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不夜重重一点头,忽然神色一变:“那边有人来了。”
他说的“那边”指的是凤宁宫。裴尊礼屏息一探,发现来人好像不止一个,说是一群也不为过。而在这宫中能以如此排场出行的人,想也不用想是何许人物。
“抬头挺胸!”裴尊礼忽然对郎不夜道,“背过身去面对着墙,不要往后看。”
这种时候躲也没用,还不如大大方方装孙子。
郎不夜不明白,但老实照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但这个声音多而杂乱。不仅是侍卫宫女整齐划一的脚步,还有马蹄鸾铃的轻响,其间还混着浓郁的龙涎香粉。此等规格,来者是谁不言而喻。
还真是诸事不顺。谁能料到刚一混进宫就遇上皇后娘娘出行?
裴尊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稀松平常,就像一个无辜路过的侍从。可皇后的车辇依旧在他身后缓缓停下,所有人的脚步也静止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一只手搭上自己肩膀时裴尊礼认命地吐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奢华车辇跪地行礼。
车辇边的太监躬身聆听了几句,随后走到裴尊礼身边尖声开口:“皇后娘娘想请阁下移步叙旧。”
叙旧?他有哪门子旧可以跟皇后叙?
郎不夜给他投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被裴尊礼用一个“你继续行动”的口型顶了回去。
太监恭敬地为他拉开车帘,裴尊礼只能俯身登入。
车帘放下,仪仗队伍重新起步。裴尊礼端坐在馨香车内,没有看见皇后本人,只看见一扇厚重的隔帘。
“参见皇后……”
他正要跪下,隔帘后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果真是你。还以为是本宫眼拙了。”
若是一般人,能被皇后娘娘认出那就是泼天的恩赐。但对裴尊礼来说,这和下令处决他的告知别无二致。
“能得皇后娘娘熟悉,是臣的荣幸。”他滴水不漏道。
“是四殿下放你进来的?”皇后轻声问。
“回皇后娘娘,是的。”裴尊礼也不管什么欺君之罪了,只想赶紧摆脱这个女人。
“听说……本宫娘家的兄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皇后语气平淡地提起。
来了。裴尊礼不动声色地握紧拳——终于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回娘娘。只是按陵光律法行事,与何人无关。”
而四国律法可都是按照圣上旨意协同定下的。皇后就算手眼通天也怪罪不到皇帝身上去。
皇后轻笑一声:“本宫还真是欣赏你这副不卑不亢的骨气。但本宫的父兄因为你家破人亡,本宫也因此被禁足数月之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裴尊礼抬眼:“臣愿一身承罪。”
“罪就免了。”皇后冷声道,“本宫只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语罢,隔帘后递出一张信笺。
“帮本宫。杀掉这上面的人。”
……
……
虽说肉干大人让自己继续行动,但接下来该怎么做郎不夜心里也没数。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在路上闲逛,希望自己能走运撞上他们要找的人。
当然,他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不光没找到人,还因为行迹不明穿着诡异被巡逻的侍卫和路过的太监捉住来回询问了三番。若不是他有一身妖术能乱人心神,现在已经被捕入狱第三次了。
他依稀记得裴尊礼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便朝着那边挪动。好不容易见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却看见门前齐齐整整的禁军队伍。别说人了,虫子飞进去都会被大卸八块。
但这难不倒郎不夜。他幻化为一只苍蝇静静蛰伏在宫墙上。在日头从直射眼睛爬到高悬头顶时终于等来了契机。传御膳的太监们列队接受侍卫检视,他瞄准时机飞向了盛放膳食的朱盒,在被侍卫一巴掌拍死前顺着缝隙钻了进去,又变成一块枣糕安安静静地躺着。
化形这种小玩意儿可比改变人之样貌省力得多。郎不夜就这样跟着太监接受了一道道烦琐的查验,挨了五银针后终于被送进了大殿内。
我绝对来过这个地方。
刚一迈过门槛,他心里那种异样的熟悉就攀升至顶峰。眼中扫过之处都透露着这种感觉。
总觉得我在那根柱子前小解过,然后被一个人抓住打得嗷嗷叫。还有那个巨石龙,我好像躺在他肚子下面打过滚,抬头还能看见他腹部镶嵌的夜明珠。
于是他趁太监们依次往里送膳食时偷摸爬出来,再次变为小虫子飞到巨石龙下一看。
真的有一颗夜明珠。
饶是迟钝如他,此刻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宫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令他生厌。郎不夜趴在一位布菜太监的头发里,眼看着大殿深处走出两道身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其中一个正是他要找的那个男人。那个取走他和小猞猁心头血的男人。而另一位则是身披黄袍,龙盘于胸,日月加身的九五之尊!
当然,郎不夜压根也分不出尊卑,不晓得这一身服饰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那男人身上一股令他烦躁的气味。
“不愧是朕的好孩子!”黄袍男人拍了拍取血男人的肩膀,“朕就知道事情交给你绝对错不了!”
“父皇。那监兵神君如今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儿臣已经命人将她秘密囚禁,还封住了经脉让她逃脱不得。剩下的……”
“剩下的就交给朕吧。你可是帮朕铲除了一块大心病啊!”黄袍男人开怀大笑。
郎不夜觉得自己都能看见他的嗓子眼了。
“谢父皇。”取血男人跪拜在地,犹豫再三后问,“那父皇与儿臣先前说好的龙骨之事……”
“允了!”黄袍男人大手一挥,“你这孩子确实有担大任的魄力。龙骨之事就交给你吧!”
取血男人喜出望外:“儿臣遵命!定不会辜负父皇的!”
黄袍男人随手拿起桌上布好的酒杯:“真是没想到。当年神龙遗脉下的唯二的两个妖族遗孤也能被你找到。等他们的血融入龙骨,再加上我们皇族的血脉……”
“到那时,整个天下,无论人还是妖。都是听命于父皇的棋子罢了。”取血男人恭敬道。
郎不夜听不太明白两人说的话,但字里行间都表明了一件事。
自己的血要被拿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正当他思索要怎么向裴尊礼转述时,殿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十余把宝剑瞬间架在他脖子上。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黄袍男人皱眉起身:“什么事?”
“御、御花园养的那群妖……反反反、反了!”
第307章 逆舟(四)
——
半个时辰前,御花园一片灰烬中,巨大的鸠妖轰然倒地,浓密的羽毛被狂风吹乱,鸟喙边全是血沫,眼珠暴突。
“杜玥!”贺玠眼睁睁看着一朵血花从她胸口炸开,那双气定神闲的眼睛也荡起惊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是自己提到了父亲。当时杜玥非常激动,作势就要攻击自己。
“没有父亲了!他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世上了你明白吗!”
嘶吼的巨禽模样骇人,贺玠捂住耳朵,一字一句道:“父亲没有死。他还在。”
杜玥愣了愣,瞳孔收缩辨不出神情,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
“他不可能还在……不可能……”杜玥伸出巨大尖锐的爪子踩在贺玠身上,“我亲眼看见他死的你明白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咳咳……可是我真的遇见父亲了。”贺玠实话实说,“他说他很想你。”
这就是胡扯了。
“怎么可能!”杜玥神情剧震,“他当时就在我眼前。我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惨痛的回忆让杜玥爪下的力气松懈几分,贺玠借机大口呼吸:“是真的!孟章神君你知道吧!他就是在找救回父亲的方法!”
“救?”杜玥半眯着眼睛,“救一个魂飞魄散的人?”
“一定是有办法的不是吗?”贺玠道,“我当年不也是焚毁了妖丹但活了下来吗!”
“就是那种办法!”杜玥突然想起了什么,揪住贺玠的衣襟,“你想起来了吗!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贺玠死死瞪着她:“你确定……要让我说出来?”
“你知道!”杜玥怒吼道,“你果然知道!”
“可是这个办法,有一个弊处。”贺玠又开始胡诌,“你若是拿它去救昨山,那父亲就没有办法再次醒来了。”
“什……”杜玥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也坚定了贺玠心中的猜测。
这丫头就是死鸭子嘴硬。心里比谁都在乎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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