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荒唐的一句话啊。
佩内洛普心想。
可更荒谬的是, 她居然真的会因为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感受到几分真切又久违的浅薄心动。
大概是魅魔的心脏当真用了太久了吧。
而今那颗心已经回到了主人的胸腔,沙弗莱用了点时间来重新熟悉这种感觉, 然后才准备完成宰相口中“最后一个请求”。
光明教会的力量已经被摧毁的七七八八, 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 佩内洛普手中仍有不少彼此信任的忠诚心腹。
可用么?理论上是可以的, 可面对王储的步步紧逼, 她就算有意放弃无谓的争斗厮杀也不太可能控制住所有人,牵扯到太多的利益和立场, 也不是一两句话就当真能让人收手不干的。
佩内洛普主动祈求沙弗莱的帮助, 是因为魅魔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理由,能让宰相的这些放弃在瞬间变得理所当然。
但是, 在那之后呢?
等到这些人当真彻底放弃了等待王都的声音之后, 就等于他们也会放弃抵抗的动作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太可能。
“这场战争本就是我们的蓄谋已久,只能说一部分的清洗是必要的, 但对于大多数的平民来说, 这仍然是一场太过酷烈的灾难。”宰相深吸一口气, 目光已然落在了大魅魔的身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出手帮助。”
“也就是说,不愿低头的高层可以清理掉,无辜的民众最好回避,是这个意思么?”
宰相没有否认。
很刁钻,也很刻薄的请求。
可是沙弗莱没有拒绝。
“也不是不行呀。”大魅魔笑吟吟地应着,“本来那孩子就是以‘救世主’的身份在四处行走,拯救这个国家的嘛。”
再给赫利俄斯复国路上的正当理由填上一枚筹码, 对于王储的契约对象来说,这不是个坏事情。
“好吧。”宰相轻轻抿了下嘴唇,直接问道,“您同意了就好,那么,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做?”
大魅魔在王座上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才说,亲爱的,你还记得纳克斯堡嘛?
——那座被引导着陷入了安稳的沉眠中,从而避过了深渊的窥视和战乱的骚扰,以一种极为和平的方式,被安稳递交给了王储的手中。
宰相当然记得。
而沙弗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一座城的奇迹,复刻给其他更多的地方。
佩内洛普只问了一句话:“能做到吗?”
沙弗莱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才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在心脏回到我的体内之后,这种事就不是很难了。”
她起身离开了王座,王宫的议会大厅位于最高处,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整个王都的风景。此时正值夜晚,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嘈杂混乱,这片土地上的梦依然静谧纷繁。
魅魔的目光从地面缓缓收回,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小腹,那颗深埋在她体内的女妖之卵终于吸收转化了最后一丝破壳的魔力,随着夜幕之下一声轻缓的叹息,女妖自她的唇齿间诞生,在群星映照之下,发出第一声清脆幼嫩的啼鸣。
自此,第一只纯血的女妖首领已经完整复刻了魅魔诞生的命运,夜幕下,群星间,她短暂拥有了与大魅魔同等级别的权柄。
随着雏鸟姿态的女妖首领在沙弗莱的掌心振翅飞起,星砂地同样有无数鹰身女妖起身飞向世界各地,龙巢早已空荡,天空上不会再有任何能阻拦女妖羽翼的种族。
帝国最后的土地,也将就此陆续陷入沉眠的梦中。
……
一封封求助的急信纷纷扬扬落在了宰相的书桌上,佩内洛普知道她做得到,却没想过能这样轻松,这样快。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恍惚的迷茫之色。
“……这就行了?”
“当然。”沙弗莱答得很干脆,“你看,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的,对不对?”
佩内洛普的目光缓缓重新落在手指尖的急信上,手指收拢,又强制性地松开。“我只是没料到,能这么快……”
“哦。”
沙弗莱垂下眼睫,笑容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怜悯。
“亲爱的宰相大人,你用自己的力量组合教会的势力用来强行稳住各地的深渊污染,还记不记得究竟过去了多久?”
“……三百年。”佩内洛普沉默了一会,回答说。
“是啊,三百年。”
大魅魔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你用我的心,我给予你的力量,稳定统治了这个国家三百年呢,亲爱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事对我来说,会很难?”
“……”
那一刻,佩内洛普捏笔的手指倏然收紧了。
见状如此,语气更加轻松释然的那个反而是沙弗莱,她有些无奈地看着宰相在纸面上压得发白的指尖,很轻地叹了口气。
“好啦,不逗你了。”她柔声道。
“接下来你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就不管你了。”
在沙弗莱准备离开书房之前,佩内洛普冷不丁叫住了她的脚步。
“女士。”
“什么,亲爱的?”
“您之前说过的……”这种话对于习惯冷硬姿态的宰相来说,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但佩内洛普踟蹰半晌后,还是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再次问道:“……您说您爱着我们,这种话,是真的么?”
沙弗莱停在那里,同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哎呀。”她笑起来,“你猜呢?”
“……”
佩内洛普没有说话了。
不要猜,不要想,不要看。
有些东西一旦深入思考,那才是真正踏入绝望的深渊。
*
随着大魅魔的力量控制全国各地,使越来越多的城市陷入沉眠,堆在宰相桌面上的急信开始越来越多,而从某一天开始,它们变得越来越少。
宰相是能听见那些斥责和失望的声音的。
他们责骂帝国的腐败,衰朽,堕落与昏庸,诅咒着控制帝国三百年的女巫,咒骂着那坦然坐在王座上的魔女,此前的佩内洛普几乎毫不犹豫转交权力,这一举动让越来越多的人对帝国的核心高层失去了希望,他们或是直接选择了叛逃进入王储的阵营,或是被迫坠入了大魅魔为其营造的梦中。
有过纳克斯堡的经验,没人比赫利俄斯更清楚如何破解这些梦境的织网。
胜利,前进,稳定后方,拉拢人心,新王推进地图的架势如此迅捷又猛烈,很快不需要佩内洛普的额外关注,桌角越来越少的信件已经足以证明,她正在失去对这个国家的掌控。
自从她松开手以后,沙弗莱便将最后的几步路铺成了必赢的局面,对于赫利俄斯来说,他甚至无需过多思考,只要前进,就能赢。
埃斯泰尔帝国——这个一度让无数人敬畏赞叹、未知奉献一切的古老庞然大物,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衰败崩塌下去。
宰相端坐于王宫深处,周围分明空空如也,耳畔却仿佛能听见起义的军队的欢呼声正如山呼海啸,如何将年轻的救世主一步一步推上众望所归的新主王座。
一个旧时代正在死去,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
*
最后一个陷入沉眠的城市,是埃斯泰尔的王都。
众望所归的救世主率领军队打到王都城下时,并不意外地发现这里同样也是一座被迫陷入安眠的城市。周围流淌着再熟悉不过的魔力,虚伪的夜幕笼罩天空,已经无需君主的额外吩咐,赛德里安他们已经知晓接下来的流程都是什么。
军队进入城中各处,开始破解大魅魔控制的咒文,而赫利俄斯选择孤身前进,一人一马,慢慢走入了王宫的方向。
这里同样空无一人。
已经到了这一步,沙弗莱显然没有兴趣单独挑选谁来醒着,谁来睡着,所以当赫利俄斯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深处响起时,这里理所当然的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被誉为白骑士的年轻人身着浅银色的轻甲,英姿飒爽,生机勃勃。
沙弗莱坐在最高处的王位上,仍然在懒洋洋地对他笑。
“恭喜你,亲爱的王储殿下。”
大魅魔敷衍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随即又说:“复国游戏成功走到最后一步了,赢得非常干净、漂亮,没有遗憾!接下来你只需要完成最终的步骤,这个故事就可以结束了。”
赫利俄斯没有动,也没有卸甲,他只是单手扶着自己的剑柄,很平静地仰头看着她。
他们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最后的步骤是什么?”他忽然抬脚向前,军靴在冷硬的地板上敲击出沉重的回响,王储一步一步地走向至高的王座,直至走到最后一步台阶时,他倏然停了下来。
“我倒是更想问问你,沙弗莱,”王储缓缓单膝向下,仿佛浑然不觉这是一个跪拜的姿势,只是在要求自己的目光与她再次平齐,随即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们久别重逢,你就要和我说这些东西么?”
大魅魔轻轻歪歪头,然后眨了眨眼睛。
“不然呢?”
她很奇怪地反问。
“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签订契约的,不是么?”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亲爱的,”她抬手摸了摸年轻人饱经风霜的粗糙脸颊,柔声细语的提醒道,“早在纳克斯堡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了那个最正确的选择,接下来只需要把这道题再做一遍,这不难的,对么?”
不,那不一样。
赫利俄斯没急着说话,短暂亲近了一会她掌心的温度,然后才在她的手心里深吸一口气,贴着她的手指慢慢摇了摇头。
“我当时那样选,是因为我没得选。”
王储很平静地表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沙弗莱。”
“因为故事确实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所以我要走到这里,你也必须要在这里等我,等我做出最后的‘正确选项’,我们之间的契约才算得上真正完成。”
想要离开我吗?
想要让一切到此为止吗?
“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他微笑着说道。
帝国众望所归的新君就这样毫不犹豫的跪在王座之前,温热的嘴唇贴上沙弗莱纤细的指节,他的姿态是毫无保留的郑重虔诚,他的名声,他的荣耀,全部可以放在大魅魔的裙摆之下,从不介意在她光辉的战绩上再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管那些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把你从这个位置上带下来的,”赫利俄斯说道,“我可以接手这个国家,我可以像佩内洛普一样暂行摄政,但我不会驱逐你,正相反,我要信仰你,供奉你,我要让你永远和这个国家的意志写在一处。”
年轻的暴君扬起头颅,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直白看向王座上端坐的大魅魔,随即扬起唇角,十足甜蜜地表示,“我永远都不会正式加冕登基的。”
“我已经做好这辈子都没名没分的准备了,契约永远不会结束,我死都要缠着你,做好准备吧。”
沙弗莱:“……”
*
哎呀,坏小孩。
沙弗莱的脸上写满了真心实意地为难,赫利俄斯确实卡准了最关键的一个点,复国的王储没有正式登基加冕,他的身份在帝国历史上不算名正言顺,自然也就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国成功。
契约无法结束,她自然也就没办法真的离开。
然而除了这个所谓的正式身份之外,赫利俄斯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和一位刚刚上任的君主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上的不同。
清算旧账,统理内政,填补过去积累的大大小小各种缺漏……即使后续战场上的损失被各种各样的理由降到了最低,可战争就是战争,很多问题都是无法回避的。
新王每日被这些大事小事折磨得团团转,光明教会已经彻底成了一招废棋,只能让赛德里安从头再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神官大人也算得偿所愿,拐了一个大弯最后也拿到了教皇的位置,但比起想象中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彻夜难眠,字面意义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杂务才真的让人根本睡不着觉。
赫利俄斯当然也很头痛。
在他忙得几乎要尖叫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面,把还活着的宰相又一次客客气气请了出来,直接公然放在了议会大厅的一角。
所有人很沉默。
佩内洛普自己也很沉默。
王储殿下——现在确实也只能这么先叫着——这位似乎完全没有新君继位后要仔细清算旧势力的认知,包括佩内洛普在内的许多人,都还好端端地在原本的职位上呆着,根本没有换人的意思。
赫利俄斯的回答十分的理直气壮:“他们干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换?”
白发苍苍的宰相对此沉沉叹了一口气:“我是个罪人,殿下。”
“不要慌,”王储冷静道,“等赛德里安那边腾出手把新教整理好,你严格意义上就不算是叛徒,顶多是个解读错误教义的激进派。”
佩内洛普停顿半晌,才不太委婉地再次表示:“我已经老了,殿下。”
“这也问题不大。”赫利俄斯回答说,“您还很硬朗,至少还能再坚持个十几年呢。”
被迫复职的宰相只能继续叹气。
仿佛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结局,美好,热烈,童话故事一般,以最小的损失换来了最大的胜利,除了一只大魅魔被囚禁在帝国最华丽的囚笼深处,一点算不上代价的代价。
正如君王所说,他会像奉养神明一样地敬仰她。
帝国的一切随她取用,她的目光便是王的意志,君王的宝座也是她随意使用的靠椅,上下任由她随意行动,那位年轻的暴君唯一会做的只是用目光拘束她的活动,正如赫利俄斯自己所言——
他一日不曾正式加冕称王,这场漫长的复国游戏就不算正式结束。
被最后一道契约拘束,沙弗莱偏偏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状若惆怅地在王宫的高处连声叹息。
此时正逢夏日,阳光明媚,花草繁茂,爬藤类茂盛的枝叶自地表攀爬至高台的一角,沙弗莱不能随意行动,只能懒洋洋地支使着留在身边的克莱门特帮忙跑一趟花园。
墙角处已有一簇玫瑰开得明艳正好,分外惹人怜惜。
她在高□□坐,目光不期然地自繁复盛开的花丛移到院中行走的侍从身上,其中一名少年浑身漆黑,长发微卷,明明是十分显眼的俊丽外表,存在感却仿佛无限趋近于无,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影子下,孤零零地在那里停着,不知站了多久。
沙弗莱的目光幽幽看了过去,对方若有所觉,仿佛被目光惊扰的野兽,飞快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大魅魔挑起眉毛,唇角扬起,笑得十足意味深长。
那个漂亮到蛮不讲理的孩子,有一双澄金色的,瞳孔细长的眼睛。
就像龙一样的眼睛。
……哎呀。
大魅魔很愉快地直起身子,将骑士递来的玫瑰分出一只最娇艳的,远远地扔到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她看见那个小家伙手忙脚乱地接住,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自己,不由得十分愉悦的想着:
看吧,新的故事,这就已经准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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