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44、乐书
    “姑娘是来上香的,如今上过香了,也该离开了。”王太傅的独子王颛神色犹豫地劝道。


    心软的是他,懦弱的也是他,这份城府和胆量,不如何尚书远矣,至少不管庞逸臣如何拱火,作为大师兄的何尚书总归是一言不发,如同在打盹一般。世人都以为王太傅给独子取名“王颛”用的是颛顼的典故,但如果是那样,他的表字应该有个顼”字才对。而他表字“醇民”,用的典故是《淮南子》中“猛兽食颛民”和后世文中的“质颛醇笃敏兮,父师申之以告诏”。


    躺在棺椁中的那位师爷,读遍天下之书,无所不知的王太傅,最喜欢玩文字游戏,也最好辩论,所以也最喜欢自己最聪明的弟子柳晋骧的王太傅,在自己儿子的名字中也早已留下这样一个谜语:我知道我的独子善良淳朴,但也愚昧无知,我为父为师,也早就明白这一点。希望你们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让他像颛民一样被朝堂的猛虎所食,高抬贵手吧。


    庞逸臣立刻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样,冷笑道:“听到没有,主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你们柳家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了……”


    如果点破这个谜语,以师爷的权威来破他的权威,王颛一定会像庞逸臣一样无言以对……


    但父亲如果在的话,也不会这样做的吧?


    柳无忧小时候读史书,不明白楚霸王为什么不肯渡乌江,此刻却无师自通了。


    好在她还是柳家门下的风骨,听到这样的难听话也并不颓丧,而是昂着头,对着棺椁行完大礼,平静起身,众人如同合围一般,监督她离开。正在她转身之际,却听见灵堂帘后有人道:“灵堂之上,竟然有人要代亡夫行逐出师门之事,难道是我听错了不成?”


    帘子一动,是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走出来。众人连忙低头行礼,都齐声叫“师娘”,连王颛也不得不行礼垂头道:“母亲。”


    柳无忧也行礼,道:“无忧见过项夫人。”


    霜纹跟在她身后,悄悄打量这个项夫人,见是个清瘦秀气的中年夫人,但周身气度惊人,满堂的大人都只敢垂头作恭敬状。


    “无忧敢情是生气了,连师婆也不叫一声了。”项夫人一句话,说得庞逸臣脸都沉下来,是在众人面前盖章了柳无忧王门传人的身份:“你师爷走的时候仍然惦念你呢,要不是我们瞒着,也要去江南接你的。”


    “师母,柳晋骧他……”张侍郎顿时急了。


    项夫人一抬手,张侍郎只得噤声,众人也不敢多说。谁敢在灵堂上落个不敬师母的罪过。


    “昨天宫中有人来吊唁,我还在说呢,你们师父最后几年一直在补注的那本《乐书》,十二卷残卷,才补到第三卷,就撒手人寰了。你们师父临走还在说,除了柳晋骧,你们都是周礼都没读通的,谁能来补这本书?晋骧又没有收弟子,可惜官家托付给他的王门四书,最终要残缺了。”她拉住柳无忧的手道,含泪道:“可见天不绝王家文脉,就把无忧送来京城了。我听这孩子的学问,和当初晋骧是一样的,得了亡夫的真传,想必也读透了周礼吧?”


    “她才什么年纪,如何读得透礼书?”庞逸臣连忙道。


    “逸臣。”何尚书平静念了一下他的名字,庞逸臣神色一凛,知道是败局已定:大师兄发话支持师母,其余人还敢说什么。


    项夫人不言不语,只是瞟了一眼庞逸臣,众人也都冷冷看向庞逸臣,庞逸臣连忙只能垂头请罪,道:“逸臣失礼,请师母原谅。”


    项夫人却不管他,只拉住柳无忧的手,继续问道:“周礼可是你们师父亲自教透晋骧的,无忧孝顺,一定是读透了的吧?”


    柳无忧只得轻声道:“不敢说读透,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这是谦虚了。”项夫人欣慰道:“你先前讲解白蛇传那一番话,我也曾听人说过,一听就知道是正道。从来百礼以孝为先,你既对孝道有如此见解,定能读透周礼。我就奉先夫的遗命,把这本《乐书》交给你来补缀了。”


    众人大惊,连何尚书也忍不住道:“师娘……”


    柳无忧与其说是孤女,不如说是一个棘手的祸害,与她为友,就是与卢家为敌。虽然宫中圣意未明,但在他们看来,柳家已经断了香火,就算柳家能够沉冤昭雪,又有什么未来?这是毫无疑问的赔本买卖,也是这些师兄弟为什么对柳无忧无动于衷的根本原因。


    但项夫人显然看的不是这个。


    “柳家也好,卢家也罢,都要讲道理。不过补一本书而已,能坏得了他们什么国家大事?”项夫人不愧是当朝文宗的夫人,这份凛然傲气真让人畏惧,看得出也是在命妇中为首的人物,稍被忤逆,顿时面如寒霜,皱眉道:“功与过都是一时的,文章是要传世的,王门四书是你们师父毕生功业,什么都越不过这个。你们如今还在灵堂上,就要违抗师父遗命不成?”


    一句话说得众人冷汗涔涔,几个小辈分的都连忙跪了下来,连声道:“弟子不敢,但凭师娘裁夺。”


    项夫人的神色这才慈祥起来,环视众人,俨然是德高望重的师母模样。


    “这才对嘛,以后无忧也是你们的弟子了,她父亲早逝,诸位师叔伯还要多关照她才对。”她连柳无忧一并安排了:“无忧,还不见过众位师叔伯。”


    柳无忧其实是有傲骨的,刚刚见过这帮师叔伯的嘴脸,但翡翠却是实际惯了,立刻搀着柳无忧过去拜,柳无忧也只能无奈行礼道:“无忧见过各位师伯师叔,今日多谢照拂。”


    到底是柳晋骧的女儿,这时候都要刺众人一句。项夫人在旁边看着她,神色赞赏又惆怅。有她看着,柳无忧这个礼不能不行,众人也不得不受着,道:“贤侄女客气了。”


    项夫人这才鸣金收兵。


    “好了,闹了半日也够了。我带无忧进去交代几句。汝林,继续招待客人吧,今日的事别叫人看笑话,还说王太傅一去,弟子就内乱起来了。”


    何汝林也只能低头称是,他是礼部尚书,当朝重臣,揣度圣意的本领深得很,自然明白项夫人的意思:今日的争执,只能留在灵堂内,外人能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就是王太傅门下众弟子,接纳了柳无忧的晚辈身份,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上下一心,毫无嫌隙。


    -


    一场大战结束,众人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霜纹虽然是小丫鬟,也觉得惊心动魄,如同悬崖边缘走了一回,她跟在后面,看不到翡翠和明珠脸上的神色,但也知道她们心中也是一样的感慨。因为当小姐跟着项夫人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翡翠姐姐忽然伸出手来,替她理了一下孝服卷起来的后摆,侧脸上神色如同要落泪一般。


    她一定也很心疼小姐,十七岁的年纪,要在满堂重臣的围攻下据理力争。但也一定像自己一样,为小姐骄傲,因为她全然是凭自己的学问赢下了这一局。


    满朝的大人都补不了的书,自家小姐能补,霜纹甚至不知道那传说中的王门四卷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一定至关重要,小姐有了这个,就如同有了护身符一般,以后谁也不能像那天在猎场的卢文泽那样欺负她了。


    霜纹跟在众人身后,心潮澎湃,又是心酸又是骄傲,教戏的师父说得没错,容貌不过一时之事,本领到什么时候都是有用的。要是元徵在这就好了,见过这样的事,才明白做学问的重要性,那是属于你自己的本领,谁也夺不走,绝地都能凭这个翻身。


    项夫人的内室,布置得让人出乎意料。阔朗的五间上房,中间三间是打通的,一点也不精致柔美,反而像间大书房,书架上累累的都是书。三面都是琉璃窗,明亮如室外,一眼望得见庭院中茂盛的梅花。


    “这地方写字方便,不伤眼睛,以后你就来这做学问,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项夫人领着柳无忧在书案边坐下来,侍女奉了茶来,又撤下茶去,在案头铺了几层软纸,净了手,才拿出一卷古卷来。古卷中夹杂着新加的散页,是王太傅补缀的字迹。


    柳无忧没有接过来,而是垂着头,眼泪落在了案上铺的软纸上。爱书的人,哭起来都是避开书的。


    项夫人有些惊讶。


    “怎么了?已经是到了你说的峰回路转之时,怎么还哭了?”她努力安慰柳无忧:“别害怕。王家虽然没有当家的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如今回了家,谁也欺负不了你了。”


    柳无忧仍然不肯抬头:“我不是怕他们。”


    “那是为什么?”项夫人继续猜,抚摸着柳无忧的头发道:“无忧儿想是委屈了。我知道的,其实今年从春天开始,你师爷一直病得很重,你父亲的事,我们一直瞒着他,但到底没瞒住,不然他遗言不会让你补书。早知道瞒不住,就早接你过来了,还可以见上最后一面。但也没关系,这本书就是他给你留的话了。”


    柳无忧只是摇头,哭得哽咽起来,霜纹有点错愕,自家小姐处境不管怎么难,都没这样哭过,今天几乎有点失控……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三年前……”柳无忧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了下来,太多的眼泪从她眼中涌了出来,几乎冲断了她的话,但她仍然倔强地昂起头来,看着项夫人的眼睛,竭力说出之后的话来,“三年前,我陪母亲进京省亲。父亲没有随我们回京,但我曾随母亲拜见过师爷,那时候师爷已经病了,倚在案头教我读书,他那时候就在补《乐书》,案头放着一卷作为参考的《商颂》……”


    霜纹听不懂,她知道翡翠和明珠也听不懂,但项夫人显然是已经懂了,她身上那股硬撑的劲忽然松懈了不少,发出一声叹息来,霜纹这才发现她其实也神色疲倦,眼睛红肿,不过是个疲倦的清瘦夫人。


    柳无忧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泪说出谜底:“《乐书》虽然是残卷,我也听父亲说过,一共有十二卷,《商颂》名字虽古,却是殷商后裔宋国的祭祀之乐,属于诸侯之乐,是乐书后六卷才会有的。师爷三年前就已经补注到第七卷了,三年时间,早应该已经补完了,为什么今日夫人却说只注了三卷,要交由我来续呢?”


    项夫人抿紧了唇。


    她身上那股慈祥师母的劲已经全部褪下去了,不像遗孀,更像是个倔强的文人。霜纹这才惊觉她身上的气质其实和自家小姐很像,都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你猜出来也没关系,补完的书,你师爷已经烧了。”她平静地告诉柳无忧,“这本书只能由你来补,这就是你师爷最后的遗命。”


    柳无忧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了,连翡翠也落了泪,霜纹和明雀有点慌张地对视了一下,她有点不解,但很快明白过来。


    怪不得项夫人力排众议也要护住柳无忧,原来这就是王太傅的遗命,从来不是什么补书,而是行将就木的当朝大儒,拼了命地要护住自己得意门生的孤女。为了庇护这一点血脉,连晚年的心血之作,也说烧就烧。只为了给柳无忧留一条名正言顺的活路。


    霜纹这才明白为什么项夫人笃定王太傅知道了柳家的事,为什么又说不见最后一面都没关系,这本书就是王太傅给柳无忧留的话。为什么自家小姐看到那本书的残卷,就泪如泉涌,再难的时候都没失态过的她,如今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一本书,确实胜过千言万语。老牛舐犊之心,不过如此。病榻上的王太傅,究竟是有多少担忧,多少不舍,才会连毕生最珍贵的学问都不顾,烧掉遗作,也要庇护柳无忧周全。人间至痛,莫过于晚年丧子,十九岁的探花郎,三十岁的封疆大吏,门下最得意的弟子……知晓柳晋骧死讯的那一刻,老人该有多么痛心。


    霜纹跪坐在柳无忧之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师父说过,唱戏唱得好的人,都得是至情至性之人才行。因为戏里的帝王将相,有大才之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她要竭力去贴近戏中人的心境,才能唱好那些锦绣戏词。


    但她第一次明白这感觉,胸中如同有了一团烈火一般。虽然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王太傅,也不明白他的学问和生平,但此刻却仿佛看见了那个缠绵病榻的老人,切身体会到了他那一刻心中的剧痛和担忧,以及无法活下去庇护柳无忧的担忧……


    自己只是旁观者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主角的小姐呢?


    但自家小姐只是平静跪坐在项夫人对面,带着眼中残存的泪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补这本书的,夫人。”她这样平静地说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师爷已经把书烧掉……”项夫人道。


    “是夫人没懂我的话。”柳无忧跪坐在案前,漂亮得像一树白梅花:“我还记得父亲跟我提过,夫人也是大儒之女,自幼有才名,过目不忘。师爷从六十岁之后,眼睛就半盲了,手也不好了,许多书都是师娘念给他听,替他誊抄的。以夫人的才学,再默写一份也不是难事。”


    霜纹跪坐在她身后,看见项夫人脸上像面具破裂了一般,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从小我父亲就教我,做学问之根本,是求真。我母亲也教我,不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有没有补四书的能耐我心中清楚,”她甚至制止项夫人的插话,“我也知道夫人准备协助我,有你的‘协助’,我一定能补得像师爷一样好。以后这本书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我可以凭着这本书名扬天下,做女官,嫁高门,毕生都有依靠,这是师爷和夫人对我的舐犊之心……”


    她抬起眼睛,是和她母亲一样的眉眼,和她父亲一样的倔强。


    “但是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她看着项夫人,平静道:“我没有父兄,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师娘如今也无依无靠,不是吗?王门四书,夫人付出了多少心血,为师爷磨了一辈子的墨,也该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用尽所有辞藻,也写不出项夫人脸上那一刻的惊讶和动容。


    她的眼泪也迅速落了下来。


    “无忧……”


    王门之人都知道,项夫人并非原配,而是王太傅的续弦。王颛是王太傅中年得子,所以王夫人过世之后,王太傅执意不续弦。但项夫人的父亲是王太傅年轻时的师父之一,也被抄家落难,被夫家为难,她性情刚烈,自请和离。王太傅那时还不是太傅,只是宫中讲师之一,娶了她做为续弦,庇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一直依偎到今天。


    王颛并非亲生,满堂的弟子也并非她的依靠,但是谁能想到呢,竟然是柳无忧,一个十七岁的、需要她庇护的、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柳无忧,反过来将这一本书还给了她,让它来做她的庇佑。


    “那你呢,无忧儿,你怎么办?”项夫人流着泪,握住了柳无忧的手。她其实也是看着柳无忧长大的。王颛愚钝,柳无忧却从小聪明,七窍玲珑,王太傅也曾抱她在膝盖上教她读书,也曾感慨过这样的天份要是个男儿,一定是状元及第之才,能继承门下的衣钵。


    身为女子,许多话不必说,彼此都懂,所以才更担忧彼此的未来。


    而柳无忧只是淡淡一笑。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夫人不用担心。”她坦然道:“都说文章憎命达,师爷当年寒门出身,背着藤匣四处求学,像样的鞋也没有一双。我不过是重复他当年的路罢了,以后我也自有我自己的书要写。”


    霜纹也知道一句唱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她看来,自家小姐此刻就如同经受过磨砺的宝剑一般,锐不可当,已经藏不住身上的锋芒了。她日后一定也能成就一番惊人的事业。


    但项夫人是中年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止少年心气而已。


    “事虽如此,但书成之前,我要你每旬定时来请安,对外仍说是补书,这是官家点名要的书,为这个他们也不敢动你。”项夫人见柳无忧还想拒绝,正色道:“你也知道我没有亲生儿女,就当我是要一个女儿傍身好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无礼了。


    柳无忧也终于乖巧低头,道:“好,我与夫人相依为命。”


    项夫人伸手越过书案,握住了她的手,欣慰地笑了。这个十七岁的女孩,锋利得像一把剑,倔强得也像一把剑,自己还一直奇怪她为什么只肯叫自己项夫人,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从来不是她师爷的附属品。她幼有才名,心高气傲,后来遭遇巨变,一直心性冷漠,与世人都仿佛隔了一层。哪怕是听见京中传言说柳无忧解说白蛇如何如何好,是多至纯至孝的女孩子,也不曾动容。


    今日才知道她有多好,怪不得满京的夫人,都想要这样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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