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趁情动 > 20、第 20 章
    庾倩倩发微信:是正式场合?需不需要回去换件衣服。


    谢孟渊回得很快:“不用,公司聚会。”


    下班后,庾倩倩跟着他一块儿去了,是公司附近一家餐厅的大包厢。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帮人,约莫二三十个,圆桌摆了三张。


    每张都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简直像年会似的。


    各个部门的人都有,很多眼熟的——供应链的、市场部的、技术部的,连她在工厂参观时见过的那几个管理层也在。


    小许坐在靠里面的那张桌上,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她和谢孟渊进来,目光扫了他们一眼,又收回去。


    怪不得她之前问小许要数据他立刻就给了……看来他也算是谢孟渊的派系。


    “谢总来了。”


    “谢总。”


    “小谢总!”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


    “大家不用客气。”谢孟渊语气沉稳温和,既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径自走到主位,解开西装扣子,坐下来。


    整个包厢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庾倩倩被安排在离他不远的位置,隔了两个座,但还在同一张桌上。


    明明谢孟渊年龄不大,才刚毕业——在场有不少人比他年长十几二十岁,可因为眉目深沉、身材高大,往主位上一坐,竟生生镇住了场面。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开会,也没有议题。”谢孟渊语气平淡,手指轻轻搭在酒杯底座上,没有端起来,“只是想让大家都互相认识认识,以后有个照应。我刚来公司,也有很多地方需要请教大家。”


    “谢总哪里的话!”有人立刻接上,“谢总年轻有为,我们跟着干就行了!”


    “是啊是啊。”


    谢孟渊要正式接管杜尚,大家心里都有数。


    “是啊,我在公司好多年了,好多同事都没见过呢。”有人笑着接了一句,像是在帮谢孟渊暖场。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堆得很满。


    旁边立刻有人开始介绍:“这桌都是咱们总部的,这两位是分工厂的负责人。”


    谢孟渊顺着介绍看了过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连忙有人热络地张罗:“上菜吧,上菜吧,边吃边说。”


    服务员鱼贯而入。


    凉菜先上,然后是热菜,一道道摆上转盘,红绕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酒桌中央放了几瓶高档茅台,瓶身映着吊灯的光。


    谢孟渊端起酒杯,站起来:“先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着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此起彼伏,目光全都落在谢孟渊身上。


    庾倩倩也跟着站起来,她没倒酒,杯子里只有半杯温水。


    谢孟渊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随意了些:“没事,大家吃饭吧。”


    桌上的人这才跟着动筷子,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包厢。


    转盘缓缓地转着,菜一道一道地从每个人面前经过。庾倩倩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


    就算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公司聚餐——这是谢家的嫡系聚会。


    在座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公司里谢家派系的核心,也是谢孟渊接下来要接手的人脉和班底。


    另一方面,谢孟渊也要在这批老人之外,慢慢发展自己的人、自己的关系。所以在座的也有很多新面孔和新员工。


    庾倩倩自然也是其中一个。


    在座的都是公司各个板块的负责人,每个人端着一杯酒过来敬谢孟渊,顺便聊几句自己那边的情况,算是信息的互通。


    “谢总,江西那个矿区的环保审批已经下来了,下周可以开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说完这句,又压低声音,“就是审批还没过,一直卡着我们的运输通道。您看要不要跟熊总那边打个招呼,他们跟当地关系熟。”


    谢孟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运输的事你先别急,我让人去谈。”


    另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凑过来,脸上的笑堆得很满:“谢总,上次您说的那个新厂选址,我跑了一圈,有三个地方比较合适,回头我把资料发您邮箱。”


    “好。”


    “还有,华南那边的客户最近在压价,说要是不降五个点就换供应商。”格子衬衫的语气有些急,“那边是熊总的老关系,我们不太好直接插手。”


    谢孟渊看了他一眼:“我们下个月有新产能释放,到时候价格可以谈。现在降了,后面就拉不回来了。”


    格子衬衫连连点头:“行。”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所有人竟完谢孟渊,有人开始端着酒杯串桌敬酒。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杯白酒走过来,要敬庾倩倩。


    “这是庾小姐吧,来,我敬你一杯!”


    庾倩倩端着茶杯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孟渊已经淡淡地接了话:“不用敬她。她待会儿要开车送我回去。”


    “是啊,”庾倩倩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我要开车送谢总回家。”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在谢孟渊和庾倩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随即哈哈笑了两声,端着酒杯的手收了回去:“行行行,开车重要,开车重要。”


    哪怕庾倩倩后面找补了一句,但谁都听得出来——谢孟渊是在帮她挡酒。


    他不想让她喝,谁都不能让她喝。


    这种维护,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地展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庾倩倩重新坐下来,没有说什么。


    她确实也不喜欢这种来回的酒桌文化——你来我往,推杯换盏。


    谢孟渊有个好处,他知道她不喜欢,就不会逼她。


    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朝她敬酒了。


    她只用安心坐在那里吃饭。


    这么多人,桌上的菜换了一轮,酒开了好几瓶。互相推杯换盏,联络交情。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谢孟渊,再敬旁边的人,一圈下来,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有人借着酒劲搂着旁边人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每个人几乎都过来敬了谢孟渊一杯,低声说了些什么。私下交流,反而更容易拉近距离。


    席间谈了很多公司的事情——新厂选址、矿区审批、客户压价、供应链优化等等等。


    有个中年男人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语气抱怨:“白总那边也是有意思,听说找了个小团队搞什么ai,说要优化整个公司的所有供应链。以后所有数据都要过系统,采购、排产、库存全让机器算,说能降本增效。咱们搞了这么多年供应链,还不如几行代码?”


    “我看以后这数据就让他们输入,ai算,也就只有输出两端,都不过我们手了。”


    “你还别说,我听他们说,ai跑顺了之后,可以节省一大半的人工。”


    “那个团队靠谱吗?听说是几个大学生搞的,还没毕业呢。别最后把我们系统搞崩了。”


    等桌上的人说了几轮,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都往他这边飘的时候,谢孟渊才开口:“没那么容易过会的。供应链关乎整个公司的生产流程,一旦出错,后果无法设想。”


    “是啊,这也太大胆了!真让ai跑通了,就让ai指挥工厂生产吗?这样公司都不需要管理层了,就需要他们跑销售的和开工的。”


    ai大势所趋,席卷而来,即便他们是乘着ai东风壮大的制造业也是如此。一时间,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紧绷。


    庾倩倩低头夹了一块鱼,慢慢挑着鱼刺。


    眼观鼻,鼻观心,低头耐心吃鱼肉。


    公司派系林立,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牵扯,可难道去别的公司就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吗?哪怕是一些小公司,恐怕也有裙带关系、小团体、站队的问题。这是人性,不是制度。


    结束之后,谢孟渊喝了不少。


    他今天跟每一个人都碰了杯,虽然每次只喝一小口,但人多了加起来,量就不小了。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初夏的潮气。庾倩倩把他扶到副驾驶座上,弯腰给他系好安全带,又伸手帮他把领带解开,松了松领口。


    “你喝了不少。”她说。


    “嗯。”谢孟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酒气都萦绕了整个车内,庾倩倩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又开了空调换气。


    就在这时,谢孟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庾倩倩正好扶着方向盘,目光扫过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条微信通知。


    没看清内容,却看清了联系人。


    何凡月。


    庾倩倩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谢孟渊低头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回复什么。


    稍后,他把手机搁在扶手箱上,直视前方。


    深蓝的霓虹灯从车窗外穿梭而过,像被拉长的流星。


    “倩倩,你要是不太喜欢这个岗位,”谢孟渊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有些低,像是酒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以后我可以把你调到清闲一些的地方。但是你不能对公司的事情一窍不通。你先在这个岗位学个一年两年,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考虑调岗的事。”


    庾倩倩心里动了一下,双手转方向盘,打了个弯儿。


    照这意思,谢孟渊是打算长期把她留在公司吗?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因为刚接手公司,需要自己信得过的人,才把她安排进来。


    庾倩倩也没有做好后续规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离开”这个念头。


    明明谢孟渊刚刚说了可以帮她调岗的承诺,她甚至可以把这份工作当作一份养老的差事来干。


    车到了一处红灯,秒数跳出来——八十多秒。


    漫长的红灯,车窗外没有行人,对面的车也停着。


    谢孟渊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很长,大拇指的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放心,”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脸被车内暗光映得有些疲倦,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不会亏待你。”


    庾倩倩通过车内的暗光扫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的线条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我知道。”庾倩倩低声说,她一直相信他。


    谢孟渊这才松开了手。


    庾倩倩把目光转回前方,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看来他跟何明月差不多要定下来了。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在急速后退。高楼、路灯、高架桥上的车流,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影,明灭交替。


    此时此刻,庾倩倩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松了一口气。


    她跟了谢孟渊四年。


    第一次见到谢孟渊,是因为她亲生父亲的车祸。


    高一那年,庾倩倩正在上课。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她低着头抄笔记,忽然听到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


    语文老师探进半个身子,跟数学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头来:“庾倩倩,你出来一下。”


    庾倩倩愣了一下,放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


    刘芳站在走廊上,直勾勾盯着庾倩倩。


    她平时嗓门大,脾气急,说话像吵架,可那天她站在那里,嘴唇发白,眼神发直,跟个丧尸似的。


    庾倩倩从来没见过她妈妈这个样子。


    “倩倩,”刘芳开口了,喉头嘶哑,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你爸爸……死了。”


    庾倩倩第一反应是庾长根。可不对——庾长根要是死了,刘芳不会这么伤心。


    “不是你现在这个爸爸,”刘芳的声音抖了一下,“……是你的亲生爸爸。”


    庾倩倩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亲生爸爸,在他死的那天。


    她先回去拿了书包,收拾了东西,然后跟着刘芳出了校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刘芳跟司机说了个地址,不是回村里的路,而是往城里去的方向。


    庾倩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学校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老旧的居民区。


    路上,刘芳终于跟她说清了前因后果。


    庾长根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姑娘,是他的白月光。两个人谈了挺长时间,都快订婚了。


    后来那姑娘觉得庾长根家里不行,就把他踹了,跟同村另一个人好了。


    庾长根经人介绍认识了刘芳,两个人就结了婚。


    结婚之后脾气都不好,很快就处不下去了。


    可后来,那个“白月光”的老公在工地上出了事,死了。


    白月光一下就成了寡妇。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寡妇身份难找,又想起庾长根以前对她好过,便开始主动示好。


    那寡妇还不如刘芳好看,可庾长根立刻就跟她好上了。


    也许人总是这样的——以前没得到的东西,突然来跟自己献殷勤了,那种成就感和吸引力,比什么都大。


    没多久,那寡妇就怀上了,怀上了那自然也想结婚。


    但刘芳咽不下这口气,不想让那个女人得逞,死活不离,就不离!


    庾长根和那女人都找她闹,刘芳半躲半气就跑到外面去打工。


    很快在外面,她也认识了一个男人。


    ——也就是说,刘芳被小三之后,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小三。


    但这件事更荒唐的还在后面。


    刘芳出轨的事很快就其他在城里的女人添油加醋地传回来,被庾长根知道了。


    庾长根气得磨牙,专门找了乡里亲戚去城里逮她和奸夫。


    那男人是个司机,在大厂里开车,人比庾长根老实……那么一点。


    他有老婆孩子,也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他工作和面子,便想跟庾长庚说和,问他有什么要求。


    庾长庚本来就跟刘芳没感情,纯粹是男人尊严气不过而已,可见这男人似乎挺好说话的,就让那个男人给他补偿。


    于是,两个男人就这么谈妥了——庾倩倩的亲生父亲每个月给庾长根一笔“戴绿帽补偿”。


    这么一来,刘芳就简直像被庾长根“租”给了他。


    而刘芳自己,可能也眷恋这个司机对她挺好,起码有些男人温情,没有说断就断,也这么接受了。


    司机本来工资也没有很高,自己都有一家老小养活,又要给庾长庚每个月几千补偿费,哪还有钱养小三。


    刘芳还就这么跟了下去,她当小三,真的是除了一个男人,什么都没得到。


    本来这也维持得好好的。


    刘芳后来怀孕,庾长庚因为有“补偿”,心知不是自己的,也没闹,就这么过下去了。


    上个星期,这个司机出了车祸。


    车祸的原因,说是疲劳驾驶。当时工厂出了事,他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江西的矿区往回赶。


    高速公路上,方向盘偏了。车冲向护栏,人当场就没了。后座上的老板被压碎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


    司机死了。


    原配拿到他的手机,翻了一遍,才知道外面还有个小三。


    她本不打算通知刘芳的,可消息还是传到了刘芳耳朵里。


    刘芳二话没说,立刻赶来奔丧。


    她对庾长根没感情,对这个司机是真有感情——在她最难的那几年,只有这个男人给过她一点暖。


    逢年过节塞几百块钱,生病了来看一眼,嘘寒问暖,时不时还带她出去玩一玩。


    奔着奔着丧,她听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个司机的老板,是大公司的老板,名叫谢守礼。


    人长得凶,对员工倒好。念在对方跟了自己十几年,愿意拿出两百万作为抚慰金,给司机的家人。


    两百万。刘芳心里开始盘算——庾倩倩虽然是见不得光的小三生的,但到底是司机的亲生女儿,能不能分一部分?


    她没敢多要,想着分个五十万就够了。


    够她们母女俩活好几年了。


    刘芳厚着脸皮跟原配提了这事。


    原配脸色瞬间变冷,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芳以为她要翻脸了,心里直打鼓。


    可过了一会儿,原配的表情却渐渐缓和下来。也许是想起了司机生前的种种——他对原配也不差,工资全上交,逢年过节给家里买东西,对孩子也好。


    原配就说:“现在钱还没到账,我也是自己在垫钱办丧事。咱们先把丧事办完再说这些,行吗?”顿了顿又说,“既然你还有个女孩,也算是他的孩子。夫妻一场,也让她披麻戴孝,送他一程吧。”


    刘芳当时心想这原配人还怪好的咧,也是,丧事当头,确实不好吵着要钱。


    何况人家原配都没翻脸,还让庾倩倩来送终,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庾倩倩,这已经是宽宏大量了,等丧事结束了再说吧。


    再者,她心里也确实有几分伤心,毕竟那个人是真的对她好过。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帮着迎客、烧纸、端茶倒水,真心实意地哭丧,还挽起袖子帮忙洗碗扫地,忙前忙后,比自家人还卖力。


    哭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烧纸的时候比谁都勤,倒茶的时候比谁都热情,简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跟这死者的关系不一般。


    前几天刘芳还没通知庾倩倩,等今天正式办丧礼,她才特地带庾倩倩过来。


    车子开了很久,从市区的高楼开进老城区的窄巷,又从窄巷开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小区,路很窄,庾倩倩下了车,抬起头,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门口搭着一个简易的塑料棚,棚子下面摆着棺木和供桌,唢呐吹着哀乐。


    刘芳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没办法,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种小三带着女儿一块儿来送丧的戏码,几十年难得一见。


    更何况,这个司机在街坊邻居面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刘芳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只拉着庾倩倩往里走。


    庾倩倩下意识地跟着刘芳往前走,穿过那些摘菜的女人、烧纸的老人、哭丧的亲戚,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绿植。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就是最常见的吊兰、绿萝、芦荟,种在破了边的塑料盆里,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排,肥厚的叶片绿得发亮。


    角落里摆着一口大莲花缸,缸沿爬满了青苔,水面覆着薄薄的绿藻。


    庾倩倩心想,这家的女主人一定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跟她妈妈刘芳完全不一样。


    她第一次见到了她亲生父亲的原配。


    那是一个清瘦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雪白的孝衣,跪在火盆边哭丧烧纸,一双手也都是茧子。


    身侧跪着一个男生,年纪看起来比庾倩倩大一些,听说是上高三。


    庾倩倩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这是你大妈,还有哥哥。”刘芳心眼大到离谱。


    庾倩倩没喊出声。


    原配抬起头看了庾倩倩一眼,也没怎么说话,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拨弄火盆里的纸钱:“穿上孝衣吧。”


    刘芳很是殷勤顺,大概因为原配给她承诺了分钱,她十分捧着对方。


    她立刻从旁边拿来一件孝衣,给庾倩倩穿上。


    孝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麻布腰带的结系在身侧,垂下来的两端微微晃动。


    刘芳按着她跪在那个男孩身边,低声说:“你就在这里跪着。有人来了,你就磕头,知道吗?”


    庾倩倩跪在蒲团上,身侧地男生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拳目露凶光。


    她没在意他,只抬头看着黑白相框里的人。照片上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下垂,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也许是刘芳带他来过。


    她已经无法确切记得他到底什么时候来过,他的样子也已经模糊了,只有眼前这个黑白照片上那个温和的笑容。


    无论村里还是城市,丧事流程都差不多。


    一般是七天,头几天是亲戚朋友过来拜祭,烧纸上香,哭一场。最后三天摆宴席,请来帮忙的人吃顿饭,算是答谢,也是送别。


    庾倩倩跟刘芳这之后就没回去,暂时借住在徐家。


    葬礼的第三天,热络的亲戚都拜祭完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熟的人——远亲、邻居、生前的工友。


    来的人越来越少,院门口的花圈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纸花掉了好几朵,也没人去扶。


    庾倩倩跪了两天,一下都没哭,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跟发呆一样。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真实感——像在做梦,梦里有人死了,有人哭,有人烧纸,可那个死人她不认识,那个梦跟她没关系。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男生推着轮椅进来。


    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左手还拿着一根拐杖,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丧花,面容冷硬,颧骨高耸,眉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冷硬,不怒自威。


    身后推轮椅的是一个年轻人,模样跟前面的人有七八分像,眉眼间的轮廓如出一辙,一看便知是他的儿子。


    衣领雪白,袖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黑色的皮鞋上没有沾一点灰,像是从另一个“片场”走进来的。


    他很高,比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要高出一截。


    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眉目疏朗,线条干净利落。他的面目矜持,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一种天生的、不与人同的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花圈,扫过来来往往的,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庾倩倩跪在蒲团上,隔着距离,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琥珀色,不是深棕色,是一种很深很纯的黑,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静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来人便是谢守礼和谢孟渊。


    司机的原配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招待,刘芳眼巴巴地盯着,连忙也殷勤地跟上去,堆着笑脸。


    庾倩倩转过了头,垂下眼。


    中午,都要吃饭,没什么人来拜祭了。庾倩倩去后院帮忙拿东西。


    “你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谢孟渊站在后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一次性纸杯。


    “请问厕所在哪里?”他问。


    庾倩倩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前院有一个公共厕所,但那里人多,排着长队,而且卫生状况不太好。他穿成这样,大概不会去。


    她指了指后院角落的一扇小门:“那边有一个单独的。”


    “谢谢。”他点了点头,正要朝那扇门走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谢孟渊停下来,转过身。


    庾倩倩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唢呐声从前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院子里有人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小孩跑过去踢到了一个空塑料瓶,咕噜噜滚了几圈。


    谢孟渊挑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庾倩倩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过来。


    “好。”


    庾倩倩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添加好友。他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签名,朋友圈封面也是默认的灰色。


    “谢孟渊。”他说。


    “我叫庾倩倩。”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前往厕所。


    庾倩倩这才后知后觉地心跳如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为什么要加他的微信?


    是因为他看起来很有钱吗?


    是因为他站在人群中那种格格不入——好像根本不生活在这种世界里?


    还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令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他不会拒绝。


    宴席后,送骨灰去殡仪馆火化。原配和儿子没有去。


    等她们回去的时候,院门紧锁,窗户紧闭。


    邻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刘芳和庾倩倩,揶揄:“人办完丧事,收完礼金,已经搬走了。房子也卖了。她让我告诉你,她会带她儿子改姓换名,连那男人的姓氏都不要,直接去别的城市生活。你找不到她的。臭小三,不要脸!”


    后面这句,不知道是原配的原话,还是邻居自己加的。


    刘芳站在院门口,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锁的门,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了。她扑上去砸门,砰砰砰地响,又哭又闹,破口大骂。


    可已经没有用了。


    庾倩倩站在原地,连她都说不出原配的错。


    那两百万抚慰金是直接打到原配账户里的。人家有名正言顺的婚姻关系,刘芳是什么?


    她去院门口蹲了几天,人家还真把房子直接交给中介卖了。跑去学校门口堵,孩子早就不在那所学校。


    她气急败坏地去咨询律师,要告他们,律师说就算打官司,胜算也极低。而且就算打赢,也要花很大的成本。


    刘芳终于认栽了。


    那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一分钱。


    那些“先把丧事办完”“让孩子送他一程”的话,不过是稳住她的缓兵之计。丧事办完了,她就跑了。


    庾倩倩的亲生父亲,留给她们母女的,是——给庾长根的那些“补偿费”,给刘芳的一些亲昵和爱恋,也许还隐晦地给庾倩倩交过几期学费、买过一些礼物——


    除此之外,一切子虚乌有。


    只有一场恍惚如梦的丧礼,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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