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纹看了一会儿,见翡翠只是在廊下笑着看,不由得凑过去,问道:“姐姐怎么不去看?”
“翡翠姐姐怕马。”翠菊嘴最快。
翡翠只是微微笑着道:“胡说。”
“翡翠姐姐不怕马,怕蛇是真的。”半夏笑着道:“有一味茶叫银蛇,翡翠姐姐连那个都怕呢。”
“半夏。”腊梅轻声约束她。但翡翠向来脾气好,也没说什么,仍然做着针线,只有霜纹默默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等明雀回来告诉她。
翡翠对她有大恩,她一直想要报答,所以处处留意。没想到明雀回来,先带回来一个消息,进门就道:“今天你没去,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霜纹立刻警惕起来:“有人欺负小姐?”
“没有的事。”明珠笑着道:“你听她乱说呢。”
“那是什么事?”霜纹放下心来,继续问明雀。明雀还想卖关子,被她一瞪,不敢了,笑道:“我是怕说出来你吃醋嘛。今天我们在霍老太君家听戏,唱的是西厢,但是唱莺莺小姐的那个女孩子,领了赏之后,特地在水榭路上等我们小姐呢。连扮相都没卸,她说,她也唱了两年的白蛇了,第一次听到小姐那番话,才知道以前都没有懂得透彻,虽然她身份卑微,但也谢谢小姐的点拨。还和小姐聊了许多感悟,真是戏痴呢。”
霜纹听了,心里确实有点不痛快,表面自然是嘴硬道:“哼,霍家那个班子不就是‘春禧班’吗?她们连莺莺传也唱不明白呢,知道什么白蛇。”
“感悟只有深浅,没有高低。”柳无忧本来在旁边翻书,听到这话,笑着过来教霜纹道。
“小姐如今有了‘知己’,自然说这话了。”霜纹阴阳怪气地道。
她也是脾气大,说完就走,把明珠都气笑了,追着她道:“你这也太无法无天了,怎么能跟小姐这样说话,还不回来呢,真是怪脾气。”
“没事。”柳无忧反而看得开,笑道:“‘知己’都有点傲气的,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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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纹这场气一直生到了第二天。这是最后一次试马,试完就开猎场了。紧接着就是秋狩。而且这次是准许长辈一同入场的。真是泼天的热闹,京中世家齐聚,一个个家族,从长辈到晚辈,全都聚集猎场,简直如同宫宴一般,朱紫万千,华贵异常。又不似宫宴严肃,相熟的世家,早就互相攀谈起来,连阳棚也搭在一起。桌子连桌子,堆叠各色点心果子,十分热闹。
其中最奢华的莫过于卢家。阳棚不比帐篷,拆了之后就不用了,所以世家都用布幔,已经是世人无法想象的奢侈,毕竟百姓做衣裳的也只是布匹而已。卢家的阳棚,却用的一色上好绸缎,整匹绸缎,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鲜艳异常,在山坡下如同一片花海般。上了年纪的世家夫人,远远看见都要念佛,说一句“罪过可惜”。
孟老太君自然也看见了。孟家如今人丁单薄,所以阳棚和霍家搭在一处,远远看见仇人家花团锦簇,心中自然别是一番滋味。霍老太君看她这样子,心中也同仇敌忾,不禁啐道:“到底暴发户眼皮子浅,糟蹋东西是一流的。”
“人家是国舅府,哪能算是暴发户。”孟老太君倒淡定,摇着阳扇冷笑道:“只怪我自己不争气,没有人家那么好的女婿罢了。”
这句话是连宫中那位一起骂了。霍老太君也不好接话,只好顺着话道:“只怪孟家男人短寿,拖累我家惜容二十年。”
孟老太君本姓高,有个极文雅的名字,叫高惜容。如今年高德劭,当年好友多数凋零,也只有霍老太君还记得这名字了。
“罗家男人也未必多好,身体虽然好,养出的儿子总有点笨笨的。”孟老太君反唇相讥道,骂完霍家又骂卢家:“卢家要这样厉害,怎么打北戎打到一半,又要你们家和勇国公家去收尾呢?”
“笨人是这样的,只适合干些脏活累活。”霍老太君吃的亏少,倒还沉得住气,笑眯眯看着山坡下的卢家阳棚道:“没事,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且往后看吧。”
谁知道话音未落,卢家就又折腾出一个事来。
那群人过来的时候,翡翠正在看着瑞香煮茶,只听见马蹄声响,转瞬间已经冲到面前。是一群年轻王孙,锦衣华服,十分华贵,而且长得都挺像,像是同族。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闯过孟家二门的卢文泽。
翡翠自然吓了一跳,刚想让小厮阻拦,只见卢文泽直接把两个果篮子交给随从小厮,在马上朗声道:“卢家晚辈,替大将军送果子给诸位长辈。都是宫中赏赐,请长辈们笑纳。”
孟家小厮都是知道之前二门那一段故事的,都不敢接茬。还是翡翠淡淡道:“那就多谢卢家长辈了。”
她根本不接什么大将军的话,但也知道这是卢龙弼在炫耀权势。亲手提了果子篮上去给孟老太君看,果然奢侈,里面铺了一圈叶子,果子都是葡萄石榴这些番邦水果,有几样翡翠都不认得,香气扑鼻。孟老太君见了也皱眉,旁边翠菊不解道:“这叶子是什么叶子,怎么没见过?”
“那是葡萄叶子,边疆送葡萄上京,都用叶子包裹,送到宫中才拆开。”霍老太君笑道:“卢家小子真是狂翻了天了,卖弄自家有葡萄还不够,还要卖弄是整车赏的。”
“久贫乍富,是这样的。”孟老太君打发翡翠:“去看看无忧那边怎么样了,卢家是家家都要送的。”
柳无忧和孟妙常都在陪杨夫人说话。卢家这样炫耀,卢文泽送东西是要送到每家面前的,柳无忧前日才被他欺负过,就是孟老太君不说,翡翠都要去的。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伺候老太君。其实是不应该穿素色的,但霍老太君从不避讳这个,常说:“我们翡翠穿翠色最好看。”这次也是一样,因为毕竟是猎场,穿的是翠色窄袖,洒金下裙,盘着高髻,更显得脖颈修长,整个人高挑如竹,杨夫人见了都称赞道:“翡翠出落得更加超逸了。”
“夫人取笑了。”翡翠行了礼之后,问道:“这是庄子上送来的柿子,老太君特地让我送来给夫人尝鲜的。顺便遣我来看三小姐和表小姐,不知她们去哪了?”
“多谢老太君挂念着,妙常她们都在那边山坡下饮马呢。”杨夫人招呼两个小厮:“你们送翡翠姑娘过去。”
翡翠走下山坡,看见一群年轻男女在河边。说是饮马,其实就是找个理由出来散心而已,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辈在身边反而拘束。他们这一拨人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个个都是公侯府邸,王孙小姐。所以孟妙常一个庶女能在其中才格外厉害,还和杨琼章情谊深厚,不然孟老太君也不会放心让她带柳无忧出来了。
翡翠虽然会的诗词不多,也觉得这一幕像极了诗中写的春日乐游原盛景,锦衣华服,年轻男女,彼此彬彬有礼又互相打量,实在是好时光。
可惜偏有人煞风景。翡翠还没走到,身后马匹呼啸而过,是卢文泽带着那一帮卢家子弟过来了,仍然是送果子篮的名义,道:“大家都在这玩呢?卢大将军遣我过来给各家送果子,请武英郡王小世子和几位侯府世子过去饮酒。”
卢家确实有点狂妄了,请人饮酒,还分个三六九等。杨琼章第一个不惯他这毛病,冷笑道:“卢文泽,你是哪门子的传令官,我们在这玩得好好的,要你多事?”
这些人其实是因为她和赵泓安聚在一起的。卢文泽过来一句话就要拆散,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和赵泓安是天生一对。她一骂完,卢文泽脸刚刚涨红,赵泓安已经笑着挡在她身前,笑道:“章章刚玩得开心,难免有脾气,还请卢二公子回去禀报卢大将军,今日我等还要练马,不便应邀,改日有空再去给将军敬酒。”
卢文泽其实没什么手段,被赵泓安这种王孙里的佼佼者用话一挡,就有点应对不来,冷哼一声道:“随你。”
但卢龙弼这样嚣张,自然不止这点手段。只见山坡下又有一群人策马飞驰而下,为首的人是个清瘦青年,二十四五岁,长相和卢家人并不相像,却穿着和卢文泽一样华丽的锦衣,身边的随从也都是卢家人。
“厉哥。”卢文泽对他倒是客气,立刻低下头来。
“那位应该是卢龙弼的养子厉玄真。据说打南疆就是他做军师,聪明绝顶,比他亲生的儿子还看重点。”孟妙常在柳无忧耳边低声介绍道。
“我知道他。”柳无忧轻声道。
江南大案,来办案的就是厉玄真。一人操纵,通天大网。柳晋骧十四年经营,虽然遗言是不许伸冤,但没有一个门生故旧逃出这张网去,让所有的事情了结在江南,也是他的本事。
果然厉玄真在卢家的地位就高得很,连对卢文泽这个亲儿子也并不客气,笑道:“父亲让你来送东西,怎么留在这不回去了?想是跟大家聊得太开心了。”
杨琼章连他这一套也看不惯,刚要说话,赵泓安已经笑道:“是我们自己玩得开心,没空去见卢大将军,还请卢大将军体谅了。”
武英郡王府再败落,赵泓安正经世子,也不是卢龙弼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偏这样说话。要是卢文泽,一定不知道怎么接,但厉玄真仍然笑道:“小世子客气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令尊和几位侯爷都在陪大将军说话。说到各家晚辈,所以让各位去陪着说说话罢了。各位要是没空就算了。”
这才真是釜底抽薪。王孙子弟尽管有傲气,各自的父亲都是要去应付卢龙弼的。一句话说完,几个侯府子弟都有点动摇,赵泓安也不强求,痛快认输,笑道:“那我们就过去一趟吧,听听卢大将军的教导。”
杨琼章平时虽然整天凶赵泓安,其实最护短,立刻伸手拉住了他衣袖。赵泓安反而笑着安慰她:“没事,我去去就回来,章章在这等我。”
但卢家人可就得意了,柳无忧在众人身后,看见卢文泽挑衅的目光,不由得神色一冷。
孟妙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她也反握孟妙常的手。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官家做了二十二年太平天子,京中世家更迭几拨,她不信卢家能笑到最后。只是这过程造成的痛苦和代价呢?连她的家破人亡也不过是代价之一……
好在她有耐心,她能等。
杨琼章就没这么好脾气了。眼看着卢家人趾高气扬地把他们“点名”的王孙带走了,不管是带走还是留下的人都是受辱的神色,她直接二话不说,翻身就上马。孟妙常吓了一跳,问道:“章章,你去哪?”
“我去找萧承泽。”杨琼章一脸气不过的神色:“我还真不信了,卢家既然蹬鼻子上脸,我就去找个他们不敢惹的人过来。你跟我一起去。”
孟妙常还在犹豫,那边赵瑞真已经翻身上马:“我也去,云璟哥哥一定有办法。”
孟妙常本来要去的,听到这话都不去了。没想到柳无忧忽然伸出手来,牵过她的马。
“我们也去吧。”她朝孟妙常轻声道:“我在江南,都听说了。怀恩承泽,是凌烟阁的余晖,怀恩已经见识过了,今日该看看承泽了。”
孟妙常倒也不意外。虽然在平远侯府柳无忧见过萧承泽,但那只是看见,她说的见一见,是要见一见三公九侯的威仪。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卢家这样不把京中的世家当回事,自然有顶尖的世家来治一治他们。霍怀恩这人行事飘忽不定,一会儿和卢家同流合污,一会儿在树林边把卢文泽当做晚辈来训,柳无忧算是见识过他了。至于三国公里的另外一位是什么立场,她还毫无头绪呢。
“好,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孟妙常也笑道。
她也翻身上马。孟妙常其实一直不做最冒尖的那个,脾气不是最烈,容貌也不是最漂亮,家世自然不是顶好,她是人群中看起来最顺眼最温暖的那个,和煦如春风,却不过分惹眼。
只有一样,她喜欢的人,却是这京中最厉害的王孙。骑马射箭,权谋相貌,他样样都好,样样都让她够不到。
除了不喜欢她,他毫无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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