公室内一片安静,俊朗的男人穿着工作西装,手中虚虚垂握的资料散了一地,正靠在椅背上熟睡。
盛炎愣了下,随即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绕到李应迟座位边,将地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他把资料理好放到李应迟办公桌上,垂眸望向椅子里的男人。
“李应迟,我们之间是不是总差点运气?连我想对你说的话你都没能听见。”他低喃,“如果先遇到你的那个人是我,如果先对你告白的人是我,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理了理李应迟额上垂落的碎发,“……是不是,你偏心的那个人就会是我?”
李应迟呼吸均匀,面容舒展,并没有对闯入者的问题给出回应。
盛炎俯下身,朝他靠近了些。
“……是不是,拿到追求许可证的那个人也会是我?”
蓝思小组外面的走廊上,电梯发出“叮”一声轻响,盛炎并没有听见。他倾身在李应迟上方,低垂的眼眸中晕开一抹疯狂的迷恋。
“李应迟,他只是个19岁的学生,你们之间相差太多,迟早都会有矛盾的。”他像在说服李应迟,又像在说服自己,“我比他更适合你,李应迟,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盛炎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呓语,距离李应迟却越来越近,低头就能碰上那双唇。
“李应迟,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像是情人间亲昵那样捧住李应迟的脸,吻了下去。
“盛炎!!”
暴怒的声音如炸雷自门口响起,盛炎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扭头,就感觉后颈衣领处传来一股凶悍的力道,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哐当!”
他后背撞上一旁的矮柜,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几乎是弹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挟带怒气的一拳就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金、正、嘉!”盛炎嘴角瞬间渗出鲜血,他勉强抬起一只手护住头,咬牙喊出面前人的名字。
金正嘉脸色冷得可怕,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膝盖狠狠顶在盛炎的肚子上,揪着盛炎的衣领就是又一拳砸了下去!
盛炎被他打出了火气,也发了狠,曲腿就往他后背上一撞,趁他吃痛重心不稳,猛地将人从身上掀了下去,一拳就冲着金正嘉面门而去!
金正嘉及时反应过来,偏头险之又险地躲过,随即又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疯狂扑上去,和盛炎彻底扭打在一起!
“住手!”
李应迟被一声巨大的响动吵醒,一睁眼却看到这样一幕,瞬间沉下了脸色。
他的声音不大,扭打的两人却同时顿住,像被按下了暂停,既没有继续,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意思。
李应迟缓缓从座椅中站起,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垂落的视线却只看向其中一人。
“金正嘉,你在干什么?”
金正嘉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他死死盯着盛炎,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个贱人趁你睡着,要对你……!”他难以启齿。
盛炎低低笑了两声,咳出嘴里的血丝,笑得挑衅又恶意,“怎么不说了?不就是我想亲他吗?可惜金大少爷来得太快了,不然我已经——”
“嘭!”
金正嘉猛挥一拳砸向他的鼻子,砸碎了他的话。
“盛炎,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觊觎他!!”
盛炎脸上鲜血直流,金正嘉却彻底失了控,不断往他脸上砸去。
“金正嘉!”李应迟低喝一声,上前一把握住他沾满血的拳头。
金正嘉浑身都在发抖,凶戾之气却丝毫未减,厉声道:“放开我!他今天必须得到教训!!”
“我说,住手。”李应迟垂眸,一字一句叫他名字,“金正嘉,你没听到吗?”
他从未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金正嘉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抬起头,定定望向李应迟。
“谁先动的手?”李应迟丢开他的拳头,问,“是你吗?”
“……是。”
李应迟点点头,“向他道歉。”
金正嘉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喃喃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向盛炎道歉。”李应迟没再看他,转而对盛炎道,“叫你的秘书来接你去医院,一切医疗费用和赔偿损失由黑岚承担。”
盛炎似乎也有些意外,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应迟,“你难道不介意我对你……”
“他凭什么?”金正嘉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应迟,“他凭什么得到赔偿?我为什么要对他道歉?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对你做什么?”他越说声音越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明明错的是他,明明是他要伤害你……”
他那么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宝贝,连追求都不敢逾越半步,宁愿写下那种束手束脚的保证书,也要给予充分的尊重与自由,天天精心呵护着的宝贝,却被外来的脏东西觊觎了,他凭什么不能动手将威胁亲手拔除?
“就凭这里是公司,而你是黑岚的员工。”李应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再说最后一次,向他道歉。”
金正嘉愤怒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他愣愣盯着李应迟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盛炎低下了头:“对不起。”
楼道里的电梯响起“叮”的一声,林瑶从门口走进来。
“小金,你上来拿个优盘怎么拿了这么久?是不是找不到……咦?!”林瑶瞠目结舌地看着浑身狼狈的金正嘉和盛炎,“这、这是怎么了?”
“林组长,麻烦你带他去上点药再出发吧。”李应迟指了指金正嘉,“如果伤口情况不好的话你可以跟老肖联系把人接回去。”
“不用,一点皮外伤。”金正嘉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多谢李组长关心。”
“行。”李应迟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路顺风。”
金正嘉咬了咬牙,“李组长想跟我说的就只有一路顺风?”
“对了,”李应迟看都没看他,只对林瑶道,“从S市出差回来之后,这个实习生不用再还我了,调到产品设计组去干活吧。”
金正嘉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林瑶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劲,但这种时候也不好多问,只点头应下。
“小金,咱们走吧。”
金正嘉嘴唇颤了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李应迟已经转身去询问盛炎的情况了。金正嘉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缓缓垂下眼帘,沉默转身离去。
“要我帮你打你秘书的电话,还是你自己打?”李应迟问。
盛炎的视线从办公室的大门口收回,那里已经没有了金正嘉的身影。他勾起唇,哑声道:“李应迟,这就是你对偏心的人的态度吗?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内心到底是温柔还是无情。”
李应迟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盛炎秘书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等待的声音。
“盛炎,刚才的事,别再发生下一次。”
李应迟的声音很轻,很冷,盛炎还来不及捕捉他话里的情绪,就见他已经换上了一副礼貌的语气,向接通电话的秘书交代了情况。
盛炎唇边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金正嘉向他道了歉,还被李应迟赶了出去,看上去像是他赢了,可实际上呢?自始至终,李应迟的怒火、责备、惩罚,全都只针对金正嘉,他连一丝注意力都没有分给自己。
在李应迟的眼中,金正嘉和盛炎,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李应迟打完了电话,客气跟他告别:“麻烦盛总在这里等一会儿,你的秘书已经往黑岚赶来了。我先走了,盛总保重。”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李应迟!”在他踏出屋门的那一刻,盛炎喊住他。李应迟微微顿足,背影冷漠又疏离。
“我说过,你们的年龄差距无可弥补,他理解不了你,你也理解不了他。”盛炎低低笑起来,声音里分不清是恶意更多,还是绝望更多,“你刚才看到了吧?金正嘉真正的样子。他根本不是什么温良无害的宠物狗,李应迟,你从头至尾都被他骗了!”
*
李应迟回到家之后,先扑进床里好好睡了个觉。
在办公室那一觉被打断,困意一直在身体里徘徊,他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扎实,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
李应迟打开冰箱找吃的,视线扫过上面贴的“正人君子保证书”,顿了顿,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他没什么胃口,简单煮了碗面端到沙发边,打开电视边看边吃。
手机放在边上,李应迟下意识就要点开查收一下工作邮件,但是转念一想他也需要好好休假一下,于是又把手机丢到一边,挑了部口碑不错的悬疑电影,一边看一边吃起来。
白秋林的电话正好卡着他吃完面的时间打来的,他刚把碗筷丢进水池,还没来得及洗。
“出事了。”白秋林开门见山,“国际执委会那边收到举报信,说我们提交的帐篷不符合最新的国际安全标准。”
李应迟心头一沉,“举报信?”
白秋林苦笑,“你抢了人家的背包供应商,他们可记仇着呢。”
“北极星?”李应迟蹙眉,“他们要挑刺也找个好点的由头,我们的帐篷都卖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不符合安全标准?”
“还真不符合。”白秋林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我调查了一下,三个月前国际上才刚更新了统一的帐篷产品安全标准,比起原先的版本有细微的数值改动,而国内的安全标准正在修订中,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对齐。”
李应迟这下听明白了,黑岚的帐篷不做对外出口,向来都是在国内销售、国内检测,本来国内的检测证书也是被执委会认可的,自然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去国外检测。可问题就在于,偏偏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内和国外的标准没能及时同步,北极星抓到了这个漏洞,盯着他们递交材料的当天就把举报信递了上去。
“执委会那边怎么说?”问题既然出现了,抱怨也无济于事,李应迟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寻求解决办法。
“说咱们帐篷品类的安全认证文件有效性存疑,需在十个工作日内更新提交有效认证,如果无法按时提交,帐篷品类将被剔除。”
李应迟一时沉默,失去一个品类,意味着在综合评分中将失去重要的品类覆盖分,对黑岚来说与出局无异。
“就算我们现在去国外的认证点重新认证,认证流程排队也至少一个月起步,十个工作日……”白秋林在电话那头深深叹了口气,“基本不可能。”
“不可能也要试试。”李应迟沉声道,“老师,我没记错的话,在安全认证的流程上,如果排队认证的企业临时有事去不了,它的认证期是不是会空在那里?”
白秋林愣了下,“你是说,去找有空档期的认证点插队?”他沉吟片刻,“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这完全是看运气的事情,恰好在十天内有空档期的概率很小。而且全球多个国家都有认证点,这要一个个去排查确认,恐怕很费时间。”
李应迟勾唇笑了,“老师,大家两个多月加班加点攒下来的运气,现在可都在我身上呢,我相信我的运气不会差。”
蓝思小组的心血不能因为这种事情白费,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李应迟挂掉白秋林的电话,就问外事部要来了全球帐篷安全标准认证点的详细名录,照着上面的联系方式挨个打电话询问有没有十日之内的空档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夜一点一点变深。终于,凌晨三点的时候,李应迟握着发烫的手机,因熬夜而有些疲惫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灼然的光亮。他嘴角露出笑意,朝电话里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认证点名录上,一排排醒目的红叉之中,一个地点被记号笔圈了出来:
日本,东京。
第65章 纯白的细雪1
李应迟从东京新宿的地铁站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新宿地铁站内线路复杂宛如迷宫,即便李应迟自认是个挺有方向感的人,也硬是照着地图转了好久才找到离酒店最近的出口。
十二月底,东京已经开始下雪。夜雪不大,细密如雨丝,却比雨丝更安静,更轻盈。
新宿是东京的不夜之城,即便天色已晚,街上依旧人流如织,站在十字步道上,周围各色霓虹灯牌层层交叠,美食、药妆、数码、偶像广告、动漫海报。可能是年底的缘故,街上到处都装点着新年的元素,看上去倒有几分亲切。
李应迟一手拖着轻便的行李箱,一手打开手机地图,没有打伞。他轻轻呼出一小团白雾,裹紧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迎着细雪,朝预订好的酒店走去。
酒店是肖宝才帮他订的,一改平日里的抠搜做派,这回给他订的是条件十分不错的一家。李应迟办理完入住,在房间里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他翻出地图搜了下那家安全标准认证点的位置,就在新宿区内,地铁坐几站就能到。他将明天要带过去的帐篷样品以及一大包认证资料都准备好,想了想又把笔记本电脑也一并放在一起。
李应迟看了眼时间,在马上洗澡睡觉和出去吃点东西之间犹豫了下,最后翻出块浅灰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出门去了。其实他已经很困了,昨晚找到这家认证点之后,他和白秋林紧急联系各个部门将认证要用的材料准备好,然后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到了东京。算下来,他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休息过了。
但是明天必须打起精神去为认证的事情奔忙,他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体摄入一定的能量。李应迟走到酒店楼下,身体的疲惫又让他有些懒得再跑太远去找餐厅吃饭,正好瞥见街对面有家便利店,李应迟干脆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填饱肚子。
他随手挑了个炒面面包,椭圆形的软面包被割开,里面塞满了炒面,还有零星的红姜和火腿碎。面包的包装上贴着个印有“3点”的贴纸,结账的时候看上去很年轻的日本收银小妹指着包装用日语问了他半天,李应迟打开翻译软件才听明白她问的是需不需要收集贴纸的小本子。
最近便利店在搞集点兑换奖品的活动,面包类产品每样上面都贴了不同点数,集满20点就可以免费兑换一个面包。李应迟算了下,要集满20点,这几天必须再吃6个炒面面包。
听上去多少有点辛酸了,李应迟虽然是来辛苦工作的,但也没必要把苦全吃在炒面面包上,于是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集点。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日本小学生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炒面面包……上面的贴纸,那意思不言而喻。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揭下“3点”的贴纸,朝小学生发出一个国际通用音节:“喏。”
小学生眉开眼笑,当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集点小本子。本子上贴了许多个“1点”“2点”,偶尔夹着一个“3点”,李应迟这才知道原来“3点”已经是最高点数了。小学生小心翼翼翻开到最后一页,把李应迟给的“3点”贴了上去。他激动地把本子展示给收银小妹看,小妹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他一句什么,小学生摇摇头,叽里呱啦回了一通。
李应迟的翻译软件还开着,大致听明白了小学生是正好集齐了20点,但他不想现在就兑换面包,他要等明天白天叫上一群一起集点的同学过来,当着他们的面兑换。
看着那毫不掩饰的炫耀,李应迟更觉好笑了,或许对小孩子来说,拿到最后那个奖品面包不是最重要的,他们享受的恰恰是一起集点的过程。快乐从来都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李应迟拿着炒面面包和一瓶酸奶,站在便利店门口吃起来。碳水配碳水,味道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李应迟觉得有点配不上它“3点”的身价。他几口解决了晚餐,正打算走,却见刚才的小学生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颗巧克力棒棒糖。
小学生咧嘴一笑,转身一溜烟跑了,边跑边朝他挥了挥手:“Byebye!”
李应迟也笑了,举着棒棒糖朝他挥了挥:“Byebye!”
人生中遇见的绝大部分人,说了一次再见就是永远再见。一张“3点”贴纸,和一颗巧克力味的棒棒糖,或许在他们彼此的人生中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至少此刻,李应迟持续疲惫的身心因这一场短暂的相遇得到了片刻舒缓。
他没有再着急走,而是撕开棒棒糖的包装,像叼烟一样叼在嘴里,懒散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路上来往的车流。
阵阵细雪被车流卷起,打着微小的旋,左右腾挪,像一支轻盈的舞。舞步卷到他脚边,细细白雪被风托举着,从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处灌入,隐约露出男人一双随意支着的长腿。便利店招牌的蓝色灯光投射在他的背后,将他整个人笼上一层雾蓝的光晕。
街对面广告牌林立,一片色彩交织的明丽,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却只剩静谧的灰、白、蓝,和一个吃着巧克力棒棒糖的男人。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李应迟接起,对面是肖宝才。
“到了?”
李应迟“嗯”了一声,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安全认证的事。
“明天你放心去办,需要什么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全天待机等你指示。”肖宝才道。
“行。”
“对了……”肖宝才顿了顿,“小金他已经到S市了,他打架受的伤不严重,就擦破点皮。”
“肖部长打电话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关心我到没到,而是别有用心吧。”李应迟嘎嘣一声咬碎棒棒糖,凉凉道,“他伤得严不严重不用跟我说,他已经是产品设计组的人了。”
肖宝才哭笑不得,“停停停,我怎么就不关心你了?怎么就别有用心了?你们两吵架可别牵连我一个无辜路人啊!”
李应迟冷笑:“谁会跟个做事不过脑子的小孩吵架。”
肖宝才心情有些复杂,“老李啊,你难道没发现吗?你如果真把他当小孩,就不会这么生他的气了。”
李应迟嚼棒棒糖的动作顿了顿。
“虽然我不知道他和盛炎为什么突然在公司里打架,但我能猜到,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你吧?在公司打架,还是和合作商打架,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你。”
肖宝才想了想,继续道,“但是你生了这么大的气,甚至当着林瑶的面把人直接踢去别的组,老李,这不像平时的你。”
别人或许看不出李应迟有多生气,可肖宝才他们这几个熟识李应迟的人却知道,李应迟对不上心的人根本不会浪费多余的情绪。
“你生他的气,不止是因为他和盛炎打架吧?”肖宝才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没法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小孩子来看待是不是?你把他当成了一个……”
追求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应迟已经把金正嘉当成了一个值得他去认真考虑的追求者。可当金正嘉在公司里和盛炎打架,并且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时候,李应迟忽然意识到了,其实金正嘉仍然只是个19岁的少年,会冲动,会不计后果,会把爱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李应迟忽然意识到了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他一直没有去正视的年龄差距。他们的认知和行为模式都不相同,或许盛炎说得对,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彼此。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应迟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以前他觉得没必要去考虑这些,是因为他只把金正嘉当成小孩。在花歧岛上,金正嘉和方又谨闹矛盾的那次,李应迟虽然也生气,但他并不觉得以金正嘉的年纪做出那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合理。可现在,当金正嘉“重蹈覆辙”的时候,他心底却升起一股超越事件本身的烦躁。
不是金正嘉变了,而是他的心态变了。
李应迟陷入长久的沉默。雪下得越来越缓,却越来越大,覆在他身上薄薄一层。
“老肖,你说,是不是停在这里会更好?”他问。
肖宝才轻叹一声,温厚的声音带着朋友之间真诚的宽慰,“如果戴希在这,他或许会劝你趁早停下,不要自讨苦吃。可是,我认识的李应迟从来都是个不惧尝试新鲜事物的人,不是吗?金正嘉如何,他对你的感情如何,我无法评判,只能由你一个人来评判,我能说的只有……”
他停下来,笑了笑,“不要害怕选择。不管你怎么选,那都是对你最好的选择。金正嘉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只是李应迟幸福的选项之一,而非唯一选项。”
李应迟也笑起来,“老肖,我发现你这人说话越来越肉麻了,你跟董事长拍马屁的时候不会也这么说话吧?”
肖宝才一噎,笑骂:“滚,我和董事长的事儿也是你能打听的吗?还有什么叫拍马屁,我跟董事长的交流那可都是……”
李应迟的笑容挂在嘴角,听着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声音,抬头望着纷飞的夜雪,无声说了句谢谢。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连昨晚地上那层积雪都化了大半。李应迟一早就带上所有资料,赶往位于东京新宿区的帐篷类产品国际安全标准认证点。
好消息是,他成功预约到了其他客户取消的空档位,这边的检测流程走加急通道的话,七日内就能拿到检测证书。坏消息是,虽然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但实际办理的时候还是因为缺乏对日本当地办事流程的了解,而缺了几份资料。
除了一份公司资质认定的日文版资料需要在东京本地去补办之外,其他都需要国内补办好扫描过来。李应迟当即联系了白秋林,让他安排下去,争取在今天之内补齐资料。
而他自己也没耽搁,把帐篷样品暂时寄放在地铁站的储物柜里,拎着装有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的手提包就赶往了位于品川区的一个日文资料补办处。
刚才在新宿的认证点花了不少时间,赶到品川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好在刚刚卡在窗口下班前的几分钟排上了队。这边的补办倒是不麻烦,但资料生成需要点时间,上午下班前是出不来了,工作人员让他等下午两点窗口营业了再来拿。李应迟无奈,在附近找了家小咖啡店坐下,打算等下午营业的第一时间就过去。
他随便点了杯咖啡,咖啡是手磨的,喝上去口感很不错,但李应迟眼下显然没心思细品咖啡,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蓝思小组的工作群里沟通起资料补办的进度。
咖啡店人来人往,有买杯咖啡就走的,也有坐下来聊天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安静,李应迟却顾不上挑剔,埋头于工作之中。
直到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李应迟这才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饿,但电脑上的资料还没检查完,而且离两点的窗口营业时间也不远了,他干脆决定等两点拿完资料再去买吃的。
李应迟准点等在窗口前,顺利拿到了日文版的公司认证资料,又从品川区马不停蹄地赶回新宿区。出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李应迟一头扎进一家便利店,随手买了只明太子饭团,边吃边用便利店的打印机打印资料。国内的认证资料基本都扫描传过来了,逐一将它们打印出来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终于将资料都集齐,李应迟几乎是用跑的赶往了认证点。认证点的工作人员记得这个高大帅气又有礼貌的中国人,知道他的情况紧急,特地加开了一个窗口给他办理,让他不用再二次排队。也多亏了这点善意,李应迟终于赶在认证点下班前清点核对完了所有安全认证资料,把帐篷样品交到了他们手里。
走出认证点的办公大楼时,李应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去,他无声伫立片刻,抬脚走进旁边的一个小公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下班时间,也是日落时分,橘红的晚霞夹着一抹梦幻的粉色铺满天际。小公园里偶尔会进来一两个拎着公文包打着领带的上班族,找个石凳坐下,拆开一只三角饭团,默默吃完,又默默离去。他们的神色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伤心,只是面无表情地完成下班后的一顿简单晚餐,然后消失在人海之中。
李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却没有围围巾,而是打了领带。这是他今天为了显示正式,特地打的领带,还挑了和外套搭配的颜色。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手提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废弃的资料。李应迟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感觉才来第二天,就已经彻底融入异国社畜的行列了。
唯一的差别或许只在于,他的大衣要更贵一些。准确地说,是贵很多。
大衣是金正嘉买的,是目前为止李应迟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即便已经见惯了那些奢牌夸张的价格标牌,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李应迟眉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对于给他买衣服这件事,金正嘉屡教不改,李应迟多说几句,他反倒先委屈上了,控诉李应迟剥夺他的兴趣爱好。
金正嘉总是这样,在生活上对待他简直可以用娇惯来形容,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都要给他最好的。李应迟突然想到,金正嘉要是知道他今天只吃了一个明太子饭团、喝了一杯咖啡,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冲动地从设计展会上跑来日本也说不定,如果是没吵架之前的金正嘉的话。
昨晚和肖宝才聊的话题,李应迟还没能想出答案。这次吵架是一次契机,让他看清两人之间差别的契机,也是让他重新选择的契机。如果他选择就此停步,那么他们将再无以后,如果他选择继续……他们还能继续吗?
李应迟滑开手机,点开金正嘉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他们吵架的那一天,后面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发来。金正嘉的头像是李应迟送他的那个棉花娃娃,胖胖圆圆的大头占满了整个头像框,配上那个有点被海水泡囊的傻笑,看上去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娃娃自从被海水泡过之后就没那么新了,但金正嘉还是很喜欢,走到哪带到哪。
李应迟想起之前金正嘉和方又谨闹矛盾,起因就是这个棉花娃娃。那次金正嘉很快就选择了道歉,因为那次的事件中,李应迟并不在事件中心。可李应迟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不仅影响了他,恐怕也伤到了金正嘉。
在金正嘉的视角中,这次是盛炎不尊重李应迟,想要伤害李应迟,他打盛炎,固然有很大一部分愤怒和占有欲的成分,但同时也有保护李应迟的成分。可李应迟却将它们全都一并否定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定性成需要道歉的错误。
金正嘉恐怕也意识到了,这就是客观存在的、他和李应迟之间巨大的差距,在李应迟做选择的同时,金正嘉又会如何选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应迟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白秋林”。他愣神了一秒,这才接起。
刚才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金正嘉给他打电话了。
“北极星还不死心,又举报了我们的技术配件存在版权问题。”白秋林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无奈,“虽然这件事子虚乌有,但执委会既然收到了举报就必须处理,要求我们提供一下版权证明材料。”
李应迟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他们的技术配件并不存在什么版权问题,要提供材料他们也能拿得出来,问题是,技术配件种类繁多,涉及到的版权证明材料更多,整理起来恐怕是个大工程。
“我看北极星也知道这招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他们就是心里不舒坦,故意给我们找麻烦!”白秋林忍不住骂了两句。
李应迟叹了口气,是他抢了人家的背包供应商在先,现在被麻烦找上门了,还能怎么办?只能一点点解决了。
晚霞散去,天色已经暗了,李应迟只好又找了家咖啡店,重新打开电脑,连线黑岚总部,耐心布置起工作来。
夜一点一点深了,咖啡店的客人都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李应迟一人。
店长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他在前台踌躇一阵,终于还是拿着一块包装精美的自制小饼干,放到了李应迟的咖啡杯边上。
李应迟茫然抬起头,听到店长用蹩脚的英语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打烊了。”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抬头的瞬间,肩颈处的肌肉因为持续的工作而发出哀鸣,李应迟伸手胡乱揉了揉,对店长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自己现在就走。
这回的工作虽然不难,但实在繁杂,除了花时间去整理也没有好的办法。好在老肖给他调了人手来帮忙,处理了一晚上,只剩个收尾了。李应迟在工作群里交代了两句,跟他们说自己要先回酒店了,众人纷纷让他赶紧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他们就好。
李应迟提起包,拿上店长赠送的手工饼干,对他道了声谢就要走。店长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指了指那块饼干。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饼干上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英文字:
“Happy New Year!”
李应迟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上的日期:12月31日。
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完全忘记了今天已经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在日本,过年过的是阳历年,也就是1月1日,对他们来说,今晚就是除夕。
想到大过年的店长一直在等着他一位客人打烊,李应迟顿时有些愧疚,最后只好在店长的连声感谢中买了一大堆手磨咖啡豆。
本来拎着个电脑跑了一天就够累了,现在还加了一大包咖啡豆。李应迟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趟回去的纪念品是不用再买了。
今夜的地铁站格外拥挤,许多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赶在凌晨之前去神社跨年。当然,车厢里还有一部分悲惨加班的社畜,直到现在才结束工作,拎着公文包打着领带,抓着栏杆昏昏欲睡,明天是新年还是末日似乎都跟他们没有关系。李应迟毫不费力地混入了社畜的行列之中,放弃一切挣扎手段,任由人群把他挤到了角落里。
地铁缓缓启动,加速,窗外掠过一块又一块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在李应迟疲惫的眼底汇聚成一条彩色的光河。大衣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李应迟呆了两秒才回过神,把手伸进口袋,在周围人群的挤压下艰难掏出了手机。
是条微信消息,宋雨筝女士发来的,问他日本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吃好睡好。
李应迟想发点照片给她看,却发现相册里除了一堆资料就只有一只不小心入镜的明太子饭团。李应迟默默退出相册,回了她几句挺好的之类的话,又很快把话题转到想要什么化妆品,他免费代购。宋女士假装推辞了一句,紧接着发了张备忘录截图过来,上面列了一排代购清单。李应迟失笑,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退出宋女士的对话框,前后两条未读消息分别是戴希和韩斯然发来的,可能是刚才进站的时候没信号,现在才跳了出来。
【@HN-戴希:师兄我跟你说,我这次的消息保真!我研究生导师的一个学生在美国读博,他的室友的舅舅的女朋友就是ISPO功能性材料创新奖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她说这次获奖的是个亚洲人!】
李应迟有些无语,这已经是戴希不知道第几次给他发这种“保真”的小道消息了,ISPO大奖的颁奖时间越来越近,戴希简直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焦虑,心思都不放在工作上了,天天变着花样去打听获奖名单,李应迟都怀疑他要是真获奖了,戴希能当场哭出来。
他随手回了个[大拇指],退出了对话框。最后点开的是韩斯然的。
【@HN-韩斯然:<a href="<a href="https://weibo.com/E8%A5%BF%E7%92D%91%E5%8A%9B&E6%9D%91%E50%8A%9B"" target="_blank">https://weibo.com/E8%A5%BF%E7%92D%91%E5%8A%9B&E6%9D%91%E50%8A%9B"</a> target="_blank"><a href="https://weibo.com/E8%A5%BF%E7%92D%91%E5%8A%9B&E6%9D%91%E50%8A%9B</a>" target="_blank">https://weibo.com/E8%A5%BF%E7%92D%91%E5%8A%9B&E6%9D%91%E50%8A%9B</a></a>
@HN-韩斯然:兄弟帮忙投个票,投1号“金正璨”,每个账号可投10票,你开个会员还能再投10票,开会员钱我转你。
@HN-韩斯然:[转账红包]】
李应迟把红包领了,然后把韩斯然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右滑删除对话,熟练且一气呵成。
退出微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棉花娃娃头像,那个聊天框依旧安静,没有一条消息发来。
地铁缓缓停了下来,车门“嗤”一声打开,李应迟被人流簇拥着,像随波逐流的鱼群,往地上出口处沉寂又迟缓地游去。身边的人有些在电梯上慢慢等待,有些在楼梯上匆匆奔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自己为之奔忙的事情,没有谁有义务把另一个人排在自己的人生前面。
家庭、事业、财富,亲情、友情、爱情。
爱情或许美好,可爱情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李应迟始终都明白这一点,如果金正嘉这次选择放弃,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明白了这一点。
新宿站的出口人流如织,大屏广告牌上播放着当红偶像组合为新年拍摄的广告,元气满满,漂亮热闹。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很快,就是新年了。
李应迟一手拎着手提包,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咖啡豆,跟随着人流往酒店方向走去。
走过一段车辆禁行区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十字步道,一群穿着制服的中学生手里牵着大把的气球跑了过来。他们似乎是跑了很久,像要赶去新宿地铁站,可是实在跑累了,一个个的脚步都渐渐缓了下来,边喘气边大笑着互相埋怨着什么。
李应迟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看见其中一名女孩突然抬起头,指着天上惊喜地喊了一声。李应迟依旧听不懂,但他知道女孩说了什么。
下雪了。
细雪在夜晚如期而至,温柔陪伴这座城市度过一年里最后的时刻。
中学生们兴奋起来,干脆不跑了,掏出手机一起拍照。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女孩子,举手投足都带着青春的朝气,再夸张的表情也只是恰到好处。其中两人似乎是情侣,被朋友们围在中间起哄笑闹,学生们手里的气球随着他们的动作一小堆一小堆挤挤挨挨碰撞在一起,看上去亲昵可爱。
李应迟的脚步慢下来,莫名想起自己的中学时光。他和方又谨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总被关系好的同学打趣,李应迟那时候意气风发,根本不知道含蓄两个字怎么写,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鲜明热烈,一往无前。
路上许多行人的脚步也渐渐停了下来,纷纷把视线投向旁边商场上的一块巨大广告牌。广告牌上已经不再播放偶像组合的广告,而是换成了新年倒计时。
“10——9——”
中学生们兴奋地用日语喊起来。
“8——7——”
周围的行人也加入进来,散乱的倒数声中,李应迟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动起来。
“6——5——”
倒数声逐渐变得整齐响亮,李应迟双手都拎着东西,有些懒得接电话。
“4——3——”
声势渐大,雪也越下越大。手机不停响,李应迟把两手的东西倒腾到一只手拎着,摸出手机。
“2——1——”
洁白的雪片沾上李应迟的眼睫,他下意识眨了下眼睛,没看清来电人就接起了电话。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中学生们把手中的气球放飞到了空中,气球迎着细雪,带着祝福,向上飞去。李应迟有一瞬的恍惚,刚才,在震耳欲聋的日语新年祝福声中,他好像,听见了一句中文。
李应迟将手机拿到眼前,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骚扰电话(有证)”。
他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许久,低声回一句:“新年快乐。”
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短暂的共贺新年之后,人们又匆忙奔赴各自的生活轨迹。中学生们依依不舍地朝飘远的气球挥手作别,说说笑笑走远了。
片刻前还拥挤的十字步道上,一转眼冷清下来。李应迟却没有动。
他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在纷纷扬扬纯白的细雪之中。连日的奔忙,让他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沉郁的疲惫之色,他没有精力庆贺新年,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快一点穿过这条街。
可是在看清街对面的那一刻,李应迟却无法再迈开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好像有人拿沾了醋汁的软针,细细扎了他一下,让他的心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缓缓泛上来一股陌生的感觉,酸软鼓涨,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微不可察的雀跃。
十字步道的尽头,李应迟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羽绒服的浅金发少年。
少年的手机举在耳边,遥遥凝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雪中静静燃烧,专注而灼然,里面的情绪深重无法言说,似乎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很久。
手机里,少年的声音响起,伴着新年的细雪灌入他耳中。
“李应迟,我好想你。”
第66章 纯白的细雪2
李应迟挂掉电话,一步一步穿过十字步道,站在金正嘉面前。
金正嘉说完那句话,就再也没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对视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最后还是李应迟先打破沉默,问:“你怎么来了?设计展会那边呢?”
金正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低声道:“请假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应迟莫名觉得这话有点难接,移开视线,扫见他两手空空,就随口问了句:“你没带行李?”
“来得太急,没带。”
得,这句好像也不怎么好接。李应迟正想着还有没有什么轻松不尴尬的话题随便聊两句,就听金正嘉说:“走吧。”
手里骤然一轻,金正嘉接过他的手提包和咖啡豆拎到自己手里,转身往前路边一家营业中的拉面店走了进去。
李应迟没吱声,跟着他一起进去,看着他操作点单机器买完单,然后找了张小桌子坐下。
两碗拉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还加了叉烧、炸虾和温泉蛋。李应迟几乎两天没好好吃饭的胃后知后觉地向主人发起了抗议,一时也顾不上说话,埋头开始摄入食物。
刚吃没两口,服务生又端上来两杯饮品,往李应迟面前摆了一杯冬季限定的草莓椰椰气泡水,往金正嘉面前摆了一杯……生啤。
李应迟:“……”
金正嘉端起生啤猛灌了一口,然后埋头开始吃面。
李应迟眼神复杂地喝了一口自己的草莓椰椰气泡水,也埋头继续吃面。
一碗热腾腾的拉面下肚,李应迟感觉疲惫的精神都缓过来不少,他咕嘟几口把清爽香甜的草莓椰椰气泡水喝光,这才轻呼出一口气,轻靠在椅背上。
拉面可以说是日本最便宜的街头食物,可在这样一个连番疲劳之后的夜晚,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却恰到好处,金正嘉如果带他去吃餐厅的贵价料理,李应迟反倒提不起劲来。
金正嘉见他吃完,问了句:“饱了?”
七八分吧,不过大晚上的再吃下去容易积食,这个程度就够了。李应迟懒懒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这个时间能吃下一大碗面还没全饱,白天恐怕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金正嘉冷不丁冒了句。
虽然是实话,但从刚才起这小子一副装模作样的成熟态度莫名让李应迟有点不爽,于是故意道:“是啊,不光今天没空吃饭,昨天也没好好吃,怎么,你对我的工作方式不满意?”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早点来就好了。”金正嘉低声说着,拎起他的手提包和咖啡豆站了起来,“走吧,回酒店。”
李应迟摸摸鼻子,刚才那点不爽又默默缩了回去。
金正嘉将东西一路拎到酒店,送到他房间里,这才去前台又开了间房住进去。李应迟这一层没有空房了,金正嘉的房间在他楼下一层,金正嘉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句晚安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应迟洗完澡躺在床上,心底头一次有点摸不准金正嘉的心思。人来是来了,但完全没提起之前吵架的事情,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还是看他太累了?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几秒,就被困意打败,李应迟精神松懈下来,很快进入黑甜的梦乡。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李应迟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骨头都睡酥了。他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感觉精神是恢复了,但身上浑身泛着酸麻,也不知是累到了还是睡过劲儿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金正嘉。
“我猜午饭你不会想出去吃,就打包了一点。”金正嘉把手里拎的一只精美的多层漆盒摆到床边的小桌子上,打开来每层都分成好几个小方格,每个小方格里装有不同的食物,有各色海鲜、酱菜、糕点等,无一例外全是冷菜。
“这是日本新年吃的御节料理,入乡随俗,吃个新鲜。”
李应迟尝了两筷子,又缓缓放下。他有点想念拉面和明太子饭团了。
金正嘉嘴角露出个微不可察的笑,又把一只圆形小锅放到李应迟面前,打开的瞬间,热气伴着香气扑鼻而来,是和牛寿喜锅。
锅底汤色鲜亮,和牛肉色匀称,雪花般的纹路受热变得晶莹透明,一看就品质不凡。
李应迟挑挑眉,“故意的?”他十分怀疑金正嘉就是故意先拿又贵又难吃的冷菜出来吓唬他,看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再拿热菜出来安抚。
“怎么会,御节料理寓意平安吉祥,吃一口沾沾福气。”金正嘉一本正经地说着,给他夹了一块最鲜嫩的和牛。
李应迟这顿饭吃得比昨晚更舒坦,昨晚是疲惫后饱腹的满足感,今天这顿多少有点享受美食的意思了。
吃完饭金正嘉却还没走,掏出两只新买的小瓶子递到他面前问:“要柑橘还是沉香?”是两瓶按摩精油。
李应迟懒懒卧在床上,“柑橘。”
金正嘉把厚毛衣脱了,只穿一件白T爬到床上,把手用精油搓热,熟练地开始给人按摩。屋内的暖气被金正嘉开得很高,李应迟脱了睡衣也不觉得冷,只感到肩颈处的穴位都被揉开了,又酸又爽很是舒服。
“安全认证要等几天出结果?”金正嘉边揉边问。
“七天。”李应迟半眯着眼睛,在被按到一处穴位的时候嘶了一声,“痛。”
金正嘉放缓了力道,“这样呢?”
李应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等结果的这几天,你还要留在日本?”金正嘉又问。
“嗯,等拿到检测证书再回去,中途万一出什么岔子也好及时应对。”
金正嘉点点头,“这几天你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李应迟想了想,还真想起件事,“给我妈代购。”
金正嘉手下顿了顿,低笑两声,“要买很多吗?”
李应迟想起那一串自己几乎都不认得的化妆品牌子,干脆抓过手机打开相册,给他看宋女士那张代购清单。
“不难买,找个大点的商场就能买齐。”对于化妆品牌子,金正嘉倒是比他更了解。
“你们学美术的连化妆品都学吗?”李应迟好奇问。
“以前经常帮我妈和我姐买,买多了就认识了。而且这都是些常见的牌子,比如这个。”金正嘉指了指其中一行字,“我们家里的面霜就是这个牌子的。”
李应迟扫了眼,感觉确实有点眼熟,但也仅仅是眼熟。面霜这种东西,他不习惯用,入冬以后金正嘉买了罐放在那他也总忘,金正嘉干脆也不提醒了,每次都在他洗漱完之后亲自帮他抹上。
金正嘉俯下身,手指沿着他的脖子往上,摩挲到他的下巴,又摩挲到脸颊。
“这位先生,皮肤三天没保养了。”
李应迟低低哼了一声,“是啊,家里的保养师消极怠工了。”
金正嘉身子又放低了些,直到贴上他的背,轻轻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金正嘉的脑袋埋在他颈间,鼻息间都是好闻的柑橘味道,他低声道:“对不起。”
屋内被暖气熏得十分温暖,贴在背后的身体也十分温暖,李应迟心想这下好了,按摩师也消极怠工了。他反手在那颗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上揉了揉,轻声发出一个音节:
“嗯。”
*
下午金正嘉带李应迟去了伊势丹商场的新宿本店,照着宋女士的代购清单从头到尾买了一遍。有他在,李应迟丝毫不用费心,只悠悠闲闲地跟在后面掏钱买单。这回金正嘉倒是没跟他抢,用他的原话说,“你买的宋阿姨会更高兴”。
不过在购物结束的时候,金正嘉往宋女士那堆化妆品中塞了一只不起眼的小盒子。化妆品大大小小的包装盒太多,李应迟整理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柜台给的赠品,便也没在意。至于宋雨筝女士打开这只盒子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条国际知名品牌的冬季新款宝石项链,心花怒放地晒在朋友圈被李应迟刷到,那就都是后话了。
除了帮宋女士代购,金正嘉还给自己和李应迟都买了几件厚衣服。
“你这趟没带羽绒服,只穿大衣去北海道恐怕会冷。”金正嘉一边给李应迟分析着,一边刷卡给两人买了同款不同色的新羽绒服。
没错,趁着这几天等待检测结果的时间,金正嘉提议去北海道转一转,理由也十分充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应迟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计划,是在酒店呆着还是去北海道他都没什么所谓,便也顺势答应了。于是在逛完街好好休整了一晚后,隔日一早,两人穿上新羽绒服,戴上毛线帽,从东京直飞北海道旭川。
北海道比东京更冷,道路上雪积得很厚,房屋矮小,白胖松软的雪层覆在屋顶,像一朵朵蓬松的奶盖。
新年期间北海道游客多,再加上两人对拍照打卡之类的都不是很感兴趣,干脆避开了札幌、小樽之类的热门城市,直奔旭川去滑雪。
旭川的室外滑雪场在山上,环境和雪质都很好,但四周没有防护,很考验技术,好在李应迟不是新手,这种有难度的场地反而让他兴奋。
从动作的流畅度上来看,金正嘉也不像新手,但李应迟发现金正嘉总跟在他身边滑,寸步不离,可要说是害怕吧,也不太像。
李应迟自从接手了蓝思小组的任务以来,忙得脚不沾地,好久没去户外玩了,这回趁着出差的机会反倒来滑雪场玩了个尽兴,好好放松了一把。
日落时分,雪场被夕阳染成一片粉橙色,细小的雪雾漫天飘扬,将整座山都笼上一层朦胧光晕。李应迟和金正嘉结束了一天的运动,从山顶坐缆车下山,穿行于梦幻的雾色之中。
双人缆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氛围要说融洽也融洽,一天下来,他们都玩得很尽兴,金正嘉会帮他清理积雪的单板,他也会帮金正嘉擦拭护目镜上的雾气。
可李应迟总觉得,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夜晚他们回到旭川的旅店入住,这是旭川最好的温泉旅店,房间是日式榻榻米,每间房间都带一间小院,里面是一池天然露天温泉。
滑雪之后泡上一会儿露天温泉简直是极致的享受,李应迟泡得昏昏欲睡,隐约听到一院之隔有水声传来。他的隔壁住的是金正嘉,李应迟眼帘掀了掀,又懒懒合上。
两人开了两间房,各自泡了温泉,又各自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们乘坐JR线来到离旭川不远的美瑛市。金正嘉预约了一个蓝河徒步,虽然叫徒步,但其实是赏景大于运动,沿着雪林中一条景色优美的蓝河绕行,全程一个多小时路程,对于李应迟和金正嘉来说,可以说是非常轻松的宝宝级路线。
两人租了一副专门用于雪地行走的大脚板,做好一些基础准备就跟着地图出发了。美瑛本就是个安静的乡下城市,进入雪林之后,四下愈发寂静,只有不远处一条暗蓝的河流淙淙流淌,轻柔地为过路人沙沙的踩雪声奏鸣。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白日里,林间风静,雪只是轻盈地飘着,并不会带来刺骨的寒冷,反倒给这片深林平添一分静美。这条路线确实值得一走,并且有别于国内的大多数徒步线,有种静水流深的文艺气息。李应迟职业病本能地犯了,一半心思在赏景,另一半却琢磨起工作来。
“这种环境其实国内未必没有相似的地方,只不过缺少开发,多拍几张照发给社群组作参考,说不定能做一条黑岚特色的小众文艺徒步线。”
李应迟对金正嘉说着,边往河边走边掏手机。河边石块多,有些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不真切,李应迟一个没注意,脚踩在一块圆滑的石块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跤。
“李应迟!”金正嘉面色一白,猛地朝他冲过来,可脚上穿戴的大脚板根本没法跑步,一着急反倒被自己绊住,狼狈摔倒在雪地里。
反观李应迟,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拽住了身边一棵细瘦的小树,稳稳站在了原地,一点事都没有。
“跑什么?”李应迟有些无奈地走到金正嘉身边,把他扶起来。金正嘉穿了羽绒服,戴了毛线帽,倒是摔不疼,就是身上沾满了碎雪。李应迟给他拍了拍,发现他身上居然有点微微发抖。
李应迟皱眉,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我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金正嘉现在的反应,根本不像是摔跤摔的。
“昨天滑雪的时候也是,总跟我身边,今天来雪林徒步,只是差点摔跤就把你吓成这样,金正嘉,你到底怎么回事?”
金正嘉低垂下头:“……没什么。”
李应迟单手掰住他的脑袋,强迫他跟自己对视,“说实话。”
金正嘉的眼睫上落了一片雪,他轻颤一下,雪片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我害怕下雪。”他说,“李应迟,我发现,我害怕下雪。”
李应迟愣了下,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在东京的时候,雪不大,我还能忍受。我提议来北海道,是因为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承受……有点难。”他抬头看着李应迟,低喃,“李应迟,有点难。”
李应迟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会害怕下雪?你……”他的话突然顿住。
为什么会害怕下雪。能让金正嘉突然怕雪,还能因为什么?
“是因为那次暴风雪?”李应迟低声问。
金正嘉只注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的情绪太浓,李应迟一时分不清那是痛苦还是后怕。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你、听到你、感受到你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他说。
金正嘉根本不是害怕下雪,他是害怕李应迟出现在雪中。所以他在滑雪场寸步不离跟着李应迟,所以李应迟在雪林中只是差点摔跤他就这么紧张。李应迟一旦脱离他能触及的范围,他就会害怕。
他害怕李应迟出现在雪中,他害怕李应迟消失在雪中。
那次生死一线的暴风雪,李应迟走出来了,可金正嘉还没有。
李应迟低叹一声,“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成熟。”金正嘉声音有些发闷,“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让你知道这件事,就像逃避和你谈论盛炎的事一样。”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无数次想要给你打电话,给你发消息,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我问自己,然后呢?李应迟已经看到了你糟糕的一面,你要把更糟糕的一面也展露给他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逐渐坚定起来,“我必须这么做。李应迟,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
“我可以在别的事情上努力变得成熟,可是,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恐怕永远都无法那么成熟,我会因为你遇险而恐惧至今,我会因为有人觊觎你而愤怒吃醋。我知道,我在公司打人是不对的,我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处理方式,只要你说不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像那样动手。可是……”
金正嘉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自己的话会吓走李应迟。
“我改不掉我的独占欲,我不要别人觊觎你,你只能是我的,哪怕你选别人,我也会把你抢回来。我也改不掉想接近你的心,我想时刻都能看到你、听到你、触碰到你,只有你才能让我的恐惧平息。”
“李应迟,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爱就是这样的爱。”少年将自己的心一点点剥出来,将那从未宣之于口的部分也赤裸裸展示在心爱之人面前,“如果你不喜欢它丑陋的姿态,我会为你小心隐藏,可是,你有资格知道它真实的样子。”
李应迟一时无言。他终于知道自从金正嘉来日本之后,他感受到的和之前不同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了。
金正嘉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是因为想要疏远他,而是他下了决定,并为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感到痛苦不安。他带李应迟来北海道,把自己心底最想隐藏的事情全都向李应迟坦白,他的恐惧和独占欲,他可以做到的事和没法做到的事。
然后,把选择的权利彻底交到李应迟的手中。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继续追你吗?
李应迟一直以为,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金正嘉也在重新选择,可是今天他终于知道,金正嘉的选项里从来都没有“放弃李应迟”这一选项。
金正嘉见他一直不说话,神情有些暗淡下去。
“李应迟,你是不是打算放弃我了?”
李应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没来日本之前,我以为是的。”
他以为一段还没正式开始的感情,做出这个决定不会很难。可是跨年那夜,见到金正嘉出现的那一刻,他始终烦躁的心绪突然间就平息了下去。
那一刻他甚至想,果然如此。
理智上,他认为金正嘉或许会因为这次的矛盾改变心意,重新选择了,可是心底里又莫名笃定,他不会放弃的。
李应迟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别人的心意,可金正嘉出现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是金正嘉一次又一次不计后果、飞蛾扑火般的主动靠近,早就让他一点一点相信了这份心意,让他对那份触手可得的爱情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以为是的?那现在呢?”金正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怔愣好久才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蓝河淙淙流过雪林,纯白的细雪簌簌飘落,在两人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纱羽。
李应迟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嘴角轻轻勾了勾。
“现在有点冷,抱一会儿。”
林间雪深,将两道相拥的身影藏于其间。金正嘉嘴唇轻颤几下,许久,才发出几个艰涩的音节:
“……好想你。李应迟,我好想你。好想你。”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只分开了几天,可他就是好想他。
他没有一刻不想他。
他没有一刻不爱他。
第67章 纯白的细雪3
在美瑛结束蓝河徒步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旭川市的温泉旅店。
晚餐金正嘉预定了旅店的怀石料理,怀石料理是按主厨时间定席,每间和室由一位主厨负责,全程十道菜品新鲜烹饪,现做现吃。因为预定得比较晚,二人位的和室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四人位的和室,李应迟倒是不讲究,总归菜品都是一样的。
和他们一屋的是一对年轻的日本小夫妻,看样子是出来新年旅行的,如胶似漆,十分甜蜜。
……有点太甜蜜了。金正嘉在看到小夫妻吃着吃着突然抱在一起亲了个嘴的时候,筷子一抖,夹着的海胆滋溜一下掉到了小碟子里。
他偷眼瞧了瞧李应迟,心跳得有点快。自从在蓝河边的雪林里把话说开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那个拥抱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应迟虽然没有明说,但金正嘉却觉得这种没有宣之于口的暧昧和温柔更叫人沉溺。他有种感觉,即便他现在像那对小夫妻一样对李应迟亲亲抱抱,似乎,可能,也许,李应迟并不会拒绝。
金正嘉蠢蠢欲动,看到李应迟坐在他对面,正在埋头吃自己那份鱼子酱海胆细面,吃高兴了还对正在一旁炙烤喉黑鱼片的主厨竖了个大拇指:“五蚂蚁!”
金正嘉:“……”
小夫妻可能是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两个陌生人,多少要节制一点,于是颇为不好意思地用蹩脚的英语和他们聊起了天。得知他们是从中国来的之后,顿时兴奋地表示很想学中文,问中文里夫妻之间怎么称呼。
金正嘉其实不太想跟他们聊天,他只想找机会坐到李应迟旁边去,可李应迟一直在跟主厨“五蚂蚁”,已然进入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境界,于是只好由他担任起教外国友人中文的重任。
教学的结果就是,正宗日本怀石料理的餐桌上,时不时就冒出几句发音极其不标准的“老婆吃这个”“谢谢老公款待”,听得金正嘉食欲全无,内心十分后悔今晚的晚餐安排。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两人在旅店附近随意逛了逛。天已经黑了,却又没完全黑,天空泛着一片静谧的蓝,被无处不在的杂乱电线切割成凝固的色块。
北海道的乡下城市基本没有夜生活,只有翩然的夜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被大雪掩埋的房屋和自贩机。
李应迟停步在一台红色自贩机旁边,视线逡巡一圈,在“HOT”那一排指了指一款冬季限定的柚子茶。
“这个。”
金正嘉将硬币投进去,饮料哐当一声掉下。他取出来,拧开盖子递给李应迟。柚子茶是热饮,入口的时候温温热热,带着股柚子的清香,李应迟挺喜欢的。
金正嘉又投了硬币进去,给自己买了罐无糖冰可乐,咕嘟咕嘟几口下去,冰得他浑身激灵了一下。
“今天不喝生啤了?”李应迟曲腿站在自贩机边上,闲闲睨他。
金正嘉装模作样看了一圈自贩机,“这里不卖生啤。”
“哦,意思是还想喝?”
“现在不想了。”金正嘉挨到他身边,胳膊蹭着他的胳膊,两件羽绒服摩挲出细碎的响声。
“所以那天为什么想喝?”李应迟似笑非笑,“借酒消愁,还是借酒壮胆?”
金正嘉贴过去的时候,李应迟本就不端不正的站姿一下变得更松懈,小半重量都斜斜压在金正嘉身上,像把他当成一个人形支架。金正嘉心底对这种下意识的亲昵受用得不得了,吃饭时蠢蠢欲动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起来。
他转过脸,伸手拉了拉李应迟的袖子,“李组长,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李应迟顺着他的动作朝他靠近了些,毫无防备地转过脸想听他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嘴唇上压过来一道冰冰凉凉的东西。
有淡淡的可乐味道。
柚子茶温热,可乐冰凉。两者的味道简单地碰撞,交融,然后轻轻分开。
“因为想借酒做坏事。”
*
李应迟回到旅店的房间里,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就走进小院里泡温泉。
小院贴心地在水池边放了个筐,方便放些随身物品,李应迟将衣服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丢进去,又把衣服都脱下来丢进去,赤身泡进温泉。
李应迟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双手搭在温泉池边沿,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一院之隔,传来细微的入水声,那是金正嘉的房间。李应迟掀了掀眼皮,想到昨晚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重,金正嘉还在挣扎要怎么向他袒露自己,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放弃这段尝试。
可今天就……李应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突然想到,其实泡温泉的时候,就该配一杯冰可乐才对。
李应迟嘴角微微上扬,从旁边的筐里翻出手机,给肖宝才发了条微信过去。信息很简单,就写了四个字:
“我想试试。”
发完刚想把手机丢回筐里,却见电话响了起来,来电人是“骚扰电话(有证)”。李应迟瞥了眼一墙之隔的小院,慢条斯理接了起来。
“李组长。”那头叫了一声,却没了下文。
“就住隔壁还打电话?”李应迟懒懒靠在温泉池里,惬意眯了眯眼睛。
“你答应过的,我想什么时候打电话都可以。”金正嘉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莫名有点黏黏糊糊,“我想你了,现在就想打。”
李应迟低笑两声,“行,那你打吧。”
“……李组长,”金正嘉轻吸了口气,低声抱怨,“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在电话里听上去有多……”
他没有说下去,李应迟却追着问:“有多什么?怎么刚才还偷亲我,现在就抱怨起来了。”李应迟假装叹口气,“真善变啊。”
金正嘉小声反驳,“我不善变,我特别专情,而且我也不是偷亲,我是让你体验一下这个世界有多危险。”
“噢……”李应迟拖长了调子,整个人被温泉的热气蒸腾得昏昏懒懒,嗓音都低下去好几分,带着一丝松弛的哑意,“那真是谢谢嘉嘉了。”
嘉嘉两个字压得特别低,特别轻,却像扎人的丝线一般直直钻进金正嘉的耳朵里,痛不痛,痒不痒,扎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耳膜,鼓噪叫嚣,震耳欲聋。
金正嘉紧握手机,声音近乎呢喃:“……你不许叫嘉嘉。”
李应迟微微睁了睁眼睛,嘴角上翘,答应得干脆利落:“好。”
手机里一时沉默,院子里落了雪,安静纷飞,纯白的雪片落入温热的池水,很快消融无声。
手机那头,金正嘉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叫一声。”
李应迟无声笑了笑,伸手撩着温泉池水玩,“叫什么?”
“叫刚才那个。”
李应迟却不依他,“不是说不许么?到底要叫还是不叫?”
金正嘉实在忍不住了,央求:“再叫一声吧,求求你了,我刚才说错了,没有不许,我……”
“嘉嘉。”
男人的声音和温泉水声一并传来。金正嘉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得寸进尺:“再叫一下。”
李应迟哼笑,“不。暂停营业了。”
金正嘉头晕目眩,只觉得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撩完人之后又若无其事说出这么可爱的话的。
他发誓,他本来真的只想打个电话互道晚安的,可现在……
“这个项目不营业了,可以换别的吗?”
李应迟挑眉,“你想换什么?”
金正嘉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手机,轻声说出四个字:
“去你房间。”
第68章 纯白的细雪4
“温泉坏了?”李应迟泡在温泉池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少年。
“嗯。”金正嘉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点点头。
“那你去找前台,来我房间干什么?”
金正嘉睁眼说瞎话,“前台让我跟隔壁客人拼好泉。”
李应迟懒得理会他根本没用心编的愚蠢理由,不过人都赖皮到他面前了,再赶走也怪麻烦的。
他随口道:“脱吧。”
金正嘉一僵,脸颊有点发热。
“怎么,不是来拼好泉吗?不脱衣服?”李应迟睨他。
“……脱的。”金正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正直很有底气,一鼓作气把自己扒了个精光,只围一块毛巾在腰间。
他目不斜视地朝温泉池里走,却听李应迟突然出声:“等等。”
金正嘉站在原地,疑惑地望向他,瞥见他周身晃动的水纹,又嗖一下把视线转了回来。
李应迟靠在温泉池边沿,双手随意搭在两边,自下而上,一点一点打量着他。片刻后,他说:“转身。”
金正嘉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感觉那道视线有如实质一般,从他的后背一路往下扫视……金正嘉忽然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像被煮熟一般瞬间红透了。
他知道李应迟在干什么了。
验货。
一位追求者,在那方面能不能契合,也是考量的指标之一。李应迟不记得他在挪威的时候就已经“试用”过了,所以他趁这个机会亲自检视一下,看货品是否合格。
“紧张什么?”李应迟懒洋洋道,“可以了。”
可以了是什么意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现在才19岁,身上不仅没赘肉还有点薄薄的肌肉,该有力的地方有力,该软乎的地方软乎,李应迟应该……应该会满意吧?反正,要论成色,他肯定比方又谨那种货色要强。他也上网学了不少手段,肯定比方又谨那种货色更能讨李应迟欢心。
金正嘉胡思乱想,头晕眼花,强忍着羞耻的感觉下到温泉池里。
温泉池不大,呈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型,李应迟在空间更大的那头,金正嘉缩到另一头,狠狠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振作,振作金正嘉!他来到李应迟的房间,和李应迟一起泡温泉,本来就不怀好意,怎么可以只被看了一眼就缴械投降!
“身上怎么这么红?海鲜过敏了?”李应迟看着觉得好笑,故意问。
金正嘉看了眼李应迟露在水面上的半截胸膛,又看了眼被水纹模糊,看不真切的水下部分,飞快将自己的羞耻抛到了脑后,重振旗鼓。
“可能是过敏了,李医生给看看。”哗啦啦的一阵水声,金正嘉朝李应迟游过来。
李应迟对他脸皮重塑的速度叹为观止,在水下抬起脚抵在他的小腹上,阻止人靠近。
“没得治了,抬走吧。”
“其实我房间的温泉也不是坏了,是我就想和你一起泡温泉!”金正嘉不屈不挠,气势汹汹。
来都来了,怎么能怂在这里!他今天就要让李应迟知道,他不仅比方又谨成色好,还比方又谨懂情趣!
李应迟头一次见把耍流氓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冷笑一声,双手交握在水面上用力一挤压,发射一道水枪直奔金正嘉面门而去!
金正嘉一时不察,靠近的动作滞塞一秒,李应迟趁机一个闪身,往他身后的空处游去。
“李医生,你跑什么,我有这么恐怖吗?”金正嘉狞笑着朝他扑过去,扑腾起大片的水花。李应迟不理会他的言语挑衅,边游边灵活地又发射了好几道水枪,打得金正嘉嗷呜乱叫。
男人的胜负欲被彻底激发,什么成色什么情趣统统被抛到了脑后,本来还有那么点暧昧的气氛,被两人彻底玩成了温泉池追逃游戏。
金正嘉趴在池边,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皮肤比刚下水的时候还红,不过这次是热的。
李应迟也玩累了,不过他作战技巧比较好,溜着金正嘉游了好几圈,体力状况比费力追的那个要好一点。他伸手弹了一小簇水花到金正嘉脑门上,“还追么?”
金正嘉追不动了,但他邪恶流氓的气势不能丢,于是强撑道:“你叫吧,今天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李应迟冷笑,“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嗷呜乱叫,可能是小狗吧。”
“可能是小狗吧。”金正嘉严肃点头同意,隔了半天,突然发出一声:“汪!”
李应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半晌,到底还是忍不住笑出来。金正嘉也笑起来,慢悠悠游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肩并肩靠在池边。
李应迟随手捞了把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全都扒拉到脑后,露出英挺的侧脸。金正嘉有样学样,也把自己被打湿的一头金毛往脑后胡乱扒拉两下,然后问李应迟:“成熟不成熟?”
李应迟头都没偏,随口敷衍:“成熟,熟透了。”
金正嘉高兴起来,他就知道,偶尔陪李应迟玩玩水池追逐战,根本不会有损他成熟的形象。他伸出一只手臂搂在李应迟肩上,活像一个带情人出来旅游泡温泉的土大款:
“后面几天还想去哪玩,你随便说,想吃什么随便提,想买什么随便买!”
李应迟斜他一眼,“金老板这么阔气?”
金正嘉大手一挥,“李医生帮我治过敏,那我当然要款待一下李医生啦。”
李应迟被逗笑,朝他弹了一簇水花,“演个没完了?”
金正嘉嘿嘿笑两声,“说认真的,我查过攻略了,北海道还有不少好玩的,等会儿我发你看,你挑挑看有没有想去的。”
李应迟想了想,对他道:“回东京吧。”
“啊?”金正嘉一愣,“难道是安全认证那边出问题了?”
李应迟摇摇头,“去池袋逛逛,或者秋叶原。”
金正嘉更摸不着头脑,“可是那里没什么景点或者户外运动的地方,还是说你想买东西?”
“我听说池袋和秋叶原是你们二次元的第二故乡,”李应迟偏头看他,笑了笑,“怎么,你不想去?”
金正嘉一时怔愣,“我想去,可是……那些东西你不会感兴趣的。”
“嗯,我想看看你感兴趣的东西。”
温泉池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金正嘉的心湖却被李应迟语气平平的一句话彻底搅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从认识李应迟以来,他注视着李应迟,追逐着李应迟,一点点去探寻李应迟的每一面,他对关于李应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这是第一次,李应迟对他也产生了一点好奇。
金正嘉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说开心,似乎太轻了。
水面荡起哗哗水声,金正嘉侧过身,搂住李应迟的脖子,在那双有些湿润的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李应迟垂眸看着他,纯黑的瞳在温泉水雾之中有些朦胧,“这次又为什么亲我?又要教我世界有多危险?”
金正嘉痴痴望着他,雪还在下,片片飘落在池水中,可金正嘉一点都不害怕了。只要能在李应迟的身边,只要能得到哪怕一点点李应迟的爱,那他就什么都不怕。
“没有原因,每一次亲你,都是因为我好喜欢你。”他低声说着,唇再次贴了上去。
温泉池面上,水纹荡开一层又一次。池水中的两人渐渐相拥在一起,金正嘉双手搂住李应迟的脖子,五指从他的后颈往上,轻颤着插入他的发尾。李应迟黑眸微沉,一手仍搭在温泉池边,一手在少年光洁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起一串细小的战栗。
金正嘉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吻,他细细舔舐李应迟的唇角,带几分乞求的意味,终于,在男人好心地松开唇缝之际——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
金正嘉的嘴巴被一双大手捏住,接着整个人都被李应迟从身上撕下去,往池边一丢。
“去开门。”李应迟舔了下唇角,懒懒道。
金正嘉脑子还懵胀着,下意识就想扑回那个让人沉溺的怀抱,可是门铃又响了一声。
金正嘉咬了咬后槽牙,从池子里爬上去,穿上旅店提供的日式浴衣,满脸不爽地去开门。
门外是客房服务送水果的,因为金正嘉订旅店习惯订全套服务,其中也包括了每天两次的水果供应。金正嘉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他的消费方式存在很大问题,并决定以后绝对不订会在晚上送水果的旅店了。
水果端进来的时候,李应迟已经进浴室冲澡了,冲完澡出来后也换上了旅店的日式浴衣。浴衣是藏青条纹的,腰间绑一根粗麻系带,李应迟系得随意,露出小半片紧实的胸膛,再加他个子高,脚踝处也露出一截,赤脚踩在榻榻米上,整个人看上去更加随意慵懒。
金正嘉看得心头火热,谄媚地递过去一颗草莓,“李组长,咱们刚才是不是还有事没做完……”
李应迟咬了一口草莓尖尖,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下,“有什么有,回你房间睡觉去。”
金正嘉大失所望,把剩下半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嚼吧两下,又拿了颗新的,把最甜的尖尖送进李应迟嘴里。
“李组长,其实我也不是多想占你便宜,只是我觉得有些事情就跟工作一样,得勤加练习才行!你想想看,工作中你带实习生是不是在实战中才进步最大?”
这小鬼对这种事的接受能力倒是快得让他有些意外,该说不愧是精力旺盛的小处男么?李应迟斜睨他一眼,无情拒绝:“试用期实习生没资格谈条件。”
金正嘉幽幽叹息一声,退而求其次。
“李组长,我屋里榻榻米也坏了,我能不能睡你屋里?”他举起一只手保证,“你放心,我睡自己被子,不抢你的被子。”
日式榻榻米的房间,铺个垫子就能席地而睡,这屋里空间倒是足够。
李应迟自然不相信他那些榻榻米坏了的鬼话,但刚才亲都亲了,现在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反正就算没亲的时候,他们也没少睡一间房。
金正嘉得到房主人的首肯,快乐地回房间抱了自己的垫子和盖被过来,把床铺在李应迟的旁边。还顺手拿了瓶清酒过来。
“如此良辰美景,李兄可愿与在下去廊下赏雪,小酌两杯?”
李应迟掀了掀眼皮,“舌头捋直再说话。”
金正嘉啊了一声,“上回我发了古风版约会邀请函就被叫去你家了,我还以为你就喜欢古风小生呢。”
李应迟摘了颗葡萄往他脑门上丢,“我喜欢脑子正常的。”
金正嘉灵活地伸长了脖子,用嘴巴接下葡萄,嚼了两口后长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不太擅长古风。”说完又不甘心地问了句,“真的不喝两杯吗?”
“不。”李应迟果断拒绝,“怎么,又想借酒做坏事?”
金正嘉心虚地干笑两声,“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他老老实实爬到李应迟旁边,给他剥葡萄吃。浴衣的款式不方便岔开腿坐,他就跪坐在李应迟身后,用身体给他当靠垫。
李应迟才不管浴衣款式方不方便,大剌剌曲着一条腿半靠在金正嘉身上,一边吃着剥好的葡萄,一边打开手机玩小游戏。
自从消消乐突破万关,被他卸载之后,李应迟就一直没找到其他适合消磨时间的小游戏,直到金正嘉给他下载了这个动物牧场。这是个轻松种田养宠的小游戏,温馨又治愈,最让李应迟满意的是这游戏不像其他游戏那样,玩一会儿就体力见底,它可以随时随地想玩就玩。
一开始李应迟以为是游戏厂商太良心,后来有一次不小心点开氪条才发现是金正嘉一早就给他把氪条拉满了,直接解锁了无体力上限的成就。
李应迟以前是坚定的零氪党,本想换个小号坚守自己的原则,结果玩了十分钟就跳出看广告攒体力的提示框,他果断切回了满氪大号,堕落地享受起氪金带来的快乐。
金正嘉看着李应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画风清新可爱的游戏界面上,一群毛绒绒的小动物挤在围栏里,随着李应迟的动作头顶上冒出小红心心。他忍不住也摸了摸李应迟的头顶,看会不会有小红心心冒出来。
“再摸爪子剁了。”李应迟懒懒说了句,手起刀落就给最胖的一只绵羊割完了羊毛。
金正嘉唇角弯起,低声道:“你头发还是湿的,我去拿一下吹风机给你吹吹。”
他说着就要起身,李应迟却不满地拽了他一下,“不许动。”
李应迟不讲道理起来就这样,自己懒得动,他的靠垫也不许乱动。金正嘉没辙了,只好把一旁的干净毛巾捞过来,耐心地给他擦头发。
屋外,小院子里的温泉池已经恢复平静,天上静静地飘着雪花。屋里,卡通的游戏音效时不时响起,两个穿着浴衣的人影依偎在一起,温馨之中弥漫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暧昧。
晚上,十一点。
灯已经熄了,屋内一片漆黑。夜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更大了些。雪色透过窗户反射进屋里,是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光。
两床被子并排铺在榻榻米上,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李应迟闭着眼睛,枕边丢着一只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
旁边的那床被子却突然动了动。
金正嘉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过去,钻进了李应迟的被子。
第69章 纯白的细雪5
两个人都泡了温泉,皮肤上还残留着热意,金正嘉贴上来的时候,热意严丝合缝地熨在身上,叫李应迟睁开了眼睛。
“偷喝酒了?”李应迟其实没睡着,在金正嘉坐起身的那一刻他就听到了,只是没想到这小鬼真敢钻过来。
金正嘉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呼吸贴着他的呼吸,“没喝。”
“没喝怎么做坏事?”
屋外的雪色投射在琥珀色的眼睛里,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的影子。金正嘉的唇压了下去,低哑的两个字消失在唇齿之间:
“……。”
温泉池里那个被打断的吻终于在暂停了数个小时后,再次继续。
【……】
“李组长,我想起来了……”金正嘉努力控制着凌乱的呼吸,微微退开了些,鼻尖轻轻蹭了蹭李应迟的鼻尖,“我想起来了,我有许可证,你亲自发的。”
他在李应迟的唇上轻轻碰了碰,就像那天在火锅店的安全楼梯上,李应迟对他做的那样。
“是我不好,我不该忘记的。”他轻声央求着,重新吻了上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李应迟半垂着眼帘,黑沉的瞳孔与黑夜融为一体。少年剧烈的心跳重重捶打在他的胸前,不知是温泉的缘故还是太紧张的缘故,那温度让他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
“老实点。”李应迟声音低哑地警告。
金正嘉那双眼睛却亮亮地盯着他,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李组长,你不是说,我是试用期的实习生吗?不试用一下,怎么知道我能不能转正?”
他在白天的时候把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向李应迟剖白,而现在,他想让李应迟再更深地了解他一点。他想让李应迟知道,他不是毫无经验的小鬼,他可以让李应迟……。
【……】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响起一声闷闷的咳嗽,李应迟打开灯,掐住少年狼狈的脸颊……
【……】
少年含混不清地说着,双眼充满信任地看着李应迟,指了指自己的脸,“还有一些在这。”
李应迟眸色沉了沉,“下次吐出来,知道吗?”
金正嘉没法说话,乖乖点了点头。
【……】
眼看着他要低头的瞬间,李应迟又一把将人揪住。
手机响了。
李应迟把金正嘉往边上一丢,把桌上擦过头发的毛巾丢到他脑袋上,然后拢了拢自己敞开的浴衣,接起电话。
是个视频电话,肖宝才圆圆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我刚看到信息,‘我想试试’是什么意思啊‘我想试试’!老李你想通了?”肖宝才大着舌头,似乎是喝酒了,背景有些嘈杂,也很眼熟,李应迟认出来是他和戴希、韩斯然几人经常去的那家小饭馆。
“师兄你该不会真被董事长家那小子给拐了吧?”屏幕里冒出来戴希的脸。
“老李,戴希说我给你出馊主意,你自己跟他说,我有没有?”肖宝才有些委屈地问李应迟。
李应迟懒散地坐着,一手往后撑在榻榻米上,“大半夜吵我起来看你们发酒疯?挂了。”
“等等!”戴希皱起眉,“师兄你脸怎么了?”
李应迟动作一滞,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
“怎么有点红,看上去还有气无力的样子,”戴希隔着屏幕细细瞧他,“嘴唇也有点肿。”
“是不是在日本水土不服啊?”肖宝才也凑过来,“再加上心里有心事,所以看上去懒懒的没劲儿。”
谁刚结束能有劲儿。李应迟冷冷瞥了眼嘴角忍不住翘起的金正嘉,金正嘉连忙严肃表情,端正坐姿,专心用毛巾擦脸。
“老李有心事?什么心事?”韩斯然满脸疑惑地挤进镜头。
戴希和肖宝才齐齐给了他一个白眼,“投你的票去吧。”
“说起投票,老李你是不是每回领了我的红包都不投?”韩斯然控诉。
“怎么会,我肯定投了。”李应迟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你说,第二名是谁?”
李应迟微笑:“糊逼一个,我只知道金正璨是第一。”
韩斯然眼底划过赞赏和感激:“好兄弟!”
金正嘉彻底憋不住笑了,噗嗤笑出了声。
“谁在你房里?”戴希狐疑。
肖宝才却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说小少爷去日本找你了,该不会……”
“嗯,他在我房里。”李应迟大方承认。
视频那头的三人瞬间都静默了。
还是肖宝才道行深一点,迅速反应过来,换上一副谄媚笑脸,“打扰到你们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快把摄像头转过去,咱们给小金打个招呼。”
金正嘉一僵,看着李应迟的手机慢慢往他这里转,眸中划过一丝慌乱。他没法像李应迟那么从容,他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过程比网上学的更加超出他的预期,更加……刺激。他不知道脸有没有擦干净,他的嗓子还哑着,嘴巴很酸,手脚发着软,心也在狂跳,他可以对着李应迟……,可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给别人看。
李应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勾了勾,在手机就要转到他面前的时候,又一下转了回来。
“他现在不方便露脸,还有,我困了。”李应迟说着,利落挂了视频。
金正嘉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很厉害么?”李应迟嗤笑。
金正嘉反思片刻,哑着嗓子道:“你说得对,我还是太缺乏经验了,得多练习练习。”说着就往李应迟这边蹭过来。
李应迟一把捏住他的脸,把他还残留着热意的脸颊揉扁搓圆,“小流氓,回你房间睡去!”
金正嘉扁了扁嘴,但是心里明白今晚要是继续留在这间屋子里,恐怕两个人都别想睡好觉了。
“那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就走。”
“什么……”李应迟的话头顿住,没必要问下去了,金正嘉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应迟刚才打电话时刻意收敛的餍足感彻底释放了出来,曲腿坐在榻榻米上,整个人都懒散地朝后倚着,眼皮半阖……
【……】
少年乖顺应下,“那我下次学。”
李应迟轻哼一声。金正嘉弯了下唇,问他:“‘我想试试’是什么意思?”
李应迟睨他,“谁知道,老肖说的醉话吧。”
金正嘉唇角弯得更深,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李应迟转过脸去,赶人:“快回去睡觉。”
“还有最后一句话。”金正嘉跪爬到他面前,双手撑在地上,自下而上望着他。
真麻烦,吃个开胃菜就兴奋成这样,比吃晚饭时遇到的那对日本小夫妻还腻歪。李应迟心里啧了一声,大度地决定不跟没经验的小鬼计较,“说吧。”
少年的声音……,像暗中练习过无数次。
“谢谢老公款待。”
*
回到东京之后,李应迟惦记着正事,先去了趟位于新宿的安全检测认证点,查询了一下检测进度,得到基础检测已经通过,两天后能领取检测证书的答复。李应迟安下心来,将好消息传回国内,剩下的两天里按照约定,和金正嘉一起在东京都内逛了起来。
两人第一站先去了秋叶原,金正嘉作为一个资深二次元,以前就来过几次,对这儿可以称得上熟门熟路。秋叶原的街头巷尾层层叠叠到处都是动漫游戏海报,路上时不时就擦肩而过穿着痛衣背着痛包的少男少女,十分符合李应迟对二次元的刻板印象。不过金正嘉没有去挂着巨幅新番海报的大商场,而是在七拐八拐宛如迷宫的小街巷里穿行,带着李应迟钻进一家堆满纸箱的中古店。店里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金正嘉迅速扫过一排排手办架子,精准挑选出了自己想要的游戏模型,一口气付完钱又立刻赶往下一家。
李应迟本来以为的二次元圣地巡礼就是和街头海报合合影,感受一下宅文化氛围,而实际上,这完全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战斗。李应迟终于明白为什么出门前金正嘉要带上空行李箱了,仅仅半天时间,一只24寸行李箱已经满满登登塞满了金正嘉的战利品,包括但不限于游戏卡带、游戏模型、游戏原画集、游戏原声带……以前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些,亲眼见到了才明白这条产业链在日本不可撼动的地位。
“在这里淘到的东西比国内便宜一倍不止,而且有很多绝版和限量版。”金正嘉身上的羽绒服热得穿不住,脱下来系在行李箱上,眼底放着光,显然是买爽了。
李应迟知道他不是回国后买不起,而是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像寻宝一样去搜寻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个过程本身就令人愉快。李应迟看着也觉得挺有趣的,虽然不像金正嘉那样热衷,但他以前也玩过不少游戏,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听着金正嘉如数家珍地在一旁给他介绍,莫名也有些沉浸进去了。
不过沉浸归沉浸,午饭时间到了,还是要先填饱肚子。李应迟指着街边卖力发传单的女孩对金正嘉道:“就吃这家吧。”
一身猫耳女仆装的女孩立刻将传单递了一张到李应迟手中,用甜甜的日文说了一句:“欢迎回家,主人喵~!”
金正嘉倒吸一口凉气,拉住他,“这不行,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不就是女仆咖啡吗?”李应迟云淡风轻,指了指背着痛包进店的几个宅男,“你们二次元不就喜欢这个吗?”
金正嘉百口莫辩,只觉六月飞雪都没他冤,“我来日本玩过几次,从没进去过这种地方!”
李应迟哦了一声,“那不正好,去体验一下。”说着就抬脚往店里走,进店的瞬间,整整齐齐两排猫耳女仆鞠躬向他问好,李应迟礼貌地跟她们挥挥手。
金正嘉阻拦不及,提心吊胆地跟在他后面,眼观鼻鼻观心,眼珠子根本不敢乱瞟。
李应迟倒是大方得很,点了两份菜单上的招牌爱心套餐。等餐的时候,一名女仆过来跟他们玩游戏,要他们跟着学可爱小猫手势和小猫萌萌叫,相比于僵硬得像块棺材板的金正嘉,李应迟显得相当配合,女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女仆显然也看出来谁比较好互动,到后面只猛猛和李应迟互动,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了。
“nya~nya~”女仆比猫爪。
“nya~nya~”李应迟比猫爪。
“moe~moe~”女仆比爱心。
“moe~moe~”李应迟比爱心。
高大帅气的男人做起这种动作不仅不油腻,反倒有种笨拙的可爱,女仆被逗笑,在爱心套餐送上桌的时候,往李应迟的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了一只可爱的爱心猫猫头,又甜甜说了句“主人请慢用”,这才笑着挥手离去。
李应迟尝了一口蛋包饭,又扫了一眼对面的金正嘉,“吃饭了,还拍?”
金正嘉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嘴角诡异的笑却没放下来,甚至越咧越大,到最后嘿嘿嘿笑出声来。刚才互动到一半,他就完全成为了摄影师的角色,忠实记录下李应迟cos萌萌小猫咪的全过程。
可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组长,你该不会就喜欢这样的吧?”他警惕起来,正常人进来这种地方多少都会犯羞耻症,李应迟怎么对女仆这么配合?难道他就喜欢被人叫主人?!
李应迟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她上班这么卖力,我不配合难道要为难她吗?”
金正嘉一时无言,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李应迟说得对,女仆咖啡就是正常营业的咖啡店而已,那些女仆也只是穿特定服装的服务生而已,李应迟礼貌配合她们的工作,对她们来说才是更轻松的工作方式。
“李组长,下次再来我一定像你一样,认真和她们互动。”金正嘉反思。
李应迟又吃了口蛋包饭,摇了摇头,“下次不来了,蛋包饭有点难吃。”
*
金正嘉把那一大箱子战利品邮寄回国后,下午,两人转战到了池袋。
“池袋主要是女性向的东西比较多,我没什么要买的,不过我可以带你去Animate池袋总店逛逛。”金正嘉说。
李应迟听不太懂,全权交给金正嘉安排。不同于秋叶原那种大街小巷都遍布二次元的气息,池袋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区,直到金正嘉带他走进一栋普通的蓝色招牌的大楼。
上下九层的大楼全是动漫相关产品,一楼进门有当季正火的新番快闪,楼上有漫画、周边、声优衍生品等等,顶楼还在举办经典漫画的原画展。李应迟跟着金正嘉一层层参观,到达一层全是bl漫画的楼层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漫画问金正嘉:“这和那时候你给我和方又谨画的那张差不多,这层全是你的同好?”
金正嘉手一抖,赶紧把那本漫画丢回去,“李组长,你能不能把那张画忘掉啊?”已经不止是黑历史了,简直是人生污点的程度!金正嘉苦着脸,“而且这里才没有我的同好呢。”
李应迟回忆起以前他说过的那些词汇,“你一开始说你是cp粉,后来又说你是攻腐唯。”cp粉他已经明白了,就是喜欢看他和方又谨谈恋爱,但攻腐唯是什么意思他至今都不明白。
金正嘉生无可恋,人不仅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还很想把曾经的自己掐死。但李应迟问他了,他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四下寻找一番,想找一本一攻多受的bl漫画给李应迟解释一下攻腐唯的意思,可是找了一大圈,只看到一受多攻的,根本没有一攻多受的。
“李组长,其实你不用在意什么攻腐唯,这个物种已经濒临灭绝,掀不起什么风浪,当作不存在就好了。”金正嘉说着,又严肃纠正,“而且我现在既不是cp粉,也不是攻腐唯,我现在是高贵的男友粉!”
这个词倒是浅显易懂,李应迟十分好说话地点点头,“行,那你继续当吧。”
金正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忙追上去改口道:“其实粉字去掉就更好了!”
李应迟不理他,走进一排贴着R18标签的漫画柜,随手抽出一本试阅的,翻到一页的时候顿了顿。
“你的那些招数是跟漫画学的?”
那一页上,一名少年正跪着埋头在一名青年面前。
金正嘉脸颊不受控制地热起来,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打了马赛克的画面。他想说不止漫画,他的教学材料丰富多样,但这样说显得他在这件事上很没天分的样子,于是云淡风轻道:“这些太浮夸太生硬了,我的风格更成熟一点。”
李应迟将试阅的漫画插回漫画柜,声音蹭过他泛红的耳廓:“是吗?可我好像更喜欢生的。”
*
第二天两人又一道去了中野、台场、吉祥寺等几个区,去复古街区淘旧物、去看了巨型高达、去逛了吉卜力美术馆,晚上还去歌舞伎厅逛了一圈。在替李应迟拒绝了三个牛郎的搭讪之后,金正嘉毅然决然选择把李应迟带回酒店,结束了这趟东京之旅。
隔日,他们去安全检测认证点顺利领回帐篷的检测证书,从成田机场起飞,回到了h市。
一周后。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
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会议场馆内,IPY-5“优先合作伙伴”遴选的最终评审现场,入围终选的八大户外品牌负责人代表身着正装,依次上台进行讲演,做最后的比拼。
黑岚抽到了最后一个上台,在他们前面,七个品牌都完成了讲演,目前成绩最好的不出众人所料,正是瑞典本土品牌北极星。虽然被黑岚抢了背包供应商,但北极星到底是有底蕴的老品牌,赶在截止日前成功找到了替代厂商,顺利提交了完整的产品方案。
白秋林代表黑岚上台进行讲演,他不仅是产品部的负责人,还全程参与了蓝思小组的工作,对黑岚的产品方案了如指掌,他在台上一边对着巨幅电子屏投放产品演示,一边从容不迫地完成了产品介绍和品牌阐述的环节。最后收尾的时候,他却没有像其他品牌那样总结陈词,而是看了眼时间,打开了一个直播链接。
“其实今天站在这里向各位作介绍的不该是我,而是另有其人。”白秋林微微一笑,看到下面的评委们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项目组真正的负责人,今天临时有事无法来到现场,不过我们可以通过视频,请他来为黑岚的参选做最后的总结。”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颁奖典礼,执委会的评委中有不少都是科研领域的资深人士,很快认出,这是材料学界含金量最高的奖项——全球ISPO功能性材料创新奖的颁奖现场。这场颁奖典礼远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举行,正好与评审会在同一时间。
而在直播那头的颁奖现场,于掌声雷动之中、万众瞩目之下站上领奖台的,是一个黑发黑眸的亚裔男人。
“有人曾说,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将男人峻拔的身形衬得完美无瑕,他一手握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奖章,一手握着话筒,流利的英语娓娓道来。
“但我们不是披着人类外壳的尘埃,我们是不断探索浩渺的人类。我研发这项性能衰减抑制技术,也只是因为那些不断攀登的人类,他们需要一件舒适的衣服,仅此而已。”
男人微微笑了笑,帅气的脸庞迎着聚光灯迸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熠熠光彩,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仰望。
“我叫李应迟,来自黑岚,很开心拿到这个奖项,谢谢你们。”
仿佛暴风雪后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亮群山,灿灿燃烧。
第70章 爱情的选择1
黑岚高票通过执委会遴选的消息和李应迟获得ISPO创新大奖的消息一并传回了国内,不仅黑岚为之振奋,整个户外品牌圈子都为之震动。
有的品牌嫉妒黑岚运气好,继白秋林之后又出了个李应迟,也有的品牌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轮番轰炸,把李应迟的手机都打爆了。而其中挖墙脚挖得最狠的,竟然是北极星。
金正嘉觉得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最了解你能力的人恰恰是你的对手。
“小李那边什么态度?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挖走吧?”别人都在替李应迟庆祝,只有董事长卢青松忧心忡忡。虽然蓝思小组成立之前他就和李应迟谈好了条件,但心里到底还是不踏实,趁着金正嘉回家的空隙连忙打听消息。
“那可不一定,毕竟他在黑岚只是个组长。”金正嘉凉凉道,“之前让你给他升职你不听,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吧。”他最近心情好得很,天天琢磨着换花样庆祝李应迟获奖,至于李应迟是留在黑岚还是想去别的地方,只要李应迟高兴,他都无条件支持。
“我哪里不给他升职,这不是在等机会吗?”卢青松感觉十分委屈,“而且我想着你不是在追小李嘛,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谁知道你追这么久还没追上啊。”
金正嘉一噎,顿觉自己老爹看上去相当面目可憎,嘴硬道:“我不叫没追上,我只是在试用期!试用期你懂吗?比老爹你这种留不住人的董事长好多了!”
卢青松也不高兴了,“我哪里留不住人了?分明是你留不住小李的心!你要是早点跟璨璨多学点手段,哪里会追这么久还只是试用期!”
金正嘉简直气笑了,“你之前还说在挑选对象这件事情上,我比我哥强上百倍!”
父子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在一旁闲闲看电视吃水果的金正璨转过头来,打断两人的争吵。
“行了,既然你们暂时都搞不定,不如先把人借我用用?”
*
“综艺录制?”
李应迟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有些意外。
“我要参与录制一个户外竞速综艺,需要明星和素人两人组队,节目组让我们自己找一个素人搭档。”金正璨坐在李应迟家的沙发上,向李应迟道明来意。
“那你就去找啊,李组长现在可不是素人,他红着呢,他是科研新贵!”金正嘉从厨房走来,忍不住插嘴。他弯下身把手上一杯新泡的茶递到他哥面前,又给李应迟的杯子里添了添水,最后端着自己手里和李应迟同款的杯子,挨着李应迟坐下。
金正璨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在家都没给我泡过茶。”
“在那边你是在自己家里,想喝茶得自己泡,在这里你是客人,当然得我给你泡。”金正嘉说得条理分明,完全一副当家男主人的模样。
金正璨觉得十分不忍直视,决定接下来只跟李应迟交流。
“这个节目的看点之一就是明星和素人组队,其他明星也会找一些在各行各业比较优秀的搭档,为节目增加话题度。”
李应迟的眼神中带着探究,“金老师特地来找我录节目,恐怕就是看上了我获奖的名头吧。”
金正璨坦然一笑,“真是瞒不过小迟哥哥。”
金正嘉在一旁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金正璨勉强改口,“好吧,迟哥。”
“这节目是黑岚赞助的?”李应迟没管他们两兄弟的小动作,又问。
金正璨这下着实有些惊讶了,李应迟作为品牌策划组的组长,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敏锐。
“是,与其说是赞助,不如说这节目就是黑岚出钱办的。”金正璨大方承认,“前几年因为我想一个人在娱乐圈玩玩,所以黑岚没插手过娱乐圈的事情,但现在黑岚打出了国际知名度,后续必须有更丰富的渠道来宣传品牌形象。”
李应迟了然,黑岚这是打算往娱乐圈投资了。要想找个人塞进自家投资的综艺里,借此在娱乐圈初步建立品牌形象,还有谁比一个刚刚获得国际大奖的“科研新贵”更合适的呢?节目设置成明星和素人搭档的模式,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这档综艺不是那种演戏作秀的综艺,你只需要和我配合完成每期的户外竞速挑战就好,过程很公平,内容对你来说应该也没什么压力。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参加我也绝不勉强。”金正璨继续道,“不过我听老爹说了,黑岚的下一届董事会将于3月召开,节目2月录制,或许你可以把它当作你身为品牌策划组组长的最后一项工作。”
3月召开董事会,不出意外的话,届时李应迟的身份将不再是品牌策划组组长。对于卢青松所说的“以前黑岚有你的一份,以后你有黑岚的一份”,李应迟自然知晓是什么意思,往大了说,他去参加节目,帮助品牌树立形象,对他自己也有益处,往小了说,这的确也能算作品牌策划组的职责。
不过卢青松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金正璨上门来邀请他,也表明了这说到底只是个节目而已,他可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即便他不参加,也不会影响卢青松允诺给他的条件。
“出场费怎么算?”金正嘉插嘴道,“你们娱乐圈参加节目不都有片酬的吗?李组长的片酬有多少?”
这话一出,金正璨和李应迟都愣了下,金正璨是一直在琢磨怎么劝动李应迟,李应迟则是没想到素人还能有片酬这种东西。
“还是嘉嘉想得周到。”金正璨难得真心实意夸一次弟弟,他想了很多说服李应迟答应的方式,独独漏掉了最简单最基础的酬劳,“节目组恐怕开不出多少钱,到时候我的酬劳一半分给迟哥。”
李应迟挑了挑眉,节目组给素人自然开不出多少钱,但金正璨的出场费可是娱乐圈独一档,他的酬劳分出一半可不是个小数目。
条件已经谈到这份上,于情于理于钱,李应迟都没什么好推辞的,他刚想答应,就听金正嘉不满地开口:
“哥你太抠了吧,ISPO创新大奖的含金量你懂不懂?性能衰减抑制技术你懂不懂?行业地震是什么概念你懂不懂?李组长现在的身价可比你们娱乐圈加起来都高,整个材料学界的未来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每一分每一秒浪费在给你录节目上的时间,都是科研界巨大的损失!面对这样一个伟大的人,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只分一半酬劳给他?”
金正璨:“……”
李应迟:“……”
两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三个字: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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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录制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不过节目在年后才开始录制,暂时还没被排进李应迟的行程里,眼下要忙碌的,是过年的事。
过年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是所有公司最忙碌的时候,黑岚也不例外。卢青松最近对李应迟态度好得出奇,不仅时常找他聊一些公司高层的话题,还体贴地让他只需要完成蓝思小组的收尾工作,不需要再回市场部干活了。事实上遴选都结束了,蓝思小组的众人都各自回了自己的部门,根本没什么收尾工作要干。李应迟知道卢青松是怕他被其他竞争对手挖了墙角,心底不禁有些好笑。
这段时间他受到的“诱惑”确实很多,李应迟不是古板的人,既然有机会,自然认认真真都了解了一遍,只是综合比较之下,条件能超过黑岚倒还真没有。
比黑岚规模更小、实力更弱的企业李应迟基本都没有考虑,而跟黑岚差不多实力,甚至更好的,比如北极星,能给他的条件待遇至多也不过跟黑岚齐平。李应迟甚至觉得,他们对于他拿了奖的这个身份更感兴趣,他现在就像一枚荣誉勋章,就算不握在自己手中,他们也不想让他落入竞争对手的手里。相比于卢青松许给他实实在在的能掌控后续新材料生产线的权利,远赴国外未必能得到同等的实权。
李应迟自然没有把他的心路历程告诉卢青松,只表现出一副从未考虑过别家的态度,卢青松见他这副模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只是直到他在心里做完决定,金正嘉都从未过问他的选择。李应迟本以为金正嘉多少也要帮卢青松说几句好话,但在看到金正嘉每天去学校参加完期末考试,再赶回来和他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李应迟明白过来,金正嘉相信他会做出最好的选择,而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那就是金正嘉的选择。
过年放假前的最后一周,李应迟还是没闲住,回市场部去干活了。小泉一群人见到他委屈得像被抛弃的流浪猫狗,一个接一个呜呜哇哇扑上来控诉他有了新欢忘记旧爱,蓝思小组那群人如今才是他心尖尖上的小宝贝,品牌策划组的组员们已成明日黄花。
李应迟哭笑不得,先是好言好语地安慰几句,越安慰越觉得自己不止像弃养宠物的主人,还像抛妻弃子的渣男,到最后安慰烦了,干脆冷下脸把一群人训斥一顿。小泉等人终于舒坦了,嘴里一边说着“迟哥骂我们就是爱我们!”,一边把品牌策划组一起准备的礼物拿出来送给李应迟。
这是为他获奖准备的贺礼,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一份道别礼物。大家都心知肚明,李应迟必定是要升职的,以后品牌策划组组长的办公室,就要换人坐了,以后他们恐怕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天天见到李应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李应迟给他们托底了。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伤感,但很快,市场部办公区又在李应迟的训斥中和众人的插科打诨中恢复了忙碌。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身边能获得的最好的关系就是同路人,在人生轨迹重叠的时期一起并行一段,哭过笑过彼此扶持过,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分别,互道珍重。
小泉悄悄凑到李应迟身边,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迟哥,你去哪我就去哪,下一轮公司岗位聘任我会努力的!”
也有的人,期盼在未来的某段路途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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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李应迟自己往地下车库走,金正嘉难得没来接他下班。这小鬼明明已经考完试了,这几天却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应迟隐约感觉金正嘉可能有什么事瞒着他,明明前阵子还天天兴奋得跟个返祖的小猩猩一样,上蹿下跳给他庆祝获奖,一天一个花样,礼物也送个不停,结果有一天整个人的状态却忽然变了,像是有点沮丧,又像是有点纠结。虽然表面上还装得没事一样,但李应迟成天跟他待在一起,自然不会感觉不出他的变化。
李应迟边想着回家要不要找他聊聊,边往自己车边走,走到一半脚步却突的顿住。车边站着两个熟人,一左一右沉默站在他的车边,画面莫名有些诡异。
是盛炎和方又谨。
“阿迟。”
“李应迟。”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
方又谨瞥了眼盛炎,淡淡笑了笑,“看来盛总也是在等阿迟,你们先聊,我去车上等一会儿。”他说着,往后排自己的车子走去。
盛炎见他上了车,这才把手里的一捧鲜花和一个印有名牌手表logo的盒子递给李应迟,“祝贺你获奖。”
李应迟没接,只道,“盛总费心了,多谢,礼物就不必了。”
盛炎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淡下去,“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上次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那天去找你,其实是想向你……”
“盛炎。”李应迟打断他,“这次黑岚和启炎的合作很顺利,和你共事也很愉快,以后技术背包的业务会有其他组专门和启炎对接,希望双方能达成长久的合作。”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后续不会再有机会共事了,所以让我不要再纠缠你?”盛炎沉沉盯着他,“李应迟,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李应迟望着他,想起初见面时他带队去崧云雪山,盛炎一副嚣张跋扈的富二代模样,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对他的话,嘴上抱怨着,行动上却总是第一个配合。
“我不讨厌你,盛炎。”他说,“只是,就像黑岚选择了启炎,就不会再去找别的背包合作商一样,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
盛炎的脸色一片惨白,他沉默了很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先来的人不是金正嘉,而是我,你会选我吗?”
李应迟轻轻笑了,“如果不是和启炎合作,黑岚恐怕根本不会开始重视背包产线。”
从来都不是他选择了金正嘉,而是因为金正嘉出现了,他才开始尝试选择爱情。
送走盛炎之后,李应迟走到方又谨车边,敲了敲车窗。方又谨没有下车,只按下车窗,递给他一个本子。
“阿迟,恭喜你获奖。”
李应迟接过翻了翻,里面竟然是近两年总经理办公会上的一些重要议题整理。李应迟失笑:“这是贺礼?”
方又谨也笑了下,“我也想送鲜花名表呢,这不是怕你不收吗?”他视线若有所指地扫了眼盛炎离去的方向,“虽说这东西也帮不上多少忙,但你这次获奖除了祝福你的人之外,也免不了有眼红的,有备无患。”
李应迟没再推辞,朝他扬了下本子,“谢了。”
“还有……”方又谨叫住他,从车窗里抬起头,“今年不能一起过年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地下车库昏暗,隐没了他的表情。
“阿迟,希望你往后年年,幸福顺遂。”
李应迟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方又谨的车子仍旧停在原地,一动未动。李应迟不断向前开,那辆曾经熟悉的车子模糊于地下车库众多昏暗的车影之中,直至彻底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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