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的掌事女官姓张,当家的其实是孔嬷嬷。如今宫中是皇后和两位宠妃分庭抗礼,宜妃娘娘向来性子恬淡,不爱参与这些争斗,又是潜邸旧人,情谊深厚,所以官家待在她宫中的时间反而最多。
世人都觉得伴君如伴虎,霍怀恩却如同回家一样。在外待了一天,进殿先解佩刀,然后连躞蹀带,帽带,一边走一边顺手扔给宫女。崇微帝正靠着凭几看书,身后的缂丝屏风上的图案是江崖海水,明月出山,看见霍怀恩这行径,顿时笑了,道:“怀恩干活也要八个人伺候着。”
“见过圣上。”霍怀恩在他面前习惯了,行礼时又快又潇洒,实则膝盖都没弯下来。崇微帝也惯着他,道:“坐吧,宜妃泡茶去了,今天有胥邪酒,让他们倒了给你喝。”
但崇微帝疼他也有道理。他一坐下来,先把官家手中的书拿了过来,道:“天色晚了,我来给圣上念书吧。”
宫女被提醒了,连忙举着银灯过来。其实宫里本来就烧着大蜡烛,如今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崇微帝还笑着取笑道:“到底年少慕艾,朕在这你们不管,怀恩来了就点灯了。”
宜妃宫里的宫女也是常面圣的,并不慌张,笑着跪下道:“圣上恕罪,等娘娘来了再发落奴婢吧。”
“等娘娘来了,你们就有人撑腰了。”官家笑着道。
“张姑姑是这样的,教的人都节省。”霍怀恩笑着翻开书,道:“从扬州风物开始念起吧……”
官家换了个姿势,宫女说笑归说说笑,还是连忙跪着过来搀扶,官家活动了一下肩膀,道:“不忙,听说你今天和萧承泽打了一架?赢了输了?”
“何止一架?”霍怀恩说是念书,实则把官家的书一顿乱翻,道:“我们从小就没少打架,萧家人有点怪力气在身上的,跟牛似的……”
他们两个人下午在山上打的架,没到黄昏时候官家就知道了。换了别的臣子都是要诚惶诚恐的,霍怀恩却早已习惯了。在宫闱中长大的人都会明白这道理,没有秘密,不等于不安全。监视你,也不代表不信任你。都说君父君父,但扛得住这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父亲的人,天下也没几个。
官家听了他的话,顿时又笑了,道:“说这么多,打输了还敢回来见朕?”
“圣上这话不对,”宜妃娘娘端着茶进来,笑道,“输给承泽难道是什么丢脸的事?怎么?怀恩挨打不可以,承泽挨打就对了?”
两人背后说人被抓个正着,都有点悻悻的。霍怀恩先反应过来,笑道:“娘娘教训得对,都怪圣上,给我安排的工作太多,耽误我练功夫,打输了还说我,娘娘瞧,我耳朵上现在还有一道伤呢。”
他是存了打岔的心思,但崇微帝却着实担心,道:“伤得重不重,快传御医来。”
其实霍怀恩没什么伤,不过是耳朵被擦了一下,萧承泽没准备伤他,他也没准备受伤,只是两人打到后来都动了真火。但君无戏言,还是传了御医来,耳壳后破了道口子,当着官家的面上了药,官家当时没说什么。等宜妃去张罗晚膳了,脸色就有点沉下来,道:“定国公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样没轻没重的?”
“嗐,他们家是这样的,一根筋,比牛还犟,我也打了他一下,扯平了。”霍怀恩坐在一边翻书,顺手问道:“太子殿下来过了?”
“来请了安就走了,也没见提醒朕,也没说给朕念书……”
“东宫事忙,况且那时候天没黑呢。”霍怀恩故意耍宝:“哦,圣上这是点我呢,这就念,还是念杭州?”
崇微帝踢了他一脚,君臣两人都笑起来。
用过晚膳后,崇微帝就有些困了。他也是中年人了,身体不如之前好。霍怀恩陪他念了一会书,见他有些困了,就退出来了。他常常是星夜离宫,从殿里出来时,宜妃娘娘正在廊下看着小宫女摘铃铛。提着灯照着,她和萧承泽的面相有七分相似,又清冷又昳丽,还贵气,像月色中盛放的白芍药花,虽然眉梢眼角已经有了秋意,但仍然是倾国倾城的颜色。
见霍怀恩出来,她就瞟了一眼。其实这些年下来,她见霍怀恩的次数远比见萧承泽要多,但自家血亲总归是不一样的,亲疏有别。
霍怀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朝她行了个礼,低声笑道:“娘娘放心。我没伤到他,他的功夫进步了。”
宜妃面上的寒霜这才少点,淡淡问道:“听说他前些时间病了一场,现在怎么样了?”
“壮得像牛。”
宜妃笑了。
“常庆,露寒霜冷,你去送一送霍大人。”
霍怀恩背着手,老太监提着灯,领着他穿过重重宫墙。明月上来了,照得宫墙上像结了一层霜。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翡翠骂他的话来,也许翡翠说得也对,他的行事,往好处说叫八面玲珑,处处周全,往不好的说,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着官家,要说打了萧承泽一下,因为官家忌惮定国公。当着宜妃娘娘,要宽她的心,那就是没伤到萧承泽。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霍怀恩,到底那一下打没打中,连他自己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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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怀恩在宫中夜色中奔波的时候,翡翠也在华堂安排守夜。
她心中烦闷的时候反而更喜欢干活,安排了华堂还不够,又去杏花院查看孟妙常和柳无忧姐妹俩。见她们都早早歇息了,交代了一下春锄和明珠才出来。正准备回去时,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地跟在自己后面,鬼灵精一样。不是别人,正是明雀。
明雀这家伙,确实有点当小跟班的潜质,翡翠安排她一项任务,她立刻当作大事来办,前几天都没有收获,十分沮丧,今天终于探到些“情报”,迫不及待地就来和翡翠汇报了。
“怎么了?”翡翠见她这样子就知道有话说,只是疲倦极了,见明雀神神秘秘不肯说,无奈笑了,带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晚饭吃饱了没有?”她忙的时候常错过饭点,所以房里常备着点心之类,一面问一面翻出来给明雀吃。明雀急着汇报,哪里肯吃,认真道:“翡翠姐姐,我今天看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翡翠其实没真指望明雀能探到什么大秘密。孟妙常治下的本领是有的,春锄把杏花院管得水泼不进,不然也不会连她都不知道萧承泽那边是怎么回事。
“定国公和三姑娘一起去山上捡秋,还拉她的手!”
翡翠险些被点心呛到了。反应过来之后,见明雀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知道她没有说谎。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亲眼看到的。”明雀得意得很:“你不是让我多看着三姑娘吗?我就一直看着。今天下午我们的马车陷在回去的路上,然后定国公骑马来了,小姐说让定国公带我们去山上捡秋。我本来是跟着小姐的,定国公和三姑娘在前面,越爬越快,我怕跟丢了,就走近路跟上去了。结果就看见三姑娘有个坡爬不上去,定国公就把手伸给了她,上了坡还不放手,还一直拉着她。春锄姐姐也不惊讶,还帮他们望风呢。”
要是春锄在这,只怕冤死了。定国公萧承泽家世再好,也是外男。自家小姐和外男牵了手,贴身的大丫鬟也是失职。与其说是望风,不如说是吓惨了,也只能帮着隐瞒了。
其实翡翠也吓得不轻,但当着小孩子的面还是不能慌,只能一脸平静地道:“我知道了。这事你告诉别人了没有?”
“我谁也没告诉,就跟翡翠姐姐你说了。”明雀立刻不干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是翡翠姐姐给我的任务,我怎么会跟别人说?我连霜纹都没说呢。”
翡翠连忙安抚她。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是立了大功的。这事以后只有你我知道,跟谁也不要说。”她忍不住问明雀:“他们还说了什么话没有?”
“他们似乎说了话,但我没听清。说书的都说定国公府的功夫是最厉害的,我不敢靠近。但我见到三姑娘对定国公生气了,她那神色,就像,就像……”明雀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话了。
“像什么?”
“像翡翠姐姐上次和霍大人那样。”
翡翠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又看到自己和霍怀恩了,多半是猎场去他帐篷里那次。
“不准胡说。”
明雀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翡翠怕吓坏了她,连忙宽慰地拍拍她的头,道:“放心,我不怪你。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房里,我让半夏去厨房安排热汤面给你们吃,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好耶,我去找霜纹一起吃。”明雀好哄得很。
但翡翠送走了明雀,自己在房中,却有点心有余悸。
她不是木头,反而有当家人的敏锐,已经察觉到孟妙常和定国公萧承泽的不同寻常,但情况还是比她想的要坏。
霍怀恩一语成谶。孟家没有当家主母了。孟老太君年纪大了,有心无力,管不过来,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各有各的糊涂,孟妙常再厉害,也只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女,和王孙一起,如何不吃亏。何况萧家人向来冷心冷性,正经公主都断送在他们府里,孟妙常又如何能逃出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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