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九月初的赏菊会, 沈思莞枕戈待旦,背了好多关于菊花的诗词,准备大展身手。
她及笄后在今春的赏花会行飞花令时, 就是以满腹诗书得了头筹进而名声大噪的,故而这次怀着同样心思。
她要出彩, 她要别人望尘莫及,她要人人都高看她一眼……这样, 也能离心上人更进一步。
“诗睐,你去把昨个从东市波斯商人那买的卢会清洗去刺,刨开叶片,取出里面的凝脂,娘子一会要敷脸。”
鸢尾轻轻带上了寝门, 这一月娘子通宵达旦地背诗,可真是辛苦,好在没几日了, 一切都值得。
“哎。”应池应着,便去将卢会洗净了。
她用刀背刮去了靠近叶皮的黄色汁液,仅保留了鸢尾所说的透明凝脂部分。
卢会的触感黏黏糊糊,不好处理, 应池弄了一手, 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头皮一瞬间有些发麻, 强忍着不适用勺子往瓷碗里刮, 到底还是没忍住, 拿着勺子干呕了半晌。
“怎么洗个卢会还能洗吐了?”蝶翅白了应池一眼,阴阳怪气,“该不会是……”
“别瞎说。”鸢尾拍了蝶翅一下, 看向应池,“我来吧。”
“多谢阿姊。”应池的脸有些白,“我去做点别的。”
“哎!你左眼皮那,有一根眉毛,要落眼睛里去。”鸢尾瞧见了,要帮忙择掉,却被应池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她不习惯亲昵,本能反应。
应池抬起左手,马上就要触到眼皮,却生生止住了,她把勺子换了换手,用右手手背轻轻蹭了蹭。
应池瞧着鸢尾那讶异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尴尬,把勺子忙递给人就转身去做别的了。
只留下鸢尾看着人远去的背影,一脸奇怪。
这手……犯天条了?
眼看着离参加赏菊会没几日了,沈思莞高高兴兴地试衣服:“诗睐,你说我穿哪件好看?”
应池还未说话,沈思莞又道:“你帮我挑一件吧,就配我最喜的那只金翅蝶舞步摇。
“在最里侧的那个匣子里,你快快取出来,我先穿戴好了试试。”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步摇在她那。
那夜世子说也算看过了,甚是无趣,让她再还回去,她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其实也在期待着那位好心的田螺姑娘。
就在此时此刻,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与她是私下场合说的,并未通过袖袋传递消息,田螺姑娘……不知道。
“娘子,不用拿了,七月初七娘子登高望月,奴婢早就瞧见了那步摇的模样,当时就觉得,步摇斜处春山动,始信人间有谪仙。”
应池淡笑着赞美,瞧见沈思莞眼眸弯弯,“到那日赏菊会再拿出来吧,免得频繁戴摘,磕了碰了,娘子心疼,奴婢更心疼,坏了娘子兴致。”
沈思莞扬眉喜悦,很喜她说话:“就你嘴甜,听你的。”
应池当日就写了张纸条放在了袖袋中,预备等上一日,若没有人帮她送回去,她就另想办法。
可令应池始料未及的是,蝶翅会因这事而被冤枉。
那时她刚从东市回来。
她的那拙作话本已付枣梨,市井争购,待到月末,便能捧来第一注润笔费!应池长舒一口气,心情终于好了几分。
而七娘子院里,侧屋的下人铺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从蝶翅的铺下翻出来了那只金翅蝶舞步摇来,蝶翅哭喊着冤枉,被捆了丢柴房了。
应池大惊,昨日她写了那纸条,今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可能不和她有关。
可她只是让人还回去,未曾想过要让人害谁啊……
应池深呼气短呼气,想着解决办法,尽管那蝶翅老是和她作对,可若因她而受此冤枉,她于良心也难安。
怎么老是让她碰上这种连累别人的事!
“我待她不薄,竟做出这等子偷鸡摸狗的事,真真是寒了我的心。”
应池进门的时候就见沈思莞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蝶翅毕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
因为证据确凿,鸢尾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亦难以置信,眼尾都红了。
“娘子,此事怨我。”
应池话一出口,立即有两道目光盯上她。
“原是娘子最近疼惜奴婢,蝶翅觉得自己被娘子忽略了,醋意凝结,于是我们二人便下了赌注。
“要看看娘子这次赏菊会穿谁搭的衣服,谁要是输了就离娘子远远的,她觉比不过我,这才拿了娘子的步摇……想多看上几眼,好给娘子搭衣服,第二日就还回去的。
“谁曾想就这样被翻出来了,她百口莫辩,娘子,你也知她大咧心性,定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子,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真的?”鸢尾眼里透着激动,瞧着应池点头,又看向沈思莞。
她原是不信的,她们两个向来不对付,这诗睐没落井下石,还以德报怨,替她澄清,想来这事大概是真的。
沈思莞听着好像有道理,她一向没什么心眼,直来直去的,也觉好像是诗睐来了之后,她的确开始看蝶翅大咧的做派看不上眼,也训斥过几回。
“罢了,去问问蝶翅知错了没有。”从小到大的情谊,近似姐妹,沈思莞也没有深究的意思,“阿嫂如今无心管家,阿娘那定是过不去,少说得罚半年的月例。
“叫她好生受着吧,没撵出府还能在我这伺候都是好的,鸢尾,你去,你去告诉她,下不为例。”
最后蝶翅还是挨了一顿打,罚了月例,但对于被发卖,这是极轻的。
她找到应池:“你为何撒谎救我。”
应池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蝶翅同样回白过来,“不过这情我记下了,就算我欠你一回。”
应池才不会管她欠不欠她一回,只肖她不同她冷眼作对,她就烧高香了。
蝶翅怒骂着出门,“哪个野狐精陷害我,找着她,老娘非扒了她的皮!”
应池抿唇,一言难尽,晚些时候她才从鸢尾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二娘?”应池诧异得紧。
鸢尾点头:“这次赏菊会,不知怎的,二娘也要去呢,她和七娘正聊了那日穿什么,七娘高兴地跟她讲,可巧了打开匣子不见了步摇。
“若是晚一日蝶翅也能躲过一劫,不过也活该,谁让这丫头如此大胆的,也是七娘总爱纵着!真是无法无天了……”
后边的话,应池基本没听进去。
二娘,不会是巧合。
鲁公府真是卧虎藏龙,先是大郎沈敛谦为刺客担保,后是二娘沈思尔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帮她的忙,却又对蝶翅加以陷害,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应池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总觉得有什么疑点是她忽略了的。
一日一汇报,鲁公府发生点什么事都瞒不过世子的耳目。
“瞧不出来呢……”祁深斜睨着眼,喉间滚着含混的嗤声,似笑非笑,将尾音拉得极长。
那话也听不出来是褒是贬,是夸是讽,倒是有些惊讶是真的:“她竟还有这等子坏心思。”
乐一也一头雾水,他不敢相信那小娘子真的行了陷害之举,毕竟前一日还在袖袋里放了字条问“我该怎么把步摇放回去”的,谁曾想他还没把世子的回话放进去,她自己就行动了。
“明明和那蝶翅交恶,却还替她说情。”乐一不解,“借着此机会,把她撵出府不是更好吗?”
尽管用了不怎么光彩的手段,乐一依旧觉得人没错,他才去了这没几日的时间,就听见过这蝶翅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多次。
“很会御人。”祁深喃喃,“一个没再有交集的敌人,和一个在身边的朋友,应选哪个?”
对别人起不起效难讲,起码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在他这也有些起效了,每日仅靠这些说的关于她的消息解闷,已经渐渐有些填不饱胃口。
他想亲眼见到她的事,而不是听来的。
乐一再次呈上一物,是随着应池在墨香林买下的痴鹰居士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郎君,这书反响很好,故事别致又新颖,这才不到一月,平康坊已有手抄本在流传了,听说西市傀儡戏班也要买下来表演。”
“通诗书,又会编故事,字虽丑也能写不少个。”祁深翻看了几页,“竟是当成女郎来培养了。”
“关于裴云廷的外宅妇曾经有什么事,你查得怎么样?”祁深问向乐影。
“回世子的话,裴云廷倒是美名在外,邻里坊间传扬,这裴云廷如玉在璞,虽不显锋芒,却自有光华,其人通晓骑射,能辨琴徽,案头文章也做得锦绣。
“最难得是性情,分明是金玉为骨的人物,待人却总含着三分温润笑意,也从不以势凌人,即便对街边乞儿,亦温言相询,若见其饥寒,必解囊相助。
“最重要的是,无人听说过他有什么外宅妇,无从查起啊。”
这般的形容,让祁深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来,那个陈医人陈雪序,缘何她一有什么事都去找他,竟是原来如此啊。
他从不信世上有性情至纯至善之人,何况这裴云廷曾在流放路上假死以逃,“从裴晏那再打听,孩子心性不好藏,他那老仆定也知道许多裴府旧事。”
“是。”
从书房迈出,六安跟在祁深身侧:“郎君,可是要去正院问安?”
祁深步子一顿,六安便把原委道出:“贵主说郎君需得去正院一趟,贵主觉得不错的几个娘子,需得郎君前去认认画像。”
祁深步子停了,“你去回了话,今个不去问安了,改日我向母亲赔罪。”
“那郎君……明个陈国夫人承办的赏菊会,不去啦?”六安苦笑一脸,他知道,怕是又得黄,他又要挨训了。
祁深“嗯”了一声,“若母亲问起来,你就说本世子公务繁忙。”
“……是。”
“等等。”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浮现那战战兢兢的眉眼,“鲁公府是不是也被递了帖子?”
“长安及笄的女子尽在邀请之中,鲁公府自是有贴。”
“去瞧瞧热闹也罢。”——
作者有话说: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元代关汉卿创作的杂剧,全剧四折,主要讲述花花公子周舍利用手段骗娶宋引章,婚后又对其百般虐待,赵盼儿为救助姐妹宋引章,以风月手段智胜恶少周舍,最终宋引章被救出并与安秀实结为夫妇的故事。
第32章 专注力
陈国夫人素爱风雅, 年年此时必设菊花宴会于府内东园,遍请长安城勋贵或高官家的闺阁娘子及少年郎。
若是哪年偷了懒儿,急切给家中儿女相看的人家, 必要上门催上一催呢。
晨起时天尚青灰,沈思莞已命蝶翅在鹊尾炉里添了瑞脑香, 铜镜前亦摆开了螺钿妆奁。
应池给她描眉描妆,鸢尾给她梳了个半翻髻。
发髻斜插步摇, 耳垂明月珰,沈思莞看起来胸有成竹,为了不丢场面儿,连随之而去的应池都被要求着,穿了一身新衣裳, 高梳着双髻。
本就肩削骨匀,身姿窈窕,此番打扮更是衬得她脖颈纤长, 容色明媚干净。
鲁公夫人夏簪苑入府后便递了帖子,早有婆子在那候着引路。
一行人穿过了数重垂花门,方至东园,便见几位小娘子已在亭中闲坐, 或执团扇掩唇轻笑, 或倚栏观花, 好不热闹, 园中丹桂亦有余香, 与新开的菊气混在一起, 倒也别致。
应池从下了马车就一直打量着前头和沈七娘一并走的沈家二娘沈思尔。
沈思尔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罗衫和褶裙,与石榴裙的沈思莞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又素又寡, 她粉黛也不曾施,怎么瞧也不像是来相看郎君的。
应池微微蹙眉,透着怪异的怀疑,这沈二娘的事迹她听人嚼过舌头,从来都是与她阿娘茹夫人一道,不管前程,不管人事,常伴青灯古佛,如今却突然露面人前,莫非……
是来搞刺杀的?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均缠在心头,容不得她不去多想、乱想。
万般思虑翻涌难安,应池兀自失神恍惚,脚下不曾留意,忽踩空了一个矮台阶。
她踉跄了一下,正暗道糟糕完了要摔,却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小心些。”是沈思尔带来的婢女尘音。
应池抬头,瞧着快比她高上一头的人,面带怀疑地多看了几眼,才开口:“多谢阿姊。”
登高阁层叠高耸,有石阶蜿蜒盘旋直上,四面疏栏围合,凭栏可望远川云树,可观近处菊丛。
顶层有一张极长的长桌在眼前,男女同席,却是依着男女之防的规矩,要分两边坐。
侍候沈思莞落座后,应池终于可以松快几分。
她轻靠在沈思莞身后不远的柱子上,眉眼柔和,微笑也不失勋贵人家婢女的得体大方,实际上她困得要命,只因昨个熬夜写稿子来着。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反响既然不错,下一本就要接上了,好在许多经典的舞台元杂剧她都演过,尚且记得剧情,随便拎出来一个在这个朝代都是新颖,这次她写了《裴少俊墙头马上》。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应池喃喃自语,再一次半闭着眼睛休息。
“你……很困吗?”应池半阖着眸子,远了看不出来,但尘音就在她身旁,于是瞧着便问。
应池点头,随口扯谎道:“第一次被带来参加这种大场面,昨个激动了一晚上没睡着。”
放在以前,应池不想搭理连声都不想吭,今个她故意说多了两句,是想去瞧尘音的反应。
可尘音却没再说话。
“阿姊?”一声惊喜响于耳边。
应池抬眼见是阿喜,意识到沈敛谨可能也来参加了。
想必是鲁公府折了个大郎君,得有人尽快补上。
还真是应了沈敛谨曾说的话,倘若他大兄出事,兴旺家族的重任少不了要落在他肩上。
鲁郡公就这两个嫡子,即使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得被扶。
她眉目不悦,斥着阿喜:“在外边,别这么没规矩。”
阿喜孩子心性,吐了舌头,示意应池往那边瞧。
对上沈敛谨的目光时,应池就瞧见那端坐的一本正经的人,冲她故意单眨了眼睛,一脸的不正经。
应池嫌弃地瞥开眼睛,“啧。”
“阿姊怎么了?”
“没什么。”应池看了阿喜一眼,淡笑一声,“就是觉得你郎君的身体挺好的。”
挨了那么多次打,还依旧活蹦乱跳的。
她的浅笑还未收回去,侧首便对上了另一双冷淡孤傲的眸子。
那眼神不躲不闪,极静极深,却锐利得几乎能剖开她的皮相,直透她的骨髓。
只一瞬,便将她方才的丝丝愉悦尽数冻结。
应池的笑意僵在唇边,睫羽轻颤两下后垂下眼,转身靠向柱子另一侧,躲到那人的视线盲区里去了。
祁深淡漠地收回目光,才开始点头回应身旁郎君的应承与寒暄。
从瞧到她的那一刻起,无论是正瞧还是余光,他从未从人的身上离开过。
这种专注力连他也有些震惊,只能归结于,本来他也不愿来这嘈杂的地方,瞧到熟悉的人就多看了几眼而已。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祁深轻哂一声,他眼里的冷淡气便稍稍褪去了一些。
若忽略他上阵杀敌的事迹,一身月光白罗袍干净透彻,或许也能多出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温润来。
这次的菊花会和往常不同,不玩飞花令,却是比谁即兴作诗词,选出魁首。
沈思莞惊得噎了一下,用帕子捂着嘴开始打嗝。
应池过去给她捋着后背,一言难尽。
沈思莞紧攥着帕子,守着心上人的面,她快要委屈地哭出来,她背得那些赏菊的诗词毫无用处,自己来作,那……那必然泯然众人矣。
看着旁边志得意满的嘉宁县主李晓娆,沈思莞不由愤懑,嘉宁县主定是备了的!因这作诗词就是她提出来的。
应池瞧着沈思莞的表情,就知其所想,但她现在有个极好的主意。
若是她能帮助沈思莞在这次即兴诗词中脱颖而出,不知沈思莞能赏给她什么好东西,卖了能换多少钱呢?
应池心思浮动,附沈思莞耳低语道:“娘子,奴婢有法子。”
两人相视一眼,对面前人的信任让沈思莞默然起身。
借着人来人往,无人留意,两人便随便到了一间厢房里,这边皆是国公府专门安排的小憩更衣之地。
“娘子稍等。”应池安慰着,而后拿起书案上的毛笔,沾墨落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首词。
是《鹧鸪天·桂花》,沈思莞盯着皱眉,不明就里。
“奴婢即兴而作,娘子可以拿来用,没有人知道,奴婢发誓,绝不欺瞒娘子。”后世的词现世用,自然无人知晓。
“就你?”沈思莞狐疑地接过,然仔细看去却不由惊叹,“好词!”
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所作,能不是好词吗?“娘子若信奴婢的,就可以直接用。”
沈思莞瞧着便知道了应池的意思,她不相信面前人有如此才华,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而且……她真的很想在此次诗会脱颖而出。
“为什么是桂花?菊花更盛。”
“一会必是咏菊占多数,娘子是想随波逐流还是另辟蹊径?”应池的目光淡淡落向她,一副看透了的模样,“娘子,另辟蹊径,即使夺不了魁,也会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象的。”
沈思莞背诗都背出来经验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她已经全然记住。想了想,她将手上的金镯子摘下:“就当是我买了,这词从今以后就是我所作的了。”
应池握着金镯子,自是点头。
两人不动声色地回到了登高阁,沈思莞又恢复了志得意满的模样。
应池和各家的奴仆站在一处,听到最多的就是嘲讽沈敛谨的,沈敛谦那事虽未摆到很明面上,但私下传扬的人定是不少。
阿喜替自家郎君愤愤不平,说给应池了几句抱怨话后又住嘴了……毕竟,那些人说的也是实话不是?
此刻应池在盘算着,赚一个人的钱是赚,赚两个人也是赚不是?她要敲沈敛谨一笔。
“阿喜,拜托你件事情,你叫你家郎君,去左手边第二个厢房可行,就说我在那等着,我有事要找他谈。”
阿喜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郎君对面前阿姊的心思,可、可这也不是那什么的时候吧?
“啊?”
应池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人回神:“啊什么呀?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去!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啊……哦哦!”
听着乐觉把刚刚的事简说了一通,眼看着那人却又转身下了登高阁,祁深蹙眉,示意乐觉跟上瞧瞧,却在下一瞬看见眉目似染春色的沈敛谨也匆匆下楼了。
他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行,可真行,当着他的面勾三搭四。
听了阿喜的话,沈敛谨当真以为人要和他共赴巫山,吃了一大惊,她拜托他的事情还没有章程,缘何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但这个念头他惦念太久了,沈敛谨激动得不能自制,想也没想就冲下去了,连场合都不顾了。
他反正就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继续当阿斗算了,在那端坐着就那么一小会,就难受得要死不活的。
“开始吧。”沈敛谨松了松领口,腰带已经卸下。
应池当下就冷了脸,掏出细绳来:“你想死吗?”
“那你叫我来干嘛?”沈敛谨终于意识到是误会了,声音不由大了些,怨夫的口吻极浓。
应池忍了忍,为了钱,她忍:“我有办法帮你在这次诗词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中龙凤,你感不感兴趣?”
沈敛谨无所谓:“那又怎样?”
“像你大兄一样,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不起和唾弃。”
应池举起手中写的《采桑子·重阳》,“这首词我即兴所作,绝对可以让你拥有追捧。”
沈敛谨起初漫不经心,可听她语气笃定坦荡,眉眼落落自信,心头不由悄然起兴,去够那张纸,然应池往后一撤:“五贯钱!”
他怪叫一声:“抢钱啊?你典身到鲁公府有没有五贯钱?”
“那四贯好了。”
“就一贯!”
“三贯。”
“两贯,没得商量!”
“成交!”应池满意地伸出手来。
沈敛谨知道上当,但他也不生气,耸耸肩:“现在没有。”
应池白了他一眼,没钱装什么装?她转身推房门欲走。
“哎哎哎!”沈敛谨截住她,“玉佩留给你做典当,等我回去给你钱,你再把玉佩还我行不行?”
行吧,应池点点头,两人交换。
“好词!”
最伟大的人所写,能不是好词吗?
“但……还未到重阳。”
应池瞧着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笨呢,你巧妙回应一下不就行了。”
“如何?你要能说出个章程来,多加半贯钱予你。”
“这倒像个君子所言。”应池脑子一动,给他想了个说辞,“譬如,你可以说佳期未至,诗兴先来。
“昨夜梦登高,见满城茱萸,醒来方知重阳未到,然梦中诗已成,岂敢负天赐?
“如何?”
沈敛谨眸光凝在她身上,一时默然滞住,片刻后才回神笑了笑:“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他那眼神里不乏对应池的倾佩之意,可聪明如他,突觉这诗同样写得如此豪情,她找的理由又这般机敏合理,不由一怕:“噫,你不会拿前人的诗,一会想让我出丑吧?”
“当然不是……嗐不信算了,还我!”应池有些无言以对。
本就预备着,待过了这一日,再坦白不是她所作之词的,因为那时候钱也到手了,两个人名声也起来了,目的也就达成了。
尽管无人所知,但应池觉得,自己在二人这冒用的名声却是要还回去的,她不占这个便宜。
“我信。”沈敛谨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表情,他突然觉得,他想成为一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人,被人崇拜的人,“我信你。”
两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一前一后回到了登高阁。
诗会开始了,各家娘子郎君们都在即兴创作。
应池不理这番热闹,只躲在柱子后边儿盘算,不由喜色外露,那是藏不住的开心!
今天赚的钱足够她出府独自生活四五个月了!不仅不成问题反有富余!
可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应池看见一个男子靠近她,这人她认识,是那世子身边的贴身侍从。
乐觉的脸向来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世子有事与你相谈,在左手边第二个厢房等着呢,请吧。”——
作者有话说:裴少俊墙头马上:元代白朴创作杂剧,该剧讲述李家小姐李千金独居深闺,心里苦闷,于春暖花开的季节到花园中游玩,在墙上看望,遇见品貌兼优的裴少俊坐在马上经过。两人一见倾心,私下结成夫妻,并生了子女。但裴少俊怕被父亲裴行俭知道,便把李千金及子女藏在自家花园之中,住了七年。后来被裴行俭发现,斥李千金为娼妓,把她赶走。裴少俊后来进士及第,去接她回来,她坚决不肯。这时裴行俭夫妻也去恳求,她也不允。最后由于儿女的痛哭哀求,才夫妻团圆。
鹧鸪天·桂花
宋·李清照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译文:桂花浅黄而清幽,形貌温顺又娇羞,它于幽静之处,不惹人注意,只留给人香味,它也不需要具有名花的红碧颜色,自然是花中的第一流。
梅花肯定妒忌它,而它又足以令迟开的菊花感到害羞。在装有华丽护栏的花园里,它在中秋的应时花木中无双无俦。可憾屈原对桂花不太了解,太没有情义了。不然,他在《离骚》中赞美那么多花,为什么没有提到桂花呢?)
采桑子·重阳
现代·毛主席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译文:人的一生容易衰老而苍天却不老,重阳节年年都会来到。今天又逢重阳,战场上的菊花是那样的芬芳。一年又一年秋风刚劲地吹送,这景色不如春天的光景那样明媚。却比春天的光景更为壮美,如宇宙般广阔的江面天空泛着白霜。)
第33章 惩
“现在不行。”
应池攥着手, 直接拒绝后,还是忍住厌意与烦意,耐心解释了一句, “我要陪着七娘子作诗,七娘子身边离不得人的。”
“你方才做的事, 世子一清二楚。”乐觉言下之意很明确,“小娘子, 世子在给你请罪的机会。”
早在仅远远眼神对视时,应池就有所抵触,也一直在刻意避着,不往那个方位瞧,此刻更是为难得厉害。
既具体到哪个厢房, 显然他对她帮人作弊赚外快的事已了如指掌,可……这管得也太宽了!
莫非是碍了他夺魁?
凭他是谁,别阻了她赚钱, 这些诗词反正又无从查证!
“七娘子不让我离开,我若离开了,她会不高兴,我保不住这差事, 今后该如何帮世子打探消息?”
见应池有些倔强地僵在那依旧辩解推诿, 乐觉也有些无奈。
到底是谁不高兴的代价大一些, 这人心里没有个章程?
他的眼神透着不容置喙, 迈步就要朝沈思莞过去:“那我代你去问问。”
“哎——”
应池一着慌扯住了乐觉的袖子, 却引来几个人好奇地侧目, 她忙讪讪放下。
待瞧着几人视线渐散,乐觉才压了压声音,浅浅附耳过去, “我觉得尽量不要让世子亲自过来逮人,你觉得呢?”
跟他主人待得久了,乐觉那威胁的语气,都学了个八分像。
这话被摆到明面上,应池仅硬气了几个瞬息,便难以再硬气下去,她咬牙准备忍气吞声,却忍不住那股烦意:“我、我这就去了!”
娘子和郎君们在登高阁作诗,下人们聚在一起看热闹,应池与沈思莞言语了几句借口,便慢慢吞吞地下了台阶。
尘音瞧见了,和沈思尔两人对视一瞬,在确保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悄悄跟了人几步。
看来……他和娘子猜得没错,那世子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有了牵扯。
手里的人折了太多,眼下这情况,就像瞌睡了送枕头般,娘子很是兴奋。
可真确定了,尘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身边一直是有时月阁的人暗中相护的,那些人也一定知道,而之所以瞒着,不告诉他和娘子,就是不想利用她去报仇,去涉险。
可娘子现在还是知道了。
应池指尖轻扶门扇,做贼一样缓缓推开细缝,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眼睛的余光不时打量着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后,才敢踮脚侧身入内。
可才一进去厢房,一只突来的手就将她拽了个趔趄。
那力气很大,扣着她的手腕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她还未站稳,就被按在了不知何时已经关了的门上。
祁深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扣着她的两只手,只盯着她的眼睛瞧。
一寸寸收紧的目光让应池本抬着的眸子一垂再垂。
“在这,和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审问她的意思,可他与她的姿势很暧昧。
应池很想躲开,她能感觉得到,面前人带着莫名压抑的怒意冲她而来,尽管她并不想说,但她对危险的探知告诉她,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再惹他。
虽言简,但应池也是无比乖顺地尽数坦言了。
她猜其实就算她不说,面前人大概也都知道吧?他无非就是存着游乐的心态,训练她的服从度。
“是你作的诗?”祁深出声发问,眸底疑云翻涌。
他博览阅诗无数,却从未见过这两篇文思卓绝的诗作,说明是新诗,既是新诗,或许真是出自她作,可……若说第一首还有可能,第二首绝无可能,仅仅战地二字,就非是她能写出来的。
应池摇头:“不,不是奴婢,奴婢只是会背,是……是一位隐居者所写。”
原来如此,祁深语声微沉,暗含追责,“你破坏了公正你知道吗?”
应池抿唇不语。
祁深便用拇指按了按她的唇角,“你可知朝廷如何对待贡举作弊者?”
“……不知。”
祁深眼一寒,“受贿赂帮助考生作弊者,绞刑或斩首。”
“这又不是……”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谁能接受得了啊。
“窃他人诗句者,是要削去十指指甲,”他抬起她的手,“你怕不怕?”
但瞧她的指甲短而圆润,像十枚小小的贝壳,贴着指端自然生长,干净得让人想用嘴唇去碰一碰。
应池不想说话,但凡他能把那两个人找出来喊冤,也算他能耐。
空气静默几瞬,祁深忽从她腰侧佩戴的荷包里掏出一物来。
应池心下骤紧,下意识抬手欲拦,可满心焦灼终归怯懦……她不敢拦。
是沈敛谨的玉佩。
“谁给的?”祁深其实心知肚明。
“沈家三郎……给的买断费。”
祁深眸色一凛,青白色的玉,玉面雕刻细致,缀着深蓝色的玉穗,品相上乘,价值不菲,就这样给了她。
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真的断不可能,祁深指节突然发紧,出手快得带风,五指一扯,那根缀着玉穗的绳便断了,也在他手指勒出一道红痕。
“你——”应池终于惊呼伸手,却见祁深已扬起手臂,骤然运力一掷。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青石砖上,脆生生裂成三瓣。
四下突然静了。
应池瞪大了眼睛,无比崩溃,痛苦之色溢于言表,钱呐钱啊,两贯钱没拿到不说,这玉佩一看就不便宜,搞不好她还得倒赔啊!
她欲蹲下去捡,却听见头顶传来沉冷低哑的嗤声。
那眼里的不舍惹到了祁深,他扣住她的下巴,舌尖骤然抵入她的唇齿。
放肆激烈又霸道粗暴的吻,极具有侵略性,也带着惩罚,似要将她唇齿间的所有气息都占据。
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应池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旁边的书案边上。
下一瞬,她的一条腿被面前人不由分说地攥住提起,牢牢按住。
裙裾被掀开,衣衫被侵扰,他的呼吸落下来时,近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滚烫,让人无处可逃。
这一切突然又迅速,对应池来说,却是无比的羞辱。
“别这样!”
应池克制着自己不去拿袖袋中的麻绳,她知道,面前人和沈敛谨不一样,没那么好对付,而且她若动了弄死他的念头,这厢大概揭不过去……她现在已经有了回家的希望,也断不想就这样死去。
她揪着他肩膀的衣服确保着平衡,推搡着极抗拒他的接近,眸中也本能地带着恳求:“世子!”
这份不情不愿的抗拒尽数落入祁深眼底,只叫他心头戾气疯长。
素来高高在上,万事在手,从不受人推拒违逆,且他本就不准备放过她。
从唇到脖颈,到锁骨,再到被扯开的柯子,他死死扣紧她的手腕,吻已经落到那了,良久他才抽身抬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滚烫紊乱。
小惩为诫。
“明日宵禁前,记得告好假,地方你知道。”
祁深甩开了她。
他并不想真的在此强要了她,但多少有些失控。
而且,她的抗拒真的惹到了他。
她在抗拒他,这个认知让他异常恼火。
“你来说,明日宵禁前,本世子是不是能看见你?”
祁深慢条斯理地拢好了稍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仿若方才的沉沦与蛮横皆是虚妄。
瞧着她的唇瓣已经红肿破皮,无比潋滟,他又忍不住用手指重重磨砺一下:“说能。”
“……能。”
应池的顺从多少抚慰了祁深几分戾气,他心绪稍缓,可看着她低垂死寂的模样,他眸底又覆上淡淡沉郁,最后只默然看了她片刻,方推门离去。
或许未曾彻底占有才尚且惦念,只有真正得到才会失去兴致。
她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一个外宅妇而已,他最近在她身上花费的功夫也太多了。
想到这茬儿,祁深又不免对自己感到异常恼火。
既觉得随心所欲放肆一回罢了罢了,却又觉得她何德何能,怎配让自己牵念萦怀,心绪失控。
这份拧巴的情绪愈演愈烈,最后他只能偏执地将自己所有郁结尽数归咎于她。
怨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怨她不肯全然顺从,违逆他的心意,更怨她……不肯主动替他排解烦忧,非要他先提。
不过索性明日便知个真章了,真要是个狐狸精怪,也让他瞧瞧,她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空荡的厢房里只留下了应池一个,她发髻凌乱,嘴唇红肿,上衣襟大敞,亵裤被扯烂,无比狼狈。
好在门是关着的,还算给她留了几分体面。
应池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她突然弯腰干呕,依旧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手指紧握着,牙齿紧咬着,厌得浑身打颤。
登高阁内,赛诗已到了情绪高涨的阶段,众人纷纷献作。
最终,是沈思莞一诗结束了比赛,念诵间她眼睫轻垂,字句漫出,不疾不徐。
言毕四下哗然声骤起。
“好一个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别开生面,超凡脱俗,超凡脱俗啊!”
“毫不客气地批评先贤情思不足,哈哈哈……当真是气势豪放,气势豪放啊!女魁首非沈七娘莫属!”
这时,沈敛谨倚坐席间,突然重咳一声,众人纷纷望过来,只见他身子微微后仰,端正坐直了身子,然后豪迈昂扬、字句铿锵地朗声背诵了他所作之诗。
“沈二郎这首词有情有景,有色有香,却又豪迈旷放,也真是好词,好词啊!”
“沈家兄妹,皆是天纵奇才,各有风致,当世难得……”
这次菊花宴会不出应池所料,沈家兄妹出了好大的风头,两人名声大噪。
沈思莞赢得了“长安第一才女”的称号,沈敛谨被称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之沈家大郎,有过之而无不及……
口碑就在一瞬息间转换。
应池站在沈思莞身后,和一片喜悦格格不入,她实在笑不出来。
演戏多了,有些时候就不愿意去演,沈思莞还关心地问她嘴唇如何破了,她又是一个套一个的谎言敷衍过去,最后还强扯了丝丝笑容出来给她瞧,却看起来比哭还难受。
隔着不远,祁深瞧着人的面容有些憔悴,较之刚开始似有眉眼带笑的喜悦全然不同。
这般落寞模样,本该入眼顺心,可不知为何,他心口无端浮起些闷闷的不适感来。
他压下异样情绪,抬眼却同她的目光相撞。
这次他却未从她眼里见到惶恐躲闪,有的只是轻轻巧巧的一瞥,像看陌生人一样,疏离漠然,极其平淡。
祁深能清楚地感知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的那股恼火劲又开始莫名上涌了。
当日回到鲁公府,沈敛谨兴高采烈地拿着三贯钱,跟应池要自己的玉佩,应池为难得厉害。
因为高兴,沈敛谨还贴心地又补给她半贯钱,凑了个整儿。
应池只能两手空空,跟他说玉佩被她弄丢了。
沈敛谨大惊:“你怕不是想留我个贴身之物,来日让我纳你为妾的时候百口莫辩?”
应池睨他一眼,这人素来自作多情,已达人类极致。
“这个虽不是顶好,但也值个两三百贯钱,你想留着便留着罢了。”
但若说她自己昧下,比丢了还让沈敛谨觉不可思议,毕竟他虽常把纳她为妾挂在嘴边,但他心底却清楚,若非她身有难处,有求于他,断不会对他流露半分迁就,“莫非真给弄丢了?”
“多少?”应池的心思全然在价钱上,气得嘴唇都开始哆嗦。
“唔,两三百贯,具体记不清了,为就是出门撑撑场面用的。”
“你找出来市劵和买契,我会还你钱的。”应池语声干涩低沉。
本是一场你买我卖的交易,可玉佩碎裂,错处不在沈敛谨,纵使对面是个走狗斗鸡的纨绔,情理道义面前,她也应该据实弥补。
这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欠了一屁股债。
可……错有源头,祸自有归,应池的眸子渐冷。
第34章 血
佛龛前的铜香炉, 三柱线香已燃过半,青烟袅袅,缠缠上浮, 在地上投下几抹摇曳的影。
素白的裙裾铺开如莲,沈思尔指尖捻着沉香木念珠, 垂眸敛神,喃喃自语, 看起来虔诚无比。
只是慈悲的佛怕也不知,她背地里干的,却是杀人的勾当。
有脚步声渐近,沈思尔听见了,眼睛却未睁开, 只问:“事办完了?”
尘音嗓子里泄出一声“嗯”来,听不出情绪如何,他想说话但只张了张口, 然看了眼那神像,还是虔诚地跪拜后方才道:“娘子,还是出去说吧,在这儿, 总归……”
“我不信佛。”沈思尔知他的未尽之言, 她睁了眸子起了身, “它从不佑我, 我缘何要信它。”
桂树下只有一张桌, 简单放着茶具, 这儿是鲁公府最简陋的小院,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素来僻静无人问津, 若院里人不偶尔出去走一趟,整个府怕是会将他们遗忘。
沈思尔撇了一眼正佛堂那个安静的身影,自她找回府来的那一天,茹夫人就整日与佛堂相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许多个年头了。
数不清,总之,她做沈思尔的年岁比她本身还要长,而真正的沈思尔,早化作一抔黄土,消弭在这人世间了。
她虽代替了她的生活,可如今瞧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也许昔年她也懂过感恩,有人曾伸手将她自炼狱捞出,那时她心存感念,俯首谦卑,一心念着相救之恩,可渐渐的,她连恩也未报时,就已经不太能记清楚恩人的样子了。
世事凉薄,人情翻覆,赤诚在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遗忘消磨,如今她的心里,也只剩下了仇恨。
“我已经按照娘子吩咐,传出了那些话。”
“七娘是大夫人的心头肉,以大夫人的脾性,大概会把她撵出府去的。”沈思尔呼出一口气,“出府了,既出府了就好办了,若是进了王府,离他那么近,胁她动个手不比我们简单利落得多?”
她又冷笑一声:“绝其种,可比杀了那个老家伙好多了。”
“可娘子,她若……”
“保住就保住,保住了到时候再换回来,保不住的话……就算了,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沈思尔的眼神传出淡淡冷意,眸里毫无感情:“一个异世人,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归宿。”
“娘子,这对她太不公。”尘音的心里泛起丝丝疼意,密密麻麻,像针扎一样,希望被磨灭时她的绝望与痛苦,不亚于郎君走时娘子的绝望与痛苦。
他知娘子满身疮痍,可此时此刻,却有些恨她向弱挥刀。
沈思尔指尖顿了一瞬,“你是为我做事的,不是来教训我的。”
“……是。”可尘音依旧带着惶惶忧色,“时月阁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无论她内里装的是谁的芯子,她的身体总是独一无二的,时月阁需要她。
“是她自己招惹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沈思尔语气凉薄,心在一寸寸变硬,在说服尘音同样也是在说服她自己,“没有我们,他也盯上了她不是吗,我们现在……也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而已。
“她要恨,就恨自己生来招摇,恨自己命不好,谁让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日光越过屋檐,阶前草木被蒙了层暗影,青棠院里无人走动,自是悄寂无声,只有微风浸着凉意穿堂。
想到今个晚上要面临什么,应池垂眸立在小厨房外,缓缓从身侧取出于陈氏医肆拿的药包。
绢布小包触感轻薄,内里裹着红花、桃仁、益母草等活血化瘀的药,这是她央求陈风吟特意配下的。
药性虽压得极浅,也温和平缓,却是堕胎药无疑。
应池知道会使月经提前,但还是问了未孕女子误食会如何,她不确定古代的药效是否会太烈。
犹记得陈风吟当时极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要往回拿药,“阿姊,未孕女子若误食,依个人体质不同,饮下三到十二个时辰,小腹便会坠胀疼痛,月事会提前,若正在月事期,血量会增多。”
“常人一次倒无大碍,长期用恐气血虚弱,”似是瞧出了什么端倪,陈风吟语气变得沉缓又慎重:“可是阿姊你用吗?你为何要用?你用来作何?”
“我月事不准,是一位背药箱悬铜铃的老走方医告诉我的,可以这样调理。”应池当时瞧着躲不过去,便笑了笑,这样解释了一句。
她倒没撒谎,在现代,短效避孕药可敛血养血,流产药可破血攻淤,二者均可作正规调月经用。思此,应池又故意作害羞状,吐了下舌头,“哦对了风吟,此事切莫告知你阿兄,你也知晓,我专程来寻你,便是女子私事羞令男子得知,未免难堪。”
原是走方医的法子,倒也不奇怪,民间确有这般以活血之剂调经的说法,陈风吟若有所思,目光里满是共情,“月事不准最是熬人,阿姊能寻到法子调理便是最好。”
应池接过,没再说什么,只疾步出了医肆门。
幸而陈风吟心思简单、坦率无邪,她才这么顺利就得了药,她起初本不欲在熟人这拿,可一想到若去别的药肆,监视她的这两波人难免起疑去过问。
现在想想,也真是苦笑一脸,明明被侵犯隐私的是她,却还要自己想着法儿地去躲。
“阿姊,这陶药罐今个是不是没人在用?”应池本欲直接拿,但瞧着鸢尾在旁,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鸢尾点头:“不止今个没人用,好长时间都没人用了,你且好好刷刷吧。
“怎么,你生病了?”
见应池点头说是寒热,鸢尾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嗐,熬熬就过去了,你也太娇气了!”
应池只讪笑两声扯谎:“我身子不爽利,经常怕冷发热,大暑天亦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已入秋,不吃药恐落下病根。”
“噫……那真是可怜。”
药苦难咽,应池捏着鼻子一口气饮完,她反复漱了好长时间的口,可直到从鲁公府出门时,嘴里还依旧泛着苦意。
如今沈思莞将对牌予她,应池便可自由出入府中,赏菊宴上她出力相助,令沈思莞风光尽显,也早已被沈思莞视作可靠和心腹。
沈思莞今个又喜呵呵地授意,让应池去往妙招先生那里,排一支签。
签上所写:倘小娘子心有所钟,该如何令那人侧目,亦倾心于我?
每天就些情情爱爱的破事,应池都不愿往签筒里放,不过也由衷羡慕她起来。
沈思莞无需思虑俗世纷杂,万事皆有旁人周全庇护,她只需沉溺闺中闲思和儿女情意便足矣。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真好……
迈步朝着那日上马车的巷口而去,应池终于开始觉得小腹坠坠,阵疼起来。
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
一如那日光景,应池被带去沐浴梳洗更裳。
着了新衣的她忍着腹痛,默然抬眸望向房门,待下方滑过一股暖流,沿着大腿往下时,应池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打开肩膀,紧绷的神经霎时松了下去,尽管难受极了,但她的心情很好。
她现在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漂亮的反击,但不代表她是逆来顺受,而最简单的报复,就是让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啪!
落空。
纵使心底依旧惧他滔天权势,她还是不愿一味卑躬退缩、任他摆布,她用了自损一千的法子……她宁愿用自损一千的法子。
恐惧是她的本能,而抗争却是她的本性。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颀长又带着压迫的身影,缓步踏入房中。
祁深的头发湿漉漉的,周身带着水汽,似也是刚沐浴完,“等很久了?”
应池摇头:“多久都不算久,等世子是奴婢的本分。”
祁深唇角微扬,闻言甚是受用,他对她的乖顺也颇为满意,于是心情不错地伸手横臂将她抱起,轻轻置在书案之上。
他立在她身前俯身靠近,薄唇缓缓覆上她的唇,此番并无往日的蛮横凶狠,只长臂撑在书案两侧,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应池仅是垂眸,分毫未避。
一想到今夜就可以占有她,一直以来的惦记在得到后或许可以就此放下,祁深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他的喉结不稳地上下滚动着,按在书案两边的手也青筋隐起,吻咬的力度也在不断加重。
应池在想,她或许应该主动一点,甚至可以勾搭勾搭他,让他尽快发现,然后尽快去找别人。
但事实上……她做不到,这样不动声色、不后退,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应池紧捏着自己的手指,努力忽略那越来越重的呼吸和越来越过分的侵略,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暴起,弄死他后自己再一头撞死!
那吻开始往下,甚至眷恋缠绵地吻着她的下巴。
应池等着他的手往下探,一手血,然后放过她,但他的耐心让她有些抓狂,若自己脱口而出月事来了又显得无比刻意。
祁深依旧只撑着手,他眸光沉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令她:“自己脱。”
无耻!
应池闭了闭眼,咽了咽喉间汹涌着的强烈不适,之所以手迟迟未动,是怕一抬起就会朝他的脸扇去。
但下一瞬,她的双手就被牢牢地攥在身后扣住了,面前人扯开了她的衣襟。
暧昧的红痕未消,依旧在上,鲜明无比,如风雨过后的荷池,清清透透却又透着被凌虐过的痕迹。
祁深的唇重重覆上,他的眼皮下压着,散漫又轻佻,他用牙齿去咬荷尖,也在故意扯着她往前去。
应池受不住他这般慢条斯理的刻意逗弄,便用了狠劲去控他的手,欲让他快些触到,好结束这一切。
层层叠叠的悸动本就撩得祁深情难自抑,又瞧见她如此迫不及待的模样,他反而笑了。
将人牢牢拢入怀中,祁深声线低沉慵懒,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慌什么?你想要的,我皆予你。”
说着便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放于榻上。前序都还算顺遂,直到祁深察觉,他竟不知何时沾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他有些惊,她受了伤?当即将她翻过来,低头去看。
后边也是,嫣红一片,刺目惊心。
祁深愣了愣。
下一瞬他就看到床上躺着似是无声无息的人匆匆揽了衣裳下榻,伏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世子饶了奴婢,求世子饶了奴婢。”
祁深按了按自己的脑袋,欲念骤然被浇熄以至戛然而止,让他一时有些晕眩,便顺势坐在塌边,“本世子说过,不喜你这个样子。”
塌下跪着的人终于抬头,只是哆嗦得越发厉害:“奴……奴婢知道了,奴婢再不敢!”
看着这模样,祁深胸口就有些烦郁,错认得很快,但从来不改,他抚着额头忽略,只带着躁意训问:“你是怎么回事?”
“月事。”
“什么?这才过了几日?”
“奴婢有病,打落水落下的病根,月事一向不准,一月两次也是常事,不足为奇。”
“就没想着看看?”自上次知晓女子有月事之事,祁深便特意去问了,寻常要间隔一月才来一次,断无这般频繁的道理。
“……没钱。”
祁深现在不是很想再说话。
应池抬眼觑了他一眼,垂声道:“奴婢这就去找尚嬷嬷,定能寻摸个世子满意的人来。”
她规规矩矩地伏身一礼,便转身急朝门口而去。
“回来。”
应池便回来跪着。
祁深一指屏风后:“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应池虽哆嗦着,却是很听话地走到屏风后,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婢女端着干净的衣物以及月事带过来。
由着这几个人为她重新换衣,应池则是精神高度集中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待藏在袖中的簪子被一个婢女拿过,应池才松了力道。
这支簪,原是她早备好的后手,用来遏制那人。若他无耻至极,有意浴血奋战,这簪子绝对会扎入他的气管,即使双双身亡,他也一定要比她先一步殒命。
应池再次出来的时候,瞧着屋内多了几个人,除了伺候那世子的两个仆从和尚嬷嬷外,还有一位……年岁五十上下,着青灰布袍的男子,背着个箱子。
祁深命令那人:“去,看看她是什么病。”
原来是王府里的典医丞,他微笑地示意应池坐下,铺了层白绢布便在她手腕上细细把脉。
“气血异常,滑脉稍快,可有用过什么药?”
应池只道无,这人或许能通过脉象察觉异常,但单靠把脉,应无法直接判断是否是因药物引起。
“无大事,气血旺盛致血动,调息一段时间便好。”
背对着祁深,应池连一个表情都欠奉给面前所有人,她收回手不悦地打量一下这典医丞,那神色像瞧不起他的医术般,而抬眼瞧尚嬷嬷面色凝重地看她,她又白了一眼尚嬷嬷,甚至连尚嬷嬷后的六安和九安也被眷顾到,一脸懵。
大家都快厌恶她,快多吹吹耳旁风罢。
祁深面无波澜,淡淡示意婢女带应池下去歇息。
待人离去,典医丞给世子把了脉。
“世子脉滑且数,伴脉位浮,虚火内扰,需清降相火才是。”
尚嬷嬷一惊,一开始她便知这小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此听了典医丞言语,唯恐世子再受到迫害,便将人那日那手上伤口尽数说出。
若这次也是有心为之,典医丞想了想,“若是药物所致月事提前,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
闻二人言,祁深的拳头逐渐攥紧,他早已察觉她骨子里必不乖顺,若可隐忍做小伏低,他也乐意看之,可恨他堂堂世子,甘愿将就一介不干不净的外宅妇人,却未曾想那外宅妇竟不惜糟践自身血肉,只为规避他的触碰。
他的眼皮沉沉下压着,未发一言,眸底只剩被愚弄的愠怒。
第35章 好人妇
“泾州急报, 突厥人破了萧关!”
一队背插红旗的驿卒自长安城明德门疾驰而入,马蹄铁在朱雀大街上溅起串串火星,可见急切。
这声嘶吼穿透层层宫墙, 正在两仪殿批阅奏章的皇帝猛地掷下朱笔:“速召众臣进殿议事!”
在起兵逐鹿中原时,因军力不够, 太上皇曾借突厥两千骑兵增势,并向其称臣纳贡。
如今, 突厥可汗要带着十五万人马来贺新皇登基。
谁都清楚其目的,怕是瞧着新皇初立,朝堂不稳,想横插一脚,趁虚而入。
曲池坊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夜几乎不断。
有兵士匆匆赶往别苑锁烟楼的后院,汇报着:“禀世子,郡王府来报, 敌军兵临渭水便桥之北,北静王被授为灵州道行军总管,节制原、庆、灵等七州兵马。
“世子被授为灵州道行军子总管,领轻骑三百, 协赞父帅, 以抗击东突厥。怕是要连夜启程。”
祁深倏地起身, 迈步出寝居:“备甲!”
“是!”
等待穿衣的功夫, 祁深的指尖划过舆图上泾州的位置:“也该动了, 若放过这等机会, 就不是草原之狼了!”
“倒是选的好时节,秋高马肥。”他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按在阴山隘口, “不过,怕是也忘了草原的冬天……来得更快吧。”
提起上阵,当刻不容缓,祁深利落上马。
今夜是突发情况,来不及安排事务,但实际王府一应人早已习惯。
他一眼扫过别苑正厅候着的众人,却未看到那个战战兢兢的眉眼。
尚嬷嬷灵动察其心思,悄声吩咐身边的女婢:“去把她叫来。”
刚言罢,祁深就攥紧缰绳,召了尚嬷嬷上前来:“把人给我看好了,让底下人也把事一概查清了!”
言罢他微昂首向前,眸中不乏威胁之意,“敢在本世子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待本世子回来,让她且等着本世子回来!”
应池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匆匆而至时,只能看到一行人的背影了。
尚嬷嬷看了应池一眼,虽没说什么话,但眸中的好自为之已经快溢于言表,她很想说一句话,张了半晌口欲言却还是又止了。
被搅扰了一通,应池很难再心无旁骛地睡下去,也不禁怀疑发生了什么,她问着旁边的女婢,那女婢不吭声。
应池提高了音量去诈,颐指气使:“我什么也不知情,若是耽误了伺候世子,你负得了责吗?”
那女婢一听话大,不敢说也不敢不说,匆匆去寻了尚嬷嬷。
身为世子的奶母,尚嬷嬷还是比较知祁深的脾性的。
这般家世出身的人,都是很难允许别人去忤逆,况且祁深这人,自小就比旁人还要傲三分。
可中庭前些日子的一应事都瞒不了尚嬷嬷的眼睛,这档口面前人上杆子去挑衅,任谁是好脾性也要论上一论,尤其是世子正处于对自己的行为反复不解的时候。
尚嬷嬷决定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行了!莫要把调子弹得太高,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行了!趁郎君现在有意,不若——”
应池当即就冷了脸,打断人的话:“嬷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瞧着顶顶聪明的模样,却不懂,显然是故意不识抬举,尚嬷嬷气得给自己顺气:“你这些小把戏连我都瞒不住!”
她的言下之意,应池算是听明白了。
其实能给她提醒,这尚嬷嬷从始至终都没有恶意,或许就是人老成精,想替世子解决麻烦。
毕竟心情舒畅地解决需求和恼羞成怒地解决需求,是不一样的。
尚嬷嬷视世子为主家,又为自己的儿郎,必不想后院之事拌了世子的脚。
“罢了!瞧着郎君对你有意,我也不便言说什么,只是警告你几句而已。只要你伺候好了郎君,改日禀了公主,到王府做个郎君贴身的,莫不是大好的前程?
“待郎君成了亲,或是抬举你昨个妾也未可知,或是放你出府去,那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自古女人崇英雄,能伺候世子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老身实在不明白,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跳脚,是为了什么!”
崇英雄,若真是为了这个,北静王不是更英雄?要真要选一个,她可以当世子的小妈吗?说这些没用的!
应池内心的不满似要破体而出,不过她也终于决定正眼瞧尚嬷嬷,她想,她这般为着她的世子,或许能从她身上寻个出路。
于是当下眼圈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把尚嬷嬷惊得都往后退了两步。
“嬷嬷可知婢子缘何如此?”应池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因婢子……非完璧之身,又苦于害怕,不敢言说,才出此下策!嬷嬷,若婢子真和郎君云雨,岂非玷污了郎君身子?
“那婢子怎担待得起?若传出去,怕是别人也会诟病世子。说那世子专爱捡别人的衣服穿,就爱吃人剩下的,专好人妇……婢子如今终于忍不住说出实情,为着的是世子的名声,嬷嬷也合该想个法子才是!
“或者快快禀了贵主!打消了世子的念头,也请嬷嬷饶婢子一命,婢子实在无辜!”
应池的眼泪依旧不止,一声声话里,虽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岂非不把那世子也一块扯得更低?
“你!你……”尚嬷嬷手指着应池,牙齿哆嗦,手指也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可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真做不了主,这真得禀了贵主才是-
第二日坊门刚开,就有两个人到晋昌坊的陈氏医肆去查应池拿的药。
陈风吟被吓了一跳,忙躲在陈雪序身后,但那两人还是把她叫到了房间里单独询问了一遭。
待那些人走后,陈雪序亦重新询问了陈风吟,支支吾吾中他听了实情,面色不由由疑到惊,再到担忧。
她来买堕胎药……怕真是遇到麻烦了。
他此时没有对此行为的不齿,只有浓厚的担忧,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谁让她有孕的暂且不论,是药三分毒,若不确定母体的情况,谁敢随意用药滑胎,轻则伤体,重则血崩。
“你如何大胆!”陈雪序将陈风吟训斥,看着其哭得梨花带雨也无济于事,“闭门思过!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阿兄……”-
鲁公府夫人院里,两个小女婢在剥莲蓬子的时候窃窃私语,但其话音全然被王嬷嬷听了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人挤眉弄眼地靠近另一个:“听说前几日赏菊会上,那诗睐和北静世子的贴身侍从勾勾搭搭!”
“天爷?”另一个一脸惊,不像是装的,极其小声地道,“你听谁说的?为着七娘的名声,夫人早就不让说这世子的事儿了!”
“说是诗睐扯住人袖子,在众人面前都拉拉扯扯,那侍从还攥着诗睐的手腕子!”
其人还信誓旦旦:“我之前还听和她同房同账的连云的阿姐蝶翅说过,这诗睐可不简单,曾经私藏了一男子的披风,眼看着被连云发现了,不得已才烧掉了的。”
“真的假的?”另一人莲蓬都吓掉了,“你可听清了?”
“骗你作甚!”被怀疑的人正欲怒斥几句,拍着大腿分说分说,却冷不丁听见一声厉言训斥。
“主子的事也敢随意编排,我看你们真是活腻味了!”
“嬷嬷……我们、我们正说晚膳要添道藕粉。”
“再敢嚼舌根,仔细我告诉夫人,把你们配给马房的老张头!”王嬷嬷从不管她们言语的各式各样的理由和借口。
两个婢子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浑说一句。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话既听到王嬷嬷这,她这一定是要告诉夫人的。
虽说那人是她带进府来的,但这般不省心,留她在府总不是个好事,若是因这将她撵出府去,也算了却了她一个心事,浑不用替她再遮掩。
主母夫人院里的女婢叫她前去问话时,应池是很纳闷的,夫人能有什么事来问她?
端正地跪在正房里,应池的眼神瞄向旁边的王嬷嬷,期待她能给点提示。
但王嬷嬷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应池不由暗自懊恼,最近事忙,被缠得心力交瘁,升了七娘身边的贴身大婢,也忘了孝敬孝敬王嬷嬷了,人可不得给她脸色瞧?
而在听了缘由后,应池整个人都不好了。
究竟是谁传出来的闲话,竟说她和那世子的侍从乐觉有染的!
应池矢口否认:“奴婢冤枉,奴婢行得正坐得直,断断是没有的!”
“那赏菊会上拉拉扯扯又是怎么回事?”夏簪苑自是打听了才来问的。
王嬷嬷一本正经:“二娘的女婢尘音,她也说瞧见了!你若未行此苟且,怎会人人泼你脏水?”
提到沈二娘,应池心里就有很大的疑虑,而当下她不得不怀疑,尘音在添油加醋。
就好像人人都存着要害她的心思一样!
应池脑子飞速转着,她万万不能让人得逞。
照这种情况下,光天化日与一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是犯了淫罪,怕是得被撵出府去卖给牙人,“眼下这种情形,奴婢不得不说了,回夫人的话,这事另有隐情!”
夏簪苑的眉毛紧蹙:“怎么?”
应池一咬牙:“夫人明鉴,其实……其实是那世子他……他心悦于我们七娘子,是托奴婢传信儿的,却不巧被大家看到了。
“奴婢当下便拒绝了,只因奴婢谨记夫人的话,在外断断不得坏了七娘的名声!那侍从见奴婢不帮忙,气不过才拉扯了两下。
“夫人明鉴,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就单是这一次奴婢陪着七娘出了门,见了世面,奴婢和那世子侍从从前并无交集,何来勾搭苟且一说?”
应池一言毕,面前的两个人呆住了。
仔细想来,她的这套说法好像是更合理一些。
七娘为爱不食之事还历历在目,莫不是真是……竟是两情相悦?
“昨个世子连夜启程抗击来敌,说回来还会问七娘要一个答复,就是那世子身边的侍从,他给奴婢留的信,让七娘莫要担忧。”
夏簪苑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心下是一万个不相信,可眼下瞧着,的确是这诗睐的说法更合理一些。
应池面无表情地接受主母夫人的审视,一副丝毫未撒谎丝毫不怕的模样。
她不介意让这水往更浑一点去,想害她,大家都别好过!
第36章 不像话
“夫人?”是真是假, 王嬷嬷已经难辨。
但瞧主母的意思,大概是信了,夏簪苑的目光移开, 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七娘知道吗?”
应池摇头:“七娘不知,奴婢谨记着夫人的话,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致七娘名声受损。”
“倒是忠心。”夏簪苑抬手示意, “起来吧,清雅不佞,举止有度,隐忍有节,怪不得七娘喜欢你。
“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 王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应池起身后不紧不慢地道:“我阿耶躬耕垄亩,阿娘也是普通的农户女。
“唯有祖父, 曾执帚书院,略沾些墨香气,所以奴婢跟着他,略识得几个字。”
眉头由松而紧, 又紧而松的人不止王嬷嬷一个, 夏簪苑的怀疑消了消:“原来如此, 怪不得瞧你也带点书卷气。”
“多谢夫人。”应池的道谢谦而不卑。
夏簪苑淡淡地“嗯”了一声:“下去吧, 这事莫要声张。”
她思绪有些乱, 若说世子有意于思莞……可爵位差着一截, 大郎于流放途中拜其所赐还不知如何,这北静王府又如何进得?
从来高官贵族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或利益交换,必不得纯粹,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鲁公府,有什么值得世子青眼的。
果然,烦恼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
“夫人。”要走的应池却是欲言又止,眼瞧着夫人的目光过来,她的话也备好了,背后害她的那个人,她必得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以为,世子之事可以暂且搁置,毕竟上阵抵御敌兵,少说也需十几二十日才归。
“但眼下有个顶重要的事,就是那散播消息的人必不怀好心!她传扬奴婢之过,说和世子近侍苟且,无论事假与真,都是在拿七娘的名节在赌。
“奴婢闲话缠身事小,可奴婢如今是七娘的贴身大婢,赏菊会上谁人都知奴婢在七娘身侧,奴婢代表的是七娘的身份和脸面。可见故意散播消息之人用心是如何的险恶,其心当诛。”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夏簪苑抬眸看那铿锵的面容,她虽对两方都持怀疑态度,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乱说闲话、乱传消息的绝不能姑息,“王嬷嬷,查清楚了。”
“是,夫人。”
应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默不作声地退了院子。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目的又是什么。
既然不告诉她事情原委,那误伤友军也莫要怪她。
主母要求的事一向从速,不过半日功夫,就将那两个小女婢审出来了。
一人毫不知情,另一人说是听下人院里有人胡言乱语的,连连请罪,一层层筛下来,还真就找出了第一个传话的人。
是个不起眼的小女婢,说是偷听了二娘和尘音聊天,一向看不上那诗睐得眼,才添油加醋地胡说了几句,谁曾想都传扬到主家耳中了。
二娘……夏簪苑放下账册,淡淡地扫了那个跪着的小女婢一眼,估计是背锅的,她语气轻轻淡淡道:“找牙人发卖了吧。”
“夫人冤枉!夫人饶我一回!”
哭喊声飘远,其人被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拽走,屋室内恢复了平静。
夏簪苑继续翻看着账册,有时提笔写下一句两句,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嫡庶从来有争,她自认为这个嫡母做的还算合格,从来不曾苛待任何一个庶女。
是她自己不争气。
赏菊会来特请跟随,她还以为她通透了,如今瞧着也不尽然。如今年纪大了心思也重了,断断留不得,还是得尽早打发出府去为妙。
随便嫁于谁家,能高嫁自是最好,若是低嫁于阿郎提携的贡试子也罢,总归是有用的。
与正院数墙之隔,沈思尔攥紧了手中绣帕,冷笑出声:“倒是我小瞧了她!”
既而心思浮躁地继续绣花,却也是毛毛躁躁地扎了手,她蹙眉吮着手指的鲜血,心绪波动得厉害,而后看向心不在焉的尘音。
沈思尔如盯疑犯的眼神直盯上尘音:“你最好无事瞒我。”
“从郎君把我给了你,我就从未瞒过你什么。”尘音只垂眸淡道。
“没有就好。”沈思尔又恢复了那般平静,“我信你。”
而后又喃喃道:“很聪明,是很聪明,若是……若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帮我呢?”-
重阳已过,距离九月十五日只剩几日了,没有了那世子带给的担惊受怕与厌恶烦闷,应池每日也算过得清静与自由。
找个开阔地界……这长安城的开阔地界,寺庙道观想来是可以,不过应池还是决定去趟陈氏医肆,找陈风吟再问上一问。
而且若真在寺庙或道观待上一晚,有个熟人也算好照应。
应池也不由叹口气,能不能回去真的两说,她虽抱有希望,但不敢抱有极大希望。
怕……希望骤然落空,难以承受。
冷不丁地窸窸窣窣声音让应池提高警惕,这个路段常有沈敛谨出没。
果不其然,杂草覆盖的狗洞里,钻出一脑袋来。
沈敛谨头发上沾着几根枯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还凝着血痂,活像戏台上挨了打的丑角。
那洞口窄得很,肩膀便卡住了,抬眼便见应池的嫌弃表情,他讪笑两声:“快往外拽我一下。”
应池装没瞧见,转身就走,沈敛谨在后叫嚣着还钱!
眼见着人越走越远,他只得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往外挪,待终于直起腰站起身来,疾驰追去。
沈敛谨乐呵呵的:“要不说我们俩有缘呢,怎么都能碰见。”
“几日不见你,怎生如此狼狈?”应池终于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像还酒气冲天的模样,她撇开脑袋。
“别提了!我这玉树临风的脸。”
沈敛谨摸摸自己的脸,有些疼,而想起原因就十分生气:“今个梁五郎在康平坊设宴,我去参宴了。阿耶最近简直把我当成转圈拉磨的驴,让我一口吃个胖子,今个我好不容易才偷溜出去的。”
说不两句又开始眉飞色舞,“你也知道,赏菊会后我那可是,正所谓名声大噪啊,一茬茬儿的诗酒会友邀我前去,想不——”
应池打断他,言简意赅:“别说废话,捡有用的说!”
沈敛谨于是扯着应池到月洞门后:“别急啊,这不是就到了嘛!出了平康坊,我租了个马车回来不是?结果来了个人,笑得跟快哭了似的。
“他让我起来!不由分说把我拽下来了,对着我唱曲,又是点头又是点自己的,还说让我起来,让我做奴隶呢,我当即就难忍,给人打了一架!
“起先他还不跟我打,后来我使拳头把他惹恼火了,他也还了我两拳,不过你放心,他绝对比我伤还重。”
言罢沈敛谨讪讪笑两声,偷瞄着应池的眼色,其实若不是这车行是沈家的,一呼百应,他今天算是交代在那了。
他亲眼看着那人眼里的惊喜变为失望,然后对他恶拳相向,现在想起还不由后怕,他招谁惹谁了他!
应池没功夫听他那胡扯乱吹:“你的钱,恐怕要一段时间再给你了。”
她曾想过顺那世子个玉佩什么的,但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那尚嬷嬷看得很紧,夹带个东西怕是得被人发现。
“那算几个钱!”沈敛谨虽鼻青脸肿但心情不错,说着大话,“喜欢送你一箩筐便是。”
这人真是属脸谱的,说变就变,应池一点也不想理,走得更快。
“说真的,你真没故意藏起来吧?”
应池本来就烦,最后忍无可忍,在其伤口上雪上加霜,给了他一拳。
要说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碰见沈敛谨也准没好事,应池刚出鲁公府没多久,就被人拍了花子装进了袋里,给带走了。
被扔在院子中央,她醒来的时候,四周围了一圈的婆子女婢,那模样赶上了衙门审案子。
唯一坐着的人就在正前方,应池抬眼一瞧,便知这是谁了。
浅淡的面容上已有了细纹,却让那通身的华贵更添了几分威势,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让人异常熟悉。
都说儿子肖母,尽管二人模样并不相同,但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地布满了应池的全身。
“你说的那些,吾都做知道了,叫你过来,就是想亲口问上一问。”
应池早在那夜豁出去,求尚嬷嬷饶命的时候,就有想过会有这么一遭:“但问无妨,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瞧着倒是有几分傲气呢。”李言蹊挥手,“你与尚嬷嬷所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回公主的话,奴婢句句属实。”
“世子知道吗?”
应池仅思索了一瞬,就干脆利落地答,确保在李言蹊面前没有撒谎的痕迹:“奴婢不知世子知还是不知,总归奴婢从未想过要隐瞒。”
那便是知道了,李言蹊没显露什么复杂的情绪,对身边人道:“送她回去。”
这事情本来就是明了的,绑人这一遭不过是吓唬一番,一般人没个定力就全招了。
李言蹊忍不住叹口气,抚了抚额,她并非想干涉儿子后院,但这实在不像话。
帷薄不修,家风不严,一个齐王妃的事情还没过去,又……莫非他是专门找人来气她的不成!
“贵主莫恼,此事都是那小娘子一人所言,郎君还没回话不是?等郎君回来再问个真章。”
冯嬷嬷劝慰了几句,瞧着贵主面色不太好,又朝外吩咐着:“沏碗崖蜜水来。”-
黎明时分,渭水浮桥已成修罗场,而残阳复现时,渭水已赤红一片。
此战险胜,幸存的唐军正用枪杆挑起突厥金狼旗,残旗猎猎,如告慰长安的万家灯火。
“父亲。”祁深行了礼后,立在祁泰跟前。
“骁勇善战者,为士。文韬武略者,为官。智勇双全者,为将。纵观全局者,为王。我儿当真青出于蓝胜于蓝。”
此战亲点三百死士,皆衔枚裹蹄,夜袭焚粮。关键时刻祁深挥刀斩断营栅绳索,火把掷向粮车,才有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父亲谬赞。”祁深自谦一句,未将夸赞放心上,“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有卷土重来之势。”
祁泰手指在域图比划:“兵分两路,疾驰至豳州,邀击突厥。”
“报!”门外响起急报声,“陛下亲临渭水桥,与突厥结盟,并纳贡称臣,突厥退兵了!”
第37章 不介意
“父亲!”
祁深眉心皱起, 目光冷峻,显然并不支持陛下之决策:“此刻突袭,虽未必能全歼, 但足以使其元气大伤,为大唐争取数年喘息之机, 若撤兵,何其屈辱……”
祁泰抬手止了祁深未尽的话, 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放下手,示意手下将士,全军收兵。
然后对尚蹙眉烦心的儿子,语重心长道:“不要意气之争, 此为不得已而为之!关中空虚,强行开战,可能重蹈前朝覆辙, 两败俱伤。
“陛下之决策,是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先蓄积国力, 忍辱纳贡, 待国力之转圜, 一举歼之。”
“儿子明白, 此刻的隐忍, 是为日后更彻底的胜利。”
祁深将“不得已而为之”几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日定率军北伐,直捣阴山,生擒突厥可汗, 以雪渭水之耻。”
显然他是主战派,但就治国而言,怕是略逊一筹了。
就如此刻,祁深只能回望豳州山野,而后勒转马头,在渐沉的暮色中,率军南归-
九月十五日,长安城暮鼓声还未开始时,陈风吟便在晋昌坊口的老槐树下等人。
忽听身后有脚步窸窣声,回头见兄长陈雪序背着药箱走来。
那一身简便的行装如何瞧如何刻意,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所见的阿兄并非是这身衣服,似是特意换的一样。
“阿兄?”陈风吟愕然。
陈雪序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坊门方向:“恰巧出诊归来。”
这话说得心虚,连槐树梢头的麻雀都不信,突然叽喳一声,陈风吟撇撇嘴:“阿兄,你真不善于撒谎哦!”
应池乘坐的驴车从街口拐过来,待至大槐树下时才付了钱,瞧见陈雪序微微一怔。
她手头有些拮据,但今个是从西市赶过来的,不做驴车不赶趟儿。
若说缘何去西市,只因那妙招先生的排签处,抽中了沈思莞的签子。沈思莞得知签号的那一刻立马就让应池去了西市。
也幸而每日都有那快言快嘴的将新鲜事传扬到各个坊,否则这沈思莞还不得每日让她去西市蹲点去看抽到了没有?
连日的夜不归宿,应池都是以由干娘疾病缠身,身边无人,需彻夜照顾为由糊弄了沈思莞,今个亦如此。
沈思莞起先有些皱眉,“你这干娘三天两头生病,再这般勤快地夜夜不在府,阿娘那我都瞒不住了!”
应池连连保证着,明日一早坊门一开她准回来,也绝不惹麻烦,不让夫人发现。
沈思莞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应池也同样长呼一口气,好嘛,又糊弄过去了一回。
见应池穿着素日少见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碎发被风轻拂起,面色红润也并无病态,陈雪序沉默地移开了眼睛,扭了头。
当然,也有些不自然。
自堕胎药风波起,他们也见了一回面,便是那日应池邀请陈风吟陪她一起夜宿本坊的大慈恩寺。
陈雪序心中有很多话要问,终于还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口。
应池看他的眼神,也大概知道他所想。之所以连陈风吟那日问她是否真的有孕,她都含糊其辞,没多作解释,是因为想斩了陈雪序这朵桃花。
本就是她故意扮可怜招来的,眼下却见势有些难控。
三人沿着山道拾级而上,陈风吟在中间,忽然“噗嗤”笑出了声:“阿兄跟得这样紧,莫不是怕我俩被拐子拐去了?”
“是阿娘不放心你们两个,才让我一道来。”
“有大山在,不用怕,他可是一等一能打。”陈风吟指指身后的那个医肆小帮徒,被指的那位名叫大山的人忙拍拍胸脯。
被点得这样清,陈雪序脸上泛起不自然的尴尬红晕,不说话了。陈风吟却故意落后半步,将陈雪序挤到了应池身侧。
早在陈风吟以她阿娘有意给阿兄说亲来试探她的态度时,应池就明白了。
大家对陈雪序的心意心知肚明,且有意撮合。应池本就想着这样让他误会,慢慢断了,但眼下瞧着,陈雪序仿佛有话要说。
罢了,他要说的话,于她也是好事,她也能尽快地当面拒绝了。
这位男菩萨和沈敛谨那个混不吝不同,他对她好,不求回报,应池不愿他伤心。
佛寺比想象中热闹,知客僧见是悬壶济世的陈氏兄妹,特意辟了间净室。
陈风吟铺开带来的杏花饼,见应池却跪坐在窗边,便递过饼子予她。
应池接过却没吃,指尖在饼上掐出个月牙印,最后放到桌上油纸里,出了门。
她抱着膝盖坐在净室门前的石阶上。
可直到夜很深也没有所谓的奇遇发生,陈风吟撑不住先去睡了,陈雪序则在她身后煎茶,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良久。
终于应池失望地回过身来,瞧了瞧:“赏我一盏茶吧?”
“好。”陈雪序应道,“但水还没开。”
应池“嗯”了声,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掀盖子,被陈雪序一把抓住了手腕:“小心烫!”
“是我疏忽了。”应池从惊吓中回神,“多谢。”
陈雪序亦忙松开她的手腕:“是我冒昧了,抱歉。”
顿了一顿,他终于把心事说出来,“那药要结合个人体质以多少配比,阿吟不……”
应池随口扯谎:“无碍,已经成功落了胎。是给府里浣洗衣的阿姐用的,她相好的男人跑了,我帮她讨药,帮她熬药,是为掩人耳目。”
原来是这样,陈雪序心下一喜。
虽比起这个他更担忧人的身体,但不乏这也是令他惊喜的事,一时胸口的石头放下让他有些无措,竟也和应池一样,抬手去掀了煮沸的盖子。
“滋啦”一声响,伴随着陈雪序的弹开,应池惊呆地看着他几瞬,而后去拿木盆接了凉水来。
看着别人小心翼翼地喜欢自己,并不是一件苦恼的事,应池眼角微微下垂,轻笑出声。
说起来,陈雪序很像凌裕桉,那个她第一次演电影的男主角,他们演的情侣。
许是演戏时投入感情过深,她有些走不出来,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之后,她就表白了,但被拒绝了。
说真的,她不知道她喜欢他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的二十年里,都是别人在喜欢她,后来开始演戏,营销的也都是如何让别人喜欢自己。
说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她觉得凌裕桉像她想象的妈妈,她竟从一个男性身上寻找到了母爱,也是因为她学心理学,所以知道投射和移情,在她生活里,缺失妈妈太久了。
如今想起来这些,于她而言,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陈雪序眼见着应池的唇角勾起又变平,手放在木盆里心情也跟着宕了下去。
“我替你赎身吧。”话脱口而出他才惊觉失言,忙道,“我是说,若你愿意……”
应池摇头,而后说了一句对陈雪序而言晴天霹雳的话:“我有心上人了,我等着他为我赎身,陈郎君呢?”
陈雪序的眼神里的光亮簌簌落下:“我……也有了。”
同样心情低落的还有屋顶上的乐七,他一直知道和听她亲口说出所带来的感触还是不一样的。
她的心上人……可还是裴云廷?死了还能被她放在心尖上,他很羡慕,可也只剩羡慕。
殊不知这时,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乐七脚蹬下去的一片瓦惊动了门前饮茶的两个人,再没了声音。
“风大。”陈雪序强颜欢笑,“进屋吧。”
五更鼓响时,三人辞别僧人,山道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陈风吟和应池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笑道:“阿兄昨夜是不是可算睡得安稳了?”
陈雪序没说话,只怕自此以后很难有个安稳觉了,“好好看路。”
话音刚落,有三个黑影从下方隐蔽的草丛踏出,面巾上的露水还泛着冷光,想必是在这待了一夜。
一人对付一个,干脆利落地将那三人用帕子捂住口鼻放倒了。
应池惊得往后退,却被台阶绊住脚,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眼瞧着那三人朝她而来,应池张嘴欲喊救命,却见为首的那人单膝跪地行礼,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三人在她面前,面容冷峭,跪地姿势标准,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属下参见阁主!”-
蹀躞带松垮垂落着,六安给世子系着衣襟,九安拿来乌皮六合靴,连日的行军让祁深有些倦怠,此刻刚至王府沐浴更衣完,且先向母亲请安。
乐觉匆匆而入:“世子,乐七失踪了。”
因着世子不在,乐七把每日的监探日志都准时上交,可今日没有,乐影亦派人去新昌坊鲁公府附近去找,人不在。
祁深眉头蹙起:“他监视的人呢?”
“依旧在鲁公府,世子,是否派人去寻和搜捕?”
“不必。”早先他就知道,能发现乐七之人,没有别人,“不让本世子看着她了呢,真是多管闲事。”
这虽激起了他的不悦心理,但祁深心下也有些烦闷,他这行为无论如何,都不怎么正直。
从最开始的怀疑对方有所行动,到调查清楚了后依旧监视人的一举一动,打着威胁、惩罚、调查的旗号,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好奇心,硬生生把自己搅进来了。
但他很少反思自己,凡事只随心:“走之前让你调查的事,结果如何?”
“是堕胎药,未孕女子若食,会致月事提前。”
祁深嗤笑一声:“好样的。”
原先打算着一夜过后,他得到了,或许对她的意动渐消,就不再揪着她不放,谁曾想她竟敢挑衅他,如此愚弄他。
“派个新人去,让她今晚过来。”
祁深迈步朝前,在九安手里捧着的一摞纸上拿起一张,上边所写全是被监视之人的日常。
“告诉她,来月事本世子也不介意,让她自己掂量着办。”
第38章 怎么
“郎君。”门外响起尚嬷嬷的声音, “贵主说,郎君若收拾好了,先去正院一趟, 贵主有事要与郎君相谈。”
“知道了。”祁深应了,本也是要过去的, 出门却瞧见尚嬷嬷心事重重,“出事了?”
尚嬷嬷也没想着瞒什么, 便把自他走后的一应事都说了。
祁深闻言眼皮略抬抬,还当是什么事,只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行啊。”
尚嬷嬷瞧着祁深并无恼意,反而眼尾挑挑,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由疑惑。
“郎君,那小娘子说话实在难听,瞧着也不是个想认真伺候的, 老奴也实在是怕她败坏世子名声。”
祁深这次只随意地“嗯”了一声,实则已经在压火了。
从一开始她怕就是在那虚与委蛇,不愿意和他……为什么是次要的,凭什么呢?
若论起有用来, 单凭讨好一个他, 不比其他强百倍千倍?还是说, 她费劲心思留在鲁公府还是有什么可图?
都已经非完璧之身了, 还在他面前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耍这些贞节烈女的做派又有何用, 莫非还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
不像。
就是因为不像才让祁深胸口堵着一团火, 与其说是欲擒故纵,不如说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看起来又怂又弱,见势不对就趴下, 实际上对于不愿不想的事情在极力争取着,不定心下怎么编排他呢。
至于不愿不想的事……现下可不就这一个?
越想这火是蹭蹭地往上冒,眸中的冷意不由要从眼神里迸出来。难以想象,他祁深有一日会因不被利用而恼郁。
最最可恨的是,偏那乖顺的模样他还挺受用,而他对今晚……更是有些莫名的期待。
他想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为鱼肉任宰割的模样,简直迫不及待,以恨不得现在就去鲁公府逮人。
“世子。”有侍女打起珠帘,低眉顺目地行礼,“贵主,世子到了。”
祁深依往常一样撩袍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不过他也知道母亲今个儿是预备跟他说什么的,李言蹊眼皮都未抬,冷着声问他知不知道那小娘子是个寡妇。
祁深被噎了一下,后又说得坦然:“儿子又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
“你!”李言蹊胸口起伏着,“堂堂郡王世子,竟与个寡妇厮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倒是希望他如以前般只舞刀弄枪罢了,现在也在怀疑着,儿子是不是有那种嗜好。
比如,专好人。妻。
“不过一时兴起而已,玩意罢了。”祁深淡淡道,“却不想惊动了母亲这里,儿子心里有数。
“我知母亲是打算着留个贴心的婚后作妾什么的,不过我没这个打算,就单单是个通房女婢她也是配不上的,所以母亲大可不必费心这些。”
李言蹊长叹一声,“你既如此说,那便罢了。”
又瞧着他神色淡淡,表情也不辩喜怒,李言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自赏菊会也许久不见你,你又总是推说忙不在府邸,一直忘了问,赏菊会上可有中意的娘子?”
祁深抬抬眼,母亲眸子里有些许光彩来,他又垂下眸子去了,看来因着他的婚事没少操心。
本也并不打算着终身不娶,只是暂时没有兴趣,既然母亲怕他误入歧途陌路,就且给她找点事情做罢了。
祁深边作回忆状边道:“沈七娘的诗还不错,嘉宁县主的诗还凑合,林三娘倒是温淑,李五娘瞧着还算合眼缘……”
“哪个沈家?”李言蹊问,待听到是大理寺卿鲁郡公沈相旬,眸中那点子光亮又暗下去。
“不是郡主县主也便罢了,你父亲的伤口怕还是没好呢,沈家大郎的名声在外,却没想到是这么识人不察之人。
“此番又被放逐岭南,如今我们两家不过面上过得去罢了,说是彼此相看相厌怕也不为过。”
“母亲思量着就是。”
“你倒是卖乖,又是母亲思量。”李言蹊笑道,“平日总道由母亲主张做主,临了就翻覆如波,变卦如诡,可是嫌我老了开始镇宅,碍着你翻云覆雨的手脚了?”
祁深苦着脸:“母亲可算是冤枉儿子了,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嘉宁县主倒是家世优越,至于你说的什么……林三娘李六娘又是哪家的?”
“宴会上听了一耳朵,母亲细查便是。”祁深说着有印象,其实连脸都没对上,“儿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陪母亲说话了。”
“罢了。”李言蹊摆摆手妥协。
出了正院,祁深收了笑,招呼乐觉前来:“调一队武侯卫,随本世子去新昌坊转转,抓绑匪还有刺客嫌犯。”-
再一次从袖袋中掏出纸来的时候,应池知道那世子回长安城了,而且要求她今晚去曲池坊别苑,甚至无耻地说来月事也无所谓。
那尚嬷嬷是个木头摆设不成?不会劝慰一番她的世子?
不过没关系,应池一眼扫过便将纸扔进了灶台里。
她现在身份不同往日,背后是有人的,尽管还是云里雾里。
称她为阁主的人告诉她了一个地址,言若想知道真相,就去丰邑坊时氏丧葬铺。
他们已群龙无首多日,很期待她的出现,但是,也会遵循她的意见,最重要的是,会永远保护她的安全。
那语气就像知道她的处境一样。
秘密对她来说太过于纠结和涉险,以她现在的信息可以大体拼凑出来氛围,不会是岁月静好,只能是国恨家仇。
至于他们所说的阁主,大概是一个带头报仇的人。
这些都是她的猜测罢了,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就差报仇的原因。
应池其实不想去接触这些和原身有关,和她无关的事,平白扯上麻烦。
但她已经身在局中,不得不如此,因为麻烦会来找她。
那人那日扔到她面前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应池看了脸想了半天,哦!那个护城河救她的壮士。
“他是北静世子派来监视你的人,已有五六月。”
“什么?”应池觉得脑袋嗡嗡响,感情从那么早,关于她的一应事皆为透明。
“今夜接近你,就是不想让他发现,才出此下策,要杀了吗?”
公事公办的冷冰冰话语,在请示应池的意思。
“这就杀了?”应池震惊,在她这里,掌握一个人的生杀大权并不是一件可以很随便的事情,“不要,他救过我。但……也不能放他回去。过几日再放回去怎么样?”
“是。”
这声铿锵,应了她一脑门的汗。
在书房帮着沈思莞心不在焉地拿着墨条研磨,原先没有确定的心思,在世子给的那一张‘催命符’后已经确定了。
她要找回那所谓的组织,摆脱世子祁深的控制。就在今晚,她将去丰邑坊,去接受真相带给她的冲击,最起码,她今后不是单打独斗。
却不曾想,她这边还未张口向沈思莞再度告假,就得知新昌坊的坊门关了,北静世子已抓失踪刺客为由,要到新昌坊彻查。
应池心慌得厉害,他可真是她的克星!
被以疑犯为由,眼睁睁地在众人惊愕下,从鲁公府被指证,应池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冤枉就被捂了嘴带走了。
当然她也不需要喊冤枉,本就是冲她而来的-
这次难以善了,应池把按着她洗浴的女婢一人手上挠了一个血道,也推翻了浴桶,将这寝室弄得一片狼藉,却还是被多叫来的几个人按着清洗梳洗完毕了。
有一教习嬷嬷匆匆而至,不是教习别的,是教习男女之事。
声音徐徐善诱,灌进应池的耳朵,让她满头黑线。
“女子服侍郎君,当以柔顺为德。闺房之中,不可轻狂,亦不可过于拘泥。
“郎君主动,你主静。他若近,你便温存应之,他若倦,你需体贴退之。”
教习嬷嬷给她画册让她学,应池接过后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给撕了。
应池确信自己死不了,他对她有意,在没得手之前,不会让她死的。
只要死不了,皮肉之苦都是小事,她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决然,已达到可以与他谈条件的机会。
应池也不由暗恨那些说可以保护她安全的没用的人,他们要如何保证她的安全?她如今已身在曲江别苑。
又或者那些人的那番言说只为获得自己的信任?无论如何,靠人不如靠己。
“你!”那教习嬷嬷显然没见过如此蛮横之人。
“这些我都知道。”应池呼出一口气,火也发完了,终于消停了,“告诉世子,床上之事我很熟悉,且清楚得很,不用找人教,请他过来。”
教习嬷嬷便如实告诉了世子。
祁深将饮罢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那一声响,不轻不重,他唇角的弧度也分毫未改,只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却是为了去压眸中明显的躁郁。
踏进门时,祁深就瞧见了面前人,也毫无意外地被吸引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柔黄的光映得她半边脸庞如玉般温润,眸光却是清凌凌的,看什么都好像没有感情般,尤其是现在看他,就连那炽热的灯火也似被那股冷意浸衬得凉了几分。
她就那样盯着他瞧,透着弱不可察的倔强,一缕碎发垂在颈侧,怕是她自己扯下来的,此刻被光染成了暖金色,也愈发衬得她肌肤如荔枝初凝。
“世子究竟如何才能放过奴婢,就请您给个准话吧。”
以为面前人开口是柔情蜜意,却未想是开门见山,祁深闻言嗤笑一声:“哟,怎么,不装了?”
应池的眸色中浸润着恼与恨。
“被戳中了心思无话可说?守着本世子一声不吭,乖顺得不可思议,若不是有人如实相告,竟不知你嘴皮这么活泛,编排本世子的话倒是不带重复的。”
应池站在原处,漫不经心地为他好:“奴婢是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
“你在心里就是这么骂我的吧。”
“奴婢不敢。”
祁深按按太阳穴:“别装模作样。”
应池于是没再说话。
“若今夜本世子就要你上塌,你想如何,你能如何,结束后你又当如何呢?”
第39章 懵
应池学他嗤笑一声, 语气也同他如出一辙:“世子难道就不怕第二日长安城传出点关于你的闲话?”
祁深之前看她像可中庭琉璃缸里豢养的朱砂鲤,他一接近就藏到缸底,一走开就活蹦乱跳的, 如今却瞧着她又像他养的那只笨鹦鹉,还能学他说话, 有意思极了。
他不以为意地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醒醒酒,慵懒地抬眸看她。
看人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则拳头都攥得死紧,怕是紧张得要死吧?更有意思了。
本来还带着些怒意,此刻消了大半, 他嘴角噙着讥诮的笑,玩味中带着威胁:“我想这长安城的百姓都是眼明心亮,断不会听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 你说呢?”
“我要是一头撞死在城门上呢?”
祁深眯了眼干笑两声:“那我大可把你关起来。”
应池抿唇:“人只要有求死之心,便断不会活,关起来也是一样。”
“你的死还威胁不到本世子。”
“但总会恶心到你不是吗?”
话语你来我往,尽是挑衅, 祁深只觉她是如此的伶牙俐齿, 一时又气又笑。
他来来回回多看了她几眼, 不由点破她:“你舍不得死。”
应池挑眉, 承认地点点头:“是, 我舍不得死, 但你要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便让你得到你不想要的。
“世子高高在上,我卑贱如泥, 何尝不是最划算的买卖呢?”
祁深眉梢一挑,指尖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倏地站起身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怎么,想跟我玩这个?”祁深眼神透着危险的亮意,朝面前人迈步,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五。”
他步子大,五步正正好好能走到人面前,高大的身影能把应池完完全全遮在阴影里。
祁深忽背着手,弯下腰,和应池同一平视线上。
他离她离得很近,唇与唇几乎相贴,眼看着就要亲上去,但他却没再往前,而是轻轻长长地在她唇上呼了一道热气。
透着些许的妥协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清酒的味道混着蒸青团茶的微涩,直往应池的鼻子里钻,此刻的距离又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尽管她想甩给他一巴掌,却也知道这不是时候,不过她不能露出丝毫的怯慌,让他瞧出没底气来,所以她没退没让。
应池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回他:“自由,我要自由。
“自此过后,我与世子,擦肩如陌,见面不识,各不相干。”
祁深沉默几瞬,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模样。
见对面人眸子直视前方,不躲不闪,无比坚定,他没由来得升腾起一股邪火,猝然掐了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我。”
眼睛对上的时候,她清楚看到了他眸中压抑的怒意,也知道,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有些许地挑了他的底线。
毕竟在主仆社会,没有主人愿意被下人,像这般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讲话。
在主人看来,就是挑衅。
捏她下巴的手用了力道,很疼,应池感觉脸都有些变形,但她依旧在强撑着说话:“世子大可不必揪着我不放。
“若问相貌,长安城多的是貌若天仙的大家闺秀,奴婢常是荆钗布裙,蓬首垢面,也甚是无趣,先前奴婢所说,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不是骂人。”
“可本世子觉得你学识渊博,不仅诗成锦绣,助了沈家兄妹如登青云,虽笔似涂鸦,字如蟹爬,但长安城无人不知那痴鹰居士故事所编,离奇古怪,引人入胜。”
他三言两语便戳破了她支起的屏障,面对这般称赞得过了头的话,反讽怕是巨多,应池一时焦急,急于证明自己一无是处且无甚趣味。
“那是借鉴!非我所做,故事也是听来的。奴婢实在一粗人,无乐无趣,求求世子!奴婢求求世子!请世子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应池的眼角立马沁出几滴泪来,有她故意的成分,也有被掐的成分,实在太疼了!
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他手上去,祁深有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甩开了她。
看面前人被甩得偏头,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开口:“你拿什么换?”
应池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放松,她收了眼泪,迅速跪下,行了大礼,尽管是她所愿达成的条件,可话出口总还带着几分艰涩:“就今晚,我会……伺候好世子。”
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总归是世子心心念念渴求的,不是吗?”
祁深沉默未言语,火却已经上来了,她算什么东西?把自己未免捧得太高了!
现下他是瞧着是哪哪也不顺,最后发现了症结所在:“抬头!”
应池在遵循抬头的那一瞬,被祁深掐着脖子推向了后边的屏风,他单跪在她面前,她难受地抓了他的手,紧蹙着眉毛。
他的手抵住了她的喉部,刺激了食道上端,让她有强烈的作呕感觉。
直到他松开她,她难以自控地干呕了几下,眼泪往外沁,模样看起来极其难受。
把人折磨成这样,也并非是祁深所愿,他冷冷盯着她:“我早说过不喜欢看你这样,你偏要不知好歹,上赶着触我霉头。”
应池觉得自己简直难以摸清对面人的脾性,她以为他会恼的时候他反而笑,她以为他会高兴的时候他总是突然就生气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面前的人吃软不吃硬。
应池闭了闭眼,整了整心绪,再次抬眸的时候,眼尾微挑着,温润潋滟的眸光像浸了蜜的钩子,一寸寸从祁深的眉骨描摹到唇畔。
祁深紧蹙了眉毛,摸不清她的路数,但瞧着她的模样,呼吸突然有些不畅,下一瞬就见她的手沿着他的手,一寸寸摸上他的肩膀,最后留在唇边:“你骗不了我,你对我有反应。”
待他略有错愕后她又倏地离开。
祁深深喘着,略恼地正欲反驳,却见她的手迅速朝他下方摸去,像只狐狸逗弄猎物般,进一寸退三分,再进一寸。
“你……”他急促地捉住了她的手,怀里却迎上了一个温软的身子。
“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那话音刚落,她已经勾住他的脖子,唇已经覆上他的唇。
祁深呼吸一滞,眸色骤然暗了下来,想移开目光又忍不住黏回她身上,看她的睫毛在颤啊颤啊颤,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神中透着多少欲盖弥彰的狼狈。
越是压抑着,却越是有些失控。
应池的手开始费劲地扯他衣服,摸上那金玉带钩的蹀躞带,她解不开,最后还是祁深自己解开的。
祁深终于忍不住回吻,他扣住了她的脑袋,愈发侵略起来,像把她要拆吃入腹般,最后横抱起来她置于床榻。
他本欲去扯身下人的衣服,却见身下人由坐着变成跪着,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靠着床栏。
吻一路在唇角,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胸口处。祁深闭着眼睛,腹部起伏明显,肌肉绷得死紧,感受着舌尖带来的酥麻,有些溃败。
终于受不住地反压,祁深尤带疯狂地吻着她的脖子,扯开了她的衣裳,同她刚刚的行为一样。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应池捧住了他的脸:“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
她第二次问了,祁深终于“嗯”了一声,她的乖顺让他几乎难以招架,眼下若不应,怕是又是浑身带刺般地对他。
既然要自由,要与他划清界限,那就随她便是。
他本也有今夜过后就放过她的意思,可虽应了,眼下到了这时又有些恼意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咬了咬她的耳朵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裴云廷吗?”
应池噎了一噎,忙扯开话题:“这些世子无需费心,只要您觉得舒心便好。”
却没想到如此这般善解人意的话上方人反而听了不舒心,祁深带着恼意地终于去抵她。
一瞬间,白热化的疼痛直冲大脑,应池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眼泪刷地往外流,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
她忍着不瑟缩,不去躲,可难以忍受,难以控制地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祁深脑门也疼出了汗,忍出了汗,他们……很不契合,可箭在弦上,他能感觉到她在排斥他,只能强按住她,才半数而已。
应池死咬着唇,痛苦得脸色扭曲,她告诉自己,忍过去她就自由了,就这一回,一回而已……忍过去,她就自由了。
自由了。
越来越激动狂野,最后停了,应池觉得自己死过了一回,事实上她也的确因为太疼痛而有些发昏。
是血……祁深这才发觉有点不太对,看着有气无力的人,从无限的欢愉中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有些发懵。
他当时是有些恼,也使了狠劲去磋磨她,却不想她怎生如此娇弱,他也没想能给人折磨成这样。
应池被叫起来的时候,是有一个小女婢端着药:“尚嬷嬷吩咐的,娘子趁热喝了吧,越快越好。”
“是什么?”应池蹙起眉来。
那女婢以为应池不愿喝,忙解释着:“是寒凉活血的草药汤,有避子的功效,且娘子等下要尽快洗浴冲洗干净才行。
“若娘子不慎怀上,堕胎药是很伤身的,这药还算温和,所以娘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闻言急忙接过来,匆匆饮下,又赶忙随着去洗。一碰就疼,她的双腿几乎都是软的,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有这么多顾虑,她靠自己解决了此间事,她也没用靠什么阁主身份。
既如此,回去她也会摆脱这层身份,与他们挑明,另选别的人做他们什么阁主吧。接近他们就相当于接近了危险,说不定哪日就和那桐清一样小命归天,她还要怎么回家。
自私也好,胆小也罢,她不是她,她且没那么多时间去多管闲事,她需要尽快赚钱,然后先离开沈府再说。
旧衣裳已经被撕扯得难以入眼,应池穿上新衣裳,随着小女婢领着她去偏房休息,像从前一样,不过,这应是最后一次了。
尚嬷嬷将此间事汇报给世子的时候,却见世子脸色略有沉郁,并不算好。
便问着:“郎君心情不好?”
她心下也在思量着,是不是那小娘子在床笫事上拧着,挫了世子雄风,故而导致的不快?
却听见世子开口了:“叫典医来。”
不多时,典医匆匆而至,六安、九安以及尚嬷嬷也都退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两个人。
祁深才说了此间有血的事。
“第一次都会这样,郎君不必担忧。”
祁深蹙眉:“难道是我出的血?”
典医疑惑一瞬,随即便明白了:“不不,世子若天赋异禀,床笫之事孟浪了些,这都是人之常情,女子娇弱,也会因不匹配强行而……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只要世子不受伤便好,浑不用放在——”
“行了!”祁深猝然打断典医的话,“下去吧。”
“属下瞧世子最近肝火旺,不若饮——”
祁深挥手扫落书案上的茶盏,丁零当啷碎了一地:“滚!”
那典医战战兢兢退出来门,也不知自己哪说错了。
第40章 节外生枝
寅时过半, 应池独自宿在别苑所备的厢房里。
这间房布置得很雅致,与以往简陋的偏房不同,但应池全然未觉, 丝毫无欣赏的打算。她靠着床榻数着更漏,一夜未睡, 连躺下都不愿躺。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集中让她高度紧张,却又不乏激动地心脏乱跳, 也几乎是在竖着耳朵等鼓声敲响。
届时坊门一开,她就能离开这了,和这世子再无干系了!
今夜的经历就当是时运不济被鬣狗盯上咬了一口,总归性命无碍,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昨夜的性。事, 她也察觉到他略有克制,若真是放开了手脚不把她当人,她怕是从此以后回想起来就是噩梦。
兴许是怀柔政策也有些起效, 就仅是如此,除了疼她依旧感觉不到别的。
她不对这事抱有希望,她把这事当成交易一样在受刑般,原先企图用软话能换取自己少受点苦的想法也被她咽到肚子里去了, 她很痛苦, 她演不出来享受。
她随着他上下激狂, 也不知是哪里又惹到了人, 被用了狠劲地磋磨, 疼得几乎麻木。她那时只希望他能尽快解决他的需求, 然后放过她。
应池握着手里那尚嬷嬷给的私。处伤药膏,呆滞几瞬后给扔远了。
是好意不假,但是令人恶心的好意, 不过好在一切也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猫儿般自厢房外滑下房梁,袖中迷香先飘进来。
门口廊上守夜的小婢女软软倒地,然后被轻轻放平。
应池虽回神过来,但丝毫未听见动静,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接着进来一个悄然无脚步声的人。
他揭开面巾:“阁主!”
应池试图站起来,脚却有些发麻,窗口倾泻的月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她强撑着扶床塌栏杆:“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这黑衣人她不认识,不是那日她见的那三个人,但既然能叫她那两个字,必是一伙的。
瞧着极其瘦小,尖嘴猴腮,眼神精明,像只瘦鼠,身手极其灵便,极其轻巧,走路无声,呼吸亦无声,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是极致。
黑衣人从靴筒抽出短刀:“阁主随我来,我迷晕了西角门三个卫士,阿武在曲江池备了快船——”
应池捏着手,直觉他们的营救势必会给她带来麻烦,她已经够烦心的了,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紧张万分地把他往外推:“我已经解决了,你快走,不要节外生枝。”
可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细轻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火把大亮,而后只听脚步声匆匆,似是来了一队人马,团团把厢房围住了。
应池压着怒气,脑子疯狂想着办法。
祁深踹开雕花门时,黑衣人的刀已架在了应池的颈间了,这戏做得太真,刀刃真的划出了一道血线。
应池掐自己掌心,声音发颤:“世子明鉴,他要带我走,我不认识他,救命……”
“别演了。”祁深撩撩眼,打断面前人的话,“抓你来的时候就察觉后边有人跟踪了,他们一向藏得深,却不想面对突发状况也是同样能漏了马脚。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审出来的消息告诉我,裴云廷花了大价钱保你,所以你对他们极其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应池嗫嚅着,她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真相,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觉无力,“可我真的不认识他。”
她没撒谎,祁深门清。
但此刻他却想撒个谎,这个认知让他更添燥意和闷意,他的火气还没下去,又因为自己的想法添了新的火气。
祁深最终忍了忍,没撒这个谎:“我知道你不认识他。”
他把眸子转向那个黑衣人,“刀放下,我放过她。但你把本世子的锁烟楼当成后院一样来去自如,这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黑衣人瞬间就扔下了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祁深很自然地点点头,“知道就行,你既是奉命行事,我不找你麻烦不为难你,也懒得审你,自我了断吧。”
这话说的,像恩赐般,那黑衣人十分了然,自己的性命怕是到此为止了,不过为阁主而牺牲,值了!
他转身看了眼应池,正欲咬碎口中毒囊,应池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行事:“等等!”
她真的难以再见有人在她面前死去,闭上眼就是那极其惨烈的情形,若有机会怎想再多添一个?
应池抬眸看向祁深:“还是……做个交易怎么样?”
祁深瞬间收了所有的情绪,锐利的眼神像淬了冰,漆黑瞳孔里一丝温度也无:“是不是什么事在你那都能交易?”
应池不愿和那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睛对视,这话她提出来,双方同意就做,不同意就罢。
她只是提出来而已,若不同意,她也万不会将自己的利益牺牲,即使有人死亡,即使有人死亡……
那世子眼里的危险信号太过明显,他大概不想放过她,只是没有个台阶下,想到这,应池就有些心下发慌。
但她还是说了,以和事佬的态度:“前几日他们抓了你一个暗探,我是说,你们互相让一步好不好?”
就在应池以为那世子不会同意的时候,她将要看见身边又一个人壮烈地去死时,世子同意了。
“好。”
祁深其实有些怔愣,他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开始慢慢往下撤。她的确聪明,也足够心善,七窍明澈,做什么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
就像现在,他能想的出她其实没有多么复杂的心思,大概只是不忍再一个人去死,才说出来的这番话。
他也能看出来她的紧张,他该逗逗她的,让她的希望落空,想必会很有意思。
但她的交易听起来不错,祁深没有理由去拒绝,而且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放过她,他不应该对她这么上心,如此感兴趣。
他就不信自己放不下,他也从不做朝令夕改的事!
然这样的想法仅持续了半个时辰而已,祁深辗转反侧,难以再入睡,最后还是心里烦郁……没放下。
托这个来营救她的人的福,本来应该在奢华的厢房里的应池,同那黑衣人一样被捆绑了手脚,分别关在了房间里,索性马上卯时至坊门开。
而在天大亮将要放应池的时候,她却又被尚嬷嬷带到了世子寝室。
应池深恐,不是都准备放过了她,怎么……她不知会面对什么,她有些崩溃地想,莫非他晨起兴来?
乖顺地跪在地上,一夜未睡的脑子混沌无比,应池听着屏风后的动静,等着他的安排,以确定自己若不能完成他的安排的话,该如何应对和回话。
她也拿捏不准他缘何大清早的沐浴。
应池告诉自己谦卑谦卑,一定要谦卑,万不能一时恼而奋起,不能不能,万不能,那样会没命的。
巾帕被六安铺在青砖地上,祁深赤足踏过,上身裸露着,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腰线滚落,应池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脚。
九安为他擦身,而后为其披上素绢中衣。衣带未系,祁深袒露的胸膛还带着练刀后的血气,他眼神淡淡地撇过跪着的人:“抬头。”
应池乖顺地抬头了,这次能看到他裹着的下半身了。
祁深已经套上了件利落的锦袍,蹀躞带金钩“咔”地一声咬住腰身,他问着那无声无息跪着的人:“若是要你的卖身契到王府伺候,你可有什么顾虑?”
应池大惊,果然!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谩骂一句。
看着衣冠楚楚的人,他的改变不是普通的急遽,而是彻底的过分,她愤恨,但还是在一瞬间收起,她为自己找着借口。
“奴婢非是卖身,而是典身,年后典身期一到了,就离开鲁公府,已经准备好了另谋出路的打算。”
“我知道你爱钱,王府工钱翻两番,也不愿意?”祁深走进她俯了身,高大的身影占据了面前人的全部视线,冷肃的脸透出来了些许的温意。
“奴婢……不愿再做奴婢,奴婢有打算。”
“打算?倒真是做过外宅妇的人,如此有深谋远虑。”面前人没做过多纠缠的意思,让应池放松了几分。
但下一瞬又听见他似抛出来最后的诱惑般,循循善诱着:“若是允你来伺候本世子呢?”
应池呼吸一滞,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她面上只温顺重复着:“怕是奴婢没有福分,因为奴婢……不愿再做奴婢。”
“你如此得沈七娘欢心,你就这么确信你从沈家能走得了?”
“沈家主母阿郎向来善待奴仆,典身于主家有契约,奴婢觉得主家都是诚信之人,万不会欺骗奴婢。”
应池照实回答着,话语里并借由这个迂回地点了他。
祁深瞬间就收了眸子,又捏了她的下巴:“别仗着我对你感兴趣,就一次次挑战本世子的底线。”
“感兴趣?”应池终于难忍地嗤笑一声,尽管下巴疼得已让她开始出虚汗。
“世子是天上星,云上月,何必屈尊降贵对我一个卑贱的奴婢感兴趣?您又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强人所难?
“君子与小人,就在一念之差,世子您今个,真让奴婢涨见识了。”
应池的话掷地有声,她不是不清楚说完这话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忍不了了,他已存了不想放过她的心思,还有什么可谈?
若不在他面前表明态度,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为她愿意俯就于他进而给她个造化还会以为她会如蝇逐臭。
她总能很轻易地就猜中他的怒点,祁深额角的青筋暴起,血筋突突地跳,他只想着现在就压她上塌,同昨日一般,恨恨地惩她。
然他总有自尊,他断不会为一个女子控制心神,被嘲弄不讲诚信,不是君子所为。
祁深猛地丢开她,可看着面前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却并不觉痛快,反而更加重他的愤怒不堪。
“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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