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善酒力,这一杯下肚,不消片刻脸便微微发热,眼睛被漫上来的酒热氲得泛着些水汽,雾蒙蒙热盈盈,冷风拂面,恰到好处地吹散酒热,她也还算清醒,盯着席面布菜。
酒席到了尾声,诸位渐渐放了筷。刘嫣然在魏铉这里落了冷,转头在魏老夫人那里讨了乖巧,与魏丽华约着去街市观傩戏。
魏老夫人让两人玩得高兴,想趁机撮合嫣然和魏铉,转而对他道:“这会儿街市正热闹,人多眼杂,二郎不如陪你两个妹妹一起去。”
刘嫣然眼睛一亮,看了过去。
魏铉有些醉醺醺,推辞道:“今日尽兴,酒吃多了,陪妹妹们去观傩戏,恐是在路上便不得力了。”
魏老夫人还想说什么,罗妙云道:“巧了不是,你们大哥年年都去观傩戏,这厢可一道去。”
夫妻俩前几日就闹了别扭,罗妙云晚宴落座时还刻意避开了和魏裕祺同侧,她看向魏丽华,“三妹妹,你要大哥哥,还是二哥?”
魏铉冷肃着个脸,魏丽华素来就怕,也不常往来,还是亲哥哥和善。
她去到魏裕祺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撒娇,“好哥哥,我最好的哥哥,陪我们一道去街市吧。”
“好好好。”魏裕祺顺着起身,他饮了好些酒,但没醉清醒着,绕到罗妙云旁,俯身在她耳边,道:“给你买最喜欢的兔子花灯回来。”
罗妙云嗔他,撇了撇嘴轻声道:“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魏裕祺笑笑,微歪着头看她,眉眼间带着小动作。
顿了顿,他回正身子,带着两个妹妹出了园子。
魏老夫人没坐多久,也被罗妙云扶着回了隔壁暖阁小憩,宴席就此散去,张氏唤了雪吟搭把手,仔细着将魏铉扶回沉碧居。
“母亲费心了。”魏铉冷冷开口,拎着酒壶起身,雪吟伸手去扶落了空,他不需旁人搀扶,悠悠离开花厅。
那一杯酒的热意已经散去,雪吟清醒如常,跟在魏铉的后面,皎洁月光映着俊逸挺拔的背影,他步子稳健,不像是酒醉的模样。
园中有水有桥,一轮皎月悬在水中,随风微微荡开,魏铉没急着回居所,拎着酒壶,倚在曲桥边,颇有赏景的雅致。
雪吟不知他在此处待多久,道:“夜寒风冷,奴婢去取您的大氅来。”
“嗯?”他尾调一扬,眸光流转看来,似是想起来什么,淡声问道:“屠苏酒,味道如何?”
雪吟抿抿唇,道:“奴婢不擅酒,只觉味辛,回口是草本清香。”
魏铉指节轻敲壶把,余光瞥见花厅的身影,敛目道:“屠苏酒是个好东西。”
他轻轻晃动酒壶,听声约莫还剩半壶,“再尝一尝。”
魏铉拎着瓷白酒壶,倚着曲桥伸臂,示意她走过来。
雪吟愣了愣,走近了些,没想到还是在席间这样的喂酒。冷硬的壶嘴小小的,她的唇贴着,酒液随着他抬腕,缓缓流到唇腔。
雪吟从未喝过如此多酒,有些吞咽不及,酒液从嘴角溢出,沿着扬起的下颌滴落纤细脖颈,冷得她一缩,他仍在灌酒。
倏地,远处砰的一声巨响,烟火蹿升,雪吟猛地吓一跳,唇腔里的酒来不及饮下,她被呛得厉害,侧身一手扶着曲桥,一手捂着脖颈咳嗽,素白的脸被呛得通红。
魏铉拎着酒壶,轻摇晃动,垂眸漫不经心将见底的剩酒倒入水中。
滴滴答答,水花四溅。
绸黑的夜幕烟火接连绽放,半边天都染了缤纷色彩,水面的倒影亦是五彩斑斓。
雪吟呛了许久才没咳,弯腰搭着桥边正缓神,面庞烟火的光影被遮挡,高壮的身影投下,魏铉侧身,定定看着她。
树影重重,远远看去,曲桥上的两人状似亲昵,宛如在月下调情。
寒风拂来,雪吟却还觉得热,半壶酒下肚,醉得也快,酒热漫上双眸,桃花眼潋滟朦胧,脑子也晕乎乎,见魏铉定定看着她,不禁面热心跳。
他总是如此,高高在上,威仪尊贵,可望而不可攀,雪吟醉醺醺地望着他的乌眸,满是仰慕。
魏铉慢慢俯身,朝她贴近,雪吟脑中空空,呆愣地忘了退去,呼吸沾着清冽的兰香。他温热的唇凑于耳畔,声音低沉,“夫人指派你来作甚?”
他的唇离开,身子未动,侧首看她,雪吟反应慢,眨了眨眼,“在二少爷身边伺候着。”
她喃喃道:“通房丫鬟,伺候好二少爷。”
魏铉声音骤冷,“允了你哪些好处?”
“好处?”雪吟微嘟起唇,眨着眼,脑子恍恍惚惚,“什么好处?”
脸着实太烫,热热的,像一团火在面颊烧了起来,雪吟醉眼迷离,手背捧着发烫的脸,抬眸定定看着魏铉。
他是朗月清风般的存在,矜贵自持,菩萨心肠,不止一次解了她的困境。
酒劲渐渐上来,雪吟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中循着那股幽兰香靠去。
柔软的身躯扑入怀中,魏铉皱眉,这婢子真是胆大妄为!
凛冽的寒风裹着冷霜,吹走些许浑身的酒热。
除夕夜魏府的家仆们待伺候完主子们用了团圆饭,也得了赏赐,聚在一起吃酒用饭,偶尔能捡些花厅宴席上剩的羌煮貊炙。
苏嬷嬷与沉碧居的几名婆子在吃酒,忽见夜幕中,魏铉横抱着人走来。
她颇为惊讶,放下杯盏迎过去,发现竟是抱着睡着的雪吟。
“带她回屋子。”魏铉沉声吩咐,说着便要把醉得不醒人世的人丢给苏嬷嬷,哪知雪吟轻哼,纤臂搂紧他的脖子,酡红的面颊发烫,顺势埋进他的颈窝。
湿热的唇瓣擦过肌肤,魏铉一凝,臂膀略顿,缓缓皱起了眉。
脖颈间传来闷闷的呓语,含着些许委屈,魏铉耳力极好,只听她细如蚊蝇地唤了一声“小姐”。
魏铉垂眸,脖颈间露出小半张酡红的脸,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流出,她低声梦呓,委屈得不行,“带奴婢回去吧。”
魏铉凝神,剑眉微动。
……
大年初一,新岁伊始。
魏家大方,府中的仆人们一大早不仅都有赏钱,还能分得了一碗热乎乎的大汤圆或是醪糟小汤圆,全凭个人口味。
一年就奢侈这一次,雪吟花了三个铜板,在灶房婆子那里买了个鸡蛋,打在醪糟小汤圆里。
因买了鸡蛋,找婆子放糖也就容易多了,雪吟端着一碗加了鸡蛋的醪糟小汤圆去了灶房外的廊下坐着。
汤甜不腻,粉子软糯,醪糟清甜,鸡蛋细嫩,雪吟小口吃着,颇为满足,热乎乎的汤食下肚,身子跟着暖了起来。
这点酒糟还不足以醉,雪吟酒量差,忘了昨晚是如何回的屋子,明是跟去伺候二少爷的,自己反醉得睡了过去,好在二少爷没有责怪她。
魏铉今日要去拜访文翁书院的山长,说是回来后要考她那日所学。
雪吟觉得二少爷博闻强识,比谁都有耐心。
魏铉离府不久,张氏那边来人了,唤雪吟去一趟。
雪吟向苏嬷嬷讨了一会儿的假,跟着去了夫人院中。
张氏给丈夫上完香出来,手里捧着手炉,坐在椅上打量面前已经候在的丫鬟,道:“走近些。”
雪吟走到张氏跟前,低首恭敬道:“夫人。”
张氏仔细打量她,昨夜不管是宴席时,还是散席离去,她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白净的脸蛋,未施粉黛也是清丽可人,身段婀娜娇柔,男子动心在所难免,“二少爷可收了你?”
雪吟抿了抿唇,担心一再令夫人失望后,夫人会不会赶她离开沉碧居。
她不安地摇着头,“没有,但二少爷待奴婢比以往好多了,还教奴婢识字呢。”
张氏难看的脸色有了一丝缓解,轻叹道:“也罢,急不得,他能主动教你念书识字,也算是对你上了心的。你好好待在二郎身边,尽心伺候着,能将你收房是最好不过的。”
张氏见她只梳了双丫髻,赤色发带系缠乌发,飘飘然垂落,虽说素着也是个娇俏的美人胚,但也需首饰的装扮。她让钱嬷嬷将首饰盒拿来,挑来挑去,将一对适合的珠翠拿出来,簪到那双丫髻上。
张氏还算满意,珍珠虽小,但圆润白皙。
钱嬷嬷附和道:“真真别致,衬得越发娇俏可人了。”她向雪吟使眼色,“还不快谢谢夫人。”
雪吟哪得过这等精致的发饰,喜不自胜,跪下道:“多谢夫人赏赐,奴婢此后更加尽心伺候二少爷。”
张氏点头,“嗯,回去吧。”
雪吟告退,新年的第一天,不仅得了赏钱,还有夫人的赏赐,二少爷待她也和气不少,等她能“识字对诗”,必能讨二少爷的欢心,日子越来越顺,越来越有盼头了。
雪吟离开屋子,春兰在门口欲进不进,钱嬷嬷皱了皱眉,厉声道:“探头探脑的,什么事?”
春兰快步进屋,禀告道:“夫人,适才表姑娘来请安,见您屋中有人,便离开了。”
张氏淡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捧着暖手炉从座椅起身,钱嬷嬷搭了把手,扶她回内间的榻边坐下,道:“好在是表姑娘单相思,二少爷对她无意。”
张氏道:“她那骄纵跋扈的性子,嫁过来不单是魏铉院子,整个府里,估摸着都被她闹得乌烟瘴气。”
“欸是,老奴瞧着雪吟能成事,”钱嬷嬷剥了瓣橘子递去,“只要二少爷收了房,夫人在沉碧居便有了自己的人,况且达官显贵之家注重规矩,未娶妻就有了侍妾,传出去名声受损,刺史大人再器重二少爷,也难将千金许给他。”
张氏宽慰,拍拍她的手,“还是你最懂我。”
张氏至今还记得,二十年前,魏守华去京师长安做蜀锦生意,一声不吭地突然给她带回一个还在吃奶的儿子,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份惊喜。
那男婴被一年长的妇人抱在襁褓里,几个月大,一时间来到陌生的地方,见到生人,哭闹个不停,张氏听见这哭声气不打一出来。
魏守华坦言在长安卖蜀锦时,养了名外室,孩子他娘今年临盆时难产,生下儿子后便去了。他痛心不已,将数月大的儿子和那伺候的婢女苏娥一起带回了锦州城。
魏守华早早就把这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叫魏铉,以后养在张氏的膝下,算是她所出,还问她好不好。
好个屁!
张氏前阵子还与姐妹们相聚玩乐,转眼便生出个在吃奶的孩子,真是荒唐可笑!
可是张氏不同意也没用,魏铉还是留了下来,由苏娥照顾着,住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平时深居简出,吃喝用度一应与长子裕祺一样。
那外室指定是长了张狐媚子脸,勾人手段了得,死了也好,眼不见为净,否则带回来不定将府里闹得乌烟瘴气。
魏守华将魏铉养在养在张氏名下,对外也说是张氏所出。
张氏对这便宜儿子喜欢不起来,眼见着他越发出息,文韬武略,不仅受山长、学官赞誉,连刺史大人也赏识他,破例聘他为门客,照此下去,刺史恐怕要将女儿许给魏铉。
张氏哪会让一个外室生的孩子如此耀武扬威,有这等大好前程!
……
元日喜庆热闹,走亲访友,魏铉备了年节礼物,与同窗好友杨瓒一道去拜访文翁书院的山长。
杨瓒是益州锦官之子,却没不可一世的傲气架子,平日里嬉皮笑脸,为人耿直仗义,与魏铉年纪相仿,交情极好。
小厮领着两人进府,杨瓒有一段时间没见魏铉,边走边道:“你都是董刺史的门客了,我还在书院念书,今年秋闱再没中举,我也不念了。这书院没你着实无趣。”
魏铉浅笑,“不念便不念,届时杨锦官折了你的腿,便得趣了。”
“好你个魏铉,”杨瓒连呸两声,“可别乌鸦嘴了,不兴这说。”
他叹息道:“我若是有你一半的脑子,中个举人也好。念书着实乏味,倒不如木工活有趣,一榫一卯千变万化。”
魏铉不语,乌眸略黯。两人行在廊下,杨瓒大抵是憋太久,这一路话不停,魏铉耳边嗡嗡,却也不觉太过吵闹。
小厮领着人到堂厅,杨瓒敛了嬉皮笑脸,两人恭敬拜道:“见过裴山长。”
裴山长出生河东书香世家,学识渊博,清风劲节,如今年过半百,依旧眼明心亮,见两位学生来拜年,让两人落了座,又命人沏茶。
裴山长门下千百学子,魏铉睿智好学,是难遇的人才,却因出身无法科考,着实可惜,但能去刺史身边做事,也算是个光明的前程。
数月不见魏铉,裴山长问及近况,魏铉一一回他,“山长教书育人,学生得以识字明理,董刺史曾征战沙场,学生去刺史门下,耳濡目染,略学了些战术。前阵子董刺史派学生去平武郡办事,年底刚回。”
裴山长颔首摸须,道:“董刺史亦是惜才爱才之人。”
三人又聊了一阵,裴山长还是有些惋惜,与魏铉单独去了园子,坦言道:“论学问,你是书院里的翘楚,刺史聘你为门客,老夫亦可聘你为老师,本朝没规定商籍不可为师。”
“山长好意,学生明白。”魏铉拱手致谢,再婉拒道:“只是学生应了刺史,便不好再择去处。山长所授课业,学生受益匪浅,学生少时有位习武的师父,凭这一身武,得了刺史赏识,此番在刺史门下,方知战术多变,学生也想多见识见识。”
裴山长捻须,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了。”
商人及子弟不得参加科考,先帝在世时,尤为严格,如今新天子继位,推行新政,提拔寒门,若能恢复前朝之举,士族亦可举荐商籍入仕,他必向朝廷举荐魏铉。
两人正说着,前院的小厮突然来报,“老爷,马明马举人携礼前来拜访。”
裴山长笑道:“赶巧了,你们同窗三人今日是约好了么?”
魏铉微笑,垂眸间眼底没有笑意,随山长回了堂厅。
*
三人拜访山长后,马明做东,在酒楼包了间上等厢房。
席间菜没怎么动,酒倒劝饮不少,马明醉熏熏,拎着酒壶给魏铉倒酒,“饮之,饮之。”
魏铉拿着玄铁扇,扇端推开那杯酒。
“魏二公子是嫌寒酸了,瞧不起我这酒。”马明笑着,阴阳怪气道:“是瞧不上,二公子现在是刺史大人的门客,何其威风,书也不用念了。”
马明家贫,曾受过魏裕祺的资助,入院念书。他念书用功,喜欢与魏铉暗比学问,可魏铉总是一副持才自傲的矜冷模样,马明看不惯,也忮忌。
好在寒窗苦读十载,如今秋闱一朝中举,马明得意,常将举人的身份挂着口中。
“刺史大人的门客又如何,私聘,无官身!我是举人,举人!”马明拱手上空,神气洋洋,“可见官不跪,上元节一过,便要动身参加会试,此后荣归故里。”
马明醉熏熏回了席位,讽道:“二公子学问做得好,学官无不夸赞,到头连科举资格也没有。”
魏铉也不恼,漫不经心地把玩玄铁扇。
马明越说越起劲,魏铉悠悠合上扇子,敲扇拍案,震得他肩头一缩,话哽在喉中。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案上的核桃被砸得稀碎,核桃碎仁满桌都是。
马明瞳仁紧缩,咽了咽嗓子。
魏铉眼皮轻掀,把着玄铁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声似鼓点般,在死寂的包厢中尤其响亮。
杨瓒扬眉爽笑,“魏铉,看看血橙,一扇子拍下去,红彤彤的水,到处都是。”
他将桌上的血橙推去,圆滚滚的橙子经过马明面前,恰停了下来。马明脸色煞白,发软的双腿止不住得打颤,一个没坐稳,从凳子摔下来,摔个四仰八叉,疼得龇牙咧嘴。
魏铉抖了抖扇子,起身出了包厢。
杨瓒路过,眼睛瞪大惊讶道:“马大举人,怎摔了!快快起来,我可受不了您这大礼。”他伸长脖子,看向厢房外,“诶,魏兄,等等我,等我扶马举人。”
一面说,一面离开包厢,独剩马明还摔在地上。
………
今日没有要紧的活,雪吟掐着时辰,捧着魏铉的手稿坐在游廊下,日渐西斜,游廊那头的月洞门下出现熟悉的身影。
雪吟收了手稿,快步去迎,“二少爷回来了。”
她闻到一丝酒味,不敢自作主张,询问道:“您饮酒了,可要让旺昌煮碗醒酒汤来?”
魏铉摇头,见她发髻簪珠,珍珠如泪,泛着光泽,淡声问道:“夫人赏的?”
雪吟迎上他目光,意识到是头上的珠翠,点点头。
一声极轻的冷笑传出,雪吟惶惶,男人越她步入游廊,她忙跟了上去。
魏铉回屋在罗汉榻端端坐下,雪吟想他舟车劳顿,又饮了酒,难免口干舌燥,“奴婢沏给您沏壶热茶。”
说着便去一旁的小炉煮水。
魏铉一臂搭着凭几,闲转扇子,半眯着丹凤眼,见她拿着小扇扇动炉火,又投了茶叶到盏中,动作娴熟又温雅,赤色发带随风飘动,髻上珍珠莹润。
半晌,他将玄铁扇搁榻案上,长指扯动衣襟,道:“过来,伺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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