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乞巧那天, 外面阳光明媚,檐头树上都是鸟儿清脆的鸣叫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的床边给她念书,程袭欢没什么精神, 眼睛盯着床边垂下来的穗子。
不过十几日过去,她已经瘦了很多, 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程袭欢瘦得厉害, 赵荔葭也跟着瘦,她瘦了, 又有其他人跟着消减, 只是她没注意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身边, 她的心病没人能医。
二夫人整日念经祈福, 大表哥也从宫里请了许多太医, 都无计可施。
外头有很多让人听了气愤的话,说程袭欢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无福消受偷来的幸福, 所以注定要早逝。
赵荔葭听不下去跟人吵了起来,有好几次闹大了,都是蔺则宴来接她回去。
他们不说话, 主要是赵荔葭不想讲话, 蔺则宴就陪着她。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感觉以前的那些吵闹、那些亲密都是幻觉, 慢慢地好像就要被遗忘。
赵荔葭想, 如果欢欢离开, 那么她也要回凉州去, 再也不回长安这个伤心地了。
“欢欢,我让丫鬟把长窗都开了好不好,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 满墙的红,你看看。”
赵荔葭让金竹银兰把长窗都往两边拉。
哗啦——
哗啦——
蜜色的阳光照进屋里,白墙上就是火红的葱茏的凌霄花,强势地映入程袭欢的眼帘。
她看过去,嘴角动了动,然后道:“真好看。”
赵荔葭见她喜欢,也露出笑来,“我们画下来吧,或许可以用作书的封面。”
程袭欢拉住她的手,“荔枝,你真好。”
一个生命在她面前慢慢消逝。
赵荔葭想哭,可她拼命忍住,转过身去吸鼻子,她正要说些俏皮话,就看见门口许令媛来了,忙打起精神道:
“大表嫂,你来啦,我刚还说外面凌霄花开得正好呢。”
许令媛见程袭欢脸色,想起刚和二夫人商量的,她走过去问赵荔葭:“二娘,怎么样?”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她平躺着,薄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她轻轻地摇摇头。
许令媛拍她的手安慰,然后看向程袭欢。
“二娘。”
程袭欢眼睛半睁着,那双这几日一直混沌的眼睛,有了一丝清亮的光,她认出了床边的许令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嫂。”
许令媛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那手如今比华宝的手还小。
“二娘,你想离开吗?”
赵荔葭眼睛微睁,不明白大表嫂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
许令媛继续道:“你在公府不开心,你去散散心,爹娘在樊山有一处庄子记在你名下了,那里环境清幽,你可以安心养病。”
许令媛和二夫人一直知道二娘和二郎没有圆房,许令媛也觉得二郎和蔺从稷很像,不会说话,也不会说,她以为程袭欢变成这样也许和二郎的婚姻有点关系。
虽然她承认二郎人好,可自从出了事,二郎性子变得沉郁,如今这模样,她们怕两人互相影响互相消耗,对彼此都不好。
赵荔葭听着也觉得好:“我可以陪着去。”
许令媛点头,“荔枝也陪你去,岑大夫也跟着去。”
“你病好了,就回来,公府还是你的家。”
程袭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着许令媛的话,她想到的却是她和蔺从稷的结局。
蔺从稷食言了,许令媛一辈子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后来她死了,死在了一个明媚的春日。
和她第一次在杏树下见到蔺从稷的那个春日一样,阳光明媚。
而此刻,眼前这个还在安慰着她的许令媛,什么都不知道。
程袭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颤了颤,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苦呢,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这么好的二房就是这样的结局呢!
她抱住许令媛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许令媛吓了一跳,随后也鼻子酸酸,“哭吧,哭了就好了。”
程袭欢抱得许令媛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时间流逝,就能阻止她的结局似的。
晚棠在旁很感伤,可见着二娘子箍得娘子的要紧紧的,欲言又止,看向扶桑。
许令媛觉得腰被勒得有些痛,“二娘”
程袭欢仍不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晚棠看不下去了,“二娘子,您放开些。”
程袭欢泪眼朦胧,“嗯?”
许令媛叹一口气,还是要说的,她拍拍程袭欢的肩膀,露出一点笑:
“我有了。”
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程袭欢眼睛也不眨,愣愣地看着许令媛。
倒是赵荔葭反应过来,泪光里闪着喜悦,“大表嫂,你有孩子了!”
许令媛笑里带些羞赧,“嗯。”
她本来不想在二娘生病的时候说这些的,现在不适合高兴。
程袭欢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快,随着睫毛闪动的速度,她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你有孩子了!”
原书里许令媛到死都只有华宝一个孩子,和蔺从稷没有别的孩子!
许令媛和赵荔葭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下,可程袭欢不管,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发出不正常的红,“你是有孩子了?是大哥的孩子?是真的吗?”
她问的有些冒犯,可许令媛见她狂喜,不计较这些,“二娘,你别激动,你还病着。”
程袭欢肩膀下巴都在抖动,抓着许令媛的手:“你快回答我,是真的吗?”
许令媛被她抓着不敢动,赶紧道:“是真的,前两日才诊出来。”
“传岑大夫来,快传大夫来!”
金竹和银兰都被娘子疯疯癫癫的状态弄得害怕,不用她说,两人也要去请岑大夫了。
岑毓被人匆忙请来,以为是二娘子出了什么事,可谁想一进屋,二娘子眼窝凹陷身子骨瘦削,可神采奕奕,眼里发着光。
他想起回光返照,心里不安,赶紧过去,却被程下欢打发去看许令媛。
“先看大嫂,先看大嫂。”
岑大夫知晓大娘子怀孕的事,毕竟是他诊出来的,除了这个他不知道大娘子还有什么看的,可看二娘子疯癫的样子,就先听她的话,给大娘子把脉。
“怎么样?”程袭欢头发披散,青黑凹陷的眼窝散发出灼人的亮光。
岑毓很担心她。
“大娘子身子无碍。”
“不是这个。”程袭欢执拗得摇头。
岑毓又再次把了脉,“大娘子身子很好,胎儿也很好。”
程袭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着晕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哪里疼,岑大夫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头。”赵荔葭担忧地道。
程袭欢看向许令媛,“大嫂,你怀孕的事是真的么?”
许令媛感觉她莫名在意这个,也不顾羞赧点头,“真的,你问岑大夫。”
岑毓点头。
听到许令媛怀孕的消息,程袭欢堵塞的心好像突然就通了。
她想通了。
笼罩在她身上的创伤的回忆,绝望的无力都消散了。
其实光已经照进来了,是她被恐惧和悲痛蒙蔽了心智,没有看见。
“我好饿,想吃东西。”她笑着道。
赵荔葭和许令媛愕然,随后都露出笑来。
“好好,你想吃什么,厨房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程袭欢换了个舒适的躺姿,“荔枝,我想吃小馆的菜,想吃荀阿婆的冷淘,还想吃老胡的胡饼。”
赵荔葭喜出望外,“好,我都买给你!”
许令媛也高兴,“还想吃什么?”
岑毓看着欢天喜地的一群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娘子,现在还不能吃这些。”
他一说完,三个人都朝他望来,笑意僵硬。
岑毓觉得自己此时很是扫兴,可为了病人的身体着想,他还是道:“可用些羹汤,其余的暂时不行。”
程袭欢:“冷淘也不行吗?”
岑毓:“生冷的不行。”
程袭欢扁扁嘴,可她高兴,“没事,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我太饿了。”
随后程袭欢喝了一碗细肉汤,又乖乖滴喝了药,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许令媛赶紧派人通知二夫人。
二夫人一路“阿弥陀佛”地赶过来,见着程袭欢亮晶晶的眼神,拍拍胸口,喘口气:“太好了。”
晚上等程袭欢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屋子的门开了,她见蔺随玉住着拐杖进来。
她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走路了!”
蔺随玉不仅能走路,此时还把拐杖放到一边,慢慢过来,让程袭欢目瞪口呆。
蔺随玉慢慢坐在床上,转过身和她道:“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程家抱过来的吗?”
“你吗?”
那时候程袭欢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更是不可置信,“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虽然他腿本来也能走,就是瘸了,走路难看。
蔺随玉脱了外衣裳,“你怎么突然好的,我也是如此。”
程袭欢有些尴尬,毕竟上次说了那话,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没什么蔺随玉的印象,好像两人已经一个世纪没说过话了。
她戳着床沿,想说些话,绞尽脑汁想着,却见蔺随玉掀开被子躺进来,她吓得后退,“你干嘛!”
但这正好方便了蔺随玉躺下,他面色平静,“你看看这是谁的屋子。”
程袭欢环顾一圈,这是蔺随玉的屋子!
“我,怎么在这里?”
蔺随玉把她拉下来,“你以为这一个多月是谁在晚上陪着你,照顾你,你忘了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了?”
程袭欢嘴巴张张合合,“我,你”
蔺随玉抱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叹一声,“以后,我们都多吃饭,把身子养回来。”
还好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邓兰屿被逐出长安, 郑霁丢了中郎将一职,幸而世子的名分还在,只是仍需前往甘州服刑一年。
今日是大理寺卿的寿诞, 大理寺有品级的官员下值后都要去大理寺卿府上贺寿。
靖远侯世子的案子也在今日呈到陛下面前,这案子就算完了。
路清宥身上担子轻了, 喜笑颜开, “今儿是个好日子。”
蔺则宴也久违地露出笑,“今儿却是好日子。”
刚才他从无痕口中得知, 二嫂病情好转, 赵荔葭正开心。
“哎哟, 我们蔺少卿终于雨过天晴了, 好事啊。”路清宥打探着蔺则宴要给大理寺卿什么礼物, 可别把他比下去了。
蔺遮掩嫌弃他穷酸样,“行了,没准备什么, 就一高丽参而已。”
路清宥眼球震颤:“而已?你知道这上好的高丽参多珍贵,你的肯定是珍品,那我准备的人参可怎么办, 到时候相形见绌, 真是没脸了。”
蔺则宴推开他:“大人才不看重这些,你要是这么想可就是你不对了。”
两人说着, 就有小吏来报:“两位少卿, 靖远侯府的四小姐来了, 说是要见见世子, 你们看是要放行还是?”
路清宥都没思考:“放行放行,人家来看哥哥而已嘛。”
小吏却看向蔺则宴,路清宥“嘿”一声, “我说的不管用是不是?”
小吏笑笑,倒也不是如此,是蔺少卿比较难缠罢了,要是追究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路清宥也知道,就舔着笑脸道:“你这知道事情始末,就让人家兄妹俩见见得了,况且你还得感谢世子呢,你说是不是?”
见蔺则宴脸色难看起来,路清宥赶紧摆手让小吏下去,“去去去,蔺少卿同意。”
小吏见蔺少卿只是脸色难看,也没有说什么,就赶紧下去了。
他来到门口,见侯府四小姐等在门口,穿得素净,脸色苍白,也不忍,语气轻了些:“小姐,您跟着我来,这牢房浑浊您拿个帕子什么的。”
郑舒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点头道谢:“多谢。”
大理寺牢房比起其他牢狱好很多,就是审人工具也比其他的多,看得橙儿半眯着眼前进。
她看向小姐,小姐竟然不害怕,要是以前小姐早躲到她后面去了。
“小姐,世子就在前头。”小吏把一个灯笼交给橙儿,想着兄妹两个可能有许多话要说就识相地退下了。
牢房里关了不少人,见着一个女子进来也没多少好奇,只是抬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郑舒走到最里间,隔着栅栏看见里面草床上躺着个人,眼泪差点流下来,她拍了拍栅栏,“哥,哥。”
昨夜一个得花柳病的官员不知是不是发病了,叫了一整晚,郑霁才闭上眼睛要入睡,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哥呀哥”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傻妹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猛地起身走过去:“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快回去。”
郑舒抓着他的衣摆,“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还有穿的,你在里面有没有受罚?”
那些刑具她都看见了。
郑霁不自在地甩开她的手,“蔺则宴还不至于滥用私刑。”
郑舒泪滴在地上,她不住点头:“哥,你先吃东西吧,都是你爱吃的。”
郑霁翻了翻,有了点食欲,“我尝尝。”
他席地坐下吃起来,郑舒也不拘小节,跟着坐下来。
兄妹俩都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两人都觉得自己害了对方。
沉默地用完饭,郑霁拿起一个干草这里甩甩那里甩甩,“你”
郑舒赶紧道:“哥你放心,我问了绿瓶,她愿意跟着你一起去甘州。”
绿瓶是郑霁最宠爱的妾室。
郑霁皱眉,“谁问绿瓶了?”
他又马上后悔,放缓声音,“绿瓶真愿意去?”
郑舒马上点头。
郑霁:“算了,还是别让她跟着我吃苦了。”
他终于看向妹妹:“你怎么出来的?”
郑舒转移话题:“其余人怎么办?让她们等着你吗?”
郑霁猜到了,就道:“你回去找绿瓶,这些年她管着我院里的钱,你让她给钱把她们都散出府去,至于绿瓶,我知道她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你让她自己拿钱走人,剩下的你拿着。”
郑舒惊讶:“绿瓶她”
郑霁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女人那么多,她有一个,也算扯平了。行了,我的那些钱你拿着,然后跟我走,去甘州,愿不愿意?”
郑舒眼睛亮起,隔着栅栏去抱郑霁,“哥,你真好!”
郑霁的世子头衔还在,万贯钱财还在,他是不愿意再回长安了,一是觉得丢人,二是觉得妹妹可能不想待在长安。
他在甘州服刑一年,两人再想想去哪里,亲人在侧哪里都是家。
靖远侯要把郑舒送到乡下庄子去,永远不能回长安,郑舒也不想回来,她只舍不得她哥。
郑霁道:“你这个傻子,我有些不信你,明日我就要出发,你真能跟上来?”
郑舒笑着笑着就哭了:“哥对不起,我太傻了。”
“蔺少卿都跟我说了。”
郑霁抬眉:“蔺则宴?他跟你说了什么?”
郑舒:“邓兰屿那些事,我太傻了。”
郑霁帮她擦掉眼泪:“你是傻,可我也有责任,好了,别再哭了,不然我真不信你明日能跟上来。”
郑霁和郑舒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母亲去世得早,靖远侯就扶正了妾室。
郑霁平日里眠花宿柳不着家,郑舒在后院孤苦伶仃,和继母的女儿相处不好,靖远侯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养成了郑舒如此的性格。
郑舒擦掉眼泪:“哥你信我,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准备。”
郑霁又交代了她一些租赁马车等等事宜。
郑舒走前,又停下来:“哥。”
“怎么了?”郑霁又折返回来。
郑舒摸摸鼻子:“到了甘州,找个好人家,别再逛青楼了。”
她听到隔壁又有惨叫声,知道大理寺前阵子抓了好些得花柳病的官员,忍不住提醒。
郑霁气笑:“什么叫找个好人家?”
郑舒摇摇脑袋:“先看看大夫,可不能挥霍了人家好姑娘。”
郑霁指着她,恨不得出来打她,郑舒笑起来,“哥,我先走了,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郑霁看着郑舒笑着离开,也跟着笑了。
这时候隔壁的惨叫声又响起来,他拍栅栏:“蔺则宴!能不能进行隔离,把这些人弄出去!”
小吏笑嘻嘻地进来:“世子,这花柳病你不跟他那啥,你也不会接触到。”
郑霁大怒:“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这不就对了。”小吏笑着离开了。
*
蔺则宴今日很高兴。
他亲眼看着邓兰屿走了,又知道家里的好消息,怎么不高兴。
大理寺卿寿宴上,路清宥见蔺则宴一个劲儿地接受别人的敬酒,就劝他:“你悠着点儿。”
蔺则宴不甚在乎:“难得喝酒,难得高兴,又有什么关系。”
路清宥见他连日来今日才面上好看些,也瘦了不少,感叹这感情真恐怖,也没什么大吵大闹,怎么就消减了这么多。
他也就不再劝他,跟着喝起来。
等到宴席散去,路清宥抬着蔺则宴摇摇晃晃,“快快,扶着你郎君些,长这么高干什么,我都抬不动。”
他把醉得脸颊发红的蔺则宴仍在无痕有迹身上,落得一身轻松,“累死我了,行了,回去吧,明日可不是休沐。”
无痕和有迹还是第一次见郎君醉成这个样子,赶紧一左一右架着他扶到马车里,回公府。
到了公府,两人派人叫来青书青砚来接人。
青书和青砚过来见郎君烂醉如泥,也是一阵忙乎,“怎么喝这么多?”
有迹抬抬眉毛:“邓兰屿走了,高兴啊。”
青书也不知说什么了。
两个人抬着人往嘉煦院走,蔺则宴却死活不动,“去哪儿啊?”
青书道:“郎君,您醉了,我们回嘉煦院去。”
蔺则宴却摇摇头,“不。”
他指指另一条路:“我要回我娘子那里去。”
青书青砚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行不行,郎君,您可不能去。”
蔺则宴撑着身子起来,皱眉:“我去找我娘子,还用得着得到你们的准许吗?”
青书面露难色,要是您的娘子就好了,关键人家不是啊。
就这么一会儿,蔺则宴已经朝春暄小筑走了。
赵荔葭梳着头,时不时笑一声,因为程袭欢好起来了,她高兴得时时发出傻笑。
她笑着发呆,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她皱皱鼻子,转过身去,却被一个高大身影完全罩住。
蔺则宴抱住她腰,脸埋在她脖子里吸了一口气,带着酒气的热呼吸都喷在赵荔葭的脖子上,“荔枝,你高兴吗?”
赵荔葭心一颤,推开他退了好几部,本想骂人,可见他面色薄红,连眼皮上都透着淡淡的粉,“你喝酒了?”
蔺则宴走过来,垂眸看着她,长睫闪动,“我高兴。”
赵荔葭听出来了,他高兴所以他喝酒,可没道理来她这里撒酒疯,她走到楼梯边去叫寒光铁衣,想让她们去嘉煦院喊人来,把人接走。
可蔺则宴从后面贴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她用手肘打他,却被她整个人塞进怀里抱住。
蔺则宴揉揉她的腰:“你瘦了好多。”
“唔唔!”
蔺则宴脸贴着她脸,自言自语:“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以后,一直在想嫣儿。”
赵荔葭眨眨眼:还在犯病。
蔺则宴放开手,把她转过来,然后低下头细细啄吻她的嘴。
赵荔葭心绪复杂。
蔺则宴放开,抹掉她嘴角的晶莹,他眼里有悲伤,看得赵荔葭莫名其妙。
他手指点她的眼睛,点她的鼻子,点她的梨涡出现的地方。
“要是我们有女儿肯定长得像你,可爱。”
赵荔葭抱着手臂,觉得不对劲。
蔺则宴亲亲她的脸颊,被她推开,“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他神色迷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嫣儿是假的。”
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赵荔葭道:“赵荔葭,我们生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啪!”
蔺则宴酒醒了一点, “你听我解释。”
“好啊,解释啊。”赵荔葭拿起手边的马球棍。
蔺则宴眼神始终在她面上,“我这么做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说说看。”
蔺则宴已经被赵荔葭逼着到了外廊, 下面寒光铁衣也上来了,见着小姐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不免大惊。
“小姐, 怎么了?!”
赵荔葭看着蔺则宴:“说啊。”
蔺则宴下颚绷紧,“是, 这次犯病是我骗你的, 我根本就没有犯脑疾, 我脑疾已经好了。”
赵荔葭觉得荒谬, 手不住颤抖, “骗我很好玩吧?是不是解气了?”
“不是你想得这样。”他靠近被赵荔葭拿着马球棍挡在中间逼退。
“那是哪样?”赵荔葭眼泪盈眶,“你这个骗子!”
“荔枝…”蔺则宴酒也是半醒,脑子不清醒, 见她要哭,上赶着去抱她,说出一些破天荒的话来,
“我错了, 荔枝,你原谅我, 你别生气。”
“蔺三郎!”下面传来一阵河东狮吼来。
外廊上面的人都朝下看, 见二夫人叉着腰气得不行, 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是不敢置信,又气极。
…
蔺则宴跪祠堂受家罚的事不到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今晚轮到大房看二房的热闹了, 戚婉玲消停了很久,这等热闹自是不会放过,带着丫鬟来瞧热闹。
祠堂里,蔺则宴直直地跪着,对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可他的眼睛却落在赵荔葭身上。
“三郎,我平日里就是如此教你的?!”二夫人气得不行。
她已经知道了蔺则宴说谎的事。
蔺则宴看着正常,其实酒还没醒,他就看着赵荔葭,只问:“你原谅我了吗?”
二夫人见三郎还在扰荔枝,气得闭上眼,“来人,上家罚!”
赵荔葭站在一旁不敢看,觉得丢人,只希望蔺则宴不要再问了。
蔺从稷见许令媛也赶来了,赶紧过去扶住她:“你来干什么?”
许令媛推他:“月份还小,你别这样。”
蔺从稷现在是春风得意,露出常人不常见的宠溺笑容看着许令媛,
“好,那你看吧,要是待会儿三郎被打得惨,你可别晕过去。”
戚婉玲在一旁看得眼热又愤愤。
许令媛推开他走到赵荔葭身边,安抚她,“怎么了?”
赵荔葭又气又羞,脸通红,无地自容。
她躲开蔺则宴炙热的视线,“大表嫂,蔺则宴喝酒了,他还醉着,你劝劝表姨,等明日他醒了再说吧。”
她实在怕他说出什么,丢人现眼。
外面来了几个强壮的下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板子,不敢下手。
许令媛见蔺则宴神色不像是喝醉了样子,但还是去告知二夫人,劝她明日再说。
可二夫人才得知蔺则宴说谎的事,怒火上头,“三郎,你说你错了什么?”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跪着过去一点,“荔枝,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赵荔葭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蔺则宴却不放过她,抓住她的裙角,不停说:“荔枝,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说生孩子的事是认真的,嫣儿是假的,我很伤心。”
二夫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三郎你胡说什么呢!”
祠堂里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蔺则宴却只想着哄赵荔葭一个人的事,着急得到她的原谅。
“嫣儿是假的,可我每次去看你,每一次想方设法多陪陪你,都是真的!”
“嫣儿是我编出来的,但她在我心里是真的,我有时候做梦都梦见你抱着她,坐在你院子的杏树下,我有时候都听见她叫我‘爹爹’,叫你‘娘亲’…”
赵荔葭看着这么多人,感觉脑袋晕晕,恨不得装晕过去。
她推他,“你别说了!”
蔺则宴酒劲儿却正往上涌,根本停不下来,他往前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她身上,抱着她的腰,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荔枝,荔枝,你别生气。”
“你听我说,我给嫣儿想了一个大名,不是编的,是我想了好久的。我一直想,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孩子,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女儿,我想叫她蔺宝嫣,你觉得怎么样?”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青书和青砚急得抓耳挠腮,想上去扶又不敢,不扶又觉得自家郎君的脸面今晚上是彻底没了。
二夫人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
三郎不是不喜欢荔枝吗,难不成他在她面前答应不去荔枝那儿,结果去了很多次?
听他话里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荔枝,三郎,你,你们”
要是没人,赵荔葭恨不得给蔺则宴一兜头下去,把他打晕了扔井里清醒。
她都快哭了,“我,我”
平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蔺则宴,今晚说的全是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真话。
赵荔葭眼睛在祠堂里的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她被人拥着抬走了,二夫人走前把门口候着的拿着醒酒汤的小厮叫进来,
“给三郎君喝下!”
祠堂里,蔺则宴跪在蒲团上,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蔺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一层一层地码在供桌上,凝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而蔺则宴狼狈不堪,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一种醉意朦胧的、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门口守着的有二夫人吩咐下的几个打板子的下人,还有青书和青砚。
他们见蔺则宴跪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着就要睡着倒下去了。
青书和青砚想去扶,可旁边拿着板子的下人盯着他们,二夫人吩咐过今夜谁也不许管三郎君。
可郎君就要栽到地上了,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就在青书犹豫着去和二夫人求情时,蔺则宴忽然又直起了身子。
蔺则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涌起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而温柔,盯着祠堂一侧的窗户外面。
月光从祠堂高高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烛火在他身边摇曳着,明明灭灭,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得忽深忽浅。
他望着月光,嘴唇动了动,又开口说话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外面守着的人说话。
“你们说,赵荔葭怎么会这么好?”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穿鹅黄色好看,穿绿色好看,她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她蹙着眉头的样子好看,她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好看,她生气的时候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他轻笑出声,“所以说啊,我怀疑她给我使巫术是真的,你们看我被迷得东倒西歪的。”
外边的下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们在公府待了十几年,还小的时候三郎君就一个人小鬼大,他们怕。
大了后,三郎君可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又得陛下器重,又是长安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
此刻见着郎君这个样子,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奇妙得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板着脸又板不住,嘴角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压下去,滑稽极了。
而青书和青砚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与对面憋笑的人对视。
蔺则宴还在说,他今晚说的话比他活了十九年说得还多,而且温情。
“嫣儿。”
“嫣儿,我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我想她应该长得像她,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梨涡,会跟在我后面喊爹爹,我每天下值回来,嫣儿会跑出来接我,而赵荔葭会站在廊下笑着看我们。”
“天冷的时候她的手会凉,我替她拢着手,嫣儿在远处玩雪,赵荔葭很娇气,得我给她暖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睡过去了。
青书和青砚松了口气,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真不知道会说出来什么,折煞死他们这些下人了。
两人也不顾拿板子的下人,赶紧进去被郎君披上披风。
赵荔葭根本就没晕,她是装晕的。
此刻听二夫人她们走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她侧躺在床榻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把帐子上绣的荔枝纹映得影影绰绰。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蒙住了头,片刻后又掀开。
蔺则宴,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说明日他酒醒过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要跟她说些狠话?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脏乱撞,这一晚也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寒光和铁衣在楼下听着,听见的只有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和她家小姐压抑得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赵荔葭心里想着蔺则宴。
也不知道蔺则宴怎么样了,他还跪在祠堂吗?
今晚有月亮,应该照着他。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照无眠。
作者有话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苏轼」
第84章
现在国公府的下人有两个谈资。
一个是大娘子怀了身子, 这不消说,可大娘子有了身孕,二娘子比大郎君还上心, 还高兴,整日待在西跨院, 这就有看头了。
下人们都觉得大娘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福气满满孩子, 这孩子一来,二娘子就奇迹般地好了。
不仅他们这么觉得, 二夫人也这么觉得, 孩子还没出生, 已经有了个“福宝”的小名。
另一个就是府上三郎君和表小姐。
谁能料到, 三郎君竟然一直缠着表小姐, 还编出一个什么嫣儿小小姐来,这可真是
且这三郎君和表小姐见面就吵,你来我往的针尖对麦芒, 怎么三郎君就突然对表小姐爱慕至深,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呢。
两个小丫鬟借着扫地的名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另一个突然走远一脸认真地扫起地来, 彷徨的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赶紧让开。
“大郎君, 三郎君。”
蔺从稷轻微颔首,转过身道:
“陛下召见也许和吐谷浑使臣有关, 吐谷浑使臣来长安十几日, 迟迟不走, 意图不明。”
蔺从稷一路过来, 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到好几个丫鬟小厮偷偷打量他,他没放在心上。
他满脑子都是别的。
他在想赵荔葭。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消气,还是更严重了?他今早匆匆被召进宫里, 没能第一时间去见她,她会不会生气?生气的话,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心疼他昨日在祠堂跪了一夜?
她…对昨日他醉酒胆大说的那些话怎么想?
刚才洒扫的一个丫鬟大胆偷觑,三郎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倒还是以前的冷淡,与昨夜那个跪在地上攥着表小姐衣袖不放的醉鬼判若两人。
丫鬟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昨夜那个嘴里念叨着“嫣儿”的人,当真是眼前这位矜贵淡漠的三郎君吗?
“三郎。”蔺从稷停下。
蔺则宴没反应。
“三郎。”蔺从稷的声音沉了一点。
蔺则宴倏地抬起眼来,目光与蔺从稷的对上,眼中有短暂的茫然,随即就被清明和镇定覆盖了。
他眨了眨眼,“总有图穷匕见的那天,吐谷浑到底怎么想,我觉得这几日就会有答案,这几日吐谷浑使臣频频和陛下打猎宴会,就等着开口的机会了。”
蔺从稷看了他一会儿,“不错。”
他说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她很好,今早还在娘那里请安,看着气色不错,不像你。”
蔺则宴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耳廓边缘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他闭了闭眼,“回来再说。”
蔺从稷点了点头,不过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忍住,“行,回来再说。”
可蔺则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大哥说的话。
她很好,她气色不错。
那是生气还是开心?她到底什么意思呢?至少看来她并不担心他。
蔺则宴面无表情,可内心酸楚。
赵荔葭既不开心也不生气。
她一大早起来破天荒地去二夫人那里请安,想打探蔺则宴的消息,最好能见到他一面,可她来的时候蔺则宴已经要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和二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二夫人看着荔枝低头不只想着什么,也看不懂她的心思,三郎如此缠闹,也不知荔枝是什么态度。
二夫人心里那点心思又活络起来,要是荔枝真能嫁给三郎,留在公府多好啊。
赵荔葭听二夫人责骂蔺则宴,听她安慰自己,她越听越难受。
她回了春暄小筑,想着蔺则宴也许派了人给她递个消息什么的,又或者像以前一样,买了吃食放在外廊,哄她开心。
可她等了很久,查看了外廊,什么都没有。
“寒光,把长窗锁了吧。”
寒光照做。
长窗一锁上,就锁住了外面一片绿景,屋内一下子暗了很多。
赵荔葭突然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吓了寒光和铁衣一跳。
两人跑过去,一左一右安抚,“小姐,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泪光连连,不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觉得好难受,心口酸。”
赵荔葭哭够了,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感觉没有散,她觉得屋里暗想打开长窗,可看到上面的落下的闩,就停住了手。
慢慢下到一楼的书房,见到寒光走过来。
“小姐,将军来信了。”
赵荔葭脸上这才有了点表情,拿着书信坐到窗边的胡床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起来,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眼里亮起来。
“我爹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大梁戍边武将每两年就要回长安述职,赵荔葭她爹今年正好要来长安述职。
这些她走前都知道了,只是这次她爹怎么着急,比前些年述职时间还要早?
寒光和铁衣知道将军要来长安,都高兴,“太好了!”
她们说完来到赵荔葭身边,寒光想了想道:“小姐,要不这次就跟着将军回凉州去吧。”
赵荔葭放下信不说话。
铁衣也道:“小姐您在这里不开心的话就回凉州吧,反正钱伯前头都说了,不一定要嫁到长安,您撒撒娇,将军也不会说什么的。”
赵荔葭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墙脚的芭蕉,“我没有不开心啊。”
寒光转到窗外蹲着,“可在凉州您从没哭过,到了长安倒是哭了好多次,还瘦了,将军看了肯定心疼,而且”
她顿了顿:“三郎君缠着你,简直就是折磨您,回凉州得了。”
赵荔葭眼皮动了动,“蔺则宴折磨我?”
铁衣也道:“对呀,小姐您自从遇了三郎君就又是生气,又是哭泣的,可不是折磨。”
赵荔葭扁扁嘴:“蔺则宴确实折磨我。”
她叹了口气,“我爹到了再说吧。”
寒光和铁衣认定了将军来了,小姐会跟着回凉州,就对长安不舍起来,主要是对长安的繁华美食不舍。
“小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反正要离开长安了,以后不一定会来,得在走前好好逛逛。”
赵荔葭看阳光明媚,还有微风,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回暗沉的二层了,她点点头:“对!我们去吃去玩。”
花钱心情就好了。
她换好衣裳,走到一半转到西跨院去,程袭欢都快住到西跨院了。
她一进屋,果然就听见程袭欢的声音。
见她来了,榻上的程袭欢和许令媛就都看过来,露出笑:“荔枝来啦。”
赵荔葭也跟着坐上去,“欢欢,你看什么书?”
程袭欢把书封给她看,“《三字经》?这你不都学完了吗?”
程袭欢笑:“我这是给福宝念。”
赵荔葭哭笑不得:“福宝还这么小,还在肚子里,怎么听得懂。”
“这叫胎教,就是给胎儿的教育,有用的。”
她说完,许令媛带着笑和无奈的眼神看向赵荔葭,赵荔葭也就笑着不再说什么,任由她胡闹了。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程袭欢摇头:“荔枝别担心,我好多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她养就养在西跨院了,美其名曰陪伴许令媛,其实许令媛哪里需要陪伴,蔺从稷早都安排好了。
“二表哥呢?”
程袭欢眼神闪躲:“他呀,他好着呢。”
赵荔葭看不出,可许令媛眼尖心细看出来了,脸上笑容深深。
程袭欢要养病,赵荔葭不能同她出去玩,就只能自己带着寒光铁衣出去了,她走前,程袭欢拉住她,把手上的檀木珠子缠在她手上。
赵荔葭惊讶:“这不是表姨给你求的佛珠吗,怎么给我,你拿着吧。”
程袭欢笑着摇摇头:“我不用,我好着呢,给你。”
“这上面娘可是念了一千遍佛经呢,你带着能保你平安。”
赵荔葭觉得奇怪,欢欢自己病还没好,怎么把这贵重东西给她,她不要:“我身体比你好,还是你带着吧。”
程袭欢虽然有了希望,也看到些系统和原作者的用意,但还是怕意外,想起邓兰屿那个畜生,忍不住揣测赵荔葭的结局,心里惴惴不安。
“你带着你带着,不然我不安心,我不安心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养不好病。”
她都说得这么严重了,赵荔葭只能接受了,“好,那你好好养病。”
程袭欢摆手:“山珍海味养着,没问题。”
赵荔葭就笑了,“好,那我出去玩咯。”
她出去后,又听见程袭欢念起《三字经》来,她摇着头笑笑。
其实她不太想离开长安。
“小姐,咱们去哪里?”
赵荔葭想了想:“好久没去小韶阁了,去逛逛吧。”
路上她又念起老胡做的胡饼来,让寒光跑一趟。
到了小韶阁,赵荔葭点了小馆的菜,寒光回来说今日胡饼卖得快,老胡说新的胡饼马上出来,让店里伙计来送。
几人听着陈老头说书,赵荔葭心情也慢慢好多了,都快忘记蔺则宴那事了。
直到小韶阁的伙计问:“今日荔枝郎君没跟着来吗?”
赵荔葭脸上的笑容一滞,“他不是,你们弄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陈老头见赵荔葭不高兴, 就对着台下的三三两两的人抱一抱拳道:“诸位,暂时插一条笑话,见谅见谅。”
台下的人不满, 发出怨声。
陈老头再拱拱手,“就一则, 抱歉抱歉。”
台下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赵荔葭对着陈老头感激地笑,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陈老头就说起来了。
“一日,给大人看病的大方脉拿住小儿科的大夫痛打。”
“旁人都来劝解:‘你俩是同行, 何苦如此?’ ”
“大方脉说:‘诸位有所不知, 这厮实在可恶!’ ”
“旁人就问:‘怎得可恶?’ ”
“大方脉说:‘凡是我医过的大人一经我手, 立刻投胎转世成孩子给他医, 可他医过的孩子, 一个也没长大成人给我医!’ ”
陈老头一说完,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如轰雷般乍然响起。
诚然这笑话需要一些顿悟时间。
台下一男子放下手中筷子道:“这不就是这大方脉治的大人一经他手都给医死了, 小方脉治的小孩经他手也给医死了,啧啧。”
台下的男女老少都少都笑了,赵荔葭笑得也开心, 被阴霾夺走的梨涡也若隐若现。
陈老头满意地捋须, 忽然笑容下来,他看着台下唯一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小子, 你怎么不笑, 是觉得我说得这笑话不好笑?”
被称为“小子”的人, 抬着托盘扫了一眼小韶阁,看到赵荔葭就过去。
他把托盘上的胡饼放在桌上,“小姐, 您要的胡饼都齐了。”
“你是新来的?”
赵荔葭在老胡店里从没见过他。
阿莫吊儿郎当地拿走托盘,抬头与她对视,却怔愣了一会儿, “我是老胡儿子。”
赵荔葭点了点头,不太放在心上。
旁边的寒光却道:“你这伙计怎么托盘不盖罩布?一路过来不知粘了多少灰。”
阿莫抬眼,眼里没有惶恐,只是讶然:“这还要罩什么布?我不知道。”
寒光惊讶于这老胡儿子态度如此敷衍,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与小姐攀谈起来。
“姐姐,刚才台上老头说的笑话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吗?”
赵荔葭本心不在焉,这才正眼瞧这老胡的儿子。
他大概十四五岁模样,模样俊秀,高鼻深目,典型的胡人少年模样,就是少了一点胡饼店少东家的气质。
“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阿莫咧嘴笑:“美人姐姐叫我阿莫就行了,我从前和我娘在西域,前些日子才来长安我爹处。”
赵荔葭慢慢点点头,“原来如此。”
“刚才的笑话你没听懂啊?”
阿莫点头,坐到她对面。
寒光铁衣不喜。
赵荔葭倒不太在意,给他讲起这笑话的意思来。
当陈老头在台上说书,台下安静听书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迟来的笑容。
阿莫笑得直拍大腿,“原来是这意思,这两个庸医!”
赵荔葭也笑笑,她觉得笑话解释之后就不好笑了,没想到阿莫还笑得这么欢。
突然又一起笑声爆发,人们都朝赵荔葭这边看来,露出不满神色,赵荔葭自己也没弄清楚这声音从何而来,就寻着声音去找,一个人影滚到地上。
这人脸上的笑容还没褪,看到赵荔葭顿时收色,一脸“完了”的惊恐模样。
“无痕?”赵荔葭看向他掉下来的地方,又看向低着头的无痕,不可思议,“你在这儿干嘛?”
原来屋檐上的无痕也没听懂这笑话,一经赵荔葭给阿莫解释,他听懂了,笑得打滚欢,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
无痕支支吾吾:“娘子,不,表小姐,我…”
赵荔葭脑子一转就知道了无痕的来意,“蔺则宴派你来跟踪我?!他要干嘛?”
无痕仍低着头:“郎君担心表小姐。”
赵荔葭才不信,她身边有寒光铁衣,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说实话。”
无痕不敢说实话,他跟踪的目的一变再变,哪个说出来都会惹怒了表小姐,惹怒了表小姐,郎君就完了,郎君完了,遭殃的是他。
他誓死不说。
赵荔葭连饭都吃不下了,“蔺则宴是不是在大理寺?你带我去,我倒要问问看,他憋着什么坏。”
无痕不敢,且郎君也不在大理寺。
“表小姐,郎君如今在宫里,不在大理寺。”
赵荔葭有气无处发,只能坐下来,狠狠地吃饭,嘴里还念念叨叨:
“讨厌鬼!老鼠屎!”
无痕见被发现了也就不再躲回去,而是看着坐在表小姐对面的阿莫。
阿莫被盯得不舒服,“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无痕却转向寒光铁衣:“你们就是这样保护表小姐的,容得一个伙计也敢和表小姐同坐。”
寒光铁衣一个凌厉眼神过去,无痕缩了缩肩膀,腆着笑脸道:“寒光姐姐,铁衣姐姐,我说得不对吗?”
说着给她们使眼神,意思是外人面前别下他面子,团结一点。
寒光铁衣虽接受不了无痕指手画脚,但更看不惯阿莫的无礼举动。
“你叫阿莫是吧,给你赏钱,快回去吧。”
阿莫对寒光递过来的赏钱不屑一顾,倒是对着赵荔葭笑着说:“美女姐姐,常来我们胡饼店光顾啊,要是指定我送也是可以的,我很乐意。”
赵荔葭茫然地眨眨眼,阿莫已经笑着走了。
寒光叨叨:“老胡挺好的,怎么这儿子就长歪了。”
赵荔葭继续暴食泄愤,“蔺则宴,讨厌鬼,见着你一定要补上昨日的一兜头!”
蔺则宴跟在皇帝和吐谷浑使臣后面,突然感觉后脑勺一股凉意。
皇帝回头指着伏在园中假山下的豹子与蔺则宴道:“三郎,你看这豹子怎么样啊?”
蔺则宴看过去,就看见那只吐谷浑进献的豹子,它金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肩背的肌肉线条如山峦起伏,它比寻常雪豹足足大了一圈,四肢粗壮,爪掌宽厚,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点头称赞:“是个猛兽,野性未训。”
吐谷浑使节连忙躬身:“少卿大人慧眼,此豹乃我王于祁连山深处亲猎所得,其品种极罕,百年难遇,寻常雪豹不过四尺,此豹身长近六尺,力能搏熊。”
皇帝喜爱不已,连连赞叹。
蔺则宴目光落在那豹子身上,它的两只耳廓向后压着,几乎贴在脑袋上。
他与它的目光相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皇帝高兴,要以宴席相谢赠豹之举,一行人从御花园离开,园中又静了下来。
园中只剩下豹奴和那只豹子。
豹奴跪在豹子身侧,一只手搭在它的颈后,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豹子向后压着,贴在脑袋上的两只耳朵上。
豹奴的手拿开,看向金豹笑一下:“畜生,果真是野性未训,可经我手野性就得褪去,看你能倔强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拿出一根铁签,这是驯兽的物件,尖端磨的极钝,刺不破皮,能隔着皮毛精准地戳在骨头之间的缝隙里,打在身上不留痕,只有驯兽人和野兽自己知道,疼在哪里。
铁签抵在豹子的前腿与身躯连接处轻轻一戳。豹子的前腿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铁签换了个位置,抵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又是一戳,豹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见豹子那两只向后压着的耳朵慢慢立起来,豹奴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从另一边皮囊里摸出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扔到豹子前方,“吃。”
蔺则宴说得没错,图穷匕见,在宴席上,吐谷浑使臣向大梁求亲,希望求娶公主。
本来气氛正好,一听这话,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皇帝端着笑,却不再那么高兴了,“朕的公主都年幼,恐怕不能胜任这和亲之举。”
吐谷浑使臣脸上也挂着笑容,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生气,他们没有在坚持,而是继续敬酒喝酒,大殿之内重新恢复歌舞热闹,好像之前求亲一幕从没发生过。
宴席结束,第二日皇帝和吐谷浑使臣要带着那金豹去樊山一试它伸手,皇帝让蔺则宴带上琥珀也跟着去。
回去的路上,蔺则宴皱着眉,“求亲的事恐怕不简单。”
蔺从稷点头。
吐谷浑使臣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朝贡,其实目的在求亲。
但自从慧和公主和亲南诏,却在大梁和南诏的战争中,被南诏人杀身抛尸之后,大梁朝野便不再希望公主和亲。
且怀王战功赫赫,打得周边邦国不敢再犯,也不需要和亲维持和平。
吐谷浑明知大梁不会同意和亲,却还坐得住,迟迟没有离开长安的打算,这就很引人深思了。
蔺从稷见蔺则宴不和他一起坐马车回去,却骑马,问他:“去哪儿?”
蔺则宴道了声:“找个东西替我给赵荔葭赎罪。”
他说完就在月夜驾马离开,他有陛下赐的金符夜里也能畅行无阻。
蔺从稷摇摇头,墨常看着蔺则宴离开,道:“赵将军就快到长安了,也不知道三郎君知不知晓。”
蔺从稷看向墨常:“怎么,看起来你很关心这两人的事?”
墨常道不敢。
作者有话说:
本章笑话来自《笑林广记》。
第86章
今日朝廷休沐, 赵荔葭又再一次破天荒地早起,去二夫人处请安,去的路上还特意绕了路。
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她揪着披帛小声嘟囔:“平日里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现在就消失无踪影了。”
到了西正院,二夫人正和许令媛说着白马寺大师在樊川兴教寺玄奘法师坛前讲《唯识论》的事情, 见赵荔葭来了觉得稀罕, 笑着招手:
“荔枝最近倒是起得早。”
赵荔葭羞赧着过去,眼睛不经意瞥一眼, 随后垂下来。
许令媛笑看着一切, 又觉得自己婆母太过钝, 没察觉出什么, 难道这就是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不过婆母性子大大咧咧,粗中欠细,才没有看出来罢。
二夫人确实没有看出来, 可出了前日那事,她心里的一些小九九就生了萌芽,又如雨后春笋, 不过一晚就成了形。
她拍着赵荔葭的手, 边打量边笑,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今日待赵荔葭异常得很, 眼里发光。
“荔枝呀, 明日我们俩一起去兴教寺听法会去, 听说兴教寺最近从白马寺来了个大师要开法会。”
赵荔葭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二夫人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她眼里激动的光芒,她也不想去什么法会,不过表姨相邀就当散心了。
她挤出一点笑:“好。”
二夫人眼神还留在她身上, 觉得越看越喜欢,真是老天赐给她的儿媳!
她看三郎的态度就明白这小子已经情根深种,那她这个老娘也得帮帮忙,不为三郎,也为她自己。
她喜欢荔枝得紧,要是能留她在公府,她做梦都能笑醒。
也不知道荔枝和三郎的孩子长什么样,哎呀,这做父母的长得好看,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她又想起那晚三郎说的话,那日听来觉得荒谬,可后来想想越想越觉得妙呀。
她这么想着还真笑起来,赵荔葭茫然:“表姨你笑什么?”
二夫人忍不住摸摸她的脸,“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
赵荔葭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受着二夫人的‘蹂躏’。
许令媛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赵荔葭回来的路上才从许令媛口中得知,蔺则宴昨业回了一趟公府,不过今早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圣驾去少陵原狩猎,四五日回不来。
昨日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她!
负心汉!
她刻意回避自己的这些举动和想法,不去深究,至于为什么不去深究,她是不想承认。
毕竟以前蔺则宴欺负得她紧,她内心不想承认自己对“仇人”害了相思病。
“咳,还是回凉州去好了。”
少女的心思反复无常。
她回去之后走到仍旧关着的长窗前面,想到回来路上看到外面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可狠了心不开。
长窗被蔺则宴带累,她见着这长窗总想起他或倚在上面,或冒昧地突然打开突然关上的事。
想到他冒雨前来的春日,杏花还粘在他绯红的官袍上。
想到他牵着她走到外廊,一边和她说话,一边伺候她用饭的样子。
可不开长窗屋内昏暗,也看不见外面的风景。
赵荔葭突然觉得很沮丧。
“蔺则宴果然折磨我,真讨厌。”
她寥寥地掀开绿纱走进梳妆隔间里,此时黄昏,金色的阳光照进屋里,她看着菱花镜里自己的样子发呆。
她盼着夜晚,这样就能进入梦乡,就再也不用胡思乱想了。
如她所愿,夜晚很快降临,她也就赶紧入睡了。
可梦里蔺则宴萦绕不去,扰着她,赵荔葭被他缠上,有种一辈子都扯不开他的感觉。
梦境一转,金粉弥漫的氛围飘来硝烟,赵荔葭看着眼前的场景快速消逝转换,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身临其境,夜风裹着铁锈与焦灼的气息扑来,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和翻倒的旌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几乎窒息。
她认得那些尸山,那是大梁的士兵。
接着,她看到了蔺则宴。
他孤零零地立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银甲已被鲜血浸透,墨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脊背。
“蔺则宴,蔺则宴”
赵荔葭呼吸停滞,“你个傻子在这里干嘛”
她的手穿过了他,他好像感知到了她,他看的却是后方,后面有一些零星残兵败将,他扯起嘴角,扬了扬手中长剑,
“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跟我冲!”
“别,别,你别过去,我求你了。”赵荔葭看见前方是胡人遮天蔽日的军队。
远处传来密集的弓弦声。
“不要!”她声嘶力竭地喊,可无济于事。
万千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遮蔽了半边天空,她看见那些黑色的箭簇没入他的身体。
“快走…快走啊…”她无声地嘶喊着,泪如泉涌。
可他在她眼前万箭穿心。
赵荔葭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在倒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忽然穿透千军万马,落在了她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说:
“赵荔葭,我来陪你了。”
赵荔葭一怔。
东方既白,天边渐渐透出鱼肚白,晨雾在横倒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间缠绕穿行。
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穿透晨雾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倒插在地的刀枪,和烧黑的旌旗上。
赵荔葭怆然坐在尸山中,金色的阳光照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她麻木恍惚,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她看见一个人从金雾中慢慢走过来。
不是人,是是琥珀!
“琥珀!”赵荔葭大喊,可琥珀苍老了许多,不似现在看着可爱,它的面上有一处很深的刀疤,皮毛结团一层层掉落。
它疲惫地拖着蔺则宴的尸体走了很远很远。
它在一处戈壁埋葬了他的尸体。
又折返回来取了他的剑放在墓边,做完这些琥珀倒在一旁,像是睡着了。
可赵荔葭知道它死了。
她抱着那土堆哭,觉得自己被蔺则宴抛弃了。
“蔺则宴,你别走,我很想你”
她躺到的地方成了一个矮桌,她脸上不再是泪水,而是她喷溅出的血迹。
“蔺则宴,我,我错了,我其实很想你”
她的手垂下,字迹被泪水和血水模糊,可还能看见内容:西北离长安太远了,若有来世,第一次见面你不要惹我生气
她闭上眼,咽了气,琥珀绕着她的尸体转来转去,悲鸣凄惨。
“呜呜呜呜,蔺则宴,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小姐,小姐。”
赵荔葭睁开泪眼,看见寒光和铁衣担忧的神色。
眼泪顺着脖颈留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平躺着,刚才那一切都是梦,噩梦。
“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寒光拿着帕子给她擦脸。
赵荔葭委屈悲伤地点头,“嗯,可吓人了。”
铁衣拿来她的鞋子,一脸认真,“小姐,我们老家有个对付噩梦的方法,你把梦到的事都说给鞋子听,那些噩梦都不会成真了。”
寒光拍她,“乱出什么主意。”
铁衣无辜:“很有用啊,我都是这么做的。”
寒光带着嫌弃指她:“以后离我远一点。”
铁衣撇撇嘴,仍旧不放弃地建议:“小姐,真的不试试吗?”
赵荔葭离远一点坚定摇头,“不要。”
她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外面,焦急询问:“今日不是要和表姨去听法会,我是不是迟了?”
寒光从铁衣手里拿过鞋子给她穿,“小姐放心,没迟,您起得还早了。”
赵荔葭闻言才放心下来,她揉揉眼睛,“时间来得及的话,我想沐浴,出了好多汗。”
听她这么说,寒光才发现小姐背后全是汗,整个背部都湿透了。
沐浴梳妆完,赵荔葭对于今日拜佛这事虔诚了许多,她觉得是该去拜拜,昨日的噩梦太逼真,她现在还余悸未消。
路上她想起琥珀来,想去看看,可嘉煦院的小厮说琥珀被蔺则宴带走去狩猎了。
听到这消息,赵荔葭心里很不安,她想起梦里琥珀死在蔺则宴身边的事。
可只是去狩猎,又不是上战场,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更加心不在焉,都没听见二夫人的话。
“荔枝,你觉得三郎怎么样?”
“三郎这人嘴巴毒,可心地是好的,你在长安城里打听打听他,夸他的居多。”
“前日那事我想了很多,三郎看来不只是醉酒那么简单,他是酒后吐露真话,你看他打算得这么多,我都没想到。”
说到这里二夫人自个儿笑了起来,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又规划起婚后两人住哪儿的问题,嘉煦院是大,可三郎不懂侍花弄草,简单单调,一点情调都没有。
她得重新把嘉煦院修缮一番,再种些花草,荔枝喜欢花草,杏花梨花安排起来,牡丹芍药也种上。
还得有个荷池,荷池上面得有水榭,荔枝平日里在这里可以消暑弹琴。
想远了,二夫人恋恋不舍地把思绪拉回来。
要是荔枝不愿意,这些都得烟消云散。
说起这个二夫人又怨恨起蔺则宴来,这可恶的小子当初叫他拿鼻孔看人,现在娶媳妇就是艰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皇帝的御驾停在坡顶, 左右威卫列阵两侧,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子纵马立于皇帝身侧,怀王落后半个马身,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山林。
蔺则宴和世子在前勘查地形,世子这月上番长安不用留在渭南县, 正好赶上陛下狩猎, 就随行保护。
蔺则宴听了一路世子的唠叨,不是今早起得太早就是露水太重, 围场里的蚊子都比马大这种抱怨。
他眼睛在前方梭巡, 突然勒起缰绳马儿前蹄仰起, 吓了旁边絮叨的人一跳, “三郎,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蔺则宴“吁”了一声,“没事,我玩玩儿。”
“你…!”世子指着蔺则宴, “三郎,你故意吓我。”
蔺则宴勾唇,“怎么会, 回吧。”
说着打马一路飞驰回圣驾前, 在马上拱手道:“陛下,围场都清完了。”
皇帝笑开, 对着吐谷浑使臣道:“那就请你们那只金豹出来看看吧, 我看在这少陵原之上, 它有什么本事。”
吐谷浑使臣笑里不乏恭敬:“陛下, 此豹虽驯,但初入中原山林之气未脱,先用长绳控制有豹奴领着熟悉此地气息, 再徐徐放开为好。”
皇帝看向不远处大树下腹地而息的金豹,越看越满意,他对蔺则宴道:“三郎,你带着琥珀和它比,谁能胜出?”
蔺则宴顺着皇帝的眼神看过去,那只金四周围着四个吐谷浑驯兽人,一根长达十丈的软皮绳从它颈间的皮圈引出,缠在豹奴的手腕上,又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他看见它的眼睛是睁开的,完全睁开,一眨不眨,盯着远处的山林。
山林深处,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声,那是侍卫们正把驱赶的猎物往围场核心区域聚拢。
金豹的耳朵向后压着,紧贴头颅。
蔺则宴眯眸,“陛下,微臣过去瞧瞧再说。”
皇帝同意了,吐谷浑使臣却不大高兴,“这位蔺少卿年少负有英明,果真是张扬肆意,不似文人。”
皇帝大笑:“你说得不错,他还真不是什么文人,他是朕的千牛备身出身,准确来说是个武人,至于他为何做这大理寺少卿嘛”
吐谷浑使臣听了皇帝讲述的,突然对这位少年郎起了敬佩之心,看着他端详金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这金豹是大王捕来的,野性未训,是他们急于拿出来哄得天朝皇帝开心的,但他看着四个强壮的豹奴却不太担心,这里侍卫众多,刀剑兵刃应有具有,周围暗处还有弓箭手,不怕一头畜生。
“这豹子有什么问题吗?”世子凑上来。
蔺则宴看见金豹的尾巴轻微地抖动,“你去叫左威卫中郎将来。”
“我?”世子对他这种指使人的态度不服,可见蔺则宴身边的有迹过去,知道自己弄错了,不免尴尬。
左威卫中郎将过来,“蔺少卿有何吩咐啊?”
蔺则宴指着豹子的异处给他看:“这豹子躁得很,还是小心为好。”
中郎将还当是什么呢,“到了猎场,听到猎物的声音,有这举动是它的狩猎野性,有什么奇怪的。”
蔺则宴打了口哨,琥珀飞奔过来,“它觉得有问题,你不信也可以,就怕万一”
中郎将本不以为意,可也怕他说的这个万一,就加派人手跟着金豹。
中郎见先走了,蔺则宴打马要跟上被世子拦住,“哎,你等等。”
世子看了看前头,小声道:“我听说了一些事,看在咱是一家的份上提醒提醒你,今日怀王要有动作,你小心着点。”
他说的有动作,就是说怀王今日要对太子出手。
蔺则宴不用想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在陛下面前出手害储君?这不是找死吗。
他摇摇头,有些怜爱地看着世子:“堂哥,多谢。”
世子被他这看傻子的眼神弄得心烦,跟上去忿忿道:“我是好意提醒你。”
蔺则宴:“多谢。”
“”
狩猎开始,一只孢子被侍卫从林中驱出,慌不择路,几丈距离瞬息而至。
皇帝太子怀王的弓箭还没搭起,豹子冲出去,绳子牵引的四个吐谷浑人也被半拉半跑控制着距离和速度,等禁军跑上去,狍子已经丧命豹子之口,四条腿抽搐着软下去。
围场上一片欢呼。
“好畜生!”皇帝在马背上抚掌。
豹奴向皇帝做了个礼节性的动作,便开始把豹子拉过来,豹子伸出舌头舔着嘴边的血迹,压着眼睛慢悠悠回来。
蔺则宴看向中郎将,中郎将显然也是被惊到,赶紧示意那几个禁军跟紧点。
狍子被人拿下去,皇帝情绪高涨,踢了马腹飞驰出去,太子和怀王也跟上去驰骋。
蔺则宴带着琥珀紧跟在后面。
金豹又猎到一只野猪,四个豹奴合力拉动绳子,绳子在豹子脖颈间扭出一圈皮肉。
围场上又响起一阵欢呼。
蔺则宴的目的由狩猎成了紧绕在豹子周围,不远不近。
突然前面被赶出来一只公鹿,公鹿见到围捕的人群转身跑进山林,皇帝一拍马腹:“太子,怀王,这次可不能叫畜生抢了功劳!”
太子和怀王一听,也都拍马跟上去。
有了皇帝这话,豹子被留在下面,蔺则宴也放心随着进到山林去,禁军也跟着进山。
可他们走后不久,豹子不再在绳子的牵引下乖乖停下而是反过来朝着豹奴走过来,耳朵贴得极低,尾巴慢慢抖动。
豹奴察觉到不对劲,“畜——”
可话还没说出口,豹子就突然冲过来,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豹奴就死于豹子之口。
山林里,皇帝追着公鹿进入山林腹地,公鹿被围困在几人中间。
公鹿四处乱撞,皇帝从近侍手里拿过弓箭拉开对准,太子和怀王不敢抢了父皇的功劳,未上弓,盯着公鹿看。
可杀死公鹿的不是皇帝的箭而是突然冲出来的豹子,它以如雷贯耳之势一口咬断了公鹿的脖子,公鹿在他利齿下挣扎着晃动了一下,四肢便都不动了。
皇帝不喜,但也不好表露出来,此时众人还以为豹子后面跟着豹奴,直到左威卫中郎将抽出剑挡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声:
“陛下小心,这畜生没有牛绳牵引!”
他说完这话,蔺则宴下了马悄悄走到豹子后面,左威卫中郎将和他一前一后形成对豹子形成夹击之势。
“护驾!弓箭手——”
可山林腹地,树林茂密,弓箭手在树上多有遮挡,一时间无从下手。
禁军都抽出刀剑将豹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威卫中郎将的刀慢慢举起,刀锋映着日光,闪了一下,豹子动了。
没有谁能看清那一扑,中郎将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巨大的冲击力就将他扑倒在地。
又是一声脆响。
血溅在豹子的脸上,顺着金褐色的皮毛淌下来,它抬起头,舌尖舔过嘴角,然后它朝着皇帝的御马慢慢前进。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左武卫的亲兵们冲上去,又停住,他们的中郎将死在眼前,内心不可谓不惊寒。
弓箭手拉开了弓,却不敢放,皇帝就在射程之内,万一失手,万一那畜生扑过来时箭刚好射出…
左威卫中郎将死在刹那,右威卫中郎将又顶上。
怀王手里拿着弓箭骑在马上,瞳孔微缩,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惊恐的皇帝,最终锁定在太子身上。
太子下了马,扒出腰间佩剑慢慢走到右威卫中郎将身边,他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他的背影挡住了皇帝,也挡住了豹子的视线。
人与兽对望,一片死寂。
蔺则宴摸摸琥珀,握紧手里的剑,寻着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弓箭手找准时机射箭却射在豹子腿上,豹子喉咙里滚出低吼,它前爪刨地,一个猛跃,这次瞄准的是太子。
“大哥小心!”
怀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把拽住太子的手臂,将他往侧后方一甩,自己却收势不及,直直撞向那只扑来的豹子。
利爪撕破了他的肩袖,血珠飞溅,怀王闷哼一声,顺势倒地,豹子也就朝着他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斜刺里冲出来,直直咬在豹子脖子上,蔺则宴紧随其后,拿着剑没有丝毫犹豫刺向豹子腹部,被豹子一闪只刺中后腿。
右威卫中郎将也跟着冲刺,却被豹子一头撞开。
“琥珀回来!”
琥珀不恋战跑回蔺则宴身边,这下豹子就盯住了蔺则宴。
怀王从另一侧站捂着肩膀了起来,手里的刀却握得很稳,他与蔺则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同时往上头跑。
豹子被怀王和蔺则宴引走消失在山林里,右威卫中郎将赶紧带人下去,“快!护驾!带着陛下山!”
太子还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被侍从扶起,“殿下,快走!”
“可”他看向怀王消失的方向。
“殿下,那畜生再出来就来不及了!”
世子吓得脸色惨白,在上山和下山之间犹豫着,最后道了声“三郎,对不起”了,就匆忙下山去了。
等大队人马下了山,看到一地豹奴的尸首,才更加确定着豹子的凶险。
吐谷浑使臣下破了胆,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连连请罪。
皇帝让人带队上山去救人。
可等了很久禁军只带回一只被咬下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兴教寺香客众多, 都是奔着白马寺的妙一大师来的。
赵荔葭跟着二夫人一起虔诚地跪了一上午,听得十分认真。
法会散后,一些夫人看见了二夫人就来攀谈, 听她们说兴教寺最近在重塑玄奘大师的金身,她们几位有意捐造佛像, 问二夫人意向。
这种事二夫人可不能落后, 她立马就答应了。
“荔枝,走吧, 我们也去瞧瞧。”
赵荔葭道:“表姨, 我想去抄一会儿经书。”
二夫人满意点头:“行, 你在这儿抄着, 我们得去后院禅房, 商量好了就来。”
赵荔乖乖点头:“嗯。”
兴教寺后山开了满山的映山红,通红一片,特别好看, 许多女郎也都结伴去赏景,可赵荔葭这次没有贪玩,而是认真地在侧殿供人抄经书的地方抄经书。
寒光和铁衣为之侧目, 小姐还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呢。
抄到一半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细碎金铁之音, 随即是门扇被粗暴打开的闷响, 有人厉声呵斥,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寒光和铁衣警惕地出去查看, 赵荔葭也停了笔。
她心里很慌,自有了昨日的噩梦,她心里就有一股忧和愁, 如今一有什么异常的响动,她心就七上八下的。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细碎而小声的嗡嗡声音。
寒光和铁衣跑进来,“小姐,是禁军,他们已经把兴教寺围了起来。”
赵荔葭慌乱,蔺则宴不就是跟着陛下一起去狩猎的吗,“怎么回事,看见蔺则宴了吗?”
寒光道:“没有,看样子是狩猎途中出了什么事,少陵原同樊川近,就先在兴教寺驻扎,禁军现在正清人。”
赵荔葭冲出去,果然见寺里的众人都恐惊扰了贵人,蜂拥出去,一些好奇担心地人频频回头,被禁军呵斥了出去,一下子寺里不剩什么人,这里俨然被禁军守成了铜墙铁壁。
赵荔葭抓住一个男子询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男子边走边道:“听说是狩猎的时候豹子发狂,死了很多人,小姐,禁军清人,你也快走吧。”
赵荔葭心脏发紧,拉着他继续追问:“谁受伤了你知道吗?”
男子见她好看,就拉着往外走,“快跟我走吧,陛下在此,要是惹了圣怒,只有杀头的罪!”
赵荔葭被他拉着冲进入群,推来挤去,偶听见有人惋叹,“真吓人,血淋淋的手臂,看见了吗,整个被咬下来了!”
她赶紧去扒拉那人,“你看见受伤的是谁了么?”
那人忙着离开,甩了她的手急忙道:“我看着是蔺少卿,全身都是血,看着可瘆人,哎你别拉我!”
赵荔葭嘴唇颤抖着泫然欲泣,总觉得梦里的就要成真,她逆着人流走进去,惹得出来的人连连叫骂,她不在乎,抿着唇拼命往挤。
挤到一个看着有品级的禁军跟前询问:“蔺则宴在里面吗?我要进去找他。”
郎将呵斥:“没听见陛下来临,闲杂人等都要出去吗,出去!”
赵荔葭忙亮身份:“蔺则宴,蔺少卿,我是他表妹,他是不是出事了,让我进去看看。”
郎将见眼前的女子肤白貌美,但衣裳发髻凌乱,且他也没听说过蔺少卿有什么表妹,就挥手:“走走,再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荔葭苦苦哀求:“我真是蔺则宴表妹,你叫他手下无痕和有迹来认认,就知道我了,对了,我爹是正四品忠武将军,赵大泽。”
郎将眼神一凛:“赵将军?”
赵荔葭见他松动,赶紧点头,“真的真的。”
郎将犹豫一会儿终于放行。
赵荔葭生怕他返回赶紧冲过重重禁军跑进去,顺着禁军很快找到了地方,不过在侧殿门口又被拦下来。
“何人擅闯!”
侧殿内,蔺则宴躺在从禅房移来的榻上,胸口被利爪抓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一身,看着瘆人。
皇帝和一些人围在他床前,看着妙一大师缝针救人。
他们也是早知道今日妙一大师在兴教寺,而兴教寺离少陵原最近,这才抬人过来。
狩猎带的太医留在山下被豹子咬死了,妙一大师医术精湛,幸好碰上,不然再等一会儿蔺则宴就真性命不保了。
皇帝看着蔺则宴仰着头绷着下颚,手上青筋都出来了,仍是一声不吭,不住担忧:“三郎,可要忍住。”
蔺则宴忍痛之余还能分神得意地笑,“陛下放心,豹子都杀得了,一点小伤有什么忍不了的。”
他说的小伤是一道从左胸道下腹的抓伤,里面可见皮下血肉。
他还不知道怀王丢了一只手臂,看四周:“陛下,怀王殿下呢?”
说到这个,皇帝都面露悲伤,“怀王断了一只手臂,已经被妙一大师看过了,性命保住了,人现在正昏迷,太子看着呢。”
蔺则宴只记得他和怀王一道去对付那只豹子,后来豹子扔了怀王,他就拖着豹子摔下山,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正欲询问谁寻到的他,豹子在哪里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放我进去,我真的是蔺则宴的表妹,不,我是他未婚妻,真的。”
殿内的人都面面相觑,一个禁卫上前,“陛下,可要赶出去?”
蔺则宴忍着痛忙起来,“别别,真是我未婚妻,陛下,可否让她进来看看我?”
妙一大师手上用力,“蔺少卿,您躺好了。”
蔺则宴腾地“嘶”一声,倒在榻上。
皇帝忍不住笑,“好,让人进来。”
赵荔葭一进门迎面的就是昏倒在榻上面无血色的蔺则宴,而他袒胸露腹,一道血肉模糊的抓痕赫然入目。
她在门口踉跄了一下,有个人扶了他一下,她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眼里只看得见蔺则宴,她哭着奔过去跪在他身边。
“蔺则宴,呜呜呜,你怎么样了?”她抓着她手哭个不停。
殿里的皇帝及其他禁卫、大臣准备安慰她,可看过去,就见刚才还能炫耀说笑的蔺则宴已经闭上眼睛,一副不行了的样子。
他们无不愕然。
赵荔葭想到梦中的事,后悔不迭,她靠在他肩膀上流泪,“蔺则宴,你快醒醒”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诚心的,妙一大师缝着缝着手一歪,刺了蔺则宴一下,蔺则宴皱着眉“醒”过来,一副才醒的模样。
他半阖着眼,嗓音虚弱,“荔枝?你怎么来了?”
赵荔葭见他醒了,又哭又笑,慌乱地去摸他的脸,“你醒啦,呜呜,吓死我了。”
蔺则宴抓她的手,“我没事,你别哭。”
赵荔葭脸贴着他的手,点头,“我不哭,你疼不疼?”
她都不敢看他那个伤口。
蔺则宴拇指挂着她的脸,露出苍白的笑容,“无碍,就是”
赵荔葭点着头,“怎么了?”
他滚了滚喉咙,不舒服地蹙着眉,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青影,睫毛微微颤动着,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安抚。
赵荔葭眼睑挂着泪,靠近他,“你说,你说,我都听着。”
蔺则宴看着她:“我和豹子一起摔下山崖的时候,一直想着你,想着死前还惹你生气,我就心痛,你还生咳咳生我的气吗?”
他漂亮的眼眸认真且带着祈求看着赵荔葭,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我原谅,我原谅你,我没有生气的,你先躺下。”她按住他躺下。
“真的?”
“真的。”
殿里许多人闭上了眼,许多人笑出了声。
皇帝示意别打扰两人说话。
赵荔葭紧紧握着蔺则宴的手,委屈地诉说着自己的悲伤和担忧,“你刚才都不知道,我听说你出事了,都要吓死了,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蔺则宴始终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和耐心,听她说完,“不会,梦里的都是假的。”
他不动声色地补上一句:“我们以后都会一直在一起的,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见赵荔葭点头,他在继续添话:“荔枝,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话颇具暗示性,赵荔葭也懂了,可她还顾着他的伤势,低头抓着他手臂:“你都差点死了,还说这些干嘛。”
蔺则宴着急:“荔枝,我,你,对不起,前日之后,没有去看你,也不是,其实我去看你了,但你把长窗关了”
听他说他去看过她,赵荔葭多日的郁闷就一扫而空,怨怪着又笑着道:“那你不走正门来,害我白伤心好多天。”
蔺则宴心里甜甜的,也笑:“你伤心?你在意我。”
赵荔葭也不好意思,“我当然关心你了,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蔺则宴满足地躺下,幸福地仰头叹息,“这一遭可真是福祸相依。”他看向赵荔葭,“看来,蔺宝嫣的事也不是完全没着落。”
赵荔葭剜他,“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孩子?”
说完她急急改口,“还没”
蔺则宴捏捏她的手:“那你愿意”
“我不同意!”
门口一声雄厚的声音传来。
赵荔葭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来人后,眼睛睁大:“爹?!”
蔺则宴也看过去:“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一直碍于陛下的赵大泽终于忍不住发声, “荔枝,你过来。”
赵荔葭很惊喜地撇下蔺则宴过去:“爹,你不是还在来长安的路上吗?”
蔺则宴在榻上挣扎着起身, 此时妙一大师也刚好缝完最后一针,打结, 收针, 道一声“阿弥陀佛”,蔺则宴胸前的窟窿就变成了一道红疤。
赵大泽看着女儿发髻凌乱不成样子, 沉下脸:“荔枝, 不得无礼, 快面见陛下。”
赵荔葭笑容僵在脸上, 这才发现殿里这么多人, 前头还有陛下在,她赶忙跪下去,“臣女见过陛下, 陛下万福。”
皇帝扶她起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荔枝?”
赵荔葭低着头,只露个毛茸茸乱糟糟的头, 不敢回话, 不知这“大名鼎鼎”从何而来?
蔺则宴挣扎着起身,“陛下, 荔枝她”
皇帝见他如此, 皱眉:“好了, 快躺下吧, 你的荔枝我不会为难。”
蔺则宴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随后看向门边的赵大泽,点头算是行礼。
他这一看被门口像山一样的人惊到, 这能是赵荔葭的爹吗?
门边的人身形雄壮如山岳,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圆脸布满刀疤和浓密的络腮胡,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久经沙场的冷漠与沉稳,现在还多了一份看不上。
女婿见老丈人——分外不受待见啊。
皇帝看着发笑:“好了好了,既然三郎好了,朕就去看看怀王了。”
皇帝走了,殿里一群人跟着离开,赵荔葭和赵大泽行礼送别,然后殿里就安静下来。
赵荔葭绞着袖子低着头,不敢受她爹责问的目光。
“爹”
她刚说完就瞧见视线里进来一个人,她瞪大眼睛,“你起来干嘛,快躺着快躺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蔺则宴只着一件白色里衣,上头泥泞血迹染遍,他捂着肚子慢慢过来,在赵大泽面前行了个大礼,“三郎见过赵将军。”
看得赵荔葭着急担心,扶着他手臂撑着他,要不是有她,他快站不住了,逞什么能!
赵大泽和蔺则宴差不多高,可身形大了他两倍,此时很成压迫气势,他嗓音雄厚:“行了,快躺着吧。”
蔺则宴抬头露出感激且有礼的妥当笑容,“多谢赵将军。”
赵大泽侧目:“谢我干什么?”
蔺则宴强撑着站着,身上伤口发痛额边不住留下冷汗,“我从少陵原北边掉下去,想必是将军路过救了我,所以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赵大泽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就是为了面见陛下说边关异动,听说陛下来了少陵原没进长安就马不停蹄转道过来,刚好瞧见掉在北山下的蔺则宴和一只豹子尸体。
路过搭救,谁想到是蔺家小子。
赵大泽哼了一声,“路过,就是个狗我也会救的,不是单救你。”
“爹!”赵荔葭双眸睁大,不敢想象她的好爹爹居然对着受伤如此的蔺则宴说这样的话。
蔺则宴对着赵荔葭摇头,“荔枝。”
一滴滴的冷汗从他额边留下,看得赵荔葭担心不已,“走,我们先躺着。”
蔺则宴走前还不忘朝赵大泽行个礼,在赵荔葭的扶持下慢慢躺到榻上。
赵大泽看得心烦,甩了甩袖子,“钱伯!”
钱伯从门外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赵大泽眼睛看了看里头,“看好了,我去面见陛下。”
钱伯应是,目送将军离开后,才嘴角噙着笑进来,行一礼:“小姐。”
赵荔葭见到钱伯眼睛一弯,“钱伯。”
钱伯看一眼蔺则宴道:“老奴说过,只要小姐想回去,就来接您。”
赵荔葭眼神闪躲,避开这个话题,“钱伯,你有什么止痛的药没有?”
钱伯着人去拿。
蔺则宴眼睛一会儿在赵荔葭身上,一会儿在钱伯身上,随后垂下眼。
等到赵荔葭扶着他头给他喂药的时候,他才道:“你要回凉州?”
赵荔葭不看他,“这药很好的,我爹受伤常吃,你睡会儿就不疼了。”
“荔枝。”蔺则宴直勾勾地盯着她脸,手慢慢勾住她的腰。
这一侧在里钱伯看不到。
赵荔葭咬着唇感觉为难,去推他的手,可此刻蔺则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他很认真,“你要抛下我,离开。”
这叫什么话嘛,赵荔葭圆润的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蜜桃,“你乱说,什么叫我抛下你,好了好了,先把伤养好再说。”
蔺则宴就看着她强撑着,看得赵荔葭迫无奈,“你这是干嘛呀,你想要我留下还没这么容易呢,你以前对我的坏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蔺则宴长睫缓慢闪动,盖住他的眼睛,然后抬起来,神色认真:“那成婚后你可以加倍欺负回来。”
“你谁说要嫁你了,想得美。”赵荔葭侧着身子,只露出圆润的下巴给他看。
蔺则宴看得胸口软化,摩挲着她下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赵荔葭躲开,“哎呀,你先养好伤吧,想东想西的。”
“咳咳咳”
突兀的声音传来,赵荔葭和蔺则宴才发现还有个钱伯在屋里,蔺则宴倒没什么,赵荔葭感到尴尬。
钱伯笑着道:“小姐,我派人伺候三郎君,您休息休息。”
他这就是要带赵荔葭走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原来是二夫人知道了消息,她刚才在后院不知道前面的动静,后来因为禁军阻挠进不来,现在好不容易进来,看到榻上的蔺则宴,就和刚才的赵荔葭一个反应。
赵荔葭安抚她,又告知了事情经过,二夫人这才缓下来。
她注意到钱伯,惊喜:“钱伯,你怎么来了?”
钱伯拱手:“将军来述职回长安,现在已经到了。”
二夫人高兴惊讶过后,无端地有些心虚起来,这都快半年过去了,当初将军在信中所求她是一个都没办到,现在还准备推销自己这个毒舌坏脾气儿子,这可真是
另一边,赵大泽请求面见陛下。
皇帝看了眼榻上虚弱的怀王和榻边的太子一眼,听到近侍通报,眼下阴翳被敛去,“让他进来。”
赵大泽进去跪下:“陛下,微臣有要事相报。”
皇帝散了屋里的闲杂人等,只留下禁卫,“说吧。”
太子也过来站到皇帝身旁,“赵将军,可是突厥有异动?”
赵大泽点头:“陛下,殿下,微臣在离凉州前收到边境密探和斥候的消息,突厥今夏害了虫灾又逢新王初立,臣以为突厥为抢夺粮食,会在今年冬天白亭河冻结之际南下侵略。”
皇帝和太子面色双双沉重,皇帝沉吟片刻:“如今七月现在部署来得及。”
赵大泽却道:“听说吐谷浑使臣还留在长安,还曾向陛下求亲公主?”
皇帝颔首:“确有此事。”
赵大泽道:“如果此时答应吐谷浑和亲,便是给了突厥发兵的借口,突厥向我朝求亲十几年都被拒绝早已怨恨在心,突厥又轻视吐谷浑,此时答应和亲便是刺激了突厥,他们可能会在初秋就南下,此时我们准备不及,所以陛下,微臣认为不能答应吐谷浑的求亲。”
皇帝面色舒缓:“放心,吐谷浑的和亲,朕早先也没有想过要答应。”
和亲看似求和,实则助长了邦国的野心与实力,他们觊觎的不仅是公主,更是公主背后所代表的天朝荣耀与实打实的资源。
纵观史册,受了大梁和亲之恩,而后羽翼丰满、翻脸不认人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若不是被逼得急,和亲是下策手段。
太子却仍旧沉着脸,“父皇,吐谷浑使臣久留长安,被拒求和也不动声色,这不寻常。”
“儿臣以为他们是有所倚仗,他们料定突厥必南下,料定我朝届时首尾难顾,到那时吐谷浑便不会再低眉求亲,甚至以陈兵边境相胁,到时候我们就不得不答应和亲了。”
皇帝沉声道:“现在,边境可有异动?”
赵大泽:“微臣走前还没有。”
皇帝:“如此说,我们还是占据主动的,这事明日朝上再说。”
赵大泽应是。
太子忧思重重,可谁又能保证突厥冬日再来呢,闹了虫灾,秋季草木不剩,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赵将军,朕记得你在长安还没有宅邸,从前都住在驿馆,现在女儿都来了,可不能没有个住的地方,不知道的以为朕亏待你这老将呢,朕让人收拾出个将军府,你先住下吧。”
赵大泽微顿,“谢陛下。”
等他出了门走远了,副将道:“陛下赐将军府邸,难不成是要将军留在长安?”
将军作为赤水军的主帅深得陛下信任,与府兵不同,赤水军是长期驻扎在凉州的正规军,在长安没有府邸,如今陛下在长安给将军赐下府邸,难道是陛下对将军起了忌惮之心?
可按照如今的局势,将军是势必要赶快回凉州领兵对战突厥的。
赵大泽没有回话径直走到蔺则宴养伤的侧殿。
二夫人见到将军赶紧起身:“将军。”
赵大泽给二夫人行礼,“夫人。”
二夫人可受不了这个大礼,“将军这次在长安带多久,如不嫌弃,不若住在公府?”
赵大泽摇头道谢:“陛下赏了宅邸,我先带荔枝住过去。”
二夫人不舍,“这,太仓促了,要不过几日”
赵大泽道:“明日带小女来府上拜访。”
二夫人见赵将军话少但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再坚持,只是想到荔枝要走了,免不了难过。
蔺则宴只是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望着房梁的某一处,呼吸沉下去。
陛下给赵荔葭爹赏赐宅邸,这是很不寻常的,难道是忌惮将军府和国公府?
二夫人见儿子还愣着,赶紧去推他,“三郎,荔枝要走了。”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子底下他的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角,嘴唇动了动。
赵荔葭靠过去,“怎么了?”
蔺则宴长长的睫毛闪呀闪,闪进赵荔葭的心里,他说:“我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皇宫寝殿, 皇帝脱了披风给大内侍,“太医都派过去了?”
大内侍低头答:“回陛下的话,太医署几位太医都已赶到怀王府, 陛下放心。”
皇帝洗着手,想到什么, “蔺少卿那边也派去了?”
大内侍:“是。”
他抬头觑了觑皇帝的神色道:“赵将军和赵小姐已经离开国公府住进将军府了。”
这将军府早在皇帝知晓赵大泽要来述职回长安就已经准备好, 可以随时搬进去。
皇帝擦了手,把帕子扔到大内侍头上:“你倒是会察言观色, 朕问你这个了嘛, 朕问你, 太子在何处?”
大内侍把巾帕双手奉上, “陛下, 太子殿下也在怀王府中,和太医一同赶去的。”
听了他的话皇帝脸色晦暗,“是吗?这兄弟俩有了今日这一遭, 这感情就突然连上了?”
大内侍不敢回话,噤若寒蝉。
皇帝想起今日山林遇险之事面罩寒霜,其他人或许不清楚,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怀王救的是太子,不是他这个父皇, 太子没下马, 怀王一直在观望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又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他在前往长安登基途中, 受到其他兄弟的夹击, 慌乱中他丢下德妃和还年幼的怀王,而太子和皇后却回去救了他们。
后来在外南征北战,怀王就一直在太子身边接受教导。
他以为兄弟之情早该在权力面前碎了。
原来没有。
怀王府。
帘子掀开, 太子一行人踏进内室,药气扑面而来,混着隐隐的血腥味。
怀王妃已经哭过一场,眼眶还泛着红,见着太子太子妃来,赶紧从床边起身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赶紧让她起身:“弟妹不必多礼,二弟怎么样了?”
怀王妃注意到了太子称呼的变化,从前太子只喊怀王,如今却都变了,
“有劳殿下挂念。”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已平稳,“王爷刚换了药,性命无忧,只是手”
她说不下去了,太子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未多言宽慰的话,此时此地,说什么都嫌轻了。
太子脸色沉重,“我与二弟说说话,太子妃,你先带弟妹先下去休息吧。”
太子妃带着怀王妃:“走吧,歇会儿,不然你也倒下了长宁和悠悠怎么办?”
怀王妃看向两个女儿,更加心酸。
永兴郡主走在最后,她看见长宁眼里布满血丝,哭得眼睛肿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长宁,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长宁,你父亲救了我父亲的命。”
长宁眼圈微红,没有说话。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永兴郡主望着她,目光澄澈而郑重,“我一定会报答。”
长宁怔了怔,她想说些什么,说没事,说这是应该的,可她不想说,她父亲的命,从来不是“应该”去换的,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永兴或许只是嘴上说说,或是一时动容轻易许下的诺言。
她们出了门,里间只剩下太子和怀王。
榻上的怀王面色苍白,眼皮微睁,“她们都走了?”
太子坐在榻边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怀王笑了笑道:“总算走了,大的哭完小的哭,烦得很。”
太子看见怀王空荡荡的右臂,庆幸赶上妙一大师在兴教寺,妙一大师不仅精通佛法,也堪为神医,要是没有他,怀王这命保不下来。
“她们也是担心你,要是你走了,留下她们三个孤儿寡母,你放心得下吗?”
怀王蹙眉:“没想过这些,我觉得我不会早死。”
太子无奈摇头:“你倒是自信。”
怀王笑了笑,见太子低着头,转了转头道:“殿下,你别这样。”
太子抬头笑:“现在不叫大哥了?”
怀王不自在:“那时情况紧急,现在叫不来,十几年没叫了,别扭得很。”
他顿了顿,接着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太子不解:“什么?”
怀王望着太子,轻描淡写:“我断了手臂挺好的,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整天撺掇我和殿下争夺。”
太子眼球震颤,榻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笑容却干干净净。
那笑熟悉且陌生。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只是父皇的嫡长子,而怀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整日跟在他身后。
父皇在外面打仗,他们被困在彭城,那时他教怀王读书,他在案前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给他讲《论语》,怀王却一会儿逗窗外的鸟,一会儿拿笔在纸上画乌龟,让他无比头疼。
这时怀王笑嘻嘻地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死兔子,还带着血。
“大哥别生气了,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我猎得这个,给你加餐。”
再后来,他成了太子,他的二弟封了怀王,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幕僚,兄弟二人见面越来越少,每次相见都隔着一群请安行礼的下人。
他以为怀王变了,以为那个笑嘻嘻递上兔子的孩子终究会变成一个觊觎储位的对手。
可此刻,榻上这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笑容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变。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鼻腔涌上一股酸涩,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了句:“你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看怀王,大步走向门口,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回去的马车上,太子妃把早准备好的热茶递过去,“殿下,怀王怎么样了?”
太子垂下眼,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忽然苦笑了一声:“他说,这样也好,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整日撺掇他和我争夺。”
太子妃显然也没料到怀王会如此回答,愣了一下。
“我竟不知该怎么答他。”太子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抬眼看向太子妃,“其实…我提防过他。”
“东宫那些人的话,我听了,也信了。”太子闭了闭眼,“他们说怀王在军中威望高,说他与几个武将往来密切,说他迟早会是我的心腹大患,昨日去猎场前,还有人密报说他可能会借机动手”
“所以昨日在猎场,我暗中布了自己的人手…对付他。”
太子妃伸出手,覆上太子攥紧的拳头,轻轻拍了拍,“殿下,这不是您的错。”
“身在储位,如履薄冰。”太子妃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您不是圣人,您有您的难处。”
太子没有说话,抱住太子妃,沉声道:“还好有你。”
另一边,怀王妃安静地拧了帕子,替怀王擦去额上细密的冷汗,怀王由着她摆弄,目光却落在跪在榻边的两个女儿身上。
长宁县主眼圈还红着,却挺直脊背,抿着唇不再哭泣,妹妹却看见爹爹受了伤,哭个不停,怎么也停不下来。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怀王摇头:“别哭了,爹爹就是受了一点小伤。”
他碰碰妻子,给她使眼色。
怀王妃就让嬷嬷带小女儿下去,哭声就慢慢远了。
怀王见妻子和大女儿神色,笑着道:“怎么,还生气了?明明是我差点丢了命,怎么还轮到你们给我甩脸色?”
长宁真的生气了,平日里父王长父王短的人,此刻一句也不说,起身就走了。
怀王叹息,“一个个的,脾气比我还大。”
其实怀王府里怀王脾气最大,王妃女儿都是好脾气,只是这回好脾气的人要翻天。
怀王抬起未伤的那只手,试探着缓缓握住怀王妃微凉的手指。
她顿了顿,没抽开。
“这下……”他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淡笑,“你也不用担心我卷入什么漩涡了。”
怀王妃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眼泪便跟着落下来。
“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人。”
怀王笑:“不是你在街上看到我凯旋归来一下就相中了我,后来还频频勾引我?”
怀王妃听他颠倒是非,懒得和他闹,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脸,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还疼不疼?”
“不疼。”
她没信,也没拆穿,只是重新拧了帕子,继续替他擦汗。
*
熬过了一晚,又有岑大夫的照料,蔺则宴今早起来气色恢复了许多,见他要起来,岑毓急急阻止:“你歇着你歇着,还没好呢。”
岑毓也是疲累,他来公府只是照料二郎君腿疾的,谁想到这一年公府尤其是二房几乎每个人都病了一遭,尤其是蔺则宴更是他的常客,如今他见着蔺三郎有什么事,也不惊讶了。
蔺则宴挣扎着在青书的支撑下起身,“岑大夫,今日不能躺着,今日有大事。”
岑毓好奇:“什么大事?”
蔺则宴笑着:“荔枝她爹要来公府,我得在场。”
岑毓一脸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那需不需要我给你搞得更可怜些?”
蔺则宴道了声谢,“还是自然些好,弄巧成拙岂不糟糕。”
两人明白地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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