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乌心神不定,和衣睡在了明明也是家中的厢房、铺设却完全陌生的榻上,迷迷糊糊也没有作梦。甚至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漆黑的天光始终照耀着他,更让贺乌觉得不习惯,睡眠很浅。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边的床铺忽地一沉,不知是谁坐在了他身边。
贺乌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贺乌虽然没有睁眼,也能觉察出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鸢哥哥你看,从前我就说过了。”贺慈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长生乖乖长得这么像你,像爹爹,眉毛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没有,你从前明明总是和我争执,说长生明明是像你。”坐在他身边的人原来是贺鸢,他的手放在了贺乌脸边始终没有拿开。
“你看看他是不是比你秀气,这可是我的手笔。”贺乌又听见自己的母亲这样得意地说。
贺鸢轻轻捏了捏贺乌的鼻子。贺乌还是直挺挺躺着装睡。
“你又招惹他。”贺慈笑着说,“现在长生乖乖都是大孩子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啦。不要再这么玩了。”
“是啊,都这么大了。”贺鸢叹气说,“他手上有这么多茧子,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苦。”
哈,看来他的不会说话是随了他的爸爸。这句话说完,贺乌耳边是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才听见贺慈吸鼻子的声音。
“我有时候还是想,鸢哥哥,要是那时候你没有折回来救我,那样就好了。”她也伸手碰了碰贺乌的脸颊,“至少那样,我们的长生乖乖还能有爹爹陪着长大。我实在是没有本事,没法守着自己的孩子,还连累你也……”
“嘘,不许说这个。”贺鸢似乎是吻了他妻子的脸侧一下,让贺乌闭着眼也觉得耳朵发烫,“长生是我的宝贝,你不也是么?我爱你。虽然让长生受了许多不该的苦,让我觉得愧对于他,可我从来没有后悔那时在洪水里折回来拉你。”
贺慈长吸了一口气:“我总是会想,我没法不想。连那个没出世的娃娃,被我害失之后都不曾托过半个梦,连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贺乌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小元她没能降生,所以现在还是猫儿命——”
贺鸢坐在他床边,贺慈托着腮坐在他腿边的凳子上,两人一起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贺乌抓了抓脑袋,“我也经历了许多。反正我也睡不着了,咱们聊聊吧。”
贺乌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他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生死轮回的一切都告诉了已经阴阳阔别十余年的父母,而他的母亲也始终没有停止过流泪。
“长生,要是还有来生,你愿意再让阿娘来作你的阿娘吗?”贺慈问。
“我就只有你们一对爹娘。”贺乌这么回答,躲开了眼泪汪汪想抱自己的贺鸢。
“对了,我们来是为了等你醒的。”贺鸢笑着从床边站起来,“刚才,你爷爷回来过了。他说,他已然找无常老爷问了明白,你阳寿尚存,只是为了你的姻缘因果,现在魂魄离体——还是要回去的。”
“我还能再返生?”贺乌难以置信地问。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这次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惊奇和意外之喜。
贺鸢笃定地点头。
“爷爷为什么不来见我?”贺乌又问。
“他说……”贺鸢与贺慈对视了一眼。
“他说,他不想让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贺鸢回答了,“说你奶奶总是躲着不来祭奠他,为的不就是他们现在面容岁数有别吗?你回去,只要告诉奶奶,爷爷一直在等她——而且无论如何,爷爷都会认出她的。这是你爷爷说的。”
“走吧。”贺慈又戴上了自己的帷帽,“无常老爷说了,还要我把你从鬼门关送出去。”
带你来到人间的母亲,在你来到阴间的时候也是你的引路人。如今,她还要将你送还人间。
“我……就和你们待这么一会儿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贺乌愣在了原地。
“不能让奶奶等得着急呀。”贺慈温和地笑了,“还有我那个没有见过的儿媳妇,对不对?他叫什么,阿珠?”
“明月珠。”贺乌心里一酸,低下了头。
“真好听的名字。”贺慈说,“像他一样漂亮。你们在一起,高兴吗?”
“是我给他起的名字。”贺乌说,“……他很可爱。遇到他之后,我才没有闷闷地过日子,什么都变得有趣了。他伤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难过。现在因为我,他现在肯定很难过。”
“不要紧的。”贺慈轻轻地安慰,“你们的心在一起,往后你有的是时候,让他不伤心难过的。”
“我之前拿不准自己的心意,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愧对他好多。”贺乌发觉自己身体的周遭又弥漫起了雾气,“还好我还能安慰他,如果这次能回去,娘,就像是你说的,往后我想……再也不让他伤心难过了。”
“你当然做得到,长生乖乖。”贺慈最后摸了摸贺乌的脸颊,“往回走吧,我们——下辈子再见,乖乖,不要害怕。”
“不要哭鼻子啊!”贺鸢也站在她身边,招了招手。
“爹,是你自己要哭了吧。”贺乌想哭又想笑,使劲挥了挥手。
衣角始终在流着水珠的,他死在洪水里的父母,渐渐被雾气埋没了身影。
“我不怨你们!”贺乌突然又想起了要紧的事,回头大声地喊,“我不觉得这样长大是吃苦。我现在知道你们也惦记着我了,我不怨你们!”
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青鸟飞过生与死的交界,贺乌又一次听到了缱绻的啼鸣。
“归去也!归去也!”青鸟唱道。
就像无数次早上睡醒的时候,贺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卧房的窗户。
窗外煞白一片。喔,他和阴差走的那天下雪了,窗户结了霜也是应该。贺乌觉得太阳穴钻心地痛,他刚才好像……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吗?他怎么躺到床上的,手指为什么不听使唤?张嘴也说不出话。
不对,他的佩刀和香囊呢?腰上是空的,明明刚才还在,他和父母告别的时候,说起了明月珠,他还把手放在了那只香囊上……父母?他的爹爹阿娘,他见过了,他们流着泪说话拥抱,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被打开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
明月珠端着那只从前把他烫得吱哇乱叫的药锅,站在厢房门前,努力抓着锅把手不让自己把它打泼。
药锅里飘出桂枝汤的味道。调和阴阳、定心返神的药方,想来是为贺乌预备的。
他怎么消瘦成这样?贺乌努力从枕头上抬起脸看着明月珠,在阴间他不知道日夜,觉得所过时日也就两三天,可明月珠那样明显地消瘦了,丰润的双颊削减得只剩一二,脸上只剩下了一双盈盈的眼睛。
从前奶奶说阿珠长大了,他们都只觉得这样短的时日里,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长大多少。可是阿珠,怎么样才算是长大?如果你的长大是再也不会哭泣——你不要长大。
此时明月珠抓着衣襟,死死盯着贺乌的脸,眼睛里除了些许惊愕几乎毫无情绪。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珠。”
明月珠这才有所动作,嘴唇不住地颤抖。
“阿珠,阿珠。”贺乌尝试着撑坐起来,浑身骨肉打碎拆散了一般没有力气,险些摔回枕头上,“我……”
明月珠摇了摇头,回身把药锅放在了床边矮桌上。
“这两天,药锅都把桌子烫出了一个白坑。”
他没有看贺乌,这样语气平稳地说。
贺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道歉还是安慰,还是说点甜的蜜的好听的,好在他还会学他的父亲——
“我爱你。”贺乌说。
明月珠的眼泪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抓住桌边,哭得几乎直不起身。
“我又害你难过了。”贺乌挣扎着坐起身,仍然骨疼肉痛,踉跄上前想为明月珠拭泪,“是我不好,可我明明下定过决心,就算你恨我我也不能让你死,现在又是……”
一瞬间又几乎跌倒。
明月珠扶住贺乌的胳膊,张开怀抱把贺乌拥在了怀里,哭泣也转成了嚎啕。他的怀抱很小,几乎抱不住贺乌的宽肩厚背,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胳膊,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你还在……真的太好了。”贺乌忍耐着疼痛回抱住他,“好阿珠,不要哭了。”
“你要害苦我了!讨厌!长生哥最讨厌!”明月珠哭着抓紧了贺乌的胳膊,“可我也不能让你死啊!”
他还想乱七八糟哭骂什么,最终还是抓紧了贺乌,将湿漉漉的面孔贴近了他的胸膛。
贺乌小心翼翼捧起明月珠的脸,低头吻走他脸上的泪。
“雪一直在下。”明月珠抽泣着握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从你离了魂的那天……今天才放晴。”
第82章 小寒其三 芝麻糖卷
明月珠的眼泪打湿了贺乌胸膛前的衣料,他怀抱的温度确切地传来,让贺乌知道自己的确已经回到了现世——能够清楚感知到身边一切,也能清楚感受到身体上的痛苦。
“你先躺下。”明月珠推开贺乌低下来想要吻自己的脸,委委屈屈地吸了下鼻子说,“我去告诉奶奶你醒了。——不要和我亲热!我还生着长生哥的气呢。”
贺乌无奈地松了松胳膊。明月珠撇着嘴,扶着他重新在床边坐下。
“长生哥你把药汤喝了。”明月珠说,“你身上疼吗?看你嘴唇煞白呢。”
贺乌点了点头。
明月珠把锅里的药汤倒出来,递给贺乌。贺乌接过药碗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止不住地颤抖,竟然连端着碗的力气都没有。
“我睡了多久?”贺乌嘴里也觉得没味道,闻到药味反而心里踏实一些,勉强往嘴里送了一勺。
“十二天!”明月珠余怒未消地回答,眼睛里又漫上了眼泪,“你都不知道奶奶多担心……长生哥,你讨厌得很!”
贺乌心虚地垂下眼睛,任凭明月珠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虽然嘴上这么说,明月珠倒是轻飘飘没怎么用力,顺势把手放在了贺乌肩膀上。
“要不然……”明月珠嘟哝了一句。
“什么?”贺乌被明月珠摸着脸颊,难得灵光地侧过脸,吻了吻他的手指。
“要不然,我还是和你亲热亲热吧。”明月珠捧住贺乌的脸,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说,“待会奶奶她们要来。不要动!我可没说我消气了。”
柔软温热的触觉贴近他自己冰冷的嘴唇,室内一时安静,唇齿相贴发出轻微的暧昧水声。明月珠说他生着气,果然说到做到,将贺乌几次想抱住他的腰的胳膊都打开了。
“长生哥你可欠了我不少的账,念在你现在是在病里,我先不和你计较。”明月珠反复吻着他的脸颊和眼睛,“等你好些了,我可要好好罚你。”
“那我听你发落。”贺乌被他吻得气喘,弯起嘴角回答说,“好阿珠,害你受累了。”
“哼。”明月珠松开手,“长生哥,要给你拉开一点窗帘吗?现在放晴了。”
雪后初晴的大逐山天高云淡,屋檐下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和晶花,雪下得真的很大,院子里扫出一条走人的窄路,其余的地方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窗台上还摆着一溜小雪人,歪七八糟用树叶和野果装饰着眉眼,不知道是出自小元还是明月珠的手艺。
明月珠把厢房的窗帘挂在帐钩上,回身帮贺乌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坐起来,顺手拨旺了炉火。
“我去叫奶奶了。”他长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长生哥,我的眼睛不红吧?”
贺乌摇了摇头,伸手抓住明月珠的手腕。
“干什么,长生哥?我都说了我生着气呢。”明月珠想挣开贺乌的手又不敢用力,只是挠了挠他的手心,“你再缠我,我现在就要和你闹脾气了。”
“总归是我不好,明明是我把你带下山来的,却总是让你伤心难过,一点都没有担当。”贺乌握紧他的手腕,“阿珠,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瞒谎,如果再有假话,那就让黑白无常把我押进地狱油锅里,千世万年不超生——”
“你才刚醒,又说这些生生死死的话!”明月珠反手也握住了贺乌的手,“我一想到你是要拿你自己的命换我,我就生自己的气,连着你也怨到,因为我也想让你平安快乐地活着的呀。我是说想要看雪,可这几天我什么都看不进去,雪花落到脸上就会想到我晚了一步,还是让阴差把你带走了,想到我伸手碰到你冷冰冰没有生气的脸。不管是雪还是什么景色,我都要和你一起看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怒色还是被难过所取代,松开了抓着贺乌的手。
“都怨你!”明月珠又说,“我的眼睛肯定还是红了。我现在去喊奶奶她们来。”
不能让奶奶再担心难过了。明月珠推门往堂屋跑去,贺乌听得见他的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奶奶,奶奶。”明月珠不敢让老人家情绪波动太大,尽量放平了语气喊贺奶奶。
这个时间,她应该抱着猫坐在堂屋门前发呆。
“是长生乖乖醒了吗?”贺奶奶问,“他精神还好?”
“啊……”倒是轮到明月珠愣住了。
她听到动静了?贺乌也意外,贺奶奶平日里总是耳聋眼花,有的时候却格外敏锐。
“看阿珠乖乖你那眼睛哭得桃儿似的。”他又听见贺奶奶这样笑着叹气,“走吧,小元。奶奶替你们教训教训长生。”
更让贺乌觉得意外的是,人形的小元搀着奶奶走到了病床前。
“瞪我干什么?”小元的嘴依旧厉害,“大睡了几天,不认识我了?”
“这两天,都要靠小元姐姐时常化形来帮忙。”明月珠重新坐到了床边,“我要是在家照料你,跑不开去镇上买药买炭火。那天小元姐姐在集上法力尽了,一下子变回了猫——”
“上来就说我的丢脸事。”小元嘟囔着给贺奶奶拉凳子过来。
“啊?”贺乌被吓了一跳,“那是怎么办的?有没有被官府盯上?”
“当然有啊。”小元打了个呵欠,“白先生把我带出来的,说我是把戏团的来着,还找了一只三花猫来帮我顶包。”
“村里的大家也都给白先生作保,好在官差也都信了。”明月珠补充道,“那只三花猫给了贺茂叔,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奶奶的亲孙女,虽然现在还是猫儿,我就是!”贺元九叉着腰说。
“阿娘也一直很惦记你。”贺乌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猫儿小元就是她的姑娘,还总是伤心自己找不到你了。”
“啊?阿娘?”
“你见到爹爹阿娘他们了?”
“鸢儿和阿慈?”
他的家人们七嘴八舌发出了疑问,都往贺乌这里靠近了些。
“嗯,爹爹阿娘。还有爷爷也在,但我没见到他。”贺乌点点头,“我在望乡台见到他们的。爷爷还要我托话给奶奶——他说他无论如何,都能认出你的。”
贺奶奶的眼睛在微笑的时候隐藏在皱纹后面,让贺乌看不清她的眼神是欣慰还是遗憾。至少没有流泪,等再见面的时候,一定是要笑着的。
聊了几句话,小元法力用尽,变回三花猫藏进了贺奶奶怀里。
“我们喝茶吃点心去了,你和阿珠说点体己话吧。”贺奶奶说,“以后,可不准再自作主张,让阿珠这么伤心了。”
她拿起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贺乌的肩膀一下。
“我也是没有办法……”贺乌心虚回答,赶紧转移了话题,“噢,阿珠,阿娘也问你了。他们从望乡台上瞧见过你呢,因为我们总是叫你阿珠,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阿娘问什么了?”明月珠歪着头问。
“她说你的名字起得好,像你自己一样漂亮。”贺乌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问我们在一起高不高兴——你不想知道你长生哥怎么回答的吗?”
“说好的吧。”明月珠见他对着自己的脸颊肉又摸又捏,慌忙要躲,回头才看到贺奶奶已经抱着猫,顺手带上了门。
“我说阿珠很可爱。”贺乌笑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有意思了。”
明月珠还是存着气,听着他哄自己却也狠不下心,又想发脾气又想撒娇,索性扭了一把贺乌的鼻子。
“长生哥,你身上疼不疼,饿不饿?”明月珠又问,“这么多天一直昏着,只吃了点汤水……睡觉的人都说点梦话呢,你连躺着连表情都不变。”
其实贺乌没什么胃口,皮肉骨节都在痛,好像明月珠趁他离魂昏死的时候暴揍了他一顿似的……不,明月珠不会有那种狠心的。
“我躺一会儿。”他说。
贺乌本来是想说自己不饿不疼,看到明月珠心疼的眼神又想到说好了不再瞒他。
“有点疼,吃不下东西。”他这么回答,“身上疼。难道是我三魂七魄回到了人间,肉身反而担当不起了,哈哈。”
他这么说是想逗明月珠笑的,然而明月珠又眼泪汪汪起来:“那你哪里疼啊?我给你揉揉。”
“没事的。”贺乌下意识伸手揉他的头发安慰,“没那么疼。”
“你说好再也不骗我的。”明月珠把手放到贺乌胳膊上。
好吧。
“浑身都疼。”贺乌投降,“哪里能让你揉得过来。我躺一躺。要不,你去把茶和点心端来,奶奶不是去烧水喝茶了吗?我喝点热茶,你也吃点心,我醒着陪你聊聊天。”
“那好吧。”明月珠揉了揉眼睛,“长生哥,你要是困了就睡啊,我不是一定要你撑着的。”
“我不困。”贺乌往床头靠了靠,“真的不困。这你还是要信我的。”
“当然信你,只是长生哥谎话太多。”
明月珠很快端了茶壶和点心盘子回来,油澄澄的芝麻糖卷,看捏摺的样子是贺奶奶做的,从前她就经常做这样的点心。贺乌接过茶杯捂在手里。
“长生哥,无论如何,你还是替我走了一遭。”明月珠捧着糖卷咬了一口,“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样光景的缘故?”
“阿珠你说吧。”
“黄大哥那天去查的,县府里的奇异怪谈。”明月珠低下眼睛,“那些下山来的妖怪,是因为有妖怪变人的听闻。那个变成人的妖怪……”
“是你?”贺乌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
明月珠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妖怪化人,是要去阴曹地府换一身骨肉,折去这只撑不过冬天的皮囊的。可是你替我下了地府,到头来,我还是现在白发的样子。”
明月珠嘴边沾了一粒芝麻,贺乌伸手想帮他揩去,然而明月珠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吻自己,还是歪头躲开:“早知道这样,我干什么让你替我受苦!还是怪长生哥自作主张,也不和我商量……”
“就算无关生死,地府阴冷恐怖,你见了要做噩梦的。”贺乌摇头,“还是要我替你。”
“长生哥,我和你生着气呢,你还要气我啊?”明月珠更加不乐意,伸手扯住贺乌的腮帮子使劲晃了晃,“我看你是不想和我亲热了。”
“才不是。”贺乌被他扯着脸,笑起来滑稽得很,“我现在就想把你抱在怀里。你瘦了太多,往后还要多喂一些。”
“什么嘛!”明月珠被他讲得脸热,松开了手。
“我现在句句实话。”贺乌还是心思得逞,把明月珠抱在了怀里,多半是因为明月珠担心他身上有着病症不敢挣脱。
“可我还是没想明白。”明月珠和衣躺在贺乌身边,“我以为修炼人形是一定要历尽波折的,像黄眉子大哥那样……黄眉子大哥,他可是气得吱哇乱叫,说他也要找个黑壮的农户来经历情劫,化出人形。”
贺乌听着想笑:“你说他不对了吗?”
“当然啊!”明月珠小心翼翼搭着贺乌的腰侧,“我说长生哥最英俊了,你少这样赖人。”
“不是这个不对。”贺乌笑着低头吻他的头发,许久未做的动作让他和明月珠都觉得舒心,明月珠也忘了自己在生气,往贺乌怀里靠了靠。
“你能化成人形,是因为你早就不该是‘明月兔妖’了。”贺乌抱紧了他,被热乎乎的身躯贴近,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明月兔妖无情无爱,可你既有家人也有朋友,而且……”
“而且我好爱你。”明月珠说。
“我也爱你。”贺乌一本正经地点头。
“讨厌。”明月珠把脸埋进贺乌的怀抱里,“可是往后,我就没有兔子耳朵尾巴让长生哥捏了。”
“这算什么。”贺乌一时失笑,“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阿珠。”
“那我,要不要把名字也改了?”明月珠偎在他的怀抱里还在嘟嘟囔囔,“世上也没有‘明月’这个姓。要不然我也姓贺好了,贺阿珠……贺珠?好难听!”
贺乌笑着听他自己唠叨。
“算了,还是明月珠好听。”明月珠最终作出了结论,“要是以后有小崽,也要跟我姓明月。”
“什么小崽?”
“之前我是兔妖你是人,但现在好了吧?”明月珠说起这话毫不脸红,“万一是我现在能生小崽了呢。”
你可是千真万确的男儿身。贺乌本来想这么回答,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试试吧。”
“长生哥,我可没说我不生气了!”明月珠坐起来就要逃,“不要不要,你以前说我生病不和我亲热,你现在也病着呢!而且我还在生气!”
明月珠又嚷又躲了半天,见贺乌却也没有要强把他抱回来的意思,反而更害了羞,把手帕往贺乌面前一摔,要生他的气了。
“又羞又气,我都要摸不准你的心思了。”贺乌笑着把他的帕子盖到脸上。
“我怎么可能真和你生气。”明月珠又捏他的脸,“毕竟……”
“毕竟,你的小崽还要叫我爹爹?”
“这你倒记得清楚!”
第83章 腊八节 腊八粥
贺乌又在床上躺了三天。只是脱魂而游一场,却足足地伤了元气。
他自小劳作惯了,也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突然闲下来反而不适应。尤其是看着明月珠忙前忙后照顾自己,更让他生发出千百种担忧来——明月珠做饭担心他切菜割到手、烧火熏到眼睛,明月珠挑水扫雪担心他累到或者跌倒,明月珠洗衣服担心他被凉水冻到。
“少担心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明月珠把窗户打开半扇,在窗户边给腊肉穿绳挂起来,一边对着屋里半躺着的贺乌说,“你要这么担心我,当初还想着要扔掉我,自己去阴曹地府呢。你有多放心呀?”
说到这话,贺乌是什么反驳的理由都没有,沉默了一刻钟,又担心起明月珠劈柴用斧头太危险了。
“不沉,这两天柴火都是我在劈。”明月珠把劈好的木头垒起来,“等明年开春了——现在我可以说往后的事啦。我也要和长生哥那样壮了,一使劲胳膊都硬邦邦的。”
阿弥陀佛。贺乌有点难以想象。
躺在床上实在无聊,明月珠虽然经常坐到贺乌身边和他聊天解闷,但毕竟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白留仙也来探望过他一次,留下两册话本,贺乌也把自己魂游地府的经历讲给了他听。
“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将你和明月珠的故事一起写进灵种卷,作为拾遗。毕竟人生总会轮回,然而文脉久长。”白留仙那时这么说。
黄眉子更是常常前来拜访,每次来都要打听贺乌家什么时候杀鸡备年货,几乎听到肥鸡、鸡肉的字眼就知道是黄眉子来了。
他每次来也都会先到贺乌的病榻前咂嘴感叹一番,挠贺乌的脚心看他到底有没有力气坐起来,这种黑心黄鼠狼是断然不能让他照料病人的。
“我备了许多好酒,就等你病好了。”黄眉子蹲坐在椅子上打呵欠,“不过你魂魄离体这么久,现在恢复得倒也算快。我见过许多修练道术的人,被摄魂去魄之后非伤即残。这么看来你贺长生天赋异禀,不如勘破红尘成仙去吧。”
“我才不要。”贺乌被他气得直笑,一时间肋骨都笑得疼,“凡间有的是我所牵挂的,我有欲有求。清虚地界倒底没什么意思,真要长生不老也失却所爱了。”
“哈,你这一番话倒是真有要成仙的意味。”黄眉子砰地把椅子坐倒了,又踩着椅子腿重新翻起来,“兔子小弟的短命谶语已经破除了,和父母的心结也解开了,现在你再去广利寺,不知道那老禅师还会说什么了。”
谁知道。贺乌仰倒着盯住窗户发呆,脑海里掠过老禅师意味深长的笑。
“黄眉子大哥,你又在和我长生哥胡说什么?”明月珠拎着一只还没择的白菜出现在门口,“来我们家吃饭,就知道聊闲天——难道我的菜做少了盐?”
“哈,你这样的俏皮话,要贺长生一辈子都说不出来。”黄眉子笑了一声说。
“砍菜根的那把刀有点锈了,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贺乌放心不下地叮嘱。
“这你个乱操心的。”黄眉子挠了挠耳朵,“我算是知道你怎么病好得这么快啦。日后明月珠要是真的生娃娃,我看你也要操心得很,自己亲自接生去。”
“阿珠!”贺乌喊,“黄眉子又在胡说八道。”
“喂!”
说来也巧,从贺乌返魂之后,竟然真的没再下雪。明月珠与贺乌共同看见雪落的瞬间,只有贺乌身披魂枷,流着泪的眼睛相互观望的时刻。
实在是有些遗憾,好在以后他们还有的是并肩赏雪的时候。厚厚的积雪在严寒天气里丝毫不化,冻结成了冰,也是恼人的事情。小元化作人形的时候和明月珠一起蹲在院子里滑冰玩,手抓着脚尖滴溜溜转出去好远。被奶奶告诫之后又捏雪人,拿枣核当眼睛,圆乎乎的一团在贺乌窗台上摆了一排。他们姑嫂关系比与贺乌的兄妹关系和谐得多,两张伶牙俐齿的嘴谁也不让谁。
院子里的残雪结冰太危险,贺乌终于养好了一身骨肉,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扫了个干净,重见天日的泥土里也掺着冰碴,明月珠甚至在菜园发现了一只萝卜,以为是秋收的遗漏而大呼小叫挖了出来,然而那是贺乌埋着的明年的菜种。
“你埋萝卜的时候,想着是春天发芽养菜,但那时候还想着替我送死。”明月珠把洗干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着春天的主意,自己却不往春天去。”
“那时候没想到这么多。”贺乌诚实回答,“所有的打算都是在想你们。”
明月珠用冷水洗手,指节冻得发红。贺乌握起明月珠的手,呵了口气帮他暖着。
“虽然我说了许多遍,但长生哥,往后你不许再这样了。”明月珠说,“你最早瞒着我春生秋亡的事,后来又瞒着我想代我送死,现在我总是会想你那时候的心情——你一边瞒着我,一边也会伤心难过。”
“不会了。”贺乌只能这么说。
康复之后,贺乌还要做的是向乡民们登门答谢。回想起在阴间所见识的种种,他也还是会恍惚,那些一路上面目模糊的游魂,许多也许是面前笑容热切的乡民们所牵挂惦念的人。
就这样平静又忙碌的时节,转眼进了腊月。贺乌犹豫过许多次,要不要去广利禅院拜谢老禅师,虽然他多次劝解过自己放下执念,贺乌倒是把一切都在手里死死抓住,没有听进去一丝一毫。
倒底也是为自己指点过迷津……还有为明月珠诵经祈福的事。
“长生乖乖,你忘了每逢腊八,禅院都要布施粥品的?”贺奶奶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犹豫,“记得早些借马,咱们还要去进香的。”
明年也许他攒够了银两,真的够买一匹骏马了。能够想象未来是很让人高兴的事。
“奶奶,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比我还要听得清楚、看得清楚呢——简直耳聪目明。”贺乌对自己的奶奶说。
“嗯,什么葱?”贺奶奶又听不清了。
“我说,奶奶你什么都知道。”
“长生乖乖,心里的声音才能听得更清楚。”贺奶奶这么回答。
不知道她是又听岔了,还是分明那样回答。
总之再一次站在了广利禅院的山门前,贺乌与明月珠心里都是感慨万千。
“冬天山路难行,一路前来辛苦了。”老禅师向一家人合掌行礼,“且去殿上歇息吧。”
贺元九狐疑地转了转眼睛。
“老禅师,他们倒也罢了,我还是彻头彻尾的妖怪呢。”她大胆发问,“让我进殿喝粥去,不玷污了你的金身佛像吗?”
“有与鬼相伴之人,有离魂而归之人,有兔妖化身之人,你这一家,可还有什么忌讳?”老禅师回答。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月珠与贺乌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一定是有什么法术神通。
明月珠今天终于穿上了做好的斗篷,鲜艳的颜色仿佛化开的一抹胭脂,他自己似乎都随之而格外雀跃。
“我好像闻到甜粥的香气了。”他悄悄趴在贺乌耳朵旁边说,“长生哥,我们回头再和这老和尚打商量,先要喝个饱。”
广利禅院的腊八粥的确有名,除了江米、白米和菱角米之外,还加了榛穰松子等甜料,据说从腊月初七的晚上就会架锅生火,一直到天明粥成,先供佛祖,再分给礼佛众人,还有“粥不过午”的说法。
对最喜欢吃甜点的明月珠而言,这恐怕是他此行最惦记的了。
贺乌笑着松开牵着明月珠的手,示意他和奶奶先去。
“老禅师,这一年里都因为我的私事,多有打扰。”贺乌对契玄禅师说,“在这里谢过您。到现在,我还是心里疑惑。您之前所说的‘长相逐’,如今算解了吗?”
第84章 大寒其一 消寒糕
契玄禅师笃定地摇头。
贺乌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他急切地向前一步,“如今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阻碍在自己与明月珠之间。
“贺长生,我与你曾经多次问答,现在我依旧要问你。”契玄禅师又是慢悠悠地合掌低眉,“你曾经认为一年相伴并不足够,如今你又知道万事轮回。那一生光景,与这千世万世的轮回转世相比,可还足够?”
贺乌想了想,摇头。
他的爷爷愿意忍耐罹患重症的痛苦,在望乡台上苦苦徘徊,为的是与爱人再入轮回。他的父母为了孩子的孤单长大流尽泪水,也要向他许愿来世再作他的父母。生离死别仿佛隔开了家人的天壑,既然无法在这一生弥补,他们都盼望到了来世。
而明月珠……贺乌想,他已经完全不能在没有明月珠的世上活下去,如果有来世,他还是会贪图着寻找明月珠。
“这便是了。”契玄禅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山门风大,还是到殿内详谈吧。”
这老禅师总是待客周到。贺乌扯了扯身上的斗篷,他自己年富力壮从不怕天寒地冻,不知道禅师是知道他生魂离体的事,还是只是单纯老和尚受不了冷风吹……不过他这样神机妙算、知晓人心,仿佛超出三界,念几遍《金刚经》就刀枪不入似的,还耐不得一点寒风?
噢,阿弥陀佛。真是大不敬。
“《金刚经》只是佛讲‘如是我闻’,与什么身法抵挡无关。”契玄禅师微微一笑,这般说道。
被看穿了心思的贺乌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支吾了两声没说出话来。这还了得!都有读心的本事了,难道看穿不敬佛祖、别有居心,又或是香火供奉少了的,难道要招呼两个高壮的沙弥把人扔出寺庙不成!
“你反复打量我的袈裟,又瞄了眼桌案边的《金刚经》。”契玄禅师云淡风轻地招呼侍从,示意上茶。
仍然是夏天的那间禅室,被点醒了心中爱恋的贺乌自那之后真的情丝缠身,明月珠的兔子天性又让他们的经历格外波折。
不过都过去了。贺乌环顾四周,夏天桌上的布袋莲换成了撒佛花。门外那碎石拼就的“禅”字被积雪覆盖,花纹也隐约不见。屋里还点着檀香,清苦气息与暖融融的花香交织,似乎可亲可爱了许多。
“我还当是禅师法术高明,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贺乌摆手,“我不喝茶。”
“世上凡人哪有如此神通。”老禅师回答,“冬日里的确没有好茶招待,不过,我看令夫人倒是很惦记桌上的茶点。不如你也浅陪一杯茶吧。”
贺乌猛然转头,才看到靠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明月珠。
“冷吗?”贺乌急忙向旁边坐了坐,腾出位置给他,“怎么不说句话。”
“我怕老禅师不让我坐,哎呀哎呀,我这个妖物怎么敢冒犯。”
嘴上说得这么可怜,明月珠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很不客气地挨着贺乌坐下:“这里真暖和!奶奶和小元去听讲经啦,虽然我觉得小元是在和寺庙里的猫儿吵架去了……老禅师,我一直在意得很,你们这儿喂养的猫儿难道也要吃素吗?”
明月珠的到来让静谧的禅室一时间活泛,拿起来桌上的消寒糕先请契玄禅师客套了一番,又下意识想喂给贺乌,手都递到了贺乌嘴边才想起来外人当面,咳嗽了一声自己装起了正经。
“手这样凉。”
刚才脸颊上短暂的一碰,贺乌被明月珠的手指冰得一激灵,伸手握住他的手。
“还好,屋里暖和多了。”明月珠毫不在乎。
“我猜,是你玩雪去了。”贺乌帮他解下斗篷,叠好搭在椅子边。
“他骨肉还是月中兔妖的骨肉,这类兔妖在他之前从未经历过冬天,有所寒冷也是应该的。”契玄禅师慢悠悠开口。
“啊?”明月珠的反应比贺乌大多了,“你怎么知道——我变成人了的?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法术,我就担心着这个呢!”
“什么法术?”契玄禅师问。
“担心什么?”贺乌问。
明月珠转着眼睛看了看同时发问的两个人,自己觉得有趣,扑哧笑了。
“当然是担心像戏文里似的……”他悄悄贴到贺乌耳朵旁边,仿佛欺负老禅师年迈耳背,“万一你被说动了心,真要学禅去了,我也要学白蛇来水漫金山不成?”
“瞎想。”贺乌无奈敲了敲他的额头,“你长生哥和那许仙可有半点像?”
“广利禅院非是金山寺,贫僧也非是法海。”契玄禅师轻轻放下茶盏。
“我明明压低了声音的!”明月珠更惊讶了,“你果然有读心法术!”
与贺乌想到了一道。
“只不过你面露得意,还摆出了白蛇盗草的动作。”契玄禅师和蔼微笑,“说得这般伶俐,想来看了不少故事。人间的故事可是有趣?”
“你真不会神仙法术?”明月珠狐疑地打量他,“虽然奶奶、白先生都说你只是凡人,但我总觉得……至少,为什么你一眼就看出了我、黄眉子大哥和小元都是精怪?这你可怎么说道?”
他说话这样口无遮拦,契玄禅师也并没有嫌怪他不尊敬的意思,倒是旁边的贺乌汗流浃背,拿了消寒糕想让他的好阿珠暂且闭嘴。
“这也不难。”老禅师回答说,“你用染料遮盖黑发时,颜色显然生硬,上殿来左右张望,我便猜想你是白发的精怪,自然与大逐山中的‘明月兔妖’相联系。长生前来问书的时候,我都未曾勘破。不过菊花会上,他能辨识出五十年前的花种,其人又是年轻面貌,定然是精怪无疑了。而贺老夫人身边的女孩,她从未遮掩,想来平常也是厌恶欺瞒撒谎罢。”
“长生哥,你信吗?”明月珠凑到贺乌耳边悄悄问。
“能认出你们是精怪是真的,怎么认出来的我看是不一定。”贺乌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
真是眼熟的一幕。
说了太长的一番话,契玄禅师自顾自喝茶,盘点佛珠的声音滴答响着。
明月珠两只手被贺乌握住暖着,也无聊地四处观望。他也想起来夏天的事,问贺乌那时老禅师与他说了什么。
“喔,那时才算得上是当头棒喝。”贺乌仔细考虑着怎么回答他。
明月珠啊了一声:“他打你了?打的哪里?”
“不是。”贺乌忍俊不禁,“只是这么说……说起来,这是要多谢禅师的。要不是他指点一二,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明白过来。”
“明白什么?”
“我和你的事。”贺乌还是口拙,又加上不好意思,松开了明月珠的手自己果然喝起茶来。
“长生哥,你从刚入夏的时候,就钟意我了吗?”明月珠竟然听明白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贺乌点头。
还好契玄禅师总是淡然不惊,要是黄眉子或者贺元九在这里,要么得鬼话连篇地取笑,要么扯着嗓子假装吐毛了。
“我还以为,得在我发热……在小满节气之后。”明月珠说着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贺乌又要敲他的额头了,“我又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只因为是你罢了。这件事也要算是我不好,虽然你发热难受,可是我也不能……”
“长生哥你那时一定很为难。”明月珠悄悄摸了摸他的膝盖说,“我还觉得是我不好呢,拉着你做这些事,要是你不喜欢我,不就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怎么可能。”贺乌被他摸得发痒,轻轻握住了明月珠不安分的手。
“不可能什么?”明月珠笑得很是得意,似乎是有发现了贺乌容易害羞的地方。
“不可能不喜欢你。”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其实怎么想都是贺乌自己把持不住,他以为明月珠会怪罪自己的。还好他们是两情相悦。
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贺乌以为是天上又下起雪来,转头看去才发现是禅院鸣钟,积雪从树枝上被震落。他和明月珠到现在还是没能看成雪。
这也许也是贺乌的愿望之一。他有欲有求,总是不满足,不满足与明月珠从春到秋的短暂相处,才被老禅师一次次警醒。还好结局好过预想。
“万物有情有欲又不圆满,才会有世间种种。”契玄禅师似乎又看透了他的想法,摇头说,“日月相逐不也是如此么?此生相逢,又会盼望来世再见。贺长生,明月珠,再入轮回之后,可想过如何再见?”
“但是,一定会再见的啊!”明月珠不解地歪过脑袋,“无论如何,我和长生哥都会遇见的,因为月亮总是追着太阳走,我刚下山的时候都知道。而且……”
贺乌以为自己也醒悟了读心的本领,因为他竟然知道明月珠想要说什么。
“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明月珠说。
“瞥见黑白无常的时候,我那时候太害怕,又不坚决。”他抓住贺乌的手指轻轻摩挲,下定决心似的说,“以为那首歌里唱的是要应验了。不过现在我想,太阳与月亮可是永远会在。”
曾经的兔妖扬起脸来笑了笑。
“我到凡间不久,不识礼数,禅师您可别怪罪。”他拽了拽贺乌,两人一起起身,“多谢您一路来指点迷津,我现在相信您不会法术啦——世上有情,所以有这些际遇嘛。”
“还要谢的是——”明月珠顿了顿,看向贺乌。
“消寒糕太好吃,阿珠还想要问配方。”贺乌心知肚明,替他说。
第85章 大寒其二 炉焙鸡
冬天的一切景色对于明月珠来说,都新奇又有趣。而且,险些他要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或者要在无限的寂寞难过里看这一切——这让明月珠更觉得要珍视眼前的冬景了。
天气寒冷到了极点,绕村而过的溪流结了厚厚的层冰,厚到失却了透明的底色,而折射出雪白的冰晶来。
村里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在冰面上打滑,欢呼一声矮下身来窜出去好远,或者一个拉着另一个撒欢地跑,冬鞋咯吱咯吱滑着冰面,回到家被母亲拽着耳朵好训。
“不要去冰面上玩!”贺四嫂吓唬小孩子们说,“冰里是有等着拽你脚跟的妖物,你要是踩碎了冰面,它会拉着你的脚,让你再也爬不上岸来了!不信,你问你明月珠哥哥。”
“啊,我吗?”明月珠也正打算下河溜冰呢,正兴冲冲把辫子盘起来,咬着发绳愣了一下。
如果是以为他是山野兔妖,有着什么神通——别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兔妖了,他是兔妖的时候也什么本领都没有。
只有头发仍然是白色。明月珠摸了摸自己垂下来的辫子,如果当时自己真的下到阴曹地府换了骨肉皮囊,是不是就会变成黑发了?
有点难以想象。明月珠很喜欢贺乌的黑发,有时缠绵拥抱的时候贺乌枕在明月珠胸前,明月珠笑着摸他的头发,觉得他的头发黑亮得漂亮,眼睫眉毛也都浓黑分明,忍不住低头连连去吻。
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冷骨寒肉,手脚在寒风里冷得好像能在河面一起结冰。
唯一的好处是在和小元打闹的时候,他可以突然把手贴到贺元九脸上,或者小元猫儿的后腿边,看着她噼里啪啦炸了毛,嫌弃地往旁边跳。
明月珠也会这么吓贺乌,但是贺乌总是接受良好。
比如现在,明月珠带着一身冰碴回了家,贺乌站在东厢房底下捏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月珠把两只冷冰冰的手往贺乌腰上一抱。
“溜冰回来了?”贺乌果然处变不惊,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早知道你喜欢玩这个,秋天的时候该留两捆结实的木头,给你打个雪车出来。”
“真的吗?那我可记住了。”明月珠笑嘻嘻地把下巴靠到贺乌肩膀上,“长生哥,明年你可要说话算话。”
“好。”贺乌点了点他的鼻尖,“你说的我都记得。”
不管是明月珠许下的什么愿望,关于明年还是更远的未来。种花酿酒、织布裁衣,想起未来也不必再是惶然未知的痛苦。
“说起来,长生哥你是在做什么呢?”明月珠把冰凉的手在贺乌怀抱里蜷起来。
“我在想,等开春要把房子翻新了。”贺乌开口的时候有些脸红,“这间屋子的暖炉不太通,虽然平时也不怎么睡人,毕竟……”
毕竟他们现在总是睡在一起了。
明月珠喔了一声:“也对嘛,或者还要养蚕的话,也有用处。”
他说着说着又自己笑了起来:”长生哥,我们两个现在这样说话,好像是当家的哦。我也能和你一起打理我们家了。”
冬日在爱人相视的微笑中度过,多数时候是干冷的天气。黄眉子说城中富贵人家爱好风雅,冬天就算没有节日庆典,每逢雪天也要聚会饮酒,堆塑雪灯雪狮,热烘烘的喧哗与音乐更衬得天地寒冷。
“阿珠说前几日连绵的大雪,我睁眼却没看到。现在雪也都快化得差不多了。”贺乌对这些浮夸奢靡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现在虽说是最冷的时候,马上就一点点回暖。”黄眉子耸了耸肩,“兔子小弟,再忍耐些许时候,你就不必冰坨似的坐着了。”
明月珠撇了撇嘴。今天他们家杀年鸡,黄眉子早早就闻讯而来,拎了一坛酒说是来做炉焙鸡——真是奢侈!炉焙鸡要拿煤炭来烧,分次倒酒、醋和盐,耐心煨出来才会酥熟,用干草木柴都不够火候。
“又不会少了你家的煤炭用。”黄眉子这样乐呵呵地回答明月珠的揶揄,“你倒也算起柴米油盐了,当真是摸着了这人世间的门道。”
“黄眉子大哥你才是在凡间待得最久,还来说我。”明月珠反驳,“再过五百年我和长生哥都化成了土,你还要拎着酒去我俩坟前喝哪。噢,又或者那时候我们转世了,可巧你帮我们再找到一处。要不然缺了长生哥没人陪你喝酒,缺了我没人和你聊天嘛。”
虽然是这么滔滔不绝开着玩笑,明月珠还是伸手接过了黄眉子的酒,手指碰到黄眉子手背的一瞬间把黄鼠狼冰地一个哆嗦。
“哎呀哎呀,我只知道明月兔妖的身躯不适合过冬,竟然冷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黄眉子是夸张还是真被吓了一跳,“说是冰坨都轻了些,你自己觉察不到冷吗?
“冷啊,当然冷。”明月珠无可奈何地摊手,“不过至少身上寒冷倒也好,我本来担心这身骨肉经不住冬天,万一跟陶瓷似的开裂出血可怎么办。”
“你之前不就是那样,眼睛嘴巴都流出血来。”贺乌说到从前明月珠的病,神色黯淡了一些。
“但要是再换个躯壳,和现在长得不一样就坏了。”明月珠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脸,“回到家奶奶和长生哥谁也不认识我,小元也要冲我哈气,到时候就有的我哭啦。我唯一想过的就是把这白头发换了,如果当初长生哥替我去地府,还好没把他换一身别的脸面回来……”
说到从前贺乌的所作所为,明月珠一张明快的脸也沉下去了。
“说不准下辈子你投胎成人,就是黑头发了。”黄眉子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那时候就这么多麻烦咯。”
“真的吗?”明月珠从来分不清黄眉子是在信誓旦旦说真话,还是满嘴瞎扯,“那我是不是也有爹爹阿娘了?可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爹爹阿娘。”
“现在的?谁?”黄眉子挠了挠后脑勺,“哦,你的公公婆婆啊?你不是没有见过他们吗。”
“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他们很好啊。”炉焙鸡烧开了头一遭,明月珠伸指头蘸了蘸尝味道,“阿娘还说我漂亮来着。”
“那有什么的,下辈子他们该是你公婆的,还是你的公婆。”
“不一样,不好听。”明月珠对鸡肉的味道很满意,加上料又盖住锅盖,“我要当爹爹阿娘的小崽。”
“不好吧。”贺乌沉不住气了。
“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了?长生哥你之前还说我是你姑家弟弟呢,虽然弟弟也没当几天。”
“你和你的长生哥要是真的兄弟两个,也当不了夫妻了。”黄眉子哈哈大笑说,“兔子小弟,这些事你还要多学点啊。”
“不能就不能嘛,笑我干什么。”明月珠后知后觉,“讨厌。”
贺乌想了想他的爹爹那张说不上多聪明的脸:“不要紧的,阿珠,要是下辈子我们是亲兄弟相好被爹爹打,我肯定还会护着你。”
“说什么呢!”明月珠又想笑又是气,“长生哥,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可真要找奶奶告状了!”
虽然这样玩笑,想起转世轮回的事情的时候,明月珠心里还是会害怕。这一世已经流了许多血泪,才换来了现在的相伴相随,难道再来世相见,还要这样苦苦寻觅不成?
只看现在好了。贺乌总是这样安慰他,炉焙鸡不好吃吗?好吃的话,就不要想来生还能不能吃到了,至少现在饭勺被我抓在手里。
明月珠也会像期待“明年春天”一样,想一些“来生再见”的事情。比如他希望下辈子自己不要再是经不住严寒的兔妖了,夜晚睡觉的时候,贺乌滚热的胸膛更让他觉得自己身上太冷。
“虽然玩雪滑冰都很有意思,但冬天还是快点过去好了。明月珠贴在爱人的怀抱里说,“再这么下去,我都怕的是长生哥要被我冻着凉啦。”
“真是小瞧我。”贺乌翻了个身让他和自己贴得更紧,伸手摸着他的背,“早些睡吧。”
明月珠把脸埋在贺乌的胸膛里,安心地闻着他身上衣服皂角的香气,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抬起头:“长生哥,夜里你要是觉得冷,也不要一定抱着我的。”
“不冷。”贺乌说着,还要证明一般把明月珠抱得更紧。
“可我担心你会睡不好。”
“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才会睡不好呢。”贺乌低头吻他的额头,“阿珠,明天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和你商量。”
第86章 大寒其三 糯米饭
“什么啊?”
明月珠瞬时好奇了起来,也不再叹气说自己身上太冷,抱紧了贺乌的脖颈,“你知道我最耐不住性子啦,你现在就告诉我嘛。”
他的头发绒绒地挠在了贺乌项窝里,还是会让贺乌想到兔子。说起来他们第一次睡一张床就是明月珠变成了兔子的时候,往后他也还化身过几次那样沉默微小的兽物,窝在贺乌心口有些许的颤抖。那时他总会怀着担忧或焦灼的复杂心情,用手指轻轻点住兔子窄窄的嘴唇,而现在——
明月珠不解但是顺从他的动作,张开嘴含住了贺乌按过来的手指。
“你快说嘛。”他又催促,“不要卖关子了,要不然,我今晚上可睡不好觉啦。”“现在就告诉你,总觉得太仓促。”贺乌点了点他的嘴唇。
明月珠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好啊,你还在卖关子!那我不睡觉了,我要醒着等到明天。”
“睡还是要睡的。”贺乌捏着他的下巴微笑,“现在不犯盹,我们就先说说话儿。”
大病一场之后,明月珠现在觉得能吃能睡真是活在世上最小也最必须的祝福。身上痛得自顾不暇、没有胃口的时候对什么好吃的都没兴趣,奶奶给他做了糖卷米粥,送到嘴里也被鲜血的味道遮盖。更不用说该睡觉的时候难以合眼,漫长的黑夜把病痛掰开揉碎,渗透进了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好了,还好现在都好了。明月珠紧紧抱住身上热腾腾的贺乌,把脸蹭到他结实的胸膛上。
明月珠重新恢复了对吃喝的兴趣,刚上床的时候把冰凉的脚捂到被子里,他还在乐滋滋地数算明天腊肉应该就腌好了八九,可以蒸腊肉糯米饭吃。奶奶告诉他说糯米饭可以加豌豆一起蒸,这样腊肉更加鲜美,但是明月珠想到奶奶牙口不好,也许可以换成红薯。不过红薯带着甜味,也许会和腊味犯冲?但是奶奶还说,有和红枣一起蒸这样的做法,也可以试试。
不过没关系,他以后还有的是长长的时间去尝试,酸甜苦辣都是新奇的际遇。明月珠这样唠唠叨叨对贺乌说着,偶尔的安静是贺乌低头亲吻了他的嘴唇,或许是觉得他认真地说个不停的样子实在可爱。
“真的不告诉我?”明月珠威胁似的把冰凉的脚靠到了贺乌大腿上。
贺乌笑着摇头,好像忘记了他们两个躺在黑漆漆的冬夜里,枕边人撒娇卖痴也看不清他的动作。
“手炉不暖了吗?”贺乌也好像完全没有被冰凉的兔子脚冻到,还这样抓住他的脚腕询问,“刚才我还备了一炉炭,要不然把那只炉子也生起来。”
明月珠捂在厚厚的两床棉被里,脚底塞着一只暖炉,还被更暖和结实的贺乌拥在怀里,闻言也在黑夜里摇起头来——果然天长日久的陪伴让他们越来越像,连带着一起犯起了傻。
“我是骨头冷,再怎么捂都一样的。”他又说,“长生哥,你还不如先告诉我,是要和我说什么事呢。要不然,我可真睡不着啦。”
“反正是好事情。”贺乌又吻他,“我也要做些准备。”
明月珠心里猜了一二,暗自心跳又羞于开口,使劲往贺乌怀抱里躲了躲:“那我现在睡不着了,可要怎么办?”
“睡不着——”贺乌环在他腰上的手往下滑过去,“那我们做点不睡觉的事情?正好你也暖和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他紧实的小腿。
从深冬一场风波之后,贺乌慢慢养病,明月珠也有意和他置气,两个人的确是很久没有亲热了。贺乌现在手虽然不安分,心里也还打着嘀咕,不知道明月珠罚够他没有。
“啊?什么啊?”
他果然又听到了明月珠含着笑慢悠悠的声音。
“不睡觉的事,还要暖和暖和……”明月珠说,“我知道啦,长生哥,我们在被窝里掰腕子吧。”
揣着明白装糊涂。贺乌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索性把寝衣袖子挽了挽:“那来吧。”
明月珠笑得不停,本来就不是贺乌的对手,被贺乌翻倒在枕头上还要挣着说长生哥耍赖。
“我哪里耍赖了?”贺乌又笑又气,伸手刮他的鼻头。
“……我不知道!”明月珠头发都散在了脸上,又被他一边笑着一边稚气地吹开,“长生哥就是耍赖。”
“还掰不掰?”贺乌拍了拍他的大腿问。
“掰什么?”明月珠会意地抬了抬腿,“不行,我非要赢长生哥不可。”
贺乌重新把胳膊支起来,明月珠倒是学会耍赖了,趁着贺乌认真等着较力气的功夫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耳垂。
“省省力气吧,长生哥。”他说,“冬天夜里这么长,要是你的力气还有旁的用处呢?”
贺乌霎时间愣神,被明月珠抓住了空,反手把贺乌的胳膊按了下去。
“哼哼,我赢了!”得意的兔子一个翻身跨到了贺乌身上,“长生哥,鼻子伸过来!”
明月珠伸手要刮贺乌的鼻头。贺乌也笑得一时间扎挣不起来,被明月珠在脸上结结实实刮了两道。
只是这样他还要偷香,趁机吻了吻他的手指。
“长生哥,我发现你特别喜欢亲我。”明月珠压着贺乌的肩膀,又得意又亲昵地靠过来说,“是不是?哪里你都喜欢亲——你也喜欢我亲你。”
“只是喜欢这个?”贺乌又想吻他,被明月珠牢牢按住。
“哎呀,长生哥。”这样子勾他,明月珠仿佛还嫌不够,故意惊讶地说,“我身上这么冷,你怎么额头上全是汗?”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贺乌又翻身想把明月珠拉下来,被明月珠用腿牢牢夹住了腰。
“噢,一定是刚才掰腕子,你掰不过我。”明月珠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早说嘛,早说我让让你。”
“越来越胡说了。”贺乌被他趴在背上又咬又亲得浑身燥热,“——好阿珠。”
“嗯,怎么又说我好话啦?”明月珠拿手指轻轻在贺乌肩膀上划着圈,“长生哥,我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好阿珠。”贺乌投降说到,“别再罚我了。”
“你怎么说是我在罚你的?”
“要不然还是什么?”趁着明月珠说话松了劲,贺乌翻身把明月珠抓进了怀里,“从小寒回来到现在,别说吃着兔子,连汤都没喝一口。”
“是我不给你吃的?”明月珠天旋地转倒回了被窝里,被贺乌拎起了脚腕。
“好阿珠。”贺乌再也说不出别的,呼息声也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明月珠把手放在贺乌胸膛上,莫名脸红了些许。
仔细想想,他们的情事作得自然而然又暧昧含混。一开始是因为明月珠的情热,虽然贪恋也没有过分纠缠;心意相通之后又因为他的凉病,怎样贺乌都收着力气。
明月珠有时心热难耐,百般勾他,贺乌才偶尔过分,过后还会忙不迭地哄。
多数时候是明月珠主动要欢好,这几日真是把惯常沉默的贺乌钓足了——他并没有想到贺乌有多忍耐。
“怎么样都可以。”明月珠想了想,抬起脸吻了吻贺乌紧闭着的嘴唇,“长生哥,我罚够你了。”
贺乌并没有忙着回答,唇齿相缠加深了这个亲吻,缠绵到明月珠被吻得失神,松开他的时候仍然半张着湿漉漉的嘴唇。
“怎样都可以?”贺乌的手沉进了明月珠早就被揉乱了的寝衣里。
明月珠点了点头,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主动/拉/开/了/衣/带。
“要是觉得痛,记得说。”贺乌慢慢地/揉/着/花/心。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月珠原本还在细碎地喘/息,闻言却笑了起来。
“长生哥,都多少回啦?”他抬起脚轻轻踹了贺乌的胳膊一下,“我还不知道你,一直在收着力气。我刚才都说了,你想怎么样都好。”
“……”贺乌垂下眼睛。
“我从来说话算数。”明月珠催促似的抬了抬腰。
晴朗的冬夜天际斜着颜色浅淡的星子,明天恐怕还不是贺乌与明月珠所期望的雪天。万物寂静,寒风偶尔拂过屋檐发出空洞的声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身躯的暖,颤抖着贪图欢愉而贴近,在意乱情迷之间说出要化在他身上的痴话,被笑着说起曾经爱不释手的那对磨喝乐,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不过贺乌替明月珠从地府走了一遭,妖命换了人身,他们自然也会同衾同椁。
“长生哥……”
数不清第几次,明月珠泪眼朦胧地喘息,下意识地伸出舌头想舔他的手腕,又因为已经是人身而觉得兔子习性的奇怪,空空吐出了艳红的舌头。
“嗯?”贺乌还抓着他的腿,“要睡吗?”
明月珠模糊摇头。
贺乌停下来耐心地问他,是要抱要亲,还是觉得累了想要睡觉——更让明月珠觉得肚子紧胀,想要摇头又情不自禁抓紧了贺乌的肩膀。
再次翻身跨坐的时候是贺乌拢着他的腰,姿势更深而没了凭借,明月珠又哼哼唧唧抱怨,拉着贺乌的手让他摸小腹上的形状,没想到贺乌变本加厉。
“我以前叫不动长生哥亲热,还说你是要出家当和尚去。”明月珠喘着气说,“……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什么?”贺乌把脸埋在了他的胸脯上。
“全天下的人都看破红尘了,你也不可能是……”
贺乌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时机。
爱欲蜜似的沉滞了明月珠的思绪,的确是像蜜糖一样,甜得让他牙倒脸酸,黏糊糊包裹了全身。
一直到明月珠强撑不住,在贺乌怀里打瞌睡的时候,贺乌仍然没有放开他。
等他再睡醒了,恐怕还是要罚。贺乌把明月珠抱进怀里,明月珠睡着之前,还喃喃抱怨他的嘴唇都被吻得肿了起来。
烧开热水重新洗过身上,换了床铺再把明月珠抱回被窝,天色甚至已经朦胧破晓。
贺乌对着床边镜子照了照后背,一身抓痕牙印五彩斑斓,明月珠的身上自然是不必看了。
明月珠突然又睁开了半只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贺乌。
“怎么了?”贺乌坐到他身边。
“明天再……吧。”明月珠抱住贺乌的胳膊,说话时柔软的嘴唇不时拂过他的手腕,“我没有不想和你亲热,我现在好困……”
“快睡吧。”贺乌也躺下来,重新把爱人揽进怀里。
明月珠也重新把脸埋在贺乌怀抱里,发出了入睡之后平稳的呼息声。
阿珠还是像兔子。贺乌心想,和他现在是人还是精怪没有太大关系,是他性格如此,天真热情,偶尔露出撒娇使坏的一面。
不过兔子是重欲贪欢的生灵,相比之下还是贺乌更迷恋。明月珠没怎么睡着觉,半梦半醒的时候又觉察到有什么抵住了他的腿根。
“不要不要不要。”明月珠闭着眼睛就开始求饶,“长生哥,我屁股痛。”
“睡你的觉。”贺乌过了好一会才慢腾腾回答。
“我以为——”明月珠转了个身面向着贺乌,仰起脸微笑说,“我以为长生哥还没有吃饱,惦记着我大腿侧里的肉呢。”
说话这样口无遮拦,看来昨晚的胡闹他自己也喜欢。贺乌展开胳膊抱住明月珠,手指不安分地乱摸。
“痒。”明月珠迷迷糊糊笑了一声,“长生哥,兔子肉还好吃吗?“
“我常常惦记。”贺乌连连吻他的颈窝和脸颊。
“我腰疼腿也酸。”明月珠还想睡觉,开口还是求饶,“长生哥,我们待会……今晚上,或者明天再……”
贺乌忍不住笑了:“阿珠也还想?”
“讨厌。”明月珠回想自己说过的话才慢慢害羞,耳根都烧得通红,摸上去似乎也热乎了许多。
足足地再睡一觉,明月珠醒来眼饧腿软,饕足之后的轻轻触碰,都能激起颤抖。
贺乌也醒了,同样睡眼惺忪。明月珠想从贺乌身上爬过去起床,又被他抱着腿拉进了怀里。
“好啦!”明月珠也拍他的大腿,“我要起床了。”
明月珠披着衣服出门,院子里静悄悄一片。
贺元九告诉他白留仙来过,石桌上放了两本留给贺乌的书集。明月珠随手翻开,书页里压着一张红纸。
明月珠多少也认得几个字,拿起来仔细端详——是一张盖好了印信的婚书。
第87章 大寒其四 喜饼
明月珠捏紧了婚书的一角,还是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他的长生哥好呆瓜,回回想瞒着明月珠什么好事坏事,都会被自己猜出八九分,然后一本书一封书的知道了根由。那“春生秋亡”的谶语是这样,这一回又是这样。
贺乌总是少说多做,先做下再慢慢开口,可明月珠偏偏不让他这样——话多话多,明月珠就是话多!
他笑着摸了摸那张红底洒金的字纸,仍然把它夹在诗集里。直到这时明月珠才发觉白留仙的有心,婚书所放的那一页也是一首贺新婚的好诗。
“莫愁年十五,来聘子都家。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
桃花也是明月珠在一切新奇的春天喜爱过的花朵,那样灿烂热烈,让明月珠一瞬间明白了人们爱用它比喻新婚的用意。
“长生哥。”
明月珠把书集原样放好,含着笑转回卧房。贺乌还坐在床边,闭着眼睛摸索衣服。他的深色胸膛上左一块右一块带着齿印和吻痕,肩膀上更是被明月珠抓得交错纵横。
不过那也不怪我。明月珠心想,谁知道长生哥得吃之后这么——贪得无厌!变着姿势折腾他。明月珠觉得腰坠腹涨的时候拿脚蹬贺乌的肩膀,还是被他扣着胳膊安慰,不依不挠地拢起明月珠的腿来,今早腿根都被磨得肿痛。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又喊了他两声,敲了敲贺乌的脑壳。
贺乌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你听我讲。”明月珠把胳膊一抱,“我现在罚过你便罢了,还要审你。”
“什么?”贺乌还是打盹,仍然耐心地回答,伸手想要揽明月珠的腰,被轻松躲了过去。
他的长生哥早上起来犯起床气的时候最有意思,明月珠乐得多逗他两下。
“我说,方才白先生来过了。”明月珠忍着笑,故意装出严肃的声音来讲,“他都和我说了。”
“都和我说啦!”趁贺乌还没反应过来,明月珠又捏着他的鼻尖飞快地吓唬说,“好你个长生哥,故意卖关子,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没睡好倒是真的,虽然是因为别的缘故。
“说了……?”贺乌本来还在困得点头,听到他这么说一个激灵清醒了,险些从床边栽倒下去,“我明明和他讲了要等我买齐了聘礼——”
“买齐了什么?”明月珠抱起胳膊笑吟吟地问。
贺乌撑着膝盖定了定神。
“好阿珠,你是不是诓我的话?”他问。
“长生哥,你也是学精了。”明月珠两步向前又跨坐到了贺乌膝头,贺乌躲闪不及向后跌回榻上,还反应过来用手垫住了明月珠的脑袋。
“我没见到白先生。”明月珠埋怨自己头发又摔散了,锤了贺乌肩膀一下说,“是你拜托他写的那张纸就夹在他送来的书里,我当然瞧得见了。”
“我想今早再告诉你的。”贺乌揉了揉鼻子说,“我和奶奶商量,就算是我们现在这样什么都做过,我还是想有一场和你的婚礼。奶奶还说我胡闹,你还这样小就……着急洞房,拿拐杖打了我屁股好几下。她还说要是我爹娘知道,也要教训我。”
“昨晚长生哥你那样卖关子的时候,我就约莫猜到了。”明月珠又羞又想笑,“你要是叫上我一起商量,我肯定会帮你讲话的呀。”
“当然要和你一起商量的。”贺乌点了点头回答,“许多事情我也不清楚要怎么做,像是日子要定在哪天,还要找白先生请教……”
“总是在年节前后吧?我之前听静娘姐姐说过,农闲的时候挑日子婚嫁的多。”明月珠翻了个身面向贺乌。
“嗯。还有迎亲要怎么走。”贺乌点了点头,“我和你本来就是一家人,从来没有这样行礼的,这也要再想。”
世上大多姻缘是两家牵线三书六礼,更有讲究些的富贵人家婚前从未见过终身伴侣一面,哪有他们两个这样窝在冬日清晨余温尚存的被窝里,打着盹有商有量。
也许因为一切都是自然发生。明月珠心想,因为他想要下山,所以来到了凡间,又因为倾心相恋所以投身到了贺乌的怀抱里,而贺乌也恰巧接住了他。一切随心,正像是月亮总是跟住了太阳。
“长生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知道。”这次贺乌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笃定,坐起来拉住了明月珠的手,“好阿珠,你一定知道我的心。你乐意嫁给我吗?”
“我当然——这是要等到日子再说的。”明月珠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不是这句,不是这件事,长生哥你再想。”
“啊……”贺乌脸上认真的神色顿住,没有松开他的手,不太确定似的想了想。
“你乐意娶我吗?”贺乌又问。
“哎呀!”明月珠一大早被他逗笑得直不起腰,“新娘子的嫁衣更漂亮,长生哥你可不要和我抢!”
“我知道了。”贺乌也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那你说是什么事?你知道我脑子慢。”
“最重要的是——”明月珠意味深长地点头,“是喜饼呀,要做喜饼!我之前从别人家里吃过的,有豆沙红枣馅,烤出来还要把红纸裁得方方的,一只只包起来。”
不愧是明月珠。贺乌捏住他的脸不动,凑过去在他唇边响亮地吻了一下。
“不许缠着我了!”明月珠抿起嘴唇,“你也赶紧起床来啦,长生哥。”
他心情很好,从床边跳下去之后哼着小调跑出了门,大惊小怪地问小元怎么趴在枣树底下,大冬天小心冻掉尾巴。
“你的尾巴大概就是冻掉了。”小元喵喵地回答,“恰好也像雪团子一样,所以找不见了。”
“好像有道理。”明月珠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小元,你快来,和你说事情。”
“切!自从知道我轮回的事情之后你再也不叫我姐姐了。”
“那我以后叫你小姑吧。”明月珠爽快极了,“小元小姑。”
“喂!”小元的尾巴甩在院子里的石砖地啪啪直响,“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可不是突然。”明月珠的声音越发得意起来,“等着吧!我还要给你包改口的红包。”
“真是奇怪。”小元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呵欠,“贺乌还没起床吗?你们俩可真不只是春宵苦短,我看……”
“我起了。”贺乌急忙推门,“小元,奶奶呢?”
“奶奶一大早就出门了。”小元揣着爪子蹲在那两本诗集旁边,“说她早饭之前回来,还不快去做早饭。”
贺乌煮上粥再回来拿他的书,也翻到了放着婚书的那一页。看他又拿起了这张书纸,明月珠也脚步利索地凑了过来。
“你怎么和白先生说的?”他歪着头问,“说要请他写婚书的事。”
“我说拜托白先生帮我们在年前择一个黄道吉日,作我和阿珠的婚期。”贺乌把手里的婚书拿的低了些让明月珠也一起看,“白先生自然是媒人,少不得重礼答谢的。”
拟好的婚书字迹潇洒,只有最后落款处还空着,等待着新婚夫妇郑重地落笔。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们身后的小元仍然慢悠悠揣着手,“我说今早明月珠怎么这样的口气。”
她说着话突然竖起耳朵,从石桌上跳了下来,是听到了贺奶奶回家的脚步声。
“奶奶,你去哪里了?”明月珠也迎了过去,“我今早上睡懒觉,没听到你的动静。”
“睡懒觉怎么啦?”贺奶奶笑眯眯地回答,“多睡觉才是身体好。奶奶是睡不着,总是在想我乖乖的喜事呢。”
她从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对饼模来,沉甸甸的模子上刻的是囍字和鸳鸯。
“我去你们四嫂家借喜饼模子,可把她和小庭也高兴坏了。”贺奶奶把模子拿给欢呼不止的明月珠看,“说她得了空就来帮忙,人多热闹。”
人多热闹,明月珠喜欢热闹。酥饼在油锅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很热闹,买回来各色鲜艳明亮的布匹也带着热闹的同心花纹,红绸系在漆得铮亮的衣箱镜台上更加热闹。
他早就学会了“喜相逢”的纹样绣法,曾经算着死期为恋人绣在衣物上的时候难免伤感,现在是为他们自己缝制嫁衣。村里乡亲都来帮忙,在暖融融围坐的时候随口说起长生父母从前婚礼的事情,贺奶奶的笑容里藏下了一滴眼泪。
贺乌也忙碌于采买准备,山子马在集市和村落之间跑了许多个来回。他和明月珠一起去集市的时候,让明月珠随便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明月珠竟然买的是一副花纹精致的马鞍毯。
“长生哥你说过想买一匹马的,等明年我们一起赚了银钱,要买一匹最漂亮、跑得最快的马。”他说。
贺乌抓紧了明月珠的手,明月珠笑着又说起婚礼的事情,或许可以请黄眉子来作傧相。他能说会道,想必很乐意这桩差事。
“你们结婚,婚宴要杀几只鸡?”黄眉子问。
第88章 除夕 欢喜团
“为什么不让我进屋?”
贺乌勉强撑住门框,半是好笑地低头问。
“哪有婚礼前一天晚上还要见面?多不像话。”明月珠也笑,两只手都按在门上。
“都待一起多久了。”贺乌说。
“那不一样。”明月珠摇头,“反正前一天晚上就是不一样!”
贺乌与明月珠的婚礼定在了除夕前一天。冬月年节前后百无禁忌、农闲人齐,婚嫁正是适宜的时候。因为两个人本就是一家,黄眉子说迎亲花轿只在院子里腾挪也太荒唐,因而接亲的地点借在了白家书院。
凌晨迎亲,明月珠要在书院客房睡一晚,早早起来等贺四嫂与贺元九帮他梳洗穿戴——不过这样的日子,他也兴奋得合不上几个时辰的眼。
书院在夜晚孩子与行人都散尽的时候,多少显得有些寂寞。贺乌把明月珠送下,想着他们没有几天分开过,明月珠独自一人也许害怕,待要进屋陪他聊会天的时候,反而被明月珠关到了门外。
“长生哥,你先回家去吧。”明月珠靠在门边说,“都收拾好了吗?”
贺乌点了点头:“铺房用的布匹衣箱都摆出来了,新帐子和窗花蜡烛也打扮上了。小元的衣服做了两套,一身女傧相的红罗衫裙,一件防备她猫儿化形的红底金铃铛围肩。喜宴用的酒是黄眉子从杏台山庄带的杏花酿,欢喜团刚炸好的,要等明天放凉了吃。”
欢喜团是用大米花和麦糖做成的点心,贺元九与明月珠一起熬糖浆的时候没少吃炸好的米花,让他现在想起来有点腻地皱了皱鼻子。
这几日贺元九讨够了喜钱,有时说自己是明月珠家的小姨妹,要从贺乌这里拿催妆礼;把红包塞进猫窝里又反过来成了明月珠的小姑,问明月珠答应好的改口红包。谁知道她收的红包要花在哪,贺奶奶笑着说女孩子长大了总有她的道理,让三花猫儿又出神了许久。
“对了长生哥,你去前面花厅书架上,帮我把那本《大荒志异》拿过来吧。”明月珠又说。
“嗯?”贺乌吓了一跳。
“白先生说让我从他的藏品里随便挑一样当贺礼,我说想要我之前看的那本《大荒志异》。”明月珠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贺乌,“白先生写过好几版,我只要我看过的那本——明天,我要带着它一起上花轿。”
“有始有终,这样下辈子再见面,长生哥还能用《大荒志异》认出我来。”他又说,“想到当年就是这样的一只明月兔妖,一定胡搅蛮缠要和我下山,最后还当了我的新娘子呢。”
贺乌的鼻子一时间发酸,听话地去找了那本书过来。
明月珠隔着门缝接过书,还是劝贺乌回家:“长生哥,你明天也要早起,你早回家歇息吧,外面还凉。”
窄窄的门缝里透出桌上点着的一豆烛光,映出明月珠的身影——月牙似的皎洁的影子。贺乌的心变得很轻很轻,让他想咧开嘴傻乎乎地笑。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又带着笑喊了他两声,才终于把贺乌喊动,“哎呀哎呀,阿珠要嫁给一个呆瓜了。”
贺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揉了揉鼻子:“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和阿珠一个被窝睡了这么久,今晚上他不在我身边,岂不是长夜孤冷?”贺乌玩笑似的说。
明月珠被他说得难为情,反而拿手指刮脸皮:“羞!”
“那我先回去了。”贺乌恋恋不舍地说。
“也就三四个时辰不见嘛。”明月珠笑嘻嘻地挥手,“长生哥,别太想我。”
一直到贺乌系好斗篷,打起来的灯笼摇曳着消失在夜里,明月珠才从门边走开。
这间客房也为新婚作了装点,窗户上贴了红而圆的龙凤窗花,桌子上点着的蜡烛也装饰了红色的花纹。明月珠觉得自己这两天见了好多各种各样的红色,真的到了他们万千预备过的、他憧憬幻想过的这一天前,明月珠倒觉得有些思绪朦胧了,努力去想也只想到了那些漂亮的红色。
“算了,先睡觉!”明月珠自言自语。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肯定睡不着一丝一毫,连坐到床边都坐不下。又想到刚才他刚才笑话过的,长生哥呆站着时候的那张脸——在夜色里格外显出了眼神明亮,忧心的事情也不再坠着他浓黑俊朗的眉头,这才流露出几分执拗的稚气,十九岁本来也是恰如其分的年纪。
唉唉,长生哥披着斗篷打着灯笼,也很像奶奶故事里的那些侠客,会在鸠占鹊巢的新婚前夜踩着屋檐来抢婚,身手利索地翻进婚房里来,揽住他的腰——私定终身什么的,那样也很刺激。哎呀,羞!
明月珠摇了摇脑袋,又伸手拍了拍脸颊。
还是睡不着。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又一个打挺坐起来,打开晚上一起搬过来的衣服箱子。
明天的嫁衣。水红的衫子都是男子样式,相熟的邻里乡亲一起赶工,帮他敲定了不少细节。明月珠自己绣了两片下摆的绣片,来不及反复推想花样,绣了鸳鸯和莲叶莲花。
自己的绣工,明月珠还算满意。做好之后他还没上身试过呢,总觉得第一面是要让长生哥也看见的。
明天……明月珠还是没什么实感,把脸颊埋进光滑冰凉的衣料里笑着叹了口气。
“真的要睡觉了。”明月珠告诉自己,明天总不能顶着两只黑眼圈拜堂……
他们的高堂也只有贺奶奶一个人,奶奶这两天精神格外的好,忙里忙外帮他们料理,还有心思记着让贺乌去告庙——要到亲人坟前焚香祭拜,告知他们婚嫁的事情。
“我在地府那两天,阿娘告诉我说,他们只有特定的日子里能从水面上看到凡间的祭奠。”那时贺乌这么说,“现在的时节,他们能够听到看到吗?”
“能够的。”贺奶奶一边说一边忙忙为他装好香烛和酒果,“不必依照旧式来,只管把你想说的,和你阿爹阿娘讲一讲。”
“还有爷爷。”明月珠小声提醒。
贺奶奶笑了笑。
“奶奶,你总是躲着爷爷不见,爷爷也会想你的。”明月珠见她没什么伤心的情绪,愈发大胆的拉住了老人沟壑密布的手说,“长生哥从望乡台转回来,也没见到爷爷的面。”
“他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许过多少要白头偕老的愿望,如今这副模样与他见面,怕是要毁了他太多的誓。”贺奶奶淡然回答,“阿珠乖乖,奶奶方才绣着的那方手帕去哪了?”
“我一定好好和他们讲。”贺乌说,“也会和爷爷讲的。”
奶奶是埋怨着爷爷吗?在新婚前夕安静的夜里,明月珠抱着胳膊自己思索,有怨也是因为曾经太爱太恋,所以会在誓言成空之后耿耿于怀吧。
黄眉子猜测说,明月珠能够换下妖骨,要紧的一点就是他并不是“无情无爱”,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爱人,他都在这短短一年里深刻学会了这些感情。
也许是学会了,但还是有许多不太懂的。感情和缘分就是这样有趣的东西。神话故事里说月老牵红线可真是贴切,在明月珠的想象力,人与人的联系也会是红线一样弯弯绕绕、一时半会理不清楚的东西,但总是会把两个人结结实实牵在一起。
所以就算来世,他也不怕会和长生哥走散的。现在要睡觉。明月珠平躺下觉得心跳突突,往左边右边躺过去都觉得不习惯——没有贺乌的怀抱能让他靠住,还真的有些空落落的。
明月珠呼地坐了起来。
现在跑回家去,还能睡多久?他瞄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打了个寒噤,钻进了被子里。
月光已经照到窗边的镜子上了。明月珠越是睡不着越着急,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户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明月珠本来就没什么睡意,这时更加吓了一跳,刚要坐起来又悄悄转了个身。
“阿珠乖乖他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吗?”
一个陌生的女声这样轻轻地说。
她也像奶奶叫自己乖乖,但是明月珠分明不认识这个声音。
“该睡着了吧。”又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和鬼魂讲话会损阳福的,不要惊扰他了。”
虽然有往来交谈的声音,明月珠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真好。”那个女子又这样带着笑一般说,“要是我还在就好啦。这样的大日子,我也该从早忙到晚才对,或者多少带些喜礼……阴间的东西又带不上来。”
“阿慈也到了当喜婆婆的年纪了。”贺鸢取笑她,“我们放下长生的东西就回去,无常老爷就放了半炷香的时辰。”
“我再多看两眼。”女子恋恋不舍地回答,“唉唉,我知道我念想太多了,谁让我走得那样早……”
“走吧。”贺鸢的声音听起来也带着不情愿,“总会再见的。”
“希望他们同心和合,一辈子平安喜顺。”贺慈说。
明月珠唰地爬起来,推开门只看到窗台上放着的短刀和香囊。贺乌从地府转回,失落了的短刀和香囊。
浅白的月牙还朦胧挂在天际,东边群山之间已经亮起了金红的日光。日与月永远温柔地照彻人间——迎亲的鞭炮声热闹地喧哗,这让人无限留恋的、幸福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主线即将完结~接下来还有篇幅较短的支线!
第89章 春节 合卺酒
大逐山的习俗,婚礼的时间往往是在上午。清晨的时候,迎亲的车队就一路吹打着出发。小门小户人家的婚礼往往算不上多么排场奢华,只是一切都是簇新、明艳的,水红的轿布上缀着同心金线,车队一路吹打,沿途分散喜果花钱,迎亲观礼的人群交口称赞道喜。
“贺长生,今日打扮这样神气!”
“日子过得这样快呢,小长生都当上新郎官啦。”
“今天好天气,日月同辉,姻缘和合,恰如其分!”
没有人因为明月珠的身份或性别发出疑问,他们都在为自己所熟悉的乡亲村民觅得了良缘而感到高兴与祝福。
贺乌一路道谢,招呼邻里乡亲们来饮喜酒。所有的面孔都无比熟悉,在此刻真诚而快乐——他们与贺乌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无论血泪还是欢乐,都在用眼睛和双手经历,因而也会因为他人的幸福而露出真切的笑容。
“你有提前瞧过明月珠穿嫁衣的模样吗?”黄眉子问他。
黄眉子今天终于换了他那身土黄色的装扮,穿上了为了作赞礼而新制的衣衫,所骑的毛驴也在头顶上绑了个喜庆的红绣球。
如果他穿黄衣服所以是黄鼠狼,那现在岂不是红鼠狼了。贺乌骑在迎亲的马上暗暗琢磨。这个俏皮话是明月珠会喜欢的。
“喂,我说贺长生,新郎官儿!”黄眉子又喊了他一声,“现在就木呆呆的,待会真要被拦在门外咯。”
贺乌醒过神,摇了摇头。
“紧张?”黄眉子又揶揄问,骑着毛驴凑近了贺乌一点。
显而易见。贺乌仍然不说话,拢起马缰加快了步子。
“能够有现在的光景,还是要多谢你。”贺乌突然说,“黄眉子,你以后一定要修起几千年的道行,当上大逐山的保家仙。”
“说这个做什么!”黄眉子很无所谓地挠了挠耳朵,“今天作新人的是你和明月珠,有这些的话,你等晚些时候请酒再说。”
“我知道。”眼瞧着书馆的“茶”字旗帜越来越近,贺乌甩蹬准备下马,“像是在做梦似的。”
“放宽心啦。”黄眉子哈哈地笑,“你还没瞧过明月珠穿嫁衣,那看来明月珠也还没见过你这身打扮了。潇洒得很,潇洒得很!我见过披红挂彩的状元将军多的去了,谁比得过要娶了心上人的贺长生?”
贺乌本来一路招呼,还没觉得有什么,被黄眉子这么言语夸张得大吹大赞了一回,还真闹起脸红来,抓着圆领袍的袖子反复地整理,被众人笑着簇拥下马时险些昏头昏脑,忘记了书馆的客房在东还是在西。好不容易寻着了新娘所在的房门,又嗵地撞在了门边挂着的彩绸上。众人都是笑着打趣,连屋里的明月珠都一时好奇,盖着盖头也左右张望,问起怎么回事来。
贺元九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伸出手讨红包——昨晚明月珠拉着门不让贺乌进,今天想要进门怕是也要费些力气。
“我说贺元九,你今天到底是哥哥娶亲,还是哥哥嫁人哪?”黄眉子拿出喜钱来,铜板包在红纸里哗哗直响,分给贺元九和其他几个凑着笑着的女孩儿。
她们大多是在花朝节与明月珠认识的,贺元九从来都不怎么与外人交往,有明月珠在中间左右连络,年轻的女儿们透明的心思很快也熟悉起来。贺乌这几日着忙,偶尔也留意自己这个半路妹妹的活动,想她明年春天,也许也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在花枝间扑蝶欢笑。
“那自然都是。”贺元九把红包塞进衣袖里,贺乌明眼看着她的琵琶袖已经被铜板鼓鼓地塞着往下坠了,“这两个冤家能凑到一处,有得是我的功劳。我看还得再给我一包才是!”
笑闹欢哄之间,贺乌终于进了门,看见了端坐在镜台前的明月珠。他的嫁衣与贺乌自己的相同款式,只是贺乌在肩上斜披了新郎的披红锦缎,而明月珠头顶盖上了新娘的盖头。
“我给明月珠盘了个可漂亮的发髻。”贺元九扶住明月珠的肩膀得意地说,“待会你就瞧见啦。”
仍然像是梦里。贺乌恍惚地迎轿返程,跟着长辈们的指点拿起绾好同心结的牵巾,在笑语声里握紧了一端——始终安静着的明月珠,也牵起了另一端。
贺乌脑海里反复想着贺元九方才说过的话,想象不出盖头下会是明月珠怎样的一张脸。明明再也熟悉不过,从立春时山溪边偶然一见,那样烂漫新奇的春天,懵懂又心热难耐的夏天,怅然追寻、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彼此的秋天……他还会簪着那枚圆月似的珍珠簪子吗,是明月珠说过他最喜欢的。或者会在嘴唇点上胭脂吗?明月珠不加修饰就已经很美了。
一条红绸牵起两个人,他们踩着红毡一起步入礼堂,在礼赞主持下认真地跪拜叩首。
一个仪式从来都无法改变什么,世间还是会有生老病死,有遗憾和离别,有身不得已。然而就像他们的祖辈和父辈,就算在那之后还是会经历痛苦,他们都会在礼赞声中拉起红绸牵巾,在众人的祝福里向彼此许下诺言。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就算人命脆弱、生死无常,只要日月还在照耀山野,我永远不会改变我的心。
贺乌拿起秤杆,挑起盖住明月珠的盖头。缥缈恍惚的思绪在明月珠清明的眼睛里落为了现实,目光相触之时也将这一年四季尽收在了眼底。
“长生哥。”喧哗声里,明月珠弯起眼睛微笑,“我现在漂亮吗?”
与贺乌猜得不差,他戴着那枚珍珠簪子,发上鬓边绒花簇拥,并没有严施粉黛,在贺乌眼里足够令人意乱情迷。
“天下再没有我的好阿珠这样漂亮的了。”贺乌紧紧抓住了牵巾,笑着回答。
他头上戴着新郎的花冠,村人们热心编络,繁花簇簇垂落在少年人英气利落的脸颊边。让明月珠想起春天时他玩笑着在长生哥发上盖住的花朵。那时他尚未有灵犀相通,恐怕也已经暗中托付了终身。
热闹的鞭炮声又一次连绵地喧哗,穿梭在人群之间的小孩子们高兴地欢呼,将喜果和彩花四下抛洒。花瓣落在并肩而立的少年人身上脸边,贺乌下意识伸手要为明月珠拂去,他年轻的新婚妻子也恰时向他抬起脸来笑——两下里青春秾桃艳李。
村民们再次唱起歌谣,所为的是祝福与祝贺。明月珠环顾周围,他看见贺奶奶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向他们微笑,贺元九与黄眉子站在堂口,白留仙被贺茂撺掇着饮酒,贺小庭捂着耳朵点起了一挂鞭炮,将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贺四嫂吓了一跳。焕福被贺静娘抱在怀里,两手满抓着喜果。广利禅院并没有宾客前来,不过明月珠后来听说,村民们在婚宴上唱起来的祝酒歌,唱词是老禅师所写的。
“三世长相逐,四季无别离。
深相拜,频祝愿,良缘万古期。”
婚宴一直热闹到下午,而仪式要在合髻交杯之后才算完备。
合髻便是将新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绺,红线扎起并在一处,与梳子绫罗存在一起,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寓意。
交杯则就是合卺酒,酒杯用彩结绑在一起,灌满了酒让新人互饮一杯,饮罢,将酒杯与新人所戴的花冠一齐抛掷在床下。酒盏一仰一合,就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众人纷纷道贺,掩帐而去,迎娶的仪式也就了结了。
喝酒的酒盏深得很,贺乌打量了一眼就想明月珠一定会喝醉。然而程式总是要走,酒杯喂到明月珠嘴边他一气喝完,还让旁边也醉醺醺的黄眉子叫了声好。
“长生哥也喝。”明月珠眨了眨眼睛,酒气很快泛上了脸,一张雪似的脸颊红得与嫁衣一个色。
贺乌俯身咬住他举过来的酒杯,也爽快地一气喝完了。
不打紧,仪式既罢,婚房婚帐里就只有贺乌与明月珠两个了,明月珠再怎么犯酒痴说胡话都不要紧。
贺元九上一秒还在笑嘻嘻地问要不要她听窗角,下一秒就砰的变回了猫,被贺乌忍着笑塞进了贺奶奶怀里。
忙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灌了一杯酒之后也没什么醉意。惦记到明月珠也没吃什么,贺乌从前厅收拾了一碟绫酥。
还有几个乡民在帮忙收拾打扫,贺乌走过去赠礼道谢,反而被推着肩膀推走了。
“都是应该的,不必客气。”贺四嫂笑着说,“快些回家罢,可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明月珠自然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坐在绣帐里等他的。贺乌推开门,明月珠正盘腿坐在桌子前算喜钱,手边摞了一摞银钱。
“阿珠喝了酒,还能算明白账?贺乌笑着从他身后贴近,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我清醒着呢。”明月珠抬头回应他的吻,“长生哥——还是要改个口?相公,夫君?”
这下喝醉的可是贺乌了。贺乌不发一言,揽住了明月珠的肩膀,将脸颊贴到他的脸边。明月珠笑着说痒,两个人一齐歪进了榻上。
“阿珠。”贺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有一世算一世,不管轮回几世几年,我总会寻到你的。我从好久之前就答应过你——”
“永远。”明月珠轻声说。
“嗯。”贺乌轻轻点头,“永远。”
曾经仓促莽撞的誓言,他们的确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守。鸳鸯带结、凤钗相合,多少风波都已经经过。
“我爱你。”贺乌把脸颊埋在明月珠的头发里,无数次做过的动作此时更让他觉得心下柔软。
“我也是。”明月珠小声嘟囔,抓紧了贺乌的衣服,“长生哥,往后再也没有哭的时候啦。我们在一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烛影摇红,温柔地拂过了一双微笑着的面孔。
“哎呀!明月珠突然抬头看了眼。
“怎么了?“贺乌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下雪了。”明月珠坐起来紧爬了两步,凑到窗户边说,“上午还是好天气……还好没在迎亲的时候下起来。”
或许上天垂怜,也愿意在这样的日子里兑现他们曾经的诺言。
“要出去看雪吗?”贺乌笑问。
“可是我的鞋子是新做的,沾到雪会湿。”明月珠歪过头。
“我背着你。”贺乌伸手说。
这当然也合了明月珠的心意。
贺乌背起明月珠,也正像立春下山那天一般,片片雪花轻快地飞向大地,日月也将要合卺白头。
白雪照证晶莹剔透的誓言,照彻人间无数的花好月圆,照见无数个贺乌与明月珠将要共同度过的、美满幸福的春天。
【四季轮转】
【📢作者有话说】
主线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与长生阿珠一起走过四季!
接下来还会有不到万字的支线,还有一点伏笔需要回收~
婚礼流程与仪式参考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番外花信风
第90章 【旧朝新年】腊梅花
(在明月珠来到人间之前的春日)
堂屋桌子上摆着一瓶腊梅花,算是贺乌家春节的岁朝清供。是隔壁家贺茂一家送过来的,一进门就特地叫贺乌不准与他客气,新年相馈友邻也是习俗。
“该谢还是要谢的,这一年多亏茂叔你们照拂。”
贺乌收拾了一筐炸物年货,塞给了贺茂说。
除夕守岁火的夜晚,贺乌家里还是他和贺奶奶两个人,乡亲们记得他们,会来拜访赠礼,也只是人语欢笑一时。
年幼的时候,贺乌看着奶奶叠黄表纸,摆岁贡花,布置香案——现在换做他来作这些事,也规规矩矩。
贺奶奶静静看着他半晌,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伸手费力地想摸摸他的头顶,又发现孙子的个头已经比她高太多,只能用生满粗茧的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天色暗了下来,贺乌将暖炉里填满了炭,把包饺子的案板移到了堂屋里。祖孙俩坐在暖炉边,守着清供的腊梅花包饺子、守岁火,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三花猫睡在贺奶奶脚边,睡了一觉醒过来见他们还在守岁,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凑在咕噜噜煮着饺子的锅旁边嗅了嗅。
“小元乖乖,这个不是乖乖吃的。”贺奶奶乐呵呵把她从锅子旁边抱走,“年夜饭的水煮牛肉还给你留了两片,咱们去吃那个。”
“马上又到小元的生日了。”贺乌把手里的饺子捏起来,拍了拍指缝里的麦粉说,“明天是元月初一,她是元月初九的生日。”
这只猫儿来家里也有些年头了。贺乌故意把手上剩下的麦粉往猫儿鼻子上弹了过去,让她打了个喷嚏。
小元猫似乎冲他翻了白眼,昂首挺胸地走开了——贺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猫儿怎么会翻白眼?
“长生乖乖,这是你的。”贺奶奶给小元放下装着牛肉的碟子,转身拿出了一只红包,“长生乖乖的压岁钱。”
贺乌把手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红包。
隔着红包,他能摸出来那是一只发簪。从贺奶奶年事渐高,贺乌顶起家里的担子之后,贺奶奶每年给他的压岁钱几乎都是她年轻时的体己——零星的铜板或者首饰。
“奶奶,我都这么大了,就不要压岁钱了。”贺乌捏着红包说,“再说,你给我的首饰,我也没用处不是。”
“长得再大,不也还是奶奶的孙子?”贺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你就拿着,往后给我的孙儿媳妇。”
“奶奶你又说这个。”听见身后煮着的汤锅冒起浮沫了,贺乌急忙回头揭盖盛饺子,“说这样的事还早呢,我年纪还小。”
刚才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现在又说还小。贺乌自己心里都暗暗想笑话自己,嚼着牛肉的三花猫似乎也笑了一声。
“你刚才笑我?”贺乌怀疑地端着饺子在小元面前蹲下。
小元吧唧吧唧吃着牛肉,眼皮都不抬一下。
贺乌伸手弹了弹她的耳朵,小猫喵地露了露牙。
也对,一只普通的小猫哪来这么多表情。贺乌自己坐回了板凳上,而小元吃完牛肉又去找贺奶奶撒娇,贺奶奶给她穿了一件新织起来的红线围巾,坠着圆滚滚的金铃铛,很是可爱。
煮好了水饺,贺乌才把贺奶奶给他的红包抽出来拆开。是一支珍珠发簪,他之前也没怎么见贺奶奶戴过——很朴素的式样,雪白的珍珠用银胎托出来,下面是长长的簪子。
这样长的簪子,能簪起多么厚实的长发啊。贺乌摩挲着簪子尖,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可以簪起月光一样的长发。
“奶奶,从前没见过你簪这只簪子。”贺乌又对贺奶奶说。
“因为这支簪子,本来就是爷爷做给孙辈的呢。”贺奶奶坐在桌子边打瞌睡,闻言抬了抬脸回答说,“那时他用二十担碧粳米换了这颗珍珠,又把银锭融了打簪子,我问他要是儿媳生了个小子呢?他说,那也还有孙媳呢。”
又说到这回事了。贺乌低头思考着该怎么支吾过去。
贺乌的爷爷,也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贺乌对他的印象只有在香案上的祷词,还有邻里偶尔提起来的话——他们说,贺乌已经长成不输于他爷爷的猎手了,善骑马能射弓,也有深色的皮肤和沉默的性格,而且,他的名字也和矫健、黑色羽毛的鸟类有关。
“我听王奶奶说过呢,我的名字也是随着爷爷起的。”贺乌不动声色地给贺奶奶倒茶,“奶奶,‘长生’是不是爷爷给我起的名字来着?”
虽然贺鸫自己并没有长生,早逝而没能看见这个让他们寄寓着所有美好愿望的孩子。
“是哇。乌这个字既是随着你的爷爷叫,也因为你阿娘当年一个梦……”贺奶奶难得提起来贺乌的爹娘,说的还是贺乌母亲金乌入怀的梦。
他名字的来源,贺乌从小就听大人说过许多次,好在贺奶奶唠唠叨叨说着,不再惦记自己不见影子的孙儿媳妇——贺乌捧着茶杯,微笑着听。
终于守到了子时,院外响起了闹腾腾的鞭炮声,五彩的烟花也在村头亮了起来。贺奶奶抱着小元,贺乌提着两挂鞭炮,也到院子里看烟花。
“乖乖不怕喔。”贺奶奶笑眯眯地帮三花猫捂住耳朵,烟花照亮了她半边安宁祥和的脸。
“奶奶,你今年许的什么新年愿望?”贺乌把鞭炮点燃,唰地跳回贺奶奶身边,捂着耳朵问。
鞭炮响亮地炸起来一串火花,贺奶奶还是笑着,说了句什么。
贺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清了,她说的是——
“我愿望是,长生乖乖不会孤单了。有个什么人,跟着春天一起来,让他开心快乐。”
“那,奶奶,你的新年愿望是实现了吧?”明月珠笑嘻嘻地抬头问,“那个人就是我呀!”
他跟着贺乌一起包饺子,鼻尖上都沾上了面粉,还兴致勃勃地要抢贺乌手里的擀面杖。
“是哇,那个人就是我的阿珠乖乖。”贺奶奶也笑,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了四个压岁红包——贺乌的、明月珠的、贺元九的,还有被请来一起吃年夜饭的黄眉子。
黄眉子原来想推辞的,毕竟认真算起来年龄,他可比贺奶奶还要大,然而贺乌一记眼刀杀到他脸上,黄眉子就笑哈哈地接下了。他们几个的红包都是贺乌准备的,今年田间丰收,过年红包都厚了不少。
清供的花卉也还是贺茂送来的腊梅,今年还添了黄眉子拿来红艳艳的天竺果、明月珠养了一冬天金盏银台的水仙花,桌子上一片灿烂明艳。
“那样的话,奶奶,你今年许愿咱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喔,这些咱们今年都有了,那最好就是还能发点小财。”明月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要说是贺老夫人许愿最灵了,那还是得许个大的嘛,像是——黄眉子今年开悟,多修五千年道行。”黄眉子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笑道。
“黄眉子你净惦记这些。”贺乌凑在饺子锅旁边给炉子续柴,“我奶奶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一家的吃穿用度都能点柴成金了。”
“长生哥,你别说。倒是黄大仙该有这样的本领。”明月珠附和。
“奶奶还是想,开心最重要。”在众人说笑间,贺奶奶也笑了,“新的一年,乖乖们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过。”
明月珠拍了拍指缝里的麦粉,眼睛一转看见了坐在暖炉边嚼炙羊肉的小元,伸手在她鼻子前面弹了一把。
“你也来!”小元喵地一声。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每天都要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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