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沈淮之日夜跪在佛前,诵经祷告。
他清扫完石阶回到寺里时,早已不见顾斐和林绣的身影。
沈淮之去求见了方丈。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有些宽大,穿在沈淮之身上晃晃荡荡,风一吹,就鼓起包来。
沈淮之掩上门,朝着方丈双掌合十。
“悟迟,你来了。”
方丈看向沈淮之,慈和一笑,此人三年前,大年初一来到他们寺里,一直跪在偏殿角落的蒲团上,等到寺里无人,游客尽去,他才跪求方丈收留。
愿虔心向佛,跪于此地为自己赎罪。
为那个无辜离去的孩儿诵经祈福。
还有那些因他而丧命的亲人朋友,政客仇敌,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透不过气来。
不过方丈一眼看穿,他最放不下的还是世间情爱。
信佛之人讲究无欲无求,六根清净,方丈并没有让他落发为僧,而是做一名俗家弟子。
沈淮之就这样,取了法号,悟迟。
醒悟太迟,为时已晚,只能用尽余生来赎罪。
沈淮之跪坐在方丈对面,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开口时声音嘶哑如破裂的风箱,牵扯出五脏六腑的痛楚。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林绣生下孩子的那天。
若提前离去,总还是觉得遗憾不舍。
方丈看出他面色,摇了摇头,当日一见他就知道,悟迟是个执拗的性子,孤寡之相,前半生富贵尊荣,后半生坎坷流离。
沈淮之咳完,待胸腔没那么闷堵才说道:“方丈,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他在这里立了父母长辈的长生牌位,等他一死,世间恐无人再会记得给他的亲人上一炷香,沈淮之只能拜托面前的这位方丈。
至于那个孩子,沈淮之知道,林绣在这里也供奉了一盏长明灯,自有他的母亲记得,沈淮之不必担心。
所以了却了最后牵挂,沈淮之可以平静地等着哪一天,就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方丈听后,点头应下,规劝了几句沈淮之放下执念,见他眉眼间有一丝释怀与怅然,也算是猜到,此人恐怕大限将至。
沈淮之双掌合十鞠了一躬就离开。
他回到后院供僧人休息的房舍,推门就见到鸿雁在里面,沈淮之无奈叹息:“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去过自己的日子。”
鸿雁就在飞沙关安顿下来,时不时就会来山上看看沈淮之,给他送些吃食或者药。
没他时常督促着,沈淮之怕是不肯喝药,也不会再坚持三年。
鸿雁扶着他坐下,“公子,奴我刚刚上山时,遇到林姑娘和顾将军了。”
沈淮之一怔,随后平淡地点了下头。
“我看林姑娘走路一直摸着小腹,顾将军也是百般呵护,公子您说,姑娘她是不是怀有身孕来祈福了?”
沈淮之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正是,林绣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长到足以让一对夫妻失去希望,又短到眨眼而过,沈淮之记不清这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念过多少经文,磕过多少头,求过多少次佛祖保佑。
总之如愿了就好。
沈淮之由衷替林绣高兴。
鸿雁心里一酸,知道公子这三年里,是终于想开了,可是却落个六根皆净的结局,当日要不是方丈拒绝了,公子可能直接就剃了头发做和尚。
他心底叹息一声,劝道:“公子,咱们回吧,您这病,要是好好将养,还能多活几年,但山上清苦,我怕您受不了。”
再受不了,三年也过来了,沈淮之喜欢这里的生活,每日听着晨钟暮鼓,都让他感到内心安宁。
前所未有的,安宁。
沈淮之不走,挥手让鸿雁早些下山,“你年纪也不小了,早些找个媳妇成家,你看鸿筠,孩子都能跑了。”
京里来信,鸿雁那日还读给沈淮之听。
沈淮之给这些曾经跟着他的心腹,都留了银钱。
鸿筠做起了买卖,还很是红火,不仅如此,他也娶了妻,最令人惊讶的是,他娶了绿薇姑娘,夫妻两个把日子和生意都经营得红红火火。
这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当时听到时,公子一向平淡如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波动,还催着他继续说。
其余人的消息也只是寥寥几句了,问月也嫁了人,是个本分的商户公子,琳琅好像一直未嫁,不过她家里人倒是疼她,而且现在飞沙关的风气都渐渐往南传了,京里不少女人,也出来抛头露面做活。
鸿筠说琳琅准备开个胭脂铺子,也要做女东家。
大家都过得很好,除了鸿雁,还非要守在沈淮之身边。
沈淮之心里感动,但也更希望鸿雁能早些过自己的生活。
鸿雁也清楚,但他放不下沈淮之,再说了,恐怕也不差这几年,等公子去了,他还要亲手替公子下葬。
不然,这世上谁会管他呢?
“公子,您就别催我了,我心里有数呢。”
沈淮之只好笑笑,掩着嘴咳嗽了几声,面色浮上不正常的红,缓了许久才喘过气来。
鸿雁赶紧给他倒水,又去把熬好的药端来。
沈淮之喝了那药,困倦至极,鸿雁扶着他去床榻上歇着。
也就是刚沾到枕头,沈淮之就昏睡过去。
眉头皱着,嘴角还在抽动,极不安稳的样子。
鸿雁给他盖好被子,正要离去,听到沈淮之一声极细极弱的低喃。
“嫣儿”
鸿雁叹息一声,摇头离开。
沈淮之已陷入梦境,梦外是二十余年的起起伏伏,梦里,却是转瞬而逝。
恍惚间,沈淮之好像回到了初落水之时。
巨大的海浪将他淹没,口鼻里都浸入咸涩的海水,他身受重伤,靠着求生的本能才流落到这片海域。
眼看着就到岸边了,又被海浪推着往深处卷去。
绝望之际,一艘船出现在视线里,接着就是有人跳入海水中,奋力地抓着他往前游。
沈淮之模模糊糊中,知道抱着自己的是个姑娘。
他奋力睁开眼皮,一张被水打湿的芙蓉面,杏眼水盈盈,琼鼻小巧精致,这位姑娘正咬紧牙关,带着他往岸边去。
沈淮之认出是谁了,可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忧伤,还有比去死更加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嫣儿”
别救他了,他不值得。
第182章 生子
林绣这一胎怀得还算平稳,就是到了后面,肚子大得吓人。
每次看着她肚子,顾斐都会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惊出一身冷汗。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双胎。
怀了双生子,大多都会提前生产,而且生产过程也不容易,本就是鬼门关,这下还要经历两次。
顾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怀不上担心林绣一辈子不开心,怀上了又害怕。
顾斐其实不信神佛的,此刻也不敢不信了,是不是捐的香火钱太多了,心太诚了,菩萨干脆一下子给了他们两个。
那还不如不给!
林绣对顾斐这想法,很是无语,听到后直接翻了个白眼,还捂着肚子道:“好孩子咱不听,以后不理你爹,让他不欢迎你们。”
急得顾斐忙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这府里没人理解他的急切。
周圆周满本就是双生,再加上也不过才十岁的年纪,不懂什么叫生产之苦,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得很好,霍虹姑姑常说他们俩是两头小牛犊子。
所以他们皆摇着头对师兄表达不赞同:“师兄,我们俩不是好好的嘛!”
不说这个,顾斐还好些,一说这个,顾斐更着急了,他师娘,周圆周满的亲娘,就是生孩子伤了身体!
顾斐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下属同僚见到,都不敢惹他不满。
发泄不出来这种情绪,顾斐就去军营里操练这些汉子。
林绣肚子七个月时,他就不怎么去了,开始守在林绣身边,什么也不做,就把脸贴在林绣肚子上哄这俩孩子老实点,不然生下来他就要打屁股。
气得林绣想去踹他,但身子笨重又踹不到,顾斐死皮赖脸凑过来亲她,说这辈子不管怎么样,就生这俩了。
林绣知道他的担心,搂着顾斐的大脑袋哄了许久,顾斐才闷闷地说没事,夫妻两个又亲密地凑在一处,给孩子取名。
顾斐倒是想效仿霍虹和崔佑夫妻两个,俩孩子一边一个姓,但林绣还是拒绝了,说起来她自己也没什么名姓,林绣这个名字也是顶替了别人。
让林家阿婆安享晚年,已经算全了这段收留之恩。
至于以后,她的孩子还是跟父亲姓吧,上顾家的族谱,以后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总有人记得。
顾斐一切都听林绣的,最终定了几个名字,等生下来看看是男是女,再从中选出两个最好的。
林绣自己觉得是无事的,每日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到了后面肚子大了不方便,她还坚持在院子里走走。
这日天气不错,两人刚吃过午饭,顾斐搀扶着林绣在院子里走走停停,林绣有点儿犯困,但又不想睡,而且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宁。
她摸着肚子,刚想让顾斐扶她坐会儿,身下就是一湿,随后肚子就跟着不舒服起来。
顾斐比林绣反应还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他一把抱起林绣去了早就安排好准备着的产房,又叫人去把府里候着的大夫和产婆喊来。
一应物什都是准备好了的,顾斐有条不紊安排好一切,但攥住林绣的手还是有些抖,林绣很快头上就见了冷汗,喊着疼。
产婆和大夫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让顾斐出去,顾斐不肯,最后还是林绣让他走,要是顾斐在这,她怕是使不上什么力气。
顾斐脸色发白,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周圆周满跑来,听着产房里的声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师兄为什么这样担心阿绣姐姐,实在是哭声有点太大了。
俩孩子趴到窗户那里,眼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
不一会儿,霍显宗跟霍虹也来了,霍虹早一个月就从冀州城回来,就是怕林绣生产时身边没有个人陪着会害怕。
她拍拍顾斐的肩膀,立即进了产房去陪着。
林绣看到她,果然安心不少,虚弱地喊了声义姐,又咬着牙呻吟起来。
霍虹生过俩孩子了,有经验,在一旁帮着产婆给林绣鼓劲儿,林绣想着,这是她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孩子,是她和顾大哥的血脉,无论多疼,都不能放弃。
从前那么苦都过来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林绣身下发疼,脑子也混沌,有一阵意识恍惚的时刻,前二十余年的经历,像走马观花一样在她脑海里不停回放。
年幼不知事被卖进青楼,学着艰难讨生活,想方设法跑出来,以为遇到了一生所托,却不料所托非人。
林绣没怀疑过沈淮之对她的爱,只是知道,此生他们没缘分,也不合适,林绣放得下,就是遗憾那个寄予她全部希望的孩子。
最后,她疼得几乎晕厥,脸色也白得不象话,模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喊她的名字。
喊她醒醒别睡,喊她别丢下他。
那么熟悉,是每晚都会在她耳边哄着她睡觉的顾大哥,是她的夫君
林绣眼睛紧闭,就是睁不开,她好像看到虚空中有人朝她伸手,迷雾一片,林绣努力想看清,被生产阵痛折磨得喊了声,突然就看清了是谁。
是春茗啊,她的好妹妹,在朝她伸手。
春茗熟悉的亲切的脸渐渐清晰,手朝她伸着:“姑娘,你来”
林绣好像看到自己毫不犹豫朝她走过去,但耳边还有人在喊着睁眼,使劲,喊着叫大夫,给她灌参汤。
她都顾不上了,当她握上春茗的手时,感受到熟悉的温度。
林绣哭了出来:“春茗”
这一喊,眼前的春茗却突然一笑,使劲把她往后面一推:“姑娘!使劲生啊!”
林绣猛地一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手在顾斐掌心紧紧攥着,身后也贴着他,刚刚那一推,是她自己无意识地用力往后靠在了顾斐怀里。
而产婆还在喊着:“夫人哎!快睁睁眼,就快生出来了!”
林绣才知道自己刚刚是魔怔了,咬着牙仰起脸,看到顾斐满是泪水,哪里还有往日英气,只剩一脸颓败和恐慌。
她抓紧了顾斐的手,一用力,身下就是一松。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兴奋道,“是个小公子,快,夫人再使把劲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顾斐也跟着松口气,唇贴着林绣的额头求她再坚持坚持,刚刚在外面听不到动静,他不管不顾冲进来,就看到林绣像是没气了,躺在那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的恐慌,让顾斐生出冲动,若是林绣有个好歹,他立即就自刎跟着去。
不过好在,林绣熬过来了。
再不生了,再不生了。
顾斐哪也不肯去,谁劝也不听,一直到林绣把他的手都掐出一道道血痕,咬牙又生下一个女儿,他才脸色惨白地松了浑身的力气。
先出来的是哥哥,后出来的是妹妹,林绣挣扎着看了一眼,满足地在顾斐怀里沉沉睡去。
顾斐盯着自己的孩子看了会儿,呲牙笑了。
顾昀希,顾昀望。
他和林绣的孩子。
第183章 满月酒
这一胎生的时辰委实算不得太长,对产婆还有大夫来说,比起他们接生过的难产妇人,顾侯爷的夫人,算是顺利的。
而且还是双生。
虽是提前生产了,但侯夫人身子康健,生下来的俩孩子也没有瘦弱得难以养活。
中间产妇意识恍惚,也不是罕见的事。
终究来说,很顺利。
就是没想到把侯爷给吓坏了,生完都站不起来,双腿都在打颤,手抖得厉害,不知道的以为是他在产床上生了俩孩子。
侯爷夫妻两个之间的感情,果然如外界所传,恩爱无比。
产婆和大夫都拿了厚厚的赏银,说了许多吉利话这才离开。
顾斐已经亲自给林绣擦了擦身上,换上干净的衣服,捂严实抱回了主屋。
看着她睡得踏实,顾斐才出去看了看俩孩子。
霍显宗跟霍虹正在小床边看得兴起,讨论孩子像谁。
顾斐看了眼,俩大耗子一样,看不出像谁,最起码不像他的娘子。
“好丑。”顾斐皱眉。
霍显宗吹胡子瞪眼道:“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你小时候定然也强不到哪里去,哪有说自己孩子丑的爹娘,你也不怕他们听到难过!”
顾斐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霍虹笑笑:“君澜跟毓嘉生下来时,我也觉得丑,这不越长越好看了,去年还让我抓住几个坏小子死皮赖脸跟在我们毓嘉后面不放呢!”
“还有这事?!”霍显宗眼睛一瞪,“你没收拾他们几个?”
崔毓嘉才多大,远不到成亲的时候!
霍虹摸摸鼻子:“您外孙女自己拿着长枪就给赶走了,哪用得着我出手。”
霍显宗满意了,连连点头:“女儿就该这么养,毓嘉我不担心,我听说周满的武艺也很不错,不在她哥哥周圆之下,这都是你教导的结果,虹儿,你做得很不错。”
“都是女儿该做的,周满师承周家武学,一点就通,将来定也是上阵杀敌的一名猛将。”
顾斐听后,看向小床里皱巴巴的女儿,为了区分,儿子是蓝色的襁褓,而女儿是红色的。
这么小的孩子,将来会长大,会长得和林绣一般漂亮。
的确招男孩子喜欢。
顾斐立即道:“将来还是要把我闺女送到义姐的巾帼营去历练,女儿也该像义姐和毓嘉满满一样,英武不凡,顶天立地。”
一通马屁让霍虹很是受用。
谁说她这个义弟不会说话,明明很会。
霍显宗哼哼几声,问道:“取名了吗?记得别忘了递折子到京城跟皇上说一声,皇上可是一封信一封信地寄过来,要给你的孩子,请封世子呢。”
顾斐应下,亲自送了霍显宗和霍虹出府。
他回到屋里,看到林绣安宁的面孔,微微一笑,去书桌那里提笔写了封折子,密封好后让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去。
做完这一切,顾斐才小心躺在林绣身边,轻轻亲了下林绣的额头,将她抱在怀里,两人一起睡去.
满月酒这日,府上很是热闹,侯夫人生下龙凤胎,乃大吉之兆。
全飞沙关的百姓或多或少都送来了贺礼,顾斐备下流水席,宴请全程百姓。
而来自京城的册封圣旨,也卡着日子到了。
赵则称这对龙凤胎乃大燕之福兆,特封顾斐长子顾昀希为世子,承袭安宁侯府爵位,又封顾斐与林绣之女顾昀望为昭华郡主,赏下宝物宅邸,以示天子恩宠。
喜上加喜之事,让俩孩子的满月酒直接办了七天才结束。
顾斐和林绣一人抱了一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看这些百姓送来的贺礼。
多多少少全是心意。
顾斐让人都记下来姓名住址,到时候会慢慢送回礼过去,他们怎么能占这些百姓的便宜。
不过其中一礼物,真是难得,是块百家布做成的被子。
早产的双生子都体弱,民间百姓都会这样为孩子祈福。
林绣很喜欢这条被子,意义非凡。
正抱着女儿细细去看这床被子,就有人来通报,说是外面有人求见。
自称名为鸿雁,求夫人见上一面。
林绣微怔,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人,也没再见过沈淮之,还以为这两人早就回京城了,没想到,还在飞沙关?
顾斐倒是没什么惊讶之情,看了眼林绣,主动道:“叫进来吧,应当是给孩子送礼的。”
林绣点点头,让人把鸿雁叫进来。
鸿雁手里拿了个盒子,进来就给顾斐和林绣行礼问安,顾斐让他坐下,着人端了茶来。
这盒子里的礼物恐怕不是鸿雁要送,而是沈淮之。
顾斐神色不动,等着鸿雁说话。
鸿雁先是看了眼林绣,见她恢复得不错,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也算是替自家公子松口气。
林绣生产那日,他得了消息连忙上山,公子当时就慌了,不过还是跪在那一直诵经祈福,手上的佛珠快得都重影儿了。
好在姑娘平安无事。
还生下这么一对龙凤胎。
鸿雁又伸着脖子看了看顾斐一左一右抱着的俩孩子,顾斐很大方,主动露出小脸来给他看,鸿雁脸一红,厚着脸皮瞅了几眼。
看不出像谁,但回去就说像姑娘。
鸿雁咧嘴一笑,将那盒子递过来:“小的不瞒侯爷和夫人,这是我家爷从知道夫人怀了孩子后,亲手抄的佛经,小小心意,求侯爷和夫人收下。”
他家公子眼睛本就坏了,现在视物都有些模糊了,这一本本佛经,他不知道抄了多少遍,真是一片诚心,鸿雁盼着林绣能收下。
鸿雁把盒子放在林绣手边。
林绣神色复杂,看了丈夫一眼,见他不意外也没有不满,便打开盒子看了看,入目就是沈淮之的字迹。
他字写得极好,还曾手把手教过她。
林绣叹一声:“好,我收下,替我谢谢你家公子,也万望他朝前看,别再执迷于过去。”
鸿雁都想哭了,赶忙哎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俩小玩意儿:“这是小的自己拿木头刻的,上了桐油,也早就干透晾好了,没味道也不划手,给小世子和小郡主以后拿着玩。”
是两头小猪,俩孩子的属相,很可爱。
林绣笑着收下,亲自送了鸿雁出去。
她想起京城那些往事,还问道:“你们与京里有往来,不知道问月和绿薇她们如何了?”
鸿雁就笑着说了,林绣听完很是惊讶,绿薇竟然和鸿筠?
这从前可没见他们说过话。
“如此也好,大家都过得很不错,你呢,我记得你与鸿筠一般年纪,也该成亲生子了吧?”林绣笑道。
鸿雁不好意思地挠下头,“不瞒夫人,我家公子最多也就是一年的光景,我想陪陪他。”
林绣听完沉默,鸿雁还想厚着脸皮问问林绣能不能去看看他家公子,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姑娘已经过得很开心幸福,他们不该打扰。
如此,就很好。
第184章 回家
顾昀希和顾昀望兄妹两个一天一个样,从前顾斐还觉得孩子丑,现在抱着简直是爱不释手。
每日下值回来,定要先去梳洗过才将孩子抱在怀里,耐心又温柔地哄。
俩孩子越长越达,眉眼初见端倪,儿子像爹,女儿像娘,脾性暂时还看不出来,都不是爱闹的性子,也不争不抢,在一处趴着也从来不打架。
林绣本以为带两个孩子会辛苦,结果也没受什么累,都好哄得很。
刚入夏时,顾斐得了几天空闲,带着林绣和孩子去外面透透气,于一处河边上,一家四口悠闲惬意地享受静谧。
河上一座弯弯的小桥,对面是几户人家,有妇人蹲在河边浆洗衣物。
林绣怀里抱着女儿,正逗她笑。
顾昀望长大后,要比哥哥活泼些,很喜欢笑,谁逗都会咧开小嘴巴,加上又白白胖胖的,很是讨喜。
但顾昀希就安静许多,最多挥挥小拳头表达一下喜悦或者不满。
不过都不闹腾。
林绣朝着顾斐笑:“昀希是像你的性子还是像我,也看不出来,咱俩都不是爱闹的性子,昀望更不必说,难不成是因为满满跟她亲,像满满?”
这么爱笑。
顾斐仔细看了看自家俩孩子,儿子小小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好奇地四下乱看,头顶有个树叶飘下来他最多也是挥一下拳头。
很波澜不惊的性子。
闺女就不一样了,对着这里笑,对着那里也笑,是个小福娃。
顾斐又看了眼林绣,她正低着头温柔地勾唇,时不时凑过去亲一下俩孩子,若说闺女像谁,顾斐觉得还是像林绣吧。
其实林绣挺爱笑的,从前没发现,自从来了飞沙关,顾斐时常都能看到林绣在笑。
羞涩的,开心的,惊喜的,还有现在,满足的笑。
若是林绣从小无忧无虑,定然就是他家顾昀望这样的性子吧。
顾斐情不自禁,低头在林绣发间一吻。
林绣已经习惯了丈夫时不时的亲吻,不过这是在外面,她还是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嗔了顾斐一眼。
夫妻两个恩爱甜蜜,这一幕落在河对岸人眼中,定格成了人生最后的画面。
沈淮之其实已经从寺里搬出来月余,他病到今天,已经不能离了人照顾,鸿雁在寺里不方便,他也不想死了还打扰方丈他们,干脆就搬到了鸿雁租赁的院子。
就在小河边,清幽寂静。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看见林绣一家四口。
沈淮之坐在鸿雁为他特制的一把椅子上,勉强用扶手支撑着自己身体,隔着院门,他曾经视物都困难的双眼,好似也恢复到了从前的清明。
远远的,能看清林绣脸上的笑容,还能听到孩子的笑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
他也没有想上前去寒暄的想法,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直到林绣和顾斐抱起孩子,四处逛了逛,看看花,玩玩水,然后又吃了饭,小憩片刻上马车离开。
沈淮之抬眼望天,竟已是日暮时分。
时间流逝真快,转眼已是二十五载。
他的寿命,也已经到了落日的时候,沈淮之眷恋地看向河对岸,仿佛看到一位妙龄少女,身着轻便的服侍,笑颜如花朝他招手。
“玉郎!回家吃饭了!”
沈淮之听到自己哎了一声,跳下渔船,奋力朝着妻子跑去,两人牵着手回到家里,饭桌边还坐着一位姑娘,虽脸上有胎记,笑容却十足纯真,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姑娘,玉郎公子,你们先吃,我哄小小姐睡觉!”
沈淮之笑笑,闭上了眼睛
林绣接到沈淮之去世的消息时,刚从铺子里查完账回来。
下马车就看到鸿雁穿一身素服,正站在那跟侯府管事说话。
见到林绣,鸿雁赶紧过来行礼。
他眼眶还红着,语气也不自觉带出哽咽:“姑娘,我家公子他去了。”
林绣先是一怔,然后便点点头:“节哀,他重病在身,去了也是解脱。”
鸿雁心里难过,擦了把眼角的湿润,“公子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直嘱咐小的把他火葬,说是一身罪孽,这样干净,还让我别告诉您”
想了又想,鸿雁还是没有跟林绣说,公子要他把骨灰,撒到温陵那片海里。
“姑娘,不管从前多少恩怨,公子他真的赎罪了,小的自知没这个资格替公子做主,但是临走前,还是希望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好让您知道,公子他他离开了”
林绣明白,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站在那一时无言。
鸿雁最后行了个礼:“姑娘,就此别过了,祝您和侯爷,还有小世子,小郡主,一世无忧。”
他也没等林绣有什么反应,翻身上马,背上还背着个白布缠着的盒子,里面装的是沈淮之骨灰。
鸿雁在林绣的注视下,驾马而去。
林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装着沈淮之骨灰的盒子,早已看不清,一些往事无法避免地如潮水般涌来。
带起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过去这么久了。
林绣有一瞬间的怔忪,久久愣在原地。
直到府里迎出来一人,左右手各稳稳当当抱着俩孩子,唤她:“娘子,回家了。”
林绣回神,赶紧“哎”了声,接过儿子,低头在儿女脸上各自亲了亲。
看看府门前也无人,林绣踮起脚尖,轻轻吻在顾斐的唇上。
“夫君,咱们回家。”
(正文完)
第185章 番外一:意外来客
顾昀希和顾昀望十三岁这一年,飞沙关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太上皇赵则。
这位兢兢业业十几年的太上皇,禅位给太子赵刻,以身体不适为由,彻底让出了手中权柄。
自此深居后宫,不问政事。
都以为太上皇是在宫里养病,可无人知他交代好一切,就带着刘福等几个心腹,一路游山玩水,来到了飞沙关。
赵则到时,林绣正被一双儿女气得头疼。
两人越长越大,性子也明了,儿子顾昀希沉默安静,但一肚子心眼,人又聪明,有时候她和顾斐这做爹娘的,也猜不透儿子想法。
顾昀望也聪明,但她皮,府上惯着她的又多,不说顾斐和顾昀希对她百般宠爱,就是霍老将军一个人也能把这孩子惯上天。
更不必说霍虹一家子,还有裘雪儿那丫头。
要星星不给月亮,把这丫头宠得有些骄纵。
这次林绣生气,是因为顾昀望招呼都不打,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出了城,把家里都急坏了。
顾斐带着人在城外顺着线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回来问过顾昀希才知道,这兄妹两个里应外合,还学会了声东击西的本事。
什么线索,全都是顾昀希布下的迷魂阵。
顾斐第一次朝着子女冷脸,别说顾昀希打怵,连林绣都忍不住想起大家对顾斐的称呼,黑脸侯爷。
不过她没帮着说好话,也跟着板起脸站在一旁。
顾昀希缩了下脖子,如实道:“妹妹去冀州城找姑母了,说是家里太闷,想去找姑母玩。”
林绣眼皮一跳,闷?
要是顾昀望还觉得闷,这飞沙关就没有畅快的人了。
她不信女儿是因为闷才出门,若是闷,早缠着她和顾斐去各地玩,不至于不说一声。
肯定是因为别的,不敢说的事。
林绣突然想起一事来,急道:“你毓嘉表姐和雪儿姨母才刚领命要往福建去!别告诉我顾昀望在打水师的主意!”
简直胡闹!
新帝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朝着福建下手了,要在那边组建一支朝廷水师,打破千百年来女子不让行船的规矩,还要分出一支来归入巾帼营。
崔毓嘉和裘雪儿就是领了圣旨前去赴任的!
知女莫若母,林绣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女儿的心思,更何况顾昀望还旁敲侧击问过她好几次福建的事。
林绣赶紧看向丈夫:“顾大哥,这可怎么办?”
顾斐狠狠剜了儿子一眼,“真是无法无天,如今沿海一带频频受到倭寇骚扰,那边有多危险,我没教过你们?学艺不精就敢以身犯险,到了海上,可没人认识你世子爷和郡主的身份!”
顾昀希也有些后悔一时心软没扛过妹妹的撒娇攻势,他真心知道错了,朝着父母跪下:“儿子知错,这就亲自带人把妹妹追回来。”
顾斐冷声:“你自下去面壁反省,好好想想将来如何做一方将领,如何统率御下,再有今日自作主张,自以为聪明的决策,我就请旨削了你的世子之位!”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顾斐看着儿子走了,才松泛几分脸色,安抚妻子不要急:“时间还来得及,不会让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地去福建,你放心就是了。”
林绣叹口气:“真是惯坏了,根本不知外面有多凶险。”
顾斐也反思了一下,心虚没有说话,决定立即就去把这忤逆不道的闺女抓回来。
然而就在这时,管事的进来通报:“侯爷,夫人,郡主回来了!”
林绣和顾斐对视一眼,赶紧往外走,管事的在后面说什么他们都没听到。
两人走到府门外,正好看到自家闺女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拿着御赐的小鞭子,愤愤不平地指着一男子耍横。
“大胆!敢欺负本郡主,看我爹怎么打——”
“顾昀望!住嘴!”顾斐厉声呵斥,随后又看向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有些熟悉。
待到那人闻声转过头来,顾斐和林绣俱是一惊,齐声道:“皇上?!”
两人赶紧行礼。
赵则笑笑:“我可不是皇上了,以后别跟我这么规矩,瞧着真是累得慌。”
他亲手扶起了顾斐和林绣,双眼发亮:“我来找你们住上一段时日,不嫌弃吧?”
顾斐如今已是不惑之年,看到赵则立即就想起了年轻时候,他们和林绣之间的往事,想到赵则的心思,还真是有一丝陈年老醋涌上心头。
住一段时间?住多久?
赵则倒是禅位了,可他还得上值,这不在的时候顾斐看向妻子,眼中幽怨一闪而过。
林绣白了他一眼,笑道:“不嫌弃,义兄要来,我和顾大哥求之不得呢!”
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了,有老友来拜访,怎么会嫌弃。
赵则高兴了,略显得意地瞥了眼顾斐,心道小气鬼,白长了岁数,心境一点儿没长。
顾斐咳了声,没说话。
顾昀望刚从震惊中回神,从马车上跳下来,视线一一掠过三人,和林绣一模一样的杏眼睁大:“你是皇帝舅舅?”
赵则挑眉:“小丫头片子身手还挺好,我手下的人愣是一开始没抓住她。”
一行人在城外就遇到了顾昀望,彼时她正帮着路边一馄饨铺子老板惩罚几个吃白食的男子,抽得几人嗷嗷直叫。
赵则本不想管闲事,却听到这丫头自称本郡主。
飞沙关可就一个郡主,他亲封的,为了这圣旨,跟那群老古板掰扯了一晚上,最后软的不听非要来硬的才闭嘴。
印象深刻,是林绣的闺女。
仔细看,还真像。
当即就让人拦住了顾昀望,这丫头毕竟还是个孩子,没什么心思,几下套话就套出是私自出城,赵则本着亲娘舅管外甥女是正管的原则,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回来了。
林绣和顾斐一听,忍不住笑了。
“你啊!”林绣戳了戳闺女的额头,“还不给你舅舅行礼!”
顾昀望弯着眼睛笑了笑,规规矩矩给赵则磕了个头,赵则自然是带了见面礼的,一些商船从外面带回来的稀罕玩意儿,顾昀望捧着一个精美的琉璃瓶,心里对去福建的向往更浓厚了。
可是她爹娘绝不同意。
顾昀望悄悄瞅了眼赵则,这个舅舅瞧着很好说话的样子,要是有他从中说情,该多好?
第186章 番外二:往事
顾昀望还没想出好主意,就被顾斐拎着去后院面壁反省。
等回到前院时,林绣已经把刚刚的事跟赵则说了,赵则一听这丫头是有一颗从军的心,还挺高兴,不过的确年纪小了些,海上又艰苦,危险重重,赵则也不愿让孩子冒险。
“再大些,若还是愿意从军,就修书一封给刻儿,让他给昀望封个一官半职,全了这丫头的梦想便是。”赵则说道。
林绣和顾斐觉得现在想这些也太早,这丫头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之前还非要跟着周圆周满兄妹两个去学武,后来又觉得闷自己放弃了。
这次保不齐过几日就全忘了,还是不要麻烦皇上的好。
赵则并不强求,岔开话题,跟两人聊起京城的事,得知他出宫并没有告诉赵刻,急得这位小皇帝差点出动禁卫军找寻,林绣不免失笑,没想到年纪愈长,赵则反而玩心越重。
“刻儿是个好孩子,怕我交出权柄会有身份上的落差,还时常跑来问我意见,事事要我拿主意,我若不走,他怎么独当一面?”
其实赵刻已经可以挑起大梁,十六岁的年纪,老成持重,大臣们轻易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赵刻的心中所想。
这些年,赵则一手将赵刻培养起来,对自己和自己的儿子还是很信任的,他离开京城,才是对赵刻的真正历练。
“我也没几年好活的了,也想出来清静清静,跟那群满肚子心眼的大臣们打了一辈子交道,总算能省心几天,你们两口子可不许赶我走!”
顾斐和林绣忙说不敢,让人赶紧收拾了最好的客房给赵则,并安排了一桌子丰盛的接风宴。
因为赵则的突然到来,林绣暂时免了一双儿女的惩罚,让他们兄妹俩来给赵则敬茶,恭恭敬敬喊一声舅舅。
顾昀希和顾昀望一个是俊俏少年郎,像父亲,却又比顾斐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另一个则漂亮俏皮,古灵精怪,像极了母亲,但又比林绣更加明艳。
赵则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俩孩子,看着兄妹二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欢天喜地的样子,他眼里不免流露出几分羡慕,也有遗憾。
如果他没有中毒,当年再勇敢些,会不会和林绣也能有这样一双儿女。
看着顾斐跟林绣恩爱的模样,他是真心酸溜溜的。
赵则多喝了几杯,让人扶着去了客房休息。
林绣和顾斐看着他歇下才放心,一起回了正房,刚到,林绣就被顾斐拉着手腕扯进怀里。
孩子都十三岁了,顾斐对她还是粘得紧。
酒气一喷到她脸上,林绣就已经红着脸推了他一下:“让你少喝点,怎么不听?”
顾斐像是耍无赖一般,弓着腰用唇去烦她,湿热的吻落在林绣脸颊,直到她不由自主软倒在丈夫的浓情蜜意里。
“你义兄要住多久?”顾斐低声,“我不在的时候,他岂不是会天天和你在一处,娘子,我心里不舒服。”
林绣想啐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一松懈就让顾斐单手抱着压在了桌子上,她艰难地解释:“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吃这些陈年老醋,让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死!”
顾斐熟练地去剥她衣裙,嘴上也犯浑:“这飞沙关还有人不知道我的醋劲不成?传出去我也不怕,到你七老八十,我也一样这般,娘子,今晚我们试试——”
话音未落,内室一声脆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碎在了地上。
林绣吓了一跳,喘息着睁大眼:“谁在里面!”
他们屋子里平时也没有人进来伺候,这个点了,不可能还有人。
顾斐赶紧抱着妻子起来,替她穿好衣服抱在怀里,一只手已经拿起桌上的茶碗,掷向了内室的门。
门被这阵猛力推开,里面两道人影正手忙脚乱地找地方藏。
顾斐咬牙道:“顾昀希,顾昀望,给我滚出来!”
林绣也看清里面的人,竟然是自己儿女,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赶紧从丈夫怀里出来,背着身子,将散乱的头发拢好。
顾昀希和顾昀望苦着脸出来,驾轻就熟地往地上一跪:“爹,娘,孩儿不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想来找爹娘问问从前的事,晚上吃饭时就听到好多有趣的往事,好奇到抓耳挠腮,两人一商量,干脆进内室,打算先吓爹娘一跳,再好好跟爹娘撒撒娇求原谅。
没想到一进来,爹就抱着娘说些有的没的。
俩人齐齐看向顾斐,这还是他们爹吗?
怎么死皮赖脸的。
顾斐铁青着脸,转身从墙上拿起了自己的佩剑,朝着儿女的后背打去,他收着劲,但还是有些疼的,顾昀希和顾昀望低下头,不敢说话。
真生气了。
林绣看着丈夫打了几下才拦住,没好气道:“我真是将你们纵得无法无天,连爹娘的屋子也随意进出,还有没有礼数?”
俩孩子抽噎一声说知道错了,顾昀望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娘,我错了,不该进您屋子,也不该不说一声就走,让您和我爹担心了,对不起,娘”
林绣对孩子一向是疼爱,女儿一哭,心就软了,数落几句还是无奈地让他们起来。
顾昀望又凑过去哄亲爹,顾斐的黑脸才多了几分笑容。
他哼道:“说吧,藏在这到底想知道什么?”
顾昀望打蛇随棍上,嘿嘿笑:“爹,你给我们讲讲以前的事吧?你和舅舅都喜欢我娘吗?”
顾斐幽怨地看了林绣一眼,没瞒着,嗯了声承认。
林绣扶额:“你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
“娘,你说说嘛!我都十三了,不是小孩子,是大人!”顾昀望不服气。
林绣知道这丫头能磨人,今天不说,早晚也要到处打听出来,她无奈地看了顾斐一眼,“说吧,你的闺女,你自己来解决。”
说完,她直接进了内室把门一关。
才不要留在这闻醋味。
顾斐眼里有笑意,不由回想起往事,从他带着周圆周满进京开始,一一说来。
这么多的恩怨情仇,直接把俩孩子给唬住了,正房的烛火一直没灭,故事讲到了天明才结束。
林绣迷迷糊糊醒来,感觉有人在吻她。
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她喊了声夫君,顾斐边答应着边哄她继续睡会儿。
林绣翻身埋进他胸口,闷闷道:“都讲完了?不酸了?”
顾斐轻笑:“不酸了。”
到底是他最幸运,有妻有子有女,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187章 番外三:传承
赵则一住就是三年。
每日里不是下下棋,就是喝喝茶,要不就是去各个铺子里尝尝美食,过得悠闲又自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时日无多。
白日里伪装得有多淡然,夜晚那些因为毒发而产生的灼烫和疼痛,就有多强烈。
最终,赵则还是没撑住,突然倒地不起,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随行的卢太医用药物吊着赵则最后一口气,刘福写了信回京城,怎么也要给皇上说一声。
赵则躺在那,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圈人围在床边,个个都是担忧着急的模样。
顾斐那张有时候让他气得牙痒痒的脸上,都一改往日沉闷,急得眉头都皱起来。
他和林绣的一双儿女,已经成人,顾昀希年少有为,聪明绝顶,文武皆是上乘,将来定然是大燕的重臣。
而顾昀望,这孩子听说三年前知晓了他们的往事,从那后,再也没让林绣和顾斐操过一点心。
说是没想到她爹她娘这么不容易,她一个郡主,吃喝不愁,处处都有人捧着,不知人间疾苦,还总是惹事,真是不懂事。
她得听话,努力用功,将来不靠爹娘,也要做顶天立地的女将军。
如今瞧着,真是沉稳有度,颇有其姑母,飞虹将军的英姿。
最后,赵则看向林绣,忍不住落了泪。
林绣攥住他手,哽咽道:“你再坚持坚持,不能就这么去了,不是说还有好多事想做”
赵则勉强笑笑:“最想做的,已经做完了,可以放心离去,这人世,倒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面色怅然,已是看透世间之相,一番话让林绣和顾斐几人都陷入了悲伤与难过。
赵则一个将死之人,还反过来笑着安慰他们不要哭,“刻儿还没来,我也舍不得走,你们别围在这,让我好好睡会儿。”
林绣见他面色还算平和,只好和顾斐带着孩子先下去,但每日都要来陪陪赵则,有时候他精神好会多说一些,有时候没精神就躺在那睡觉。
如此七八天过去,眼看着就不行了,赵刻终于到了。
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赵刻哪里还有少年皇帝的意气风发,憔悴又狼狈,踉跄着从侯府大门冲进来,一路叫着父皇。
奔到赵则床前时,已经痛哭流涕。
一双眼睛红得血丝遍布。
林绣只在赵刻幼时见过他一面,印象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现在一见,竟从他身上看到了赵则年轻时候的影子。
温柔多情的眼睛,风流俊逸的相貌,但眼神坚定,沉稳有度,端的是好相貌。
对赵则的孺慕之情,也溢于言表。
年轻的皇帝哭得快背过气去,一口一个父皇,赵则摸着赵刻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哄:“好孩子,不哭了,父皇没事。”
赵刻将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颤声道:“父皇,别丢下孩儿,你不在的这三年,孩儿很辛苦,没人帮我,前朝处处充满算计,一个个的不是想着给孩儿的朝廷里塞人,就是想着让他们的女儿给孩儿做皇后,孩儿颁布的政令他们不好好遵行,反倒是我一句闲话,却要反过来复过去地琢磨许久,孩儿真的好累,不能没有父皇的帮助”
他在父亲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哭着求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要离开他。
林绣别过脸,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顾斐拥着妻子,给两个孩子使眼色,将最后一刻留给赵则父子俩。
顾昀望三步一回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舅舅,又看了眼跪在那毫无形象可言的皇帝赵刻。
最后她轻轻掩门,看到赵刻抱着舅舅放声大哭。
顾昀望有些伤感,扑进母亲怀里默默流泪,顾昀希也默默站在那,时不时就看向关闭的屋门。
这三年,兄妹两个都和赵则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他们跟着赵则学习权谋之术,听他讲过去那些故事,都不忍心看着赵则离开。
只是再多的不舍,也敌不过天意。
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赵刻低着头,落寞地站在那,哑声让大家都进来。
赵则已去。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想看到众人伤痛的脸,选择由儿子陪伴,走完最后一程。
林绣靠在丈夫怀里,泪流满面。
对于赵则,她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无关男女情爱,却又割舍不下,在林绣心里,赵则是她很感激很敬佩的朋友、兄长。
赵则对她做的一切,林绣永远都忘不掉。
这样一个无怨无悔为她付出的男人,就这样走了,林绣心里很难过。
顾斐拥着妻子,也红了眼睛,他与赵则是君臣,是朋友,对赵则,顾斐是敬重的,如果不是赵则放手,他也许无法拥有现在的一切。
如果可以,顾斐希望下辈子,赵则能得到他想要的所有。
赵则去世,要葬入皇陵,赵刻亲自相送,并让人将消息尽快传回京城,昭告天下。
送葬队伍离开飞沙关后,这里的生活再次回归平静。
眨眼的工夫,又是一年,顾昀希高中,赴京上任,而顾昀望如愿,加入了霍虹麾下的巾帼营,要远赴福建,与朝廷水师及商船一道出海,去大燕的附属国巡视,以展大燕国威。
来年,顾昀希大婚,迎娶崔氏女,两人于书院相识,倾慕于彼此才学,早已定下终身。
再一年,水师归来,赵刻亲自接见了顾昀望等人,并于第二年亲抵飞沙关,向顾家提亲,欲迎娶顾昀望为后。
这消息连林绣和顾斐都惊讶,唯独顾昀望早有所料,除了脸有些红,倒没什么别的反应。
可见是早就和赵刻有了感情,一番询问下才知道,原来是两人一直通书信,从没断过,约定好从海外回来,就准备定亲。
但这做皇后林绣和顾斐有顾虑,虽赵刻身边没有妃子,也没有侍妾之类,但以后可未必,林绣怕女儿受委屈。
她和顾昀望将这些一说,本以为女儿会动摇,没想到顾昀望却灿然一笑,说早就想到了。
顾昀望的想法很简单,她这次出海,见到了许多世面,更是深刻认识到大燕的优势与不足,她有许多想做的事,在这一点上,她和赵刻不谋而合。
而赵刻给的诱惑很足,只有做了皇后,顾昀望才能更多的为这世间女子做更多的事。
林绣听完,先是沉默,随后就想通了。
回到院子里,她还跟顾斐说,女儿比她通透,比她有抱负,有格局,倒是她,被小情小爱困住了。
既如此,那何必阻挠,而且赵刻是赵则一手带大,他的人品,林绣是放心的。
妻子没意见,顾斐再舍不得女儿,也不好提出反对。
到了大婚那日,赵刻一改祖宗规矩,拉着顾昀望的手一起登上高台,接受百官朝拜。
赵刻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赵氏皇族的血脉,但那又如何,他是赵则的儿子,那这天下,就是父亲传给他的。
从这日起,他要携手妻子顾昀望,站在这万里江山的山巅,让大燕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番外完)
第188章 沈淮之番外一:重生
回到京城已月余,林绣刚刚适应了这边的环境,冬日虽冷,但好在是屋子里烧着地龙,身上的衣服也都很暖和。
她一动,就有丫鬟过来给她更换手炉。
是两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聪明伶俐,从外面人牙子那买来的,卖身契都在林绣手上。
林绣放下手炉,端着茶喝了几口,打算去看看春茗醒了没有。
这丫头前几日在院子里玩雪受了风寒,头昏脑涨地不爽利。
林绣刚起身,厚厚的门帘一掀,风雪顺着缝隙刮进来,带起一片寒意。
她抬眼,立即就笑了出来。
林绣迎上去:“玉郎,你回来了。”
沈淮之一进门就不错眼地看着林绣,眼睛里满是贪恋,林绣虽然一直知道自家这夫君从海里捞起来就对她倾心,时常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她,但像现在这般,黏在她身上,躲都躲不开的时候,还是少有。
这一切都是从玉郎恢复记忆那一刻开始的。
林绣嗔了他一眼,去解他大氅的系带。
沈淮之挥挥手让人都下去,待门一关就迫不及待搂住了林绣的腰,低头便吻下来。
他身上还有寒气,林绣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被沈淮之带起了全身的温度,红着脸推他:“大白日的,你又做什么。”
最近实在是粘她太紧了,没有个喘息的时候。
沈淮之笑笑,轻轻啄吻林绣的红唇,心里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每一天,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重活一次,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就激动,控制不住想亲她,抱她。
用全部的热情告诉林绣,他有多爱她。
这次,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沈淮之抱着林绣进屋,将人抵在门板上,用力地亲吻她。
一个月前,进京路上,沈淮之正心神不属,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长辈提起娶林绣为妻的事,马车突然一晃,轮子压上一块石头,沈淮之没提防,头磕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突然就感到一阵刺痛,然后就抱住了头。
林绣当时还急得掉泪,不过他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就已经迸发出了神采,接着就将林绣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淮之当时的眼泪顺着林绣脖子流进去,把林绣吓了一跳,安慰了好一会儿沈淮之才停下哭声。
从认识到现在,林绣没见过沈淮之哭。
再疼的时候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现在倒是时常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有时候看着她就会红了眼睛,然后便抱着她一遍遍确认。
什么爱不爱,会不会离开,会不会跟其他人生儿育女。
弄得林绣哭笑不得。
像是眼下这样激烈让人无法喘息的深吻,更是经常发生,林绣都知道下一步沈淮之要做什么,定然是不顾及时辰,非要和她共赴云雨。
果然,沈淮之激动得在她唇上喘息,克制不住冲动,将她抱去了床榻那里。
但林绣死活不肯,躲过沈淮之的吻,声音抖得发颤:“玉郎,你最近是怎么了,我真是吃不消了,昨夜你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淮之人一顿,然后便更紧地抱住她,声音发狠:“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阿绣,咱们都要好好活着。”
嫣儿这个名字,他不叫了,就叫阿绣吧,好听。
林绣无奈笑笑,搂着他脖子轻蹭:“玉郎,你今日不是回公主府了,老夫人和公主她们怎么说?还是不同意吗?”
沈淮之重活一次,谨记上辈子的教训,再不敢有任何隐瞒,他这次一回京就将林绣和春茗安顿在外面,他给林绣置办了宅子和铺子,买了下人,将家里长辈的意思,尽数告诉林绣。
林绣听了虽然有些难过,但也高兴沈淮之没瞒着她。
夫妻就是要毫无保留才对。
沈淮之亲吻林绣的额头:“我娘的脾气是这样,轻易劝不动,我祖母在后宅斗了大半辈子,手段也多,不过阿绣,你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将你八抬大轿迎娶进门,若是长辈不同意,我就求一道圣旨去外放,总之,你是我的妻,我不会放开你,也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话纳妾娶妻,好吗?”
林绣没说话,有些迷茫,不过夫君这样说,她还是感到窝心。
救起来的丈夫居然是世子爷,身份这样尊贵,林绣害怕极了。
她咬唇点了下头:“我听你的,只要你别负我,什么困难我都愿意面对的,若是实在为难,玉郎,咱们好聚好——”
话未说完,已经被沈淮之堵住了唇。
没有散,重活一次,只有聚。
沈淮之急不可耐地剥开林绣的衣服,放下床帐,将自己和林绣塞进被子,很快火热的温度席卷二人,林绣沉浸在夫君带来的情潮里,再也想不起其他。
不知多久,林绣沉沉睡去,沈淮之眷恋地在她额上唇上轻吻,最后吻至小腹,耳朵贴在上面,静静感受了会儿这里的起伏。
现在还没有孩子,他得抓紧些才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怜他,沈淮之重生后发现,这一世和上一世有些不同。
还是那些人,却又不是同样的经历和故事。
比如赵则,还是李美人所出,却并不像前世一般,李美人是不祥之人,而是后宫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妃子。
李美人还好好活着,赵则也没有遭受那些欺凌。
圣上至今尚未立太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皇子赵煜资质平平,皇上忌惮皇后母族已久,赵煜怕是没什么希望。
三皇子四皇子年纪小,瞧着也不怎么得圣上喜爱。
反倒是二皇子赵则,天资聪颖,常被圣上夸赞。
赵则和长公主府的关系,也是平平,无仇无怨。
这对沈淮之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
也许是老天念在他上辈子弥留之际虔心向佛,特意给了他一次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只和林绣好好在一起的机会。
而且重生的时间正好,能阻止很多事,也能挽回很多人。
沈淮之替林绣掖好被子,自己却穿好衣服起身,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鸿雁候在外面正和春茗说话。
春茗这次没进府学规矩,人还像在温陵的时候一样活泛,笑起来眼睛圆圆的,让鸿雁逗得前仰后合。
可见病是好了。
不过见到他,春茗又拘谨不少,沈淮之温和笑笑,过去关心了几句春茗的身体,春茗挠挠头说无事,找借口回了自己屋子。
她一走,鸿雁就低声道:“世子,老夫人叫人传话来了,说是身子不适,让您赶紧回去一趟呢。”
第189章 沈淮之番外二:坚定
沈淮之先去找了父亲。
父子两个对坐着,俱都清楚彼此的意思。
沈惟安不想儿子娶一上不得台面的渔女,沈淮之非要坚持,甚至在回京第一日,就提出了娶妻的请求,惹得长辈震怒。
依着他的意思,纳妾就可以了,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贵妾足矣。
但沈淮之坚持,此生只会娶林绣为妻,且一辈子不会纳妾,还要去求圣旨赐婚。
简直忤逆不道。
沈惟安虎目圆睁,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正要出言训斥几句,沈淮之已经一撩衣摆跪在他面前。
“父亲,儿子已经下定决心,进宫去求一道外放圣旨,不过在走之前,儿子会八抬大轿迎娶林氏进门,就算您和母亲不答应,儿子也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此生我的妻子,只会是她。”
沈淮之目光坚定,流露出的决然让沈惟安一怔。
对这个儿子,他一向骄傲,也寄予了厚望,但没想到从温陵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从前也不见他对男女情爱有多么执着,如今怎么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顶撞父母?
“子晏,你可知自己的身份?”沈惟安沉声,“沈家——”
“父亲,”沈淮之出言打断,“儿子知道您在权衡大皇子和二皇子谁更适合做储君,但儿子觉得,沈家最该做的,就是忠君,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子,您始终是臣子,再者母亲身为长公主,儿子与谁结亲,在有心人眼里都大有文章,不若干脆谁都不选,反倒是万全之策。”
虽重生一次,许多事都和前生不一样,但赵煜和赵则之间的争夺没变过,赵煜占嫡占长,赵则占了个才字,两人私底下到底做到哪一步都未可知。
唯一庆幸的是此生,公主府和赵则之间没有深仇大恨。
那何必要蹚这趟浑水。
“儿子知道您和母亲都属意秦家,但秦太傅此人,老谋深算,背地里或许早已投靠某位皇子,圣上当年忌惮沈家才赐婚您和母亲,若咱们再与夺嫡沾上关系,沈家岂不是又重蹈覆辙?”
“父亲,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儿子也有信心,不娶世家豪门贵女,也一样可以振兴沈家。”
沈惟安听完陷入沉默,久久无言,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淡声道:“你母亲执拗,我劝说也无用,你若执意,就自己去劝吧。”
沈淮之大喜,知道父亲这就是答应了,他赶紧磕了个头,站起来也顾不上掸一掸衣摆尘土,就朝着祖母的院子跑去。
到时,华阳正坐在蒋梅英旁边,神色瞧着不怎么高兴,见到沈淮之来,脸也一下子沉下来。
沈淮之心底无奈,行礼完就去过问祖母病情,蒋梅英笑说无事,但面有病容,身子也的确不好。
“子晏回来了。”蒋梅英拍拍孙子的手。
华阳哼一声:“本宫当你忘了自己的家门朝哪开,被那狐媚子勾得,家都——”
沈淮之深吸一口气:“娘!”
华阳一愣。
“娘,那是儿子的妻,不管您承认不承认,儿子此生非她不娶,您若不答应,儿子就自请离府,您若不愿认儿子,也可以与儿子断绝关系。”
华阳柳眉倒竖,怒极:“混账!你敢这么跟本宫说话,本宫现在就下令处死林氏那贱人!”
沈淮之深感无奈,正要开口,手就被蒋梅英拉住,蒋梅英摇了摇头,劝道:“好孩子,别惹你母亲不高兴,她也是为了你好,你舍不得那林氏,不如先把她接到府里,总也要让我和你母亲看看林氏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真好,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华阳神色不动,并未说话。
沈淮之却后背泛凉,虽和前世有出入,但是大抵走向一致,祖母这番话,看似通情达理,实则暗藏危机。
前世他就是这么一步步信了长辈的慈言善语,最后,亲手将自己和林绣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淮之脸色淡下来,低声道:“祖母,孙儿小时候偶然听人提起,当年祖父身边的王姨娘,被您以立规矩为由,跪废了一双腿,这事,可是真的?”
蒋梅英脸色一变,不及反应,沈淮之已经继续说下去:“您想以考验为由,给林氏一个下马威,还是想安排几个人,在孙儿和林氏之间,挑唆离间,又或者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在这暗无天日的后宅里,取林氏的性命?”
沈淮之看着自幼疼他爱他呵护他的祖母和母亲,眼里有恳求:“祖母,母亲,子晏对林氏不仅是喜欢,还有爱,有感恩,为了救我,她两次都差点死了,若是林氏在公主府,有任何闪失,子晏今天用性命发誓,她活,才有我活下去的希望,她若死了,我立即给她殉葬。”
蒋梅英和华阳已经白了脸,在沈淮之来之前,她们就商量过,先将林氏接到公主府,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进了府里,还不是任由她们搓圆捏扁。
若林氏看着还行,就抬个贵妾,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不行,决不能留着她迷惑子晏。
这后宅里死个人再寻常不过了。
就是没想到,子晏竟然能猜到。
华阳不由看向婆母,见对方也是愕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屋子里一片寂静,最后还是沈淮之先出声。
他跪在地上给蒋梅英和华阳磕头:“子晏不孝,忤逆长辈,但子晏此言绝非一时冲动,还请祖母和母亲念在林氏的救命之恩上,莫要伤害她。”
“明日子晏进宫请旨外放,走之前会和林氏完婚,不管有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管世人是否承认,子晏此生,只会有林氏一人。”
说完,他毅然决然起身,不管身后错愕震怒的长辈,转身离去。
出了院子,还能听到华阳的怒喝。
沈淮之却觉得轻松不少,回到前院招来鸿雁和鸿筠,嘱咐了几件事。
他将一封信递给鸿筠:“你带着人亲自跑一趟姑苏,去凤梧山寻一叫顾斐的男子,将此信给他,要快,知道吗?”
赵煜的性格没变,兴许还会动手对付顾家为自己谋清名,顾家不该蒙受这等惨案。
而且顾斐是真心爱林绣的。
至于赵则,此生他没经历那些不公,但仍旧将手伸向了盐税,若沈淮之没猜错,最后的结果还是用来对付赵煜。
既如此,这京城就留给他们去斗吧。
沈淮之又交代鸿雁:“你提前去准备好,我那些私产你清点好列个单子,我要拿来给阿绣下聘,此外你再去购置些宅子店铺,写在阿绣名下给她做嫁妆。”
他要风风光光迎娶林绣过门,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沈淮之,要和林绣成亲了。
第190章 沈淮之番外三:成亲
翌日早朝结束,沈淮之直接面见了圣上。
先是君臣之礼,再是舅甥之情,言辞恳切求了许久,才求得圣上松口。
一道圣旨,将沈淮之外放至济州为官。
同时赐婚沈淮之和林绣。
等传旨的小太监走了,林绣还没反应过来,曾经以为千难万难都做不到的事,就这么成了?
还是圣上赐婚,何等的荣耀。
林绣咬了下唇,痛感让她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继而莫大的喜悦就席卷了她,林绣在院子里傻笑了下,余光看到春茗戏谑的笑容,又忍不住红了脸。
这种心情跟当初和沈淮之私定终身时还不太一样。
世间哪个女子不想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呢?
林绣傻笑着,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现在总算能松口气。
沈淮之进门时就看到林绣这副模样,忍不住跟着笑出来,林绣猛地一回头,喊了声玉郎。
“快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林绣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沈淮之低头吻她,林绣想着春茗和丫鬟们还在,赶紧躲了,但一抬眼发现院子里没了人,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避回了屋子。
她才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一头扎进了沈淮之的怀抱。
沈淮之长叹一声,紧紧抱住了林绣。
“阿绣,过几日咱们就完婚,然后尽快去济州,我不会让你在这里看我母亲他们的脸色,以后我也会以你为重,好不好?”
林绣有些感动,同时也愧疚,“玉郎,那毕竟是你的亲人,为了我和他们闹别扭,是不是太伤长辈的心了?”
“是有点儿,”沈淮之无奈,“但不让他们看到我的决心,退让一次,就是无尽的退让,我不想你受任何委屈,只能先狠狠心与他们疏远一阵,等时间长了,咱们有了孩子,他们兴许就想开了。”
林绣在他胸口趴着,忍不住红了眼睛,“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皇上是怎么答应让你去济州做官的,还有这赐婚,皇上不是长公主的哥哥吗?就这么越过你母亲答应了?”
沈淮之想起在宫里和皇上的对话,没隐瞒,一一道来:“比起说服,更是交易吧,济州那边贪官污吏也不少,总要有人去查的,我主动请缨,圣上高兴还来不及,至于赐婚”
“赐婚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林绣着急。
“说了,你可不许心疼。”
林绣更急了,从他怀里出来,仔细看了看,最后在沈淮之手上发现了大大小小许多伤口。
她眼泪立即掉下来:“昨天还没有,这是怎么弄的?”
沈淮之轻轻给她擦泪,柔声道:“写了封血书,就这样把圣上打动了,挺值得的,不然我真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求这道赐婚圣旨了。”
林绣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沈淮之的手指流向虎口,烫得他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就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我爱你。”沈淮之低喃。
林绣仰着头迎接了这个霸道充满占有欲的吻,热烈的,急切的,恨不能将她给一口吞了。
她紧紧环住沈淮之的脖子,任由他抱着自己进了屋。
这辈子,只要玉郎不负她,她也定会不离不弃
圣上赐婚,无人敢再说不字,即便是华阳,也不敢公然抗旨。
进宫闹了一番,惊动了太后,最后还是没办法改变一切。
那封血书她看了,心惊之余也意识到,沈淮之是真存了和林绣共存亡的心思。
再加上沈惟安从旁相劝,华阳最终不得不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大婚赶在过年之前,京城落了大雪,天地间都是纯净的白,沈淮之与林绣这场婚事,盛大到满京城皆知。
下聘的人敲锣打鼓绕着城宣告这则消息,源源不断的聘礼抬进林绣的院子。
成亲当日,林绣一袭嫁衣被沈淮之抱上马,二人同骑一乘,打破世俗的规矩,就这样一同到了公主府。
沈淮之牵着林绣,手心里都是汗,恍惚中觉得这是不是一场梦。
林绣也很紧张,进门时要不是沈淮之扶着,险些都要摔倒。
虽然看不到上首长公主和国公爷的脸色,但想必应该也不算太开心,林绣更紧张了,跟着沈淮之一起跪拜天地,又叩谢父母,最后夫妻对拜。
就在结束夫妻对拜,她直起腰的瞬间,突然一阵风吹过,刮开了她的盖头。
林绣茫然地伸手去抓,隔空对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对方一愣。
赵则眼里有惊艳,不过一闪而过,他极有教养,已经避开了视线。
林绣没注意到这些,赶紧抓住了盖头,沈淮之温柔笑着替她盖上。
在场的宾客也都看清了新娘子的脸。
杏眼桃腮,果然是好相貌,从前都以为世子爷是重诺,是报恩才不得不娶,今日一见,总算明白何为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般温柔婉约,一双眼睛瞧着就清澈的姑娘,难怪世子爷非她不娶。
上首坐着的华阳,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狐媚子。
看着倒是本分。
罢了。
林绣不知众人所想,由着沈淮之牵手朝后院走去。
等忙活完了后面的事,屋子里没了人,她才扁着嘴朝沈淮之撒娇:“好累,比咱们第一次成亲可累多了。”
沈淮之失笑,捧着她脸一下下亲,沾了一嘴的脂粉和口脂。
瞧着很是滑稽。
林绣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边躲边推:“别闹了,你快去前院喝酒,不过要少喝些,明一早咱们还要去济州呢。”
竟是一天也不耽搁,连新媳妇敬茶都免了。
说实话,林绣还挺高兴的,长公主和国公爷看起来很严肃,她在这多待一会儿都觉得局促。
去济州好,成日里见不到就不会有太多矛盾。
沈淮之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内室走:“喝什么酒,自然是在这陪着娘子洞房!”
林绣惊叫一声,踢着脚不小心踢走了一只绣鞋,但随后的惊呼都被沈淮之尽数吞没。
接着内室里水声阵阵,再听不到其他。
良久,才听到沈淮之一声长叹。
“娘子,我终于娶到你了”
此生,再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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