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几乎开了快两个多小时,漆许早就昏昏欲睡。


    最后,她是被村子里的烂泥路颠醒的,揉着眼睛一阵恍惚,看向身旁的男人:“到了吗?”


    傅相沉:“嗯,车门旁边有伞。”


    漆许这才注意到外面下雨了。


    没想到总裁也会在车里备伞,她还以为都是秘书助理司机什么的走旁边给他撑——不对,漆许警惕起来:“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撑伞吗?”


    刚拿出另一把伞的傅相沉有些不解:“为什么这样问?”


    好吧,都怪狗血电视剧。


    她面前这位霸总,好像是个生活能自理的正常人。


    刚一下车,漆许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她回头找傅相沉,见他迟疑了半天才抬脚,似乎是不想让地上的泥泞溅到身上。


    漆许眼前忽然浮现出喝醉那天模模糊糊的记忆。


    那时候傅相沉背着她,那双鞋和裤脚可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愣神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击打在她的伞面,傅相沉声音很轻。


    “这里是一个流浪犬舍,我父亲生前设立了流浪狗基金,开犬舍的老太太是我爷爷的朋友。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来这里住,奶奶一个人,也没有结婚生子,所以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孙子。”


    啊……


    漆许有些惊讶他会和她说这么多。


    有点像是窥见了他的秘密,很奇怪的感觉。


    她纠结着该怎么回应,傅相沉却已经替她解了围。


    “你不用在意,我没有想从你这里索取安慰的意思。”他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面前的铁门,“我们进去吧。”


    天气不好,狗狗们没有放出来活动。老太太正坐在屋子里煮红薯,漆许猜是给狗狗们吃的,她老爸也偶尔会给犬舍的狗子们弄一点,解解馋,也帮助消化。


    听见声音,老太太回头看了眼。


    “相沉啊,怎么今天过来了,没有看天气预报吗?”


    傅相沉说:“奶奶,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看天气预报了。”


    可他明明就备了伞。难不成,他随时都放两把伞在车里?


    漆许狐疑地瞅他一眼。


    老太太这才看向她,轻飘飘冒出一句:“这是带女朋友来了?”


    漆许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


    “奶奶,您就别开她玩笑了。”傅相沉搬了两个塑料凳子过来,放到漆许面前,“坐吧。”


    这话说得漆许听着有些别扭,怎么好像他们真有什么似的。


    刚一坐下,老太太拿了两个红薯递过来。


    漆许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傅相沉抢了先。两个红薯都被他拿走,她愣住,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向傅相沉。


    傅相沉说:“烫。”


    哼,让你抢,烫着了吧。


    漆许嘟囔着缩回手,幸灾乐祸地瞪他一眼。


    老太太看透没点破:“平时不是月底才过来吗,是有什么事?”


    “公司要开发新的产品。”傅相沉开门见山,“是家庭陪伴型智能机器狗,产品发售后的一部分收益会捐到流浪狗基金,用于流浪狗救助,希望您能配合项和做宣传。”


    老太太听完立即板起脸:“什么宣传?”


    漆许隐隐察觉到不妙。


    她悄悄在一旁戳了戳男人的胳膊。


    然而傅相沉已经开口了:“用机器取代碳基宠物,就不会再有那么多流浪狗被人抛弃,这是产品的宣传点之一。”


    漆许沉默了。


    这和前几天开会时,两人争吵不休的问题如出一辙。


    刚刚在破军谈合作的时候她没想到,这会儿全记起来了。


    在某种程度上,机器宠物或许的确能减少他口中那些现象,她并不否认。可傅相沉想要的,似乎是“一杆子打死”。虽说是出于某种善意的初衷,但最终形成的,居然是如此扭曲的解法——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这样抵触宠物狗?


    漆许不明所以。


    破军犬舍里的几十只狗,都是她的家人,更不用说她的hope。作为养狗的人,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傅相沉的想法。


    沉默蔓延了半分钟后,老太太忽然起身,走到屋子角落,抄起扫帚。


    “那是狗的问题吗?那是养狗的人不负责,养的是机器是狗是颗洋葱都一样,要取代也先去取代那些人!听听你这说的啥,啥碳基宠物,是人话吗?”


    老太太双手举起扫帚,一把挥向傅相沉的方向,漆许差点被牵连,被站起身的男人挡在了身后。


    扫帚打上傅相沉的手臂,他站在原地没动。


    唰的一声,扫帚又挥向男人的腰侧。


    “走走走,我这儿不欢迎你们这些商人!别整天想着利用我院子里那些狗,它们在这儿,早就不是流浪狗了。你休想用这种破理由,带一群摄像媒体来打扰它们!”


    傅相沉叹气:“奶奶——”


    “你滚出去!”


    “行,我出去,您别激动。”


    傅相沉一边无奈地应声,一边往门外走。


    想追上去的漆许却被老太太拉住:“小姑娘,你不用出去罚站,你来帮我把这些红薯皮剥了吧。”


    “啊,好的。”


    漆许回头看了眼。


    门被重重地关上,男人独自站在屋檐下,大雨冲刷着灰色的天幕,显得他靠在窗前的模糊背影有些落寞。


    漆许收回视线,开始和一盆子红薯奋战。


    老太太仔仔细细剥着皮,问她:“小姑娘,你在相沉身边多久啦?”


    “我记不清了奶奶,大概有两年多不到三年吧。”


    “唉。你别看他现在这幅冷漠的商人模样,小时候他可喜欢小狗了,当时吵着嚷着要养,还是我带着他和他爸爸去熟人那儿挑的狗。”


    “诶?他居然会喜欢狗?”漆许难以置信。


    “是啊。只是相沉他爸走的那会儿,发生了些事儿,后来就这样了。”


    什么事?


    漆许等着老太太继续,可她似乎不准备再说了。


    “相沉这孩子不会表达,”老太太抬眼看向窗外的背影,“我看得出他挺喜欢你的,小姑娘,你可不要因为这个讨厌他啊。”


    “……哦。”


    漆许心想,奶奶肯定是看错了,傅相沉可讨厌她了。


    又聊了点别的,漆许跟着奶奶去后院棚里喂了流浪狗。


    眼看着雨越下越夸张,老太太沉思片刻。


    “村子里的出口一准儿被淹了,估计你们得在这儿住一晚上了。相沉也反省得差不多了,小许你把他叫进来吧,一会儿就吃饭。”


    虽然骂了傅相沉一顿,但老太太还是心软。


    漆许应下来,心想以他传说中十一点前要回到家的习惯,也不一定会留下来。


    她回到屋子里,下意识先看向窗外,却没有看到本该在那儿的背影。


    拉开门的瞬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避雨的屋檐下,傅相沉就站在门边一侧。漆许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嘴都还没来得及张,恰巧一阵风沾着雨水将她的头发吹起,哗啦一下糊在她的脸上。


    漆许眼前一团黑。


    等狼狈地拂开遮挡住自己视线的头发,才发现还有一部分黏在傅相沉脸上,甚至有几缕尾端暧昧地扫在他的唇边。


    她懵了一下,想都没想就伸手要去扒拉,指尖却在触到他嘴唇的瞬间被男人握住。


    “我来吧。”屋檐的阴影下,傅相沉神色难辨。


    漆许“哦”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他用修长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从唇边带离。


    她急于掩盖这种闷烘烘的氛围。


    “那个,奶奶说村口可能淹水了,让我们在这待一晚上。你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这么大的雨,开车很危险。”傅相沉的反应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很介意留宿?奶奶在附近有一间小民宿,平时没人住,有单独的房间,你不用怕尴尬。”


    “我是不觉得尴尬啦。但是,你不是要在晚上十一点前回家吗?”


    傅相沉失笑。


    “漆许,我不是小朋友。你不用担心我被别人拐走。”


    她几乎没看他笑过。


    愣神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移开视线:“……什么啊。”


    晚饭是农家土菜,漆许吃得津津有味,根本没工夫顾及别的。吃完后傅相沉带她去奶奶的民宿,不远的距离,两个人被淋了个透湿。


    民宿只有一个浴室,在漆许还在拧着衣服上水的时候,傅相沉已经将干净毛巾递到了她手上。


    “储物间应该有衣服,你先洗,我去找来放门外凳子上。”


    没有给漆许推辞的机会,他转身往里走,离开的方向留下一地水渍。


    漆许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总觉得傅相沉今天是不是淋了雨,把脑子浇坏了。


    她迅速洗完了澡,打开门缝伸手试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叠衣服。


    一件黑红色灌篮高手t恤,和一条白色足球小将长裤,很显然是男款的。


    她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发现只是大了一点点。


    不会是傅相沉小时候的衣服吧?


    漆许好奇地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也是小屁孩一个。”


    她还以为他从小就是这幅生人勿进的矜贵样呢。


    漆许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出了浴室。


    屋里的地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门外放着吸水垫和干净的一次性拖鞋。她踩进去,有点大,走了几步跟四肢不协调似的,磨磨蹭蹭去叫傅相沉洗澡。


    傅相沉经过她身边时停下。


    他的刘海贴在额前,没擦干的雨水延着脖子滑进领口。在看到漆许穿着那一身衣服时,耳根立刻就红了。


    “你的房间在那边,右手第一间。”他掩饰般地撇开视线,“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有没有薄一点的枕头?”漆许也不客气,“一般酒店民宿不都是厚枕头嘛,太高了我睡不着。”


    “好像没有,不过我可以拿几件衣服来给你垫。这样可以么?”


    “也行。不对——”漆许才想起他还一身湿,“你先去洗澡吧。”


    傅相沉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些微妙的上扬:“嗯。那我去洗澡了,一会儿拿给你。”


    “喔,好。”漆许说,“谢谢。”


    她去到房间里,把自己甩到床上,刚拿出手机,就发现网图变态回了消息。


    c:什么样才算劲爆的?


    漆许嘿嘿一笑。


    wish:比如出浴图什么的


    c:要脱吗?


    wish:当然


    最后一条信息发过去,又是立即已读,但不回。


    得,她懂,她懂,还得排队。毕竟她不是富婆,又没打赏一分钱,人家半点好处都没捞着,凭什么要对她积极嘛。


    又刷了会儿手机,她很快就困了。


    可傅相沉还没拿衣服来。


    他是忘了,还是晕在浴室里了?


    漆许从床上弹起来,冲到浴室门口,期间差点被不好穿的一次性拖鞋绊倒。


    浴室没有水流声。她握着门把手往下压,里面锁着。


    不会真晕里面了吧。


    漆许咚咚咚敲响浴室的门:“傅相沉,你还在里面吗?”


    门内很快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声音。


    “嗯。你要睡了吗?”傅相沉的嗓音像裹上了水雾似的,听得她耳朵潮湿发痒,“稍等一下,马上。”


    啊,他没晕啊。


    那在干嘛,磨磨唧唧的。男人洗澡不是应该很快吗?


    白担心他了。


    漆许气哼哼地转身准备回房间,脚还没动弹,手里抓着的手机就嗡嗡震起来,吓了她一跳。


    屏幕上方的消息提示来自“废狗”app。


    隔着浴室的门,漆许仿佛也被从门缝里钻出来的热气捂坏了脑子,当即下意识点开了。


    c:好。


    c:[图片]


    漆许:“……!”


    画面中氤氲着热气,水雾爬满占据整个画幅的镜面,朦胧地反射着一个男人的上半身。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看不清,却要比清晰的时候还要撩人,隔着水雾引人遐想。她仿佛能看到水珠从喉结滚落,延着胸膛往下……


    漆许下意识屏住呼吸。


    而就在此时——


    她面前的门“咔哒”一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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