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窗户,看见几个厨子和村里年长的妇人夫郎正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擂灶洗菜。


    ——办席一个灶台不够用,所以接办酒席的厨子们,都会临时用泥和砖块擂灶台,办完席再拆掉。


    有妇人看见裴乐,扬声和他打招呼,裴乐做了回应,然后才关窗梳头,继而走出去。


    妇人夫郎们来帮忙是不要钱的,只多管一顿饭,这是村里的一种习俗,家家都有办事的时候,因此互相帮忙。


    裴乐吃了早饭,也准备一起干活,却被推走。


    “你今儿也是主角,不用干活。”


    “瞧你这衣裳料子多好看,弄脏了可惜。”


    他们都不让,裴乐也不想弄脏衣裳,便没有干活。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没好意思去敲程立的屋门,索性出了院门。


    他想起裴向星养了兔子,就去了她家。


    “兔子跑了一只,另外莫名其妙死了。”裴向浩说起来就想笑,“我跟她说兔子会打洞,她说正好想看看兔子怎么打洞的,结果兔子白天不做事,夜里就跑了。”


    被说了糗事,裴向星拍了一下裴向浩的胳膊:“别说了。”


    裴向浩不痛不痒:“我在跟小阿爷解释。”


    “那我也要说你的事了。”


    裴向浩这才住嘴:“你们聊,我去地里看看。”


    待裴向阳走后,裴乐忍不住追问道:“你要说你哥的什么事?”


    “他快十七了,爹娘想给他说亲,看中了我们夫子。”裴向星道,“他嘴上说不愿意,私底下却给夫子送过两回吃的。”


    巧云原本是秀丽容貌,又会识字算术,举目无亲。虽脸上有疤,可疤又不是天生的,自打进村后,村里好些人都想给她说亲。


    不过她自己对此淡淡的,全都回绝了。


    裴乐听了一嘴八卦,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回家接待宾客。


    程立风头正盛,加之这两年他们在镇上住着,因此打镇上来的宾客不少,光是马车就停了五辆。


    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无论什么牲畜拉的车,一律停在一处草场,提前雇了两个人轮流看守着,不会弄丢。


    “乐哥儿做事越来越周全了。”二嫂陈芳自马车上下来后,衷心夸赞道。


    陈家毕竟不住在本镇,所以他们来得略晚,巳时过半才到。


    因天热,没有送不耐放的东西,只带了一包茶叶两坛酒,不过礼金给的很高,足足三十两。


    “原准备带几匹布,后来转念一想,程立如今风光,定然有人送布,我对布料也不太了解,便不献丑了。”陈芳解释。


    裴乐弯唇陪笑道:“二嫂说的哪里话,人来便足够了,礼都是次要的,更何况你们还送了那么重的礼金。”


    三十两银子,可能是知道裴家缺钱,用礼金的方式让裴家不好拒绝。也可能是想显一番眼,利于日后的关系走动,以后做什么事也可提程立的名字。


    亦或者二者皆有。


    这番心思裴乐看得穿,不过亲戚借光是常有的事,往年家中也受过陈家接济,只要不过分,他是不介意的。


    一番客套后,陈家人自去找位置。


    裴乐继续接待宾客,抽空往程立那边看了一眼。


    今日程立穿上了他做的那件衣裳,腰带也系上了,绣字的部分依照他的要求展示出来。


    “程案首,你这腰带上绣的是什么字。”问话的是镇上的张掌柜。


    张掌柜老眼昏花看不清字才有此一问,也是头一个问出来的。


    “绣的是我未婚夫郎的名字,这整套衣裳都是他给我做的。”程立大方回应,无半分不适。


    这种事,若他遮遮掩掩,便是赘婿被打上烙印,会遭人奚落嘲讽,但他大大方方,就变成了一种炫耀。


    “贵夫郎当真贤惠手巧,这衣裳我还以为是打成衣阁定制的。”


    “颜色选得好,正好衬你,这腰带更是点睛之笔,不过更要归功于程案首模样生的好。”


    听着一众人的奉承客套,裴乐脸热起来,接待过面前的几位,便躲进屋不想出去了。


    场景跟他想象的不一样,绣上名字,好像并没有什么警示作用,甚至反显得弱势了。


    也是,一个名字哪能起到警示,那些像让程立纳妾的人,不就正是知道有他在,才让程立“娶小”。


    这种事,还是得靠汉子自个洁身自好,他无论做什么,最多只能算“锦上添花”。


    裴乐叹了口气,准备找本书看,却发现他这屋里没有书。


    他总是住在镇上,看的书自然也放在镇上了。


    没书可看,但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裴乐趴在小木桌上,取了只毛笔,没有蘸墨,反过来拿着,用笔尾在桌子上随意写字。


    写了不知道多少个字,他忽然听见脚步声,继而有人不敲门便进来了。


    程立关上门,走到哥儿身边,试探道:“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不好意思。”裴乐说,“我缓一会儿就好了,你出去吧,今日你是主角,不能缺席的。”


    程立道:“你也不能缺席。”


    “不会缺席,等会儿我会出去吃饭。”裴乐坐直身体,想起什么,“对了,你要是不忙,随便给我拿一本书来。”


    程立自然能送书过来,但他更希望裴乐和他一起出去:“乐哥儿,我方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


    他都是按照裴乐的意思来做的,按理是对的,可裴乐却不肯出去了。


    “没什么不对,是我想岔了。”裴乐语气闷闷的。


    “你原想的什么?”


    裴乐放下毛笔:“我原想着,大家看见我的名字就知道你是有主的,不会想再给你介绍姑娘哥儿。”


    “这简单。”程立松了口气,道,“等会儿我便在席上宣布,我不会纳妾。”


    裴乐心情好转了些,道:“可你尚未成亲,突然宣布不纳妾,显得怪怪的。”


    “我自有恰当说辞。”


    他这般说,裴乐便信。


    程立又说:“和我一起出去吧。”


    “我再清静一会儿。”裴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第51章 动身


    直到开席裴乐才走出去。


    裴家总共准备了五十桌席面,但院子里摆不了那么多桌子,因此分为两批吃饭。


    村里办席大都分两批称为一道席二道席,一般是亲朋好友一道席,同村人不赶时间,就吃二道席。


    主家通常和关系近的亲戚坐一桌周夫郎旁边就坐着魏芝、陈芳等人。


    看见裴乐,魏芝招手喊他。


    他在周夫郎和魏芝之间坐下和亲戚们寒暄客套一番等到正式开始上菜,才拿起筷子。


    程立只跟他隔了一桌,和孙夫子以及镇上的员外秀才们坐在一起,两桌的说话声都能彼此听见。


    今日的席面是六荤六素八道热菜四道凉菜,其中包含了猪肉和鸡鸭鱼,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这样的席面在村里是顶好的,裴家的亲戚除陈家外,其他都是农户在他们眼中自然也是极好,因此大家吃得多,说话少。


    裴乐吃的比较慢,留意着程立那边的动静。


    他想知道程立什么时候会“宣布”。


    才这样想完,他就听见程立道:“这条腰带其实是我自己厚着脸皮找乐哥儿索要的名字也是我求他绣上去的。”


    “近来我参加了几桩宴会,有不少人想给我说新的亲事,我实在困扰才找他要了腰带,想以此告诉大家,也是告诫我自己,我早有婚约在身,未婚夫郎一家于我有大恩,我当铭记恩情,洁身自好,不得与其他姑娘哥儿有任何沾染。”


    程立的说话声裴乐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人自然也能听清。


    这一席话坦荡又君子,立时有人高声赞赏:“程案首不愧为案首,无论文章品格都非同一般,实乃吾辈楷模。”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只有个别人心里不屑,但也不敢说出来。


    裴乐不自觉露出一抹笑,而后才发现同桌人都在看着他。


    他笑容变得有些羞涩,佯装无事道:“大家继续吃吧,菜还有呢。”


    魏芝本想调侃他几句,见他耳垂都红了,最终只浅笑了几声便继续吃饭。


    很快,一道席撤下,桌子擦干净,二道席开场。


    程立方才那番话传了出去,裴乐不论走到院子里哪个地方,都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看见他又立刻止住。


    裴乐就假装没听见,脚步轻快地往院子外头走。


    走到一半却被叫住,裴伯远让他和程立一起去给村里的几位长者敬酒。


    两杯水酒下肚,裴乐才重新自由。


    镇上的一些客人已经走了,程立也不用再应酬。


    两人对视一眼,裴乐折身往外走,程立跟着他。


    院子里人多,院子外宾客也不少,走出很远一段路,进了小竹林,才看不见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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