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公寓的浴室外上演了常规的抢夺战。苏菲因为化学实验报告还没写完,在厨房里一边烤吐司一边崩溃地查资料;林嘉仪雷打不动地六点起床跑完步,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金时月咬着半片吐司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学校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来自rachelkwan,时间是凌晨一点。
这位雷厉风行的策展人果然言出必行,策展笔记,简短的英文问候,附带对她研究课题的几点建议。然而,在邮件的最后一行,单独空出了一段:
「p.s.很高兴能帮到你。如果下次你去布莱克特实验室,或者有机会再见到leung,替我向他问好。他一向嫌画廊的应酬无聊,更少见他对年轻人的课题这样上心。」
可事实是,金时月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连在社交软件上搜到的公开信息,她都不敢多看两眼。
之后她花了一周写完初稿,这是另一门关于艺术实践的选修课的论文,授课的dr.harrington是个四十出头的牛津人,耐心少,批分狠,对本科生的容忍度尤其低。
稿子在周一的tutorial上被退了回来。
dr.harrington毫不留情:“切入点可以,但你的论据全部来自策展笔记。策展笔记是策展人的诠释,不是艺术家的意图。你需要一手档案,工作室笔记、草图、创作日志,或者至少是经过授权的访谈记录。没有这些,你的论文只是一篇精心包装的读后感。”
金时月问他去哪里找。
“叶的私人档案从不对外开放,这在业内是出了名的。”dr.harrington摊手,“要么你换一个研究对象,要么你想办法。”
金时月不打算换。
她先是给关则宜发了邮件,对方的回复客气但意思明确:先为没能帮上更多忙表示抱歉,但她作为策展人能提供的资料已经尽详尽善,叶庭芳的私人档案她无权接触,更谈不上外借。
金时月又在图书馆数据库、jstor和artstor上翻了三天,收获为零。
叶庭芳在学术界的存在就是一座上了锁的房子,窗户亮着灯,但门不开。
周三凌晨一点,苏菲顶着一头乱发来厨房热披萨,见她还抱着电脑,吓了一跳:“你还没睡?”
金时月盘腿坐在餐桌边,桌上摊着两本借来的展览图录,眼下有点发青。
“再找半小时。”
“你上次说‘再找半小时’,结果我早上起来看见你趴在这儿睡着了。”苏菲把微波炉门一关,转头看她,“什么作业把你逼成这样?”
“essay。”
“废话,我知道是essay。”苏菲咬了口披萨,“我意思是,哪个倒霉教授?”
“harrington。”
苏菲低头在ratemyprofessor上搜了,立刻露出“那没救了”的表情,十分同情地给她倒了杯牛奶。
周四晚上,合租公寓的厨房里。林嘉仪刚从实验室回来,正在灶台前煮面。水沸下面,计时四分钟捞出,加一勺老干妈,搅拌,端走。
金时月坐在餐桌旁,手里捧一杯凉透的红茶。
“jamie,上次你们学校开讲座的professorleung和你同系,你熟吗?”
将话问出来,她自己先心虚了半拍。正规途径全堵死了,现在她打算去叩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室友学校的物理学教授的门,还是拐弯抹角找熟人牵线。她以前不会做这种事。但她太想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了,而且......压下不表。
林嘉仪用叉子卷面条,眼睛盯着ipad:“不算熟。不同实验室,不同研究方向。但系里开会见过几次,偶尔email来往。”
“他人怎么样?”
“学术上很强,实验室的人对他评价很高,带的博士生产出也高。其他方面的话,客气,不太爱社交。系里聚餐他从来不参加,officehour准时开准时关。”
林嘉仪终于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金时月把选修课essay退稿的事简单说了,然后说自己在白教堂画廊的预展上碰到过梁知韫,他既然认识叶庭芳作品的策展人,所以她想问问他有没有别的途径。
林嘉仪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事实上,林嘉仪是金时月认识的人里最接近“别人家的孩子”这个词的人。剑桥本科,ic直博,全额奖学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论文从不拖到最后一天。
金时月在她面前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缩小一号。
但林嘉仪没亲眼见过梁知韫在白教堂画廊里的样子——端着威士忌聊艺术,把业内一票难求的策展人叫过来像叫自己的同事。
系里聚餐从来不参加的人,在画廊里站了不知道多久,注意到一个艺术系新生在一幅画前站了十分钟。
林嘉仪也不知道梁知韫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低下头低声和她玩笑的样子。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金时月把它按回去了。但按回去之前,它确实在那里。一小块不磊落的、微微发烫的优越感。
她知道这不体面。
她和林嘉仪之间,从来都是林嘉仪站在“知道得更多”的那一边,只有这件事,她比林嘉仪多知道一点。
“他的邮箱你可以在ic官网上查到,系里的staffpage都有。不过他回邮件很慢,非本校的学生......我说不准。”
林嘉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上周也跟我要了他的whatsapp,说要去蹭他的officehour问物理题。怎么你也上赶着?”
金时月的脸热了一下:“我不是上赶着。我是为了论文。”
“我没说你不是。”林嘉仪放下叉子,摸出手机解锁,翻了一下通讯录,“号码发你了。发消息的时候说清楚你是谁、什么学校、什么系、什么事,他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金时月当晚就发了whatsapp。
措辞改了整整五六遍,最终版本三行,交代了身份、来由和诉求,发之前深吸一口气,憋着气点击发送,点完之后迅速呼出这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周五早上,没有回复。
她白天上课都不太专心。中午在学生中心买了一份鸡肉三明治,咬了两口觉得难吃,最后丢了。
下午去图书馆,刚坐下就被邻桌两个学姐借充电器,借完之后其中一个还把拿铁打翻在自己笔记本上,手忙脚乱地叫成一片。
最后金时月又发了一封正式的邮件到他学校邮箱,想着他对艺术颇有见地,附上了论文初稿的摘要和dr.harrington的反馈意见,用词比whatsapp更正式。落款用全名,clarashi-yuekam,后面跟了学号。
临到晚上,依然没有回讯。whatsapp的消息状态停留在“已送达”,两个灰色的勾,没有变蓝。
她知道这很正常,一个终身教授没有理由秒回一个大一学生的消息,还是外校。他可能在实验室,可能在开会,可能根本不看whatsapp。
但还是觉得难受,而那种难受不完全是因为论文。
再晚些,她给莉亚打去了电话。
莉亚那边吵得要命,像在什么二手市集,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唱七十年代摇滚。她接起来第一句就是:“babe,你最好是真的有急事,我正在跟一个卖古董镜子的法国男的砍价。”
“leah,上次那个梅菲尔的club,你还能帮我弄到入场的东西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莉亚的沉默是稀有物种,金时月这辈子总共见过不超过三次。
“你要自己去?”
“嗯。”
“一个人?”
“嗯。”
又是两秒的安静,然后莉亚说:“clara,你知道那个地方不是普通酒吧吧?”
“我就坐一会儿就走。”
“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金时月把话含糊地绕过去,因为她自己也说不出来。说“去找一个不回我消息的物理学教授”,这句话无论用哪种语言讲出来都荒唐得不像她会做的事。
莉亚叹了一口气,念了一串数字,是会员系统里的访客验证码,有效期四十八小时。
“你穿得体面一点,进去之后不要一个人往二楼走,不要接陌生人递的酒。”莉亚事无巨细地叮嘱她,“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clara。”
“嗯?”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去干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
*
周六晚上八点,金时月第二次站在梅菲尔那条没有门牌号的巷子里,看到一只松鼠跃上冬青树,然后消失在一盏古铜色路灯的后头。
这次她在大衣里穿了自己衣柜里最贵的一件黑色连衣裙,开学后姐姐从香港寄来的,吊牌她没舍得剪,穿之前才拆下来。脚上的鞋是自己的,低跟,合脚,至少不会再打滑。
莉亚给的验证码在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她对着门禁摄像头输入,黑漆木门打开了。
人比上次要多,卡座几乎坐满。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大相同了。
金时月在吧台找了个位子坐下,摘下围巾,点了一杯negroni。
调酒师认出了她:“上次来过?”
“嗯,跟朋友一起。”
调酒师笑了一下,把酒推过来。
她捧着酒扫了一遍大厅,没有看到梁知韫。又往二楼的回廊看了一圈,栏杆边有几只手肘,看不清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每周六都来吗?上次是偶然还是习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到底指望发生什么。
指望他像上次一样突然从楼梯上走下来?还是指望自己能穿过那些非富即贵的男女,精准地敲开他的包间门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回我邮件”?
如果只是为了论文,她大可以再等两天,或者换一个研究对象,或者直接去找dr.harrington商量替代方案。
这些念头让她想立刻站起来走。
negroni喝到一半的时候,旋转楼梯上有脚步声。
金时月埋着脑袋,她在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第七颗的时候,一只手搁在了吧台上,修长,干净,衬衫袖口叠了两折,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小臂,和手腕上腕表金属的冷光。
“macallan18,neat。”
调酒师应了一声。
金时月的视线从那只手往上移,过了袖口,过了肘弯,到了肩线,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梁知韫接过调酒师递来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向她。
这个角度让金时月必须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接着她发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距离太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下颌线的弧度和喉结的位置。
“clara,我以为上次已经提醒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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