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琅觉得没多大意思了,虽然她开口那一刻就知道李珩绝不可能真的为了帮她而做出此等堪比“弑父”的大逆不道之举,提这个条件出来也不过是想要嘲讽他说大话罢了。
但当真的被李珩明明白白拒绝的时候……魏琅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穿透四肢百骸的、难以言喻的无力。
魏琅翻过身,不想再搭理李珩了。
李珩一个人在床边僵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试探着轻轻伸出手,将魏琅脸上刚才自己不小心蹭掉的药膏一一涂抹均匀了。
魏琅没有理会李珩的动手动脚,只背对着他,闷声闷气地问道:“……我还要被关在这里禁足多久?”
李珩犹豫了一下,委婉道:“昨晚的事,母皇还是希望阿姊能先低个头……”
魏琅“啪”地一声狠狠挥开李珩的手,缓缓地坐起身来,一股巨大的荒谬从心底缓缓升起,直震得她缓缓地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自然不会是多让人舒适的。
李珩微微蹙眉,委婉道:“他伤在脸上,颜面有损,御医去看过,至少月余都无法再召外臣处理公务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李珩被魏琅满是厌恶的目光定住了,心头一颤,面色微窒,半天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魏琅想,李臻可也真是够有意思的,原先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而今自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李臻竟然还敢让自己去跟昔年的杀父仇人低头道歉……她也实在是想得出来这等恶心人的路数。
可是,魏琅又想,凭什么就一直是温持平在借着身份持之以恒地恶心她呢?
她就一点也不能恶心回去的吗?
魏琅怒到极致,头痛欲裂的大脑反而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阿珩,我方才说的是气话,与你闹着玩的,”魏琅微微笑着,柔声道,“我与温宸君是有些不和睦,但你说得对,怎么也不至于到喊打喊杀的地步,昨晚也确实是我冲动,身为晚辈对长辈不尊,陛下既叫我低头道歉,我低头便是了……”
“不过,我现在是当真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而且,你绝对能帮到我,也只有你能帮到我。”
李珩呆呆地望着魏琅,神思恍惚,心神仍还困在方才魏琅那毫不掩饰的、深恶痛绝的目光里,心碎欲绝,无法回神。
魏琅微微扬眉,强忍住心下的恶心,轻轻拉过李珩的手与他打感情牌,柔情百转道:“阿珩,你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今阿姊遇到了难事,想要你帮一帮阿姊,你总不会要拒绝吧?……而且这事儿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只是要你推一桩婚事罢了。”
听到“婚事”两个字时,李珩放空的眼神才微微凝结,隐隐有些震惊地看着魏琅。
“阿姊听闻,”魏琅微微笑着,柔声道,“温持平曾亲自出面,与天水秦氏定下‘温秦之盟’,彼此约定,待你加冠成年之日,便迎娶秦氏女为正妃……我要你帮我拒了这桩婚事,好不好?”
——周朝“八大姓”之中,天水秦氏是而今子弟之中从军最多的。
更不必说,秦家还有一个威名赫赫、正在其位的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
魏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温持平定下这所谓的“温秦之盟”来拉拢秦家人,其野心昭昭,真正想要求的是什么。
“我想,”魏琅凝视着李珩惨白的面色,缓缓道,“你应该还没有见过被许婚的秦氏女,更勿论二人感情深浅,拒绝这桩婚事对你来说,应该并不为难才是吧?”
李珩却像是被毒哑巴了一般,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魏琅的脸色也随着李珩的沉默一点一点阴沉了下来。
“阿姊,”李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顶着魏琅阴沉阴郁的脸色,轻轻道,“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为什么非要我拒绝与秦家的婚事?”
魏琅勉强扯出了一个安抚人的笑容,心不在焉却又貌似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这自然都是为了你好,你要知道,朔国公秦观经营宣同府近二十年,天水秦氏这几代的子弟,在军中都颇有建树,你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利在一时、遗害万年……”
“温持平是为了他那路人皆知的司马昭之心,可你为何要为了他温家人的野心而白白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你要想好,你要是真娶了秦氏女,等到陛下百年之后,于你、于秦家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珩闻言,却是自嘲般淡淡地笑了一下,幽幽道:“那阿姊呢?”
魏琅微微蹙眉,不解其意。
“温持平是为了他的昭昭野心,故而苦心积虑定下‘温秦之盟’,要我娶秦氏女,”李珩神色平静道,“那阿姊偏偏要我拒绝娶秦氏女,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是为你好,”魏琅冷下脸来,面无表情道,“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待到来日陛下驾崩、长公主登基,你以为她会允许一个岳家在军中树大根深的弟弟悠然度日吗?”
“可纵然我不娶秦氏女,”李珩却神色平静地反问道,“等到长乐宫那位登基了,阿姊以为留给我的,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魏琅先是一愣,十分不解,紧接着待反应过来李珩话中的未尽之意后,霎时如遭晴天霹雳,愣神半晌,才艰而难之、甚至于十分愤怒地回过了神来,
“你竟然会想要那一个位子?”魏琅难以置信,语无伦次道,“你疯了,你当真是被温持平忽悠傻了不成!你没有机会的……不,不对,你原先也不是这样的,你当日也明明拒绝了解仪的提议的……”
“原来如此,”李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疲倦地阖上了眼皮,面色寂然道,“我方才便一直觉得很奇怪,无论温持平还是太原温氏,与阿姊之间好像都并没有什么难解的仇怨,何至于要到如此地步……”
“所以,其实无论是想杀温持平也好,还是想要毁掉‘温秦之盟’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阿姊觉得那个位子便生来就该是李瑾的,”李珩古怪地笑了一瞬,唇角微勾,讥诮道,“……我不配,所以也最好都永远不要去想、去争,是吗?”
“阿姊讨厌温宸君,原来竟然是因为厌恶他居心叵测、窥伺大位,日后恐于长乐宫不利,是吗?”
李珩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而之所以没有连带着我一起讨厌上,是因为当日面对解仪的试探,我表现的毫无野心、只一心想要自保,阿姊于是便以为我只是温家人手里的傀儡,这才额外对我高抬贵手的,是吗?”
“可是阿姊,”李珩自嘲地摇了摇头,笑意发冷,只对着魏琅,仍是柔声细语,“解仪是长乐宫的人啊,你我都知道的,当着解掌令的面,我怎么敢说真心话呢?”
“……真的想要试探我的话,从一开始,就应该你直接跳出来问我的,倒不必兜这么一大圈子。”
魏琅被李珩这一连串谬以千里的猜测气得头昏目眩,好半天才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竟然以为当日我是与解仪一道去试探你的?”
李珩紧紧地抿住唇,面上愤然又自苦,看着像是几乎就要忍不住伤心地哭出来了……又像是正在竭力克制自己再说出什么伤人伤己的话来。
“好吧,这一点也不重要,先聊一聊最要紧的吧,”魏琅咬了咬后槽牙,艰难道,“你是怎么会突然有了一个如此荒谬的想法,觉得在那个位子上,自己也是可以与长乐宫争上一争的?”
李珩只倔强地沉默着,不言不语。
魏琅竟然一时都觉得破坏“温秦之盟”、恶心温持平是小事了……如何打醒脑子不好使的蠢弟弟才是正事。
魏琅只觉头痛欲裂,只得一一摆事实、讲道理地规劝李珩道:“首先,长公主的生父是陛下登基前的驸马,夫妻二人相濡以沫、伉俪情深,长公主是他们二人唯一的女儿,更别提魏明德还死在了武定北伐里,让陛下一辈子都难以释怀……而你的生父,连他究竟是谁现在都没人知道,你以为,比圣宠,你如何能比得过长乐宫呢?”
“母皇自然是更偏爱李瑾的,”李珩却只是神色冷淡地平静陈述道,“我自幼便知道的,你们都要更偏爱李瑾,就因为她爹姓魏,我早过了嫉妒这个的年岁了……可是阿姊,你知道的,亏欠愧疚本身也是一种感情。”
“就像现在,因为我屡屡拒绝你的要求还不听话,你明明已经很生气了,可是想到对我愧疚,还是强忍住坐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头……”
李珩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而母皇一样亏欠了我十来年,她对我便未必没有感情,至少,无论如何,我也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
魏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一巴掌打死中二期叛逆少年的冲动,强咽下这口气,略过这一茬,转而又道:“好,先不提陛下的心思,那我们来说朝臣……”
“你恢复身份后在长安呆了这八年,不用我说,你应该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清流世家们对胡人是什么态度你心知肚明。”
“更何况,容我提醒你,”魏琅冷冷道,“武定北伐只是才将将过去二十年,不是两百年……朝堂百官、长安城中勋贵世家,没有几家是在北边从没有死过人的。”
“……比起长公主是一个女人,朝臣们恐怕更不能容忍一个胡人登上那个位子。”
李珩却仰起脸,很认真地向魏琅澄清道:“不,阿姊,我只是身负胡人血脉,可是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周人,我不是胡人。”
魏琅觉得这话实在可笑,只忍不住心浮气躁地嘲讽李珩道:“这话你说与我听听也就罢了,待你出去说与群臣听、说与百官听,说与千千万万在武定北伐里死了家人的老百姓们听,他们可会信吗?”
“所以,”李珩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魏琅脸上的神色,字斟句酌地慢吞吞道,“解仪的话不无道理,也许,我缺少的,就正是一个让天下抹消‘华夷之辨’、普天之下皆为大周子民的契机。”
魏琅心神巨震,如遭雷劈。
像是虚空中有一只编织得细细密密、盘根错节的网,随着李珩此时此刻的这一句宣言,如今才真正地显露在魏琅眼前,一点一点,全部都串联到了一起。
怪不得是温持平安排温氏子弟去北边行死间挑拨漠北内乱,怪不得温持平急着与天水秦氏结盟,怪不得……
“所以,”魏琅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飘荡在九天之外,隔了很久很久,才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有自己的声音在问,“真正去挑拨漠北内乱、想借机二度北伐的人,其实是你,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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