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贺兰佩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反复地思考着,卢朔真的是喜欢她吗?
在今天之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自己和卢朔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看的书很多,但涉及情情爱爱的书却着实不多。
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做什么样的事呢?她并不清楚。
父母都是老夫老妻了,无法给她参考, 几个哥哥更是还没有这方面的动静,唯一搭点边的, 恐怕就只有表哥了吧?
虽然表哥从来没有说过,但贺兰佩猜测,表哥大约是喜欢那位赵姑娘。
可偏偏表哥和卢朔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和赵姑娘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又该怎么参考呢?贺兰佩很迷茫。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于是又换了个问题想——
如果卢朔是真的喜欢她, 那她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一个更棘手。
贺兰佩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 脑子里纷乱如麻。
以她浅薄的阅历,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应该只有两种结局吧?要么在一起, 要么不在一起。
她想和卢朔在一起吗?
贺兰佩捂住了脸。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不在一起的可能——她的意思是, 在她心里,卢朔应该就是会像她的哥哥们一样,永远和她住在一起的,他们怎么会分开呢?
但现在,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会分开。
他们都长大了,即使卢朔依然住在国公府里,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和她长久地共处一室。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卢朔将来一定会娶妻生子的吧?娶了妻生了子,他们两个就得彻底避嫌了。
她没什么朋友,卢朔就是她在亲人以外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朋友,也算是半个亲人了。一想到将来或许会失去这个朋友或亲人,与他划清界限,她就难受得不得了。
可如果卢朔喜欢她……
贺兰佩在床上裹着被子又滚了几圈。
如果卢朔喜欢她,他们要在一起,是不是只能是以那种身份?可是,可是那种身份要怎么相处,难道不会很尴尬吗……她根本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难道就不能单纯是因为情谊深厚而待在一起吗?难道就一定要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表哥太狭隘了,所以才觉得卢朔对她的喜欢是那种男女之情呢?万一卢朔也是跟她一样,只是单纯地想和对方待在一起呢?他可能……可能只是对友情的占有欲比较强,不喜欢有外人介入,所以才会吃表哥的醋吧?
……好吧,这个理由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贺兰佩趴在床上,咬着被角,痛苦地对着床板磕了两下脑袋。
唉,人生的烦恼为什么会这么多,以前觉得自己怎么会是个哑巴,现在觉得自己怎么不干脆是个傻子……
等一等。
贺兰佩忽地顿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是个哑巴。
哑巴。
她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却一直没有媒人上过门,只因为她是个哑巴。
是啊,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
如果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没有人会娶一个哑巴做妻子的。
卢朔也是。
他是父亲的义子,怎么着也能混上个小官当当,而且又勤奋刻苦,说不定以后还能升官。按照常理,他应该会娶一个于他仕途有益的女子,再不济,也得是个同样勤劳能干的贤内助。
总之不是像她这样养在深闺什么都不会的哑巴。
贺兰佩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在了床上。
卢朔喜不喜欢她,重要吗?他喜欢她,也许只是因为日久生情,或者是总在国公府和国子监两点一线地来回,根本接触不到其他女子而已。
贺兰佩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知道卢朔是个好人,可如果这个好人真的只喜欢她,她会为他感到难过,仿佛他会因此失去很多更好的机会。
她也为自己难过。
方才她还在脸红心跳地想着自己怎么能和卢朔是那种关系,她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的,一转眼却发现原来是自己想浅了,比起面子上的事情,难道不是她是个哑巴才是最大的问题吗?表情和手势能表达的实在有限,万一哪天情况特殊没有纸笔,她和他就靠干瞪眼交流吗?
如果以后要生儿育女,儿女会不会因为她的问题,受到别人的嘲笑呢?而她呼唤不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又会不会像自己曾经养过的小狗那样,别人一叫就走,根本不管她在后面急得跳脚呢?
她以前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今天陡然想到,才觉冷汗涟涟。
贺兰佩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安静地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穿衣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床边拉一下就会响的铃铛,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隔壁耳房里的紫苏睡得正熟。
贺兰佩站在院子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觉得有点冷了,不能再这么干站着,于是迈开步伐,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去。
万籁俱寂,她在黑夜里游荡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卢朔的院子门口。
也是黑漆漆的一片,连廊下灯笼都熄灭了。
她默默望着他的屋子,心想,他如果真的喜欢她,那他也会像今天的她一样,有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吗?
他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呢?他在害怕什么呢?还是说他虽然喜欢她,却也知道他们不该在一起,所以从未打算开始?
他对她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果她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他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如释重负呢?
……
夜里还是太冷了,冻得贺兰佩很快就没了多愁善感的心思。
她第一次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走,怎能想到都春天了外面还会冷成这样,她裹紧衣裳,吸着鼻子,终究没再坚持,哆哆嗦嗦地回去了。
于是这一夜过去,贺兰佩成功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晕晕乎乎的,章宜珠坐在她床边,担心地问紫苏:“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烧起来了呢?是夜里着凉了吗?”
紫苏也很纳闷,道:“不知道呀,奴婢检查过炭盆了,里头的炭都是正常的,莫非是小姐夜里把被子踢了?”
贺兰佩:“……”
她哪里敢说实话,哼哼唧唧的,把被子一拉,做出一副睡觉架势。
章宜珠只好跟紫苏道:“你看着她点,要按时吃药。”
紫苏:“是。”
贺兰佩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日,期间被紫苏扶起来吃了点食物,又吃了点药,然后接着睡。
睡到下午,总算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一点。
她窝在被子里,阳光被纱帘遮住,整个屋子里一片昏暗。
紫苏端着水推门进来,发现她醒了,连忙把水放下,上来摸了摸贺兰佩的额头:“小姐,好点儿了吗?”
贺兰佩点了点头。
紫苏道:“要喝水吗?”
贺兰佩又点头。
紫苏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让她慢慢地喝。
“方才沈公子来过一趟,问了小姐的病情,让奴婢转达他的问候。”紫苏道。
贺兰佩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
表哥知道她生病了?怕不是背地里要笑话她“为情所困”,第一日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还好她脸上本来就红,紫苏也看不出她的异样,只替她拍背顺气,让她喝慢点。
贺兰佩这病病了三四日,总算差不多好了。
但她耻于去见沈壑川,就一直窝在房里不动弹,谎称是外面冷不想出去。章宜珠也由得她,让人把一日三餐都端去她屋中,想见女儿,她自己去见就是了。父亲和大哥每日下值后也会来看看她的情况,见她病情好转,便放了心。
一转眼,又到了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贺兰佩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目光时不时往外面瞟。
不多时,紫苏推门进来:“小姐,二公子他们来了。”
意料之中的事,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书。
贺兰昌一走进她的房间,便立刻嗅了嗅:“听说你前几日生病了?现在怎么样了?怎么屋里还一股药味?”
他们回国子监回得太早了,压根就不知道她生病一事。
紫苏帮忙回答:“小姐早就好了,只是偶尔会咳嗽。屋里的药味不是治病的,是喝的药膳,夫人说让小姐补补身子。”
“那就好。”贺兰昌松了口气,“还以为一直病到现在呢。”
贺兰荣道:“这么容易就生病,那你这些日子就先别出门了,等天气暖和了再说。”
贺兰佩点点头。
她把目光投向站在哥哥们身后的卢朔。
她这些日子想了他很多,本以为看到他后会有些不自在,可当真的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许莫名的渴望。
究竟在渴望什么,她也不知道。
卢朔看着她,抿了下唇,似乎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好好休息吧。”
贺兰佩盯着他。
卢朔的眼神开始飘忽。
贺兰昌:“那我们先回去了?”
贺兰佩没有吭声,贺兰昌他们以为她是懒得出声,也没多想,就直接离开了。卢朔落后他们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揪了一下,猛地一疼,他不敢再看,有些仓皇地快步跑远了。
他走了,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贺兰佩缓缓地趴在了书案上,嗓子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紧。
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她虽然不常生病,但每次生病的时候,他都会来探望,哪怕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也会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摘两朵新鲜的花替她插瓶子里,或者带几块饴糖冲淡她嘴里的药味,诸如此类种种,让她觉得生病的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但他现在变了,他不肯再亲近她了。
真的只是因为他误会了她和表哥吗?可表哥甚至人都不在这里啊。
那股莫名的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可她又在失望什么呢,失望于卢朔没有展现出他的“喜欢”吗?可他展现出来了又如何呢,她之前不是已经想过了,她是个哑巴,他不应该喜欢她的吗?
“小姐,你怎么啦?”紫苏关切地问道,“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贺兰佩含混地嗯了一声。
“啊?哪里不舒服?”紫苏紧张起来,“奴婢去叫大夫?”
贺兰佩扭过脸,盯着紫苏,直到把紫苏盯得心里发毛,她才一把抓起了手边的笔,在纸上恶狠狠地写下几个大字:「心里不舒服!」
“这……”紫苏愕然,“谁惹着小姐了?”
贺兰佩又不回话了。
紫苏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那奴婢先出去了,不打扰小姐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贺兰佩看着被自己压在胳膊肘下的那张写着大字的纸,越看越烦躁,最终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贺兰佩不好再一个人待着了,冷着一张脸走出房门,往膳厅走去。
好巧不巧,路上正遇到了卢朔。
卢朔看见她,垂下眼睫,唤了一声:“小姐。”
贺兰佩没搭理他,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了。
紫苏惊讶地看了一眼贺兰佩,又惊讶地看了一眼卢朔,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贺兰佩走了。
卢朔愣在原地,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毫不理睬,这在从前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他、他是惹她生气了吗?可是他做了什么呢,他才刚回府啊!
卢朔惶恐起来。
他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又不敢追太紧,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弄得像在尾随似的。
膳厅门口,贺兰佩遇到了好几日不见的沈壑川。
沈壑川一瞧见她,便忍不住笑道:“好久不见啊表妹,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病好了,今日终于舍得出门了?”
贺兰佩:“……”
那晚的尴尬重新漫上心头,贺兰佩耳根发红,想要逃避,谁知一转头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卢朔。
他看上去有点呆呆的,正望着沈壑川皱眉,仿佛不理解他说的意思。
贺兰佩咽了下喉咙,竟罕见地庆幸起自己不用开口说话,也就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了。
她提着裙角,转身进了膳厅。
沈壑川走到卢朔身边,低笑一声:“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
卢朔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跟自己说话。
沈壑川见他不回答,又笑了一声,耸耸肩道:“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
然后也不等他的反应,便进了膳厅。
卢朔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贺兰荣从背后探出个脑袋:“你站这儿干嘛呢?不吃饭吗?”
“哦……嗯。”卢朔这才回神,低着头入了席。
马上就要春闱了,章宜珠问沈壑川温习得如何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壑川都一一答了。
贺兰佩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观察卢朔。
表哥说,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他就会经常偷看她,这是真的吗?
她有点不太相信,却又暗暗期盼着能验证成功。
第一次。
贺兰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抬眼的瞬间。
第二次。
他趁着夹菜的工夫飞快瞟了她一眼,又被她抓住了。
第三次。
他假装看一只路过的飞虫,实则又在趁机偷看她,再一次被她察觉。
贺兰佩缓慢地动着腮帮子,一小口饭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暗暗地想,原来表哥说的竟是真的,她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呢?
她心情正复杂着,不知何时,席上安静了下去。
贺兰荣瞅了瞅贺兰佩,又瞅了瞅卢朔,纳闷道:“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仍有一颗心
什、什么?谁眉来眼去?
贺兰佩手一抖, 一双筷子差点掉到桌上。
卢朔也显然一惊,浑身一颤,本能地否认道:“我……我吗?我没有啊……”
贺兰荣:“你们两个刚才一直在看来看去, 有什么秘密是咱们不能听的?”
贺兰昌诧异道:“啊, 有吗?”
贺兰荣:“有啊,难道没有吗?你没注意吧!”
卢朔脸色涨红,磕磕巴巴道:“三公子,你看错了吧……”
贺兰荣:“瞎说,我看你俩好久了, 你俩瞒着我们密谋什么呢?你们在菜里下毒了?”
卢朔:“……”
今日四小姐待他态度实在奇怪,他委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她, 只能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了,为何他总觉得每次偷看小姐的时候,都仿佛能与小姐对上视线呢?
他越是狐疑, 就越忍不住要看。
万万没想到, 他自以为隐秘的行为, 竟全被三公子看了去。
三公子一向粗放大条, 怎么今日突然这么细心了!
细心看去也就罢了,偏偏还直接问了出来,这席上还有沈公子和夫人, 叫他如何自处!
“这是怎么了?”章宜珠果然也很疑惑,问道, “你们俩吵架了?”
贺兰佩:“……”
她假装没听见,默默地扒着饭,却在心里捶胸顿足——怎么会连三哥都发现了!难道她的偷窥功夫竟如此稀烂!
“小卢公子刚从国子监回来,能与表妹吵什么架。”沈壑川笑了笑, “听说上次我与表妹买回来的书,表妹借了小卢公子一本,这么久了,好像都还没还?”
贺兰佩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壑川。
沈壑川冲她挑了下眉。
贺兰佩:“……”
“确实……确实没还。”卢朔硬着头皮接话,“因为……还没看完。”
“嘁!”贺兰荣失望地撇了撇嘴,“不就是没还书吗,至于搞得跟细作接头一样么。”
章宜珠:“一本书罢了,怎么还借来借去的,直接买两本不就行了吗?”
沈壑川:“姨母说的是,我与表妹竟都没有想到。”
章宜珠:“不过你现在可不要再陪佩儿出门了,越是临近日子,越不能出差错,万一上街遇到了什么倒霉事,可就功亏一篑了!”
“姨母放心吧。”沈壑川道,“考试之前,我都不会出门了。”
一段小插曲就此轻轻结束。
卢朔和贺兰佩都没再敢看对方一眼。
直到饭毕散席,贺兰佩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她故意走得很慢,是因为她想看看卢朔会不会过来跟她说话。
但很遗憾,他没有。
她甚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驻足在廊下,原本是在默默望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竟会回头,顿时一个激灵,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抬脚踢走了一颗挡路的小石子,忿忿地走了。
她走了,卢朔才敢重新回正视线。
添庆道:“……公子,你和四小姐闹矛盾啦?”
“没有!”卢朔下意识地否认。
添庆便没再多言。
卢朔捏紧拳头,迈步回院。
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哪里惹到了她,竟将她气成这个样子。又想沈公子在饭前和饭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像是不把四小姐放在心上的样子,难道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又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不明白,可他又不敢去问-
“小姐,你和卢公子到底怎么啦?”紫苏终于看出点问题来,忍不住问贺兰佩。
贺兰佩紧紧地抿着唇,并不想回答。
紫苏道:“小姐不是之前最喜欢和卢公子在一起玩了么?怎么现在闹成这样。”
贺兰佩抱着胳膊,坐在床上生闷气。
她喜欢和卢朔玩?可卢朔已经拒绝了她的邀请,她再也不要跟他一起玩了。
别说什么卢朔喜欢她,放在之前确实有点可信,但现在他的行为哪里像是喜欢她的样子?明知她刚病愈,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再也没了吗?明明看出她情绪不对,却不来问问她怎么回事,她是哑巴,他也是吗?
难道还要她这个哑巴主动凑上去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问他疏远她是不是因为表哥介入?
想都别想。
大家一起当哑巴好了!
贺兰佩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了脸。
紫苏:“……”
紫苏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她觉得小姐肯定是想一个人静静。谁知没过多久,贺兰佩就自己打开了门。
紫苏一愣:“小姐……”
贺兰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紫苏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找个梯子。」
“梯子?”紫苏吃惊道,“小姐要梯子干什么?”
贺兰佩抬起手,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窥筩,又指了指院里的墙头。
紫苏更吃惊了:“小姐的意思是……要爬到墙上去吗?”
贺兰佩神色郁郁,却坚决地点了点头。
“这这这……这太危险了,小姐要看什么东西啊?就非得爬到墙上去看吗?”
贺兰佩不吭声,就这么幽幽地望着紫苏。
紫苏:“……”
紫苏败下阵来,投降道:“好吧,奴婢去给小姐找梯子,但小姐答应奴婢,病才刚好,千万别摔下来了好吗?奴婢受罚事小,小姐受苦事大啊!”
贺兰佩这才松了口气,握住紫苏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紫苏很快找来了梯子,和另一个打杂的丫鬟一起把梯子架了起来,又在梯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软垫以防万一,然后才心惊胆战地看着贺兰佩一级一级爬了上去。
爬墙头,对贺兰佩来说无疑是个叛逆又危险的举动。
而拿着窥筩,又摆明了她是要行偷窥之事。
她深知自己此举有违道德,偷窥乃是小人所为,可她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今日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她终于爬上了墙头,环顾一圈,只觉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当然,她也没有整个人都爬上去,只是双脚踩在梯子上,胳膊刚好撑到墙头,如此一来,也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将窥筩举到了眼前。
她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此物,很快便通过琉璃镜片,找到了卢朔的院子所在。
隔得这么远,小小的圆筒竟能清晰地映照出院子里的一切景象。
贺兰佩屏住呼吸,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卢朔的脸便瞬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屋里的窗户没关,能看到他正坐在书案前发呆。
眼神直勾勾的,空茫茫的,看上去心情也并不是很好。
紫苏扶着梯子,在下面小声道:“小姐……你要看多久啊?”
贺兰佩沉默着,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偷窥他,想的是凭什么只有她的情绪被他的行为左右,为他牵肠挂肚,她也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屋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会烦躁地在屋里动来动去。
事实证明,卢朔不会像她这么烦躁,他就坐在窗边,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是说要考试了吗,怎么不学习,还在这发呆?有发呆的时间,为什么不肯跟她出门去玩?
贺兰佩举着窥筩,气闷地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贺兰佩举着的手都有点酸了,卢朔才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手,将袖中腕上的蜜蜡手串褪了下来。
贺兰佩一怔。
这手串……是两年前他刚进国子监时,她为了鼓励他送给他的,没想到他到今天还依然戴在手上。
她看见卢朔把手串放在手里端详,用巾帕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又一颗一颗摩挲过去。
贺兰佩:“……”
她的耳根可疑地烧了起来,身上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发痒,她抿紧嘴唇,有点不敢再看,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她在料峭春风里吹了这么久,他终于有点动作了,难道她却要在关键时刻临阵退缩?
紫苏又在下面催促:“小姐……”
贺兰佩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她趴在墙头上,观察着卢朔的动作,只觉得心跳也快了,身体也热了,头脑被羞耻和好奇彻底占据。
她咽了下喉咙,继续紧张地盯梢。
卢朔终于把每颗蜜蜡珠子摩挲完一遍,将手串攥在掌心,揉压片刻,复又停下。半晌,他垂下头,将温润的珠子贴在了嘴唇之上。
啪嗒。
贺兰佩手里的窥筩掉下墙头,摔在了草丛里。
紫苏赶紧去捡了起来,吹了吹尘土,又用袖子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番,才仰头对贺兰佩道:“小姐,还好,没摔坏。”
贺兰佩脸上飞红一片,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进了油锅烹炸,又热又晕又刺。
紫苏的话令她陡然意识到现在还是大白天,她慌慌张张地下了梯子,从紫苏手里夺过窥筩,逃也似的跑回了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紫苏和另一个扶梯子的丫鬟面面相觑。
“小姐这是……看到什么了?”那丫鬟仰头望了望,“那儿是什么方向?卢公子的院子吗?还是后花园?”
紫苏眉头一跳。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小姐,梯子还要吗?”
没人回答她。
“那奴婢收走了哦?”
仍旧没人回答。
紫苏便对那丫鬟道:“把梯子还回去吧,小姐要午歇了。”
要午歇的贺兰佩正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她以前根本没有这个习惯的,但不知为何,最近压力一大,思绪一乱,她就很想咬点什么。
她有点后悔去偷窥卢朔了。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干什么,有没有像她一样烦躁,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会偷偷亲她送他的手串!
真是、真是……真是太羞耻了!
他平时不声不响的,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贺兰佩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咙,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很快额上便渗出了细细的汗。
……太诡异了,这种天气,她竟还能把自己闷出汗来。
她猛地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过了一会儿,呼吸是平复了点,可她还是觉得身上热得厉害,便走到桌边去喝冷茶。
一边咕嘟咕嘟地灌着,一边不经意瞥到铜镜里倒映出的面容。
脸是红的,耳是红的,脖子是红的,几缕发丝乱糟糟地从发髻里冒出来,一副狼狈模样,一看就刚干完什么亏心事。
可是,她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竟然是翘着的。
她怔了怔,抬起手,望着镜子里的人,往下压了一下唇角。
镜子里的人唇角撇了下去。
可她一松手,唇角又重新恢复了浅浅的上翘弧度。
贺兰佩倏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了。
她为什么会笑?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笑了?
是在为刚才的发现高兴吗?是确认了卢朔的心意,所以终于感到满足吗?
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表哥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吗?她当时没觉得高兴,现在又为何会高兴呢?
那一夜,她分明就是因为迷惘和焦虑,所以才会失眠着凉的啊。
她那夜想过的乱七八糟的问题,现在依然还是问题啊。
贺兰佩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里,仍有一颗心在剧烈地跳动,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便会跳得更加厉害。
她有些恍惚地问自己,如果亲吻手串的那个人不是卢朔,而是别人,她会是这个反应吗?
答案是不会。
首先,除了家里人,她就没有什么相熟的异性了。
其次,就算是像表哥那样优秀的人,哪怕不存在什么赵姑娘的事,如果被她发现他竟然会偷偷亲吻她送的礼物,她肯定也是会惊骇万分、浑身恶寒的。
她抗拒那些超出她想象的异性关系,她希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安稳,永恒不变,保持在她最舒适的时候。
但这只是她的美好幻想而已,别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遵从她的心意。
现在有个人做出了超乎她想象的举动,打破了她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关系。
但是,面对这种情况,她好像只是有些震撼,有些无措,却并不觉得抗拒,也不觉得讨厌。
卢朔喜欢她,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那她呢,她喜欢他吗?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吗?
她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看过太多情情爱爱的书,也不知道什么才代表喜欢。
她只知道,即使卢朔私底下偷偷做这样的事,她也还是不想和他分开。
这么说来,表哥猜得没错,卢朔果然就是因为误会了他们俩,所以才会疏远她的吧!
真是的,他自己在那里瞎想,也不来问她,害得她为他伤神这么久,还病了一场。
但是贺兰佩决定原谅他了。
她不想和他这样冷战下去了,她还想和他一起讨论那几本书的读后感呢……啊,忘了,书是表哥帮忙买的,但他总不至于小气到连书都不让看吧?
不过,原谅他,并不代表她就要去主动和好。
春闱马上就要来了,表哥最近在专心备考,她和表哥之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往来,他既然这么关注她和表哥,肯定能发现其中的端倪吧?
她等着他憋不住来问她,问她和表哥到底什么关系。那时候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你是以什么关系来问我的?
贺兰佩想象了一下那个卢朔吃瘪的画面,不禁生起一丝得意之感。
她暗暗握拳,心想,自己一定要沉住气,等着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我讨厌你!
但贺兰佩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要的那一天。
由于卢朔平时都在国子监上学, 十日才回家一趟,所以一开始贺兰佩也没指望他很快就能发现不对。两个人在府里见了面,就是简简单单地互相打声招呼, 便再没了其他。
一个月后, 卢朔把她之前借给他的书还回来了。
还的时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我看完了,多谢小姐。”然后便要告辞。
贺兰佩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等到他的动静,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拉住他的袖子,问他要不要再借一本。
他犹豫了一下, 摇了摇头,说先不了。
她有些失望, 又怕这人真的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便写了字条暗示他:「我已经很久没和表哥说过话了。」
卢朔愣住,脸色仿佛忽然苍白了许多,好半天才低声道:“小姐……小姐突然说起这个, 是何意?沈公子他……正在备考春闱, 可能确实无暇分神……”
贺兰佩:“……”
见贺兰佩拧起眉头, 卢朔心中更是一沉, 艰涩无比道:“小姐莫非是……有话需要我帮忙转达吗?但是,我与沈公子……其实并没有很熟。”
贺兰佩被他气笑了。
她委实是不明白,她和表哥都已经这么久没有来往了, 他怎么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哪怕他来问她一句,她是不是和表哥吵架了, 她都觉得他正常一点。
卢朔不安地看着她,攥紧了袖子,不明白她又为何突然冷笑。
她近日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他每次都没琢磨明白, 就又得回国子监去了。
大公子已经离京外放,她少了一个可依赖的哥哥,按理来说,她与沈公子接触的机会应该更多了才是,可最近也没再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事。
当然,卢朔认为是春闱在即的缘故,什么事都得往后稍稍。
可他到现在还对沈壑川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发言耿耿于怀。
什么“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什么“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卢朔觉得他肯定是在对自己阴阳怪气。
可自己与他无冤无仇,沈壑川平日也不是嘴毒的人,为何突然这样说?而且在贺兰荣公然提问自己与贺兰佩为何“眉来眼去”后,他竟也没有生气,只是三言两语给他们二人解了围。
思来想去,只能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不轨之心,却没将他视为敌手,所以警告之后,便轻轻揭过了。
这个认知令卢朔愈发沉闷。
而接连两次国子监的考试都没考好,不仅没有保持住甲上,甚至还重新掉回了乙等,更是令他连国公府都不想回了。
现在四小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跟他诉苦说很久没和沈壑川说话了,他还能作何反应?
他还能站在她面前没有逃跑,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分外坚强了。
他不想帮她给沈壑川带话,更不明白她为何选他而不是别人,二公子三公子,哪个都比他更合适吧?
他鼓起勇气婉拒了她,她竟还对自己冷笑。
这么多年,她何时这样对过他。
卢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重来一次,他还是不愿意帮她带话。他就是小人,他就是阴暗,他就是不想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是,沈壑川是很优秀,是很厉害,比他卢朔强上太多。可他配得上她的喜欢吗?就因为他要考试,所以连几句话都吝啬跟她说吗?他比她大那么多,理应知道分寸,却带她一个小姑娘出去喝酒,这合适吗?
她只是第一次遇到沈壑川这样的人,所以被迷惑了而已,哪里会知道沈壑川根本不是她的良配!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喉头哽了一下,才哑声道:“若小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一次被她拽住。
这一次拽的不是衣袖,而是他的手腕。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一缩手,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松开了他,开始低头飞快写字。
卢朔迟疑了一下,微微倾身,去看她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抛开表哥,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写完,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卢朔怔住。
他、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他只想让她不要再惦记着跟沈壑川了,可她又说要抛开沈壑川……
难道……
卢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来。
——难道她知道他对他的心思了?
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明明一直掩饰得很好啊……
对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的?
好像就是从沈壑川对他阴阳怪气、贺兰荣发现他们“眉来眼去”的那天开始的。
……莫非,是沈壑川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如一道闪电划破脑海,卢朔僵在原地,只觉天灵发冷,血液逆流,四肢百骸都再也听不了使唤。
如果她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后,才会对他态度如此奇怪,那一切疑问便都说得通了。
她一定很震惊吧,一定很恶心吧,没想到小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实则早早就对她抱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拿出一颗真心与他做朋友,他却只想着那些庸俗不堪的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久久不语,贺兰佩气急,举起纸张在他面前抖了又抖,纸张哗啦啦地响,上面潦草的墨迹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成逼供的绳索,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不敢承认,半个字也不敢承认。
他不敢承认以自己卑微的出身,竟敢肖想国公府的小姐;不敢承认他住他们家的屋子,用他们家的银子,竟还贪心不足觊觎上了他们家的人;他不敢承认他其实没有那么爱读书,只是因为不想看不懂她写的字,不想被她嫌弃,所以才那么努力;他不敢承认他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温顺,小时候在乡下,他一向是捣乱的先锋,是父母亡故,到了他们家后,他才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卢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佩盯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
他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却是:“我……我希望小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贺兰佩手里的纸飘到了地上。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几乎是扶着门框,踉跄着落荒而逃。
紫苏端着两碗糖水走进院子,看见卢朔,咦了一声:“卢公子,这么快就走啊,不再……”
她看着卢朔的表情,忽然噤了声。
卢朔无暇管她,只绕过她想要离开,可身后却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是贺兰佩追出来了。
卢朔尚未回身,便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掀开他的衣袖,抓住他的手串,只快速一扯,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他的腕上扯了下来。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扬起手,将那串闪着光的蜜蜡手串,狠狠砸在了地上!
咵嚓一声,串珠四溅,无数细小的嶙峋的碎片在阳光下飞腾又坠落,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进了他的眼瞳。
卢朔的脸色瞬间惨白。
紫苏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糖水晃了晃,泼出去小半碗。
贺兰佩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盯着卢朔,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大步回了房间。
卢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座庭院里一片死寂,就连原本在廊下洒扫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惊慌失措地交换着眼神。
紫苏抿了抿唇,看着卢朔毫无血色的脸,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卢……”
才说了一个字,一个纸团就从屋里飞了出来,直直地砸在了卢朔的胸口,掉在了他的脚边。
紫苏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嘭的一声,那扇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卢朔颤抖着垂下眼睛,去看脚边那团隐隐透着墨色的白纸。
他不愿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也不敢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他明明只是来还书的,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这只是他在做梦而已。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沉地吐息。
一下,两下,三下……他倏地睁开眼睛,期盼看到自己的床帐顶,再不济,是国子监的课堂也行。
然而他看到的还是闭眼前的场景。
散落一地的蜜蜡碎片,和脚边纹丝不动的纸团。
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不是噩梦,是现实。
她发现了他肮脏的心思,摔碎了她亲手送他的手串。
周围还有这么多丫鬟的眼睛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卢朔想要逃离,却根本挪不开步子。
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弓起,膝盖一点一点弯曲,手臂一点一点下坠。
终于,他触碰到了那个锋利的纸团。
他沉默着,又一点一点直起身来,手指抖得厉害,想要把它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停了动作,一个人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再一次摸索着找到纸团的边角,将它慢慢地剥开。
纸团一寸一寸地展开了。
纸上的墨迹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墨点飞溅,凌乱粗犷,偌大一个纸团,却只写了四个大字: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原谅了我,
卢朔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贺兰佩的院子, 又是怎么回到自己的院子的。
他连午饭都没有去吃,听说,贺兰佩也没有去。
他们两个吵架的事很快就惊动了府里所有人, 章宜珠对此大为震惊, 午饭也不吃了,先去找贺兰佩,结果被贺兰佩抵住了门不让她进;她又去找卢朔,卢朔不敢不让她进门,可不管她怎么问, 卢朔都咬死了不肯说原因,只说是他惹怒了小姐。
问不出来, 便换贺兰昌和贺兰荣,但他们两个也没本事,同样铩羽而归。
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沈壑川:“……”
搞什么,他又要介入他们两个的事了?
沈壑川无奈上阵, 先去敲贺兰佩的房门:“表妹, 是我。”
屋里的人没理他。
沈壑川又敲:“就我一个, 没有别人, 你娘你哥都不在,我特意让他们走了。你要是不给我开门,那我只能把你和小卢公子的事告诉他们了啊。”
屋里安静片刻, 终于有了响动。
门开了,贺兰佩红着眼睛, 吸着鼻子,幽怨地看着他。
沈壑川:“……怎么哭成这样,小卢公子做事可真不地道啊,他欺负你了?”
贺兰佩不吭声, 转身往里走去,重新趴回了桌上。
沈壑川关上了门,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道:“行了,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这事儿如果不解决,我都没法回去备考。”
贺兰佩用后脑勺对着沈壑川,并不想说。
这种事情,如果嘴上说道几句,倒也罢了,可她偏偏嘴上说不了,只能靠写,但这种事白纸黑字地一写,搞得好像多么正式一样,而且写起来又多又烦,她才不要写。
沈壑川:“你不肯说,那我来猜猜。唔……不会是他不肯承认他喜欢你吧?”
贺兰佩猛地转过头来。
沈壑川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和他都不是容易生气的性子,我想来想去,能有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而他还不肯退让,恐怕就只有这个了。”
一滴眼泪又从贺兰佩眼眶里掉了出来,她觉得丢人,匆忙擦了擦。
可是一擦,眼泪好像涌得更厉害了。
她真是没出息,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就哭。不就是他不肯承认吗,她有什么好哭的,难道她很稀罕他的喜欢吗?
可她不甘心、不接受自己等了他这么久,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他不主动来问她和表哥的事,给她一个澄清的机会也就罢了,她都放下矜持,主动引导他表白了,他竟然也不肯顺从。
他为什么不肯说呢,她都把台阶递到他面前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难道他就是喜欢默默无闻地在她身边待着?难道他就是这么害怕表哥,看到表哥就要知难而退?
可是表哥没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要表白的迹象啊。
难道他觉得她会拒绝他,所以不敢吗?可是他都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他怎么敢断定她一定会拒绝他呢?
还是说,他觉得他们两个没有未来,所以这份喜欢也无需宣之于口,只要随着时间无疾而终便好了?
如果是这个原因,是什么给了他这种感觉呢?父母视他为义子,他本来就已经是他们家的一员了,他和她如果在一起了,不是会更加亲密吗?这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还是说,他觉得她是个哑巴,所以他们两个走不长远?
他是不是也曾和她一样,想象他们两个万一在一起了,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他是不是也曾和她一样想到,他们两个在没有纸笔的时候该如何交流?又或是她这样一个无法应酬交际的哑巴,如何帮他打理家宅?再或者,娶一个义父的哑巴女儿作妻子,同僚会如何看待他?抑或者,他们将来的孩子,会不会耻于自己有一个哑巴母亲……
“别哭了。”沈壑川又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我这就去跟小卢公子解释清楚,让他不要误会。他知道后,就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贺兰佩一把拉住了衣角,不让他去。
沈壑川:“为什么?你们都闹成这样了,难道也不用说清楚吗?”
贺兰佩抿着唇,睫毛颤了又颤,不愿将自己的真实心思和盘托出。
——让表哥去解释,岂不就成了她是先求和的一方?
可她不想让自己这么卑微,弄得好像是她求他来表白似的。
“算了。”沈壑川道,“我不会去找他了,我还没吃午饭呢,我得去吃午饭了。”
贺兰佩这才松开了手。
沈壑川:“你也是,哭归哭,哭完了饭还是得吃的,我让人把饭送到你屋里来?”
贺兰佩摇了摇头,继续恹恹地趴着了。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什么饭。
沈壑川走了。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外走去。
院子外,正站着翘首以盼的章宜珠等人。
“怎么样怎么样?”章宜珠一看他出来了,急忙问道,“佩儿跟你说了没有?”
沈壑川道:“没有。”
“啊?”章宜珠顿时失望,“她也不愿意告诉你吗?”
“真是奇了怪了。”贺兰荣脑袋都快抓破了,“他们两个,好端端的是怎么吵起来的?”
贺兰昌沉吟:“仔细回想一下,他们两个是不是之前就在闹矛盾了?只是我们没放心上而已。”
沈壑川道:“姨母,表弟,我再去小卢公子那里看看。”
章宜珠:“好好好,你快去。”
沈壑川丝毫没有自己食言了的自觉,依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卢朔院子里,敲了敲门:“小卢公子,是我,沈壑川。”
门开得倒是比贺兰佩快多了。
沈壑川看见他苍白着一张脸,也是一副眼眶发红、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听到来人叹气,卢朔心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了头,轻声道:“沈公子,有事吗?”
沈壑川道:“现在院里没有人,我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完就走。”
卢朔一怔。
“第一句。”沈壑川表情严肃,“我已有心仪之人,表妹曾掩护我出门,与她相聚。”
卢朔愣住。
“第二句。”沈壑川幽幽道,“表妹哭了。”
说完这两句,他果然一刻也不停留,直接转身就走。
卢朔呆立在原地,看着他飘逸的背影如风一般迅速消失。
院子外,众人见他刚进去就出来,不由吃惊道:“这、这就结束了?卢朔他见都没见你吗?”
“见了。”沈壑川言简意赅,“放心吧,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咱们什么都别操心了,去吃饭吧。”
“吃……吃饭吗?”章宜珠眉头跳了一下,“今儿倒确实是耽误壑川你用饭了,你先去吃吧,我和老二老三再在这看看。”
“不用。”沈壑川道,“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解决,我们参与得太多,反倒叫他们不自在。”
说着笑了一声:“姨母,你放心吧,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了,他们说不定就和好了。”
贺兰荣不相信:“不会吧?就算要和好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沈壑川把他肩膀一勾:“听表哥我的,就算没和好,那也是快和好了,这种吵架我见得多了。走了,吃饭去。”
贺兰荣被他勾着,只能被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章宜珠和贺兰昌也只好跟上了。
“真的会和好吗?”章宜珠狐疑道,“壑川,你到底跟卢朔说了什么?”
沈壑川:“过程不重要,看结果就行了。姨母,你不饿吗?快点去吃饭吧,他们两个也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姨母操心。”
……
卢朔呆呆地站在门口,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沈壑川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他说,他已有心仪之人,而贺兰佩曾掩护他出门,去和那位心仪之人相聚……
也就是说,这么久以来,都是自己误会了?!
他狭隘地揣度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两个有男女之情,可实际上他们两个清清白白,沈壑川有心仪之人,贺兰佩也知道,她甚至还帮他们打了掩护,不让外人发现!
天啊,这么说来,他这段时日都在干什么……他疏远她,又对她的追问含糊其辞,从她的视角来看,他的行为该有多么无理且伤人啊!
而沈壑川现在还说,她哭了……
她哭了。
他把她气哭了。
这么多年,她总是温柔爱笑,他还从来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也想象不出来她哭泣的模样。
四小姐对他这么好,他却因为他狭隘阴暗的心思、冷漠无情的行为,把她生生气哭了。
他简直不可饶恕。
卢朔脸色惨白,余光瞥到被他摊在桌上的那个纸团,“我讨厌你”四个大字,愈发触目惊心。
先前打开纸团看清的第一眼,他的感受与天塌地陷无异。
他可以接受自己与她渐行渐远,却无法接受她讨厌自己。他的世界在那一霎骤然失色,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想这大抵是她说过的最难听的话了,她要与他决裂,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走到了尽头。她若讨厌他,他根本无法再在宣国公府立足。
就在他绝望之时,沈壑川却出现了,还带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她对沈壑川无意。她因他而哭。
卢朔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迈开双腿,狂奔而出。
他无视了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添庆和来寿,无视了路上交头接耳的丫鬟和小厮,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她,跟她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冷风灌进口鼻,衣袂在风中猎猎鼓荡。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像一阵风一样,跑得他的咽喉隐隐发疼,跑得他的脸色由白转红。
他跑进了贺兰佩的院子。
紫苏看见他,面露惊讶,却也来不及上前阻拦。
他停在了贺兰佩的屋门前,站定身子,用力地咽了下喉咙,深吸一口气,才抬起手,缓缓地敲了几下门。
贺兰佩以为是沈壑川去而复返,抹着眼睛去开门,结果门一打开竟看见了眼眶通红的卢朔。
她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面色一沉,反手就要关门。
“小姐!”卢朔慌忙抵住门板,不让她关上,“我有话想对小姐说,请小姐让我进去!”
贺兰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无声冷笑,心想他这会儿倒是有话说了,可她却不想听了。
她正在气头上,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可偏偏敌不过他的力气,关不上门,她不由愈发恼火,脑子一热,便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一踢!
门板猛地合上,却又被倏地弹开,卢朔疼得低叫一声,跪倒在了门槛边。
贺兰佩顿时一呆。
她看见卢朔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还悬在空中,不停地颤抖着,那方才被门板夹过的指节处,已泛起显眼的红意。
她慌了,连忙弯下腰去搀他。
他却仰起脸,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道:“小姐……我,我是来道歉的,可否……让我进去?”
贺兰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仔细看看他的手,却被他迅速抽回,藏在了背后。
他望着她,眼角越来越红,哽咽道:“小姐……出气了便好,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贺兰佩紧紧地抿住唇,可眼泪却情不自禁地落了下去,砸在了他的衣摆上。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几步,留给他一个背影。
卢朔勉强站了起来,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内,紫苏还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人,卢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门关上了。
风声消失了,屋内只余下二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小姐……”卢朔低着头,哑声道,“对不起,沈公子都告诉我了,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了你们。”
贺兰佩浑身一震。
她猛地攥紧拳头,咬住牙关,在心里暗骂表哥无耻——他不是答应了她,不会去找卢朔的吗!
可她从来没听过卢朔用如此卑微喑哑的声音说话,她忍不住扭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并未发现她的小动作。
“我、我先前慢待小姐,是因为我以为小姐与沈公子有情……我怕我与小姐走得太近,会影响你们,所以我就……”卢朔一字一句,说得很小声,也很羞耻,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道,“是我对不起小姐,小姐待我一片赤心,还屡屡问我原因,我却不敢直言……都是我的错,小姐要如何报复惩罚我,我都认。只求……只求小姐能原谅我,不要……不要再讨厌我……”
他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些,抬起头想看看贺兰佩的反应,却不期然与她对上视线,不由一怔。
贺兰佩沉默着与他对视。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想听什么?
见她迟迟没有回音,卢朔的脸色又渐渐变得苍白,他垂下头,闭了闭眼,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吐出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也对不起小姐。”
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仍旧是不想说,可这一次,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于是,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真言:“我其实……心慕小姐已久。”
一片寂静。
事已至此,他把心一横,又强撑着咬牙说道:“但我自知配不上小姐,所以从未敢言明。我怕小姐知道后,连朋友也不愿与我做……如今、如今我已坦明心意,若让小姐不适,给小姐带来了困扰,那我以后……可以与小姐保持距离……但是、但是小姐,能不能……至少……不要因此讨厌我……”
他说完这些,像是彻底泄了心气,颓然地踉跄了一下,只有扶住墙壁,才能勉强不让自己跌倒。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她说不了话,这样他就不用立刻听到审判,还能再多苟延残喘片刻。
就在他贪恋于这处决前的最后时刻时,忽听一道破空风声袭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结果刚好被一本书册砸个正着。
然后又是第二本、第三本……
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腿上……
书册并不厚重,砸着并不疼,可她的动作太快,令他措手不及,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被她狂轰滥炸的书册砸倒在地。
她的书案被她清空,乱七八糟的书册摊了一地,他跌坐在地上,看见她站在面前,俯视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滴落。
下一瞬,她的身影覆了下来。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外裳,可她却顾不上擦,只举起一只拳头,狠狠捶打着他的胸膛。
卢朔呆住了。
胸膛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闷痛,每当他要被这力度捶打得往后仰去时,却又会被背上的另一股力道拦住,将他往前推,推到与她紧密相贴的地方。
贺兰佩一边抱着他,一边捶着他,很快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她抵在他的肩头,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也终于哭不动了。
她吸着鼻子,抬起头,紧张地去看卢朔,却发现他甚至都没在看自己,而是眼神虚无地盯着前方,面上一片呆滞空白。
贺兰佩:“……”
人怎么能蠢笨成这样,怪不得他读书读得那么费劲呢!考乙等也是活该!让国子监给他退学吧!
她气急败坏,张嘴就对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衣料虽厚,肩上却依旧传来锐利的疼痛。
卢朔陡然吸气,猛地回神,难以置信地看着挂坐在他怀中的贺兰佩。
贺兰佩抬起脸,恼怒地瞪着他,睫上犹沾着破碎的水珠。
卢朔脑中轰然一声,浑身都烧了起来,语无伦次道:“小、小姐,我、我、我……你、你……”
贺兰佩抓起他的衣袖,给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便作势要起身。
卢朔却一把按住了她,急促道:“小姐,小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贺兰佩瞪着卢朔,她还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呢,一边跟她道歉说自己不该因为误会而疏远她,一边又说怕她讨厌自己所以可以与她保持距离?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疏远她,与她保持距离了!
见她不应,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不讨厌我了吗?”
贺兰佩撇过头,含糊地哼了一声。
“我、我心慕小姐,即便是如此,小姐也……不介意吗?”
看着不知所措的卢朔,贺兰佩真恨自己说不了话。
她如果能说话,现在早就有无数句讥讽之语落在他身上了,但她不能,她也没那个工夫特意去写给他看,于是她没有办法,只能低下头,重新靠进了他的怀里。
卢朔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对,是在做梦,因为被她丢了那个“我讨厌你”的纸团后,太过伤心,所以才做了这样一个梦安慰自己。
但是这个梦太美妙了,他一点都不想醒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颊。
柔软,光滑,细腻,像玉一样。
贺兰佩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摸她,有一点儿尴尬,但好像也并不排斥。于是她便没动,脸上浮起微微的热意,任由着他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她的脸庞。
她听见他飘忽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姐……我是不是在做梦?”
贺兰佩:“……”
她拧起眉头,瞧见他垂落在一旁的,那只被门板夹过的手,已经变得红肿不堪。
她伸手去碰,他却吃痛地一缩手,看着怀里的贺兰佩,眼神逐渐由茫然变成惊愕。
竟然不是梦,而是真的。
是她主动靠近了自己,拥抱了自己,如今还停留在了他的怀里。
在他表明心迹之后,她非但没有离开,甚至还做出如此举动。
“小姐……”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似震惊,似确认,又似祈求一般,低低地说道,“你、你对我……”
贺兰佩抿住唇,避开他的视线。
她对他,也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听到他终于承认了他的心意后,她如释重负,心里生出解脱似的满足;在扑进他的怀里后,她惊觉自己与他疏离了太久,已经分外想念这熟悉的气息;甚至,在他问完她这个冒犯的问题后,她会想,如果能让这个蠢笨的懦夫高兴的话,那让她承认她也喜欢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卢朔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臂,用力地圈住了她,良久,才哽咽着道了声:“小姐……多谢你……”
原谅了我,垂怜了我。
作者有话说:
觉得一口气发完比较好,不过存稿是一点儿都没有了,等我再攒几天稿子,下次再见就是完结之时了。
(已经比我预想的写得长了……躺倒)
第45章 第 45 章 终于有了几
这一刻时间像被无限放慢, 空气里因为她乱砸书册而掀起的细小飞尘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卢朔看见怀中少女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呼出的紊乱的气流拂过他的脖颈, 引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擅言辞,此刻更是满腔心绪复杂难言,唯有将她紧紧拥住,唯恐一松手, 她便会像那串蜜蜡手串一样,飞裂成无数碎片。
贺兰佩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默默地想,以前从来没有跟他如此紧密地相拥过,似乎感觉并不差,他的肩背和胸膛, 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抱起来好像还挺厚实的, 也很暖和, 令人有种沉稳的安心。
一时间,无人开口,唯有心与心相贴, 感受着彼此共同的震动。
感受到卢朔对自己的在意,贺兰佩不禁愈发放松。原本还有些重量是靠自己支撑, 这会儿便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了,更是毫无保留地朝他身上倾倒而去。
卢朔下意识地撑了下地,那只受伤的手便又是一疼。
贺兰佩听见他猛地抽吸,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本来就是打算看看他的手的, 被他一打断,又忘了。
她赶紧直起身子,抓起卢朔的手看了看,眉头皱紧。
她踢门那一下没留力气,他当时又坚持要开门,被门板重重一夹,也不知该有多疼。
她万分懊恼,心想自己当时怎么能那般赌气,忍不住捧起他红肿的手指吹了吹,又抬起眼,朝他露出愧疚的神色。
卢朔望着她,喉头动了动,干涩道:“没关系的,其实也不是很疼。”
贺兰佩抿了抿唇,提着裙子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见她开门,卢朔也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袍,然后弯下腰,用完好的那只手飞快地捡拾地上杂乱的书册。
紫苏一直在观望这边,见贺兰佩开了门,朝她招手,便赶紧小跑过来:“小姐。”
说着往屋里扫了一眼。
唔,这屋里头怎么搞这么乱,卢公子的背影怎的又如此慌张。
紫苏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贺兰佩一把拽过还在整理书册的卢朔,抬起他那只红肿的手,展示给紫苏看。
紫苏是看见卢朔的手被门夹了的,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不由惊讶道:“卢公子,你这手骨头没事吧?”
卢朔连忙摇头。
紫苏:“那奴婢去拿点膏药来,公子且稍等。”
紫苏又跑走了,贺兰佩掩上门,示意卢朔站着别动,然后自己去把地上剩下的几册书捡了起来,放回书案上。
因着第三人的介入,先前暧昧封闭的气氛一下便被打破,卢朔垂着眼,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贺兰佩收拾完了书案,也有点儿尴尬,不知道做点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紫苏便回来了,她拿着膏药,问贺兰佩:“小姐,要奴婢帮卢公子上药吗?”
卢朔急忙从她手里接过膏药,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贺兰佩轻轻推了紫苏一把,示意她赶紧出去。
紫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道:“小姐,你们还吃饭么?”
贺兰佩一愣。
紫苏道:“夫人他们都已先去吃饭了,小姐和卢公子若无事了的话,等会儿也快去吃饭吧。”
说完,便低头替他们关上了门。
贺兰佩:“……”
她回过头,看见卢朔已经在拧膏药盒子了,便连忙上前,从他手里抢过膏药盒子,要亲自给他上药。
卢朔没再阻拦,默默地看着她伸出葱白的指尖,从盒子里蘸出一指腹的膏药,轻轻地抹在了他红肿的位置。
白色的膏药接触到伤口,有点疼,却又有点清凉,她指腹所过之处,柔润光滑。她低着头,抹得很认真,从卢朔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忽闪的长睫。
终于上完了药,贺兰佩又抬起他的手吹了吹,然后有些赧然地冲他笑了一下。
卢朔喉头又是一滚,挪开视线,低声道:“小姐……要去吃饭吗?”
贺兰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卢朔:“可是……怎么跟他们解释呢?”
贺兰佩:“……”
是啊,怎么解释呢。总不能说实话吧,好尴尬呀。就算要说,也不能是现在说。
她苦恼地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很快,她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新纸,飞快写道:「不解释了,让表哥去帮我们糊弄,他之前骗了我,理应还我个人情。」
卢朔一想到沈壑川,便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
他红着脸道:“沈公子他……骗你什么了?”
贺兰佩轻哼:「他答应我不去找你的,但他还是去找了。」
卢朔一怔:“他、他找我是去澄清误会的,为何小姐不让……”
贺兰佩微微鼓起嘴,有些怨念地看着他。
卢朔自知理亏,低下头道:“对不起,小姐,都是我的错。”
贺兰佩撇过头,继续在纸上写了几句,然后裁下来,把纸交给等在外面的紫苏。
紫苏带着纸,前往膳厅,找到了快要吃完饭的沈壑川。
章宜珠迫不及待问道:“这是什么?佩儿给你的?”
沈壑川看罢,笑了一声:“表妹说,她与小卢公子和好了。”
“是吗?”章宜珠惊喜道,“快给我瞧瞧!”
“姨母见谅,表妹说了,这纸条不让我给别人看。”沈壑川含笑,“她说她因为一点小事与小卢公子置气,还惊动了大家,所以托我转达此事,让你们放心。另外,她还说,她觉得今日之事丢人,不好意思来见你们,所以就不过来吃饭了,她与小卢公子的饭,就劳烦送到她院子里去。”
贺兰昌:“为什么她只给你写纸条啊?”
贺兰荣:“她为什么和卢朔在一起吃饭啊?”
章宜珠眉头一跳。
“为什么只给我写……恐怕是因为与你们太熟了,所以更加不好意思直说吧。”沈壑川把纸条收进袖中,“至于她为什么和小卢公子在一起吃饭……这,我也不知。不过我想,可能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吧。”
贺兰荣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抹了抹嘴:“我吃完了,我去给他们送饭,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哎,表弟莫急,表妹都说了,她是不好意思来见你们,所以才不过来吃饭,你还非要过去,不是故意让她难堪么。”沈壑川劝道,“还是坐下吧。”
章宜珠探究地看着沈壑川,片刻,转向紫苏:“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在干嘛呢?”
紫苏尴尬一笑,答道:“回夫人,卢公子过来找小姐道歉,小姐不想见他,要把他赶出门,结果不小心把卢公子的手给夹着了,肿了好大一块呢。这会儿大约换成小姐给卢公子道歉了,卢公子还在小姐屋中上药呢。”
章宜珠蹙起眉来,片刻才道:“罢了,小孩子吵吵闹闹,不管他们了。好在本来就给他们留了饭菜,紫苏你去取一下吧。”
紫苏道了声是。
贺兰佩原先光顾着哭了,根本感觉不到饿,这会儿平静下来了,才觉得腹中空空。
她和卢朔两个人坐在圆桌边,一言不发,望着门外,像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崽。许是沉默了太久,两个人又情不自禁地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紫苏提着食盒回来,给他们上好了菜,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两碗糖水,道:“本来是之前准备给小姐和公子用的,可惜不小心泼了,奴婢又问厨房要了两碗,小姐和公子用完饭,若是嫌腻,还可以喝点这个解解腻。”
那两碗糖水怎么泼掉的,卢朔和贺兰佩心知肚明,都不禁面露尴尬。
紫苏抿唇一笑,布完菜就下去了,再次给他们关上了门。
这还是头一回,他们两个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共进午食。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暖融融的,有种春天终于到来的感觉。
贺兰佩饿了,吃得很快,一开始都没怎么顾上卢朔。后来不经意瞥了一眼,才发现他肿了的那只手正是右手,握筷子握得有点困难,所以吃饭也吃得很慢。
卢朔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上了药不疼了,就是得劳小姐多等我一会儿。”
贺兰佩想了想,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椅子从他的对面搬到了他的身边。
卢朔一愣。
她坐了下来,开始亲自给卢朔搛菜。
卢朔何时有过这种待遇,一时间都呆住了。而一想到她给他搛菜的筷子并非公筷,而是她的私筷,一瞬间更是面红耳赤。
贺兰佩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动作迟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算了,不管了。
于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给他搛菜。
卢朔端着碗,磕磕巴巴道:“够、够了……小姐,不用了……”
贺兰佩这才停手,开始默默吃自己的饭。
卢朔也不敢再多纠结此事,也开始默默吃饭。
吃完了饭,又喝了糖水,二人都已撑肠拄腹。
紫苏进来收拾碗筷,瞅了他们两眼,道:“小姐,公子,要不起来走走?”
贺兰佩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偏偏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贺兰佩走到门口就不想动弹了,她拉住卢朔的衣角,不让他往外走,等紫苏一离开,她就立刻关上了门,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
卢朔:“……小、小姐。”
贺兰佩含糊地嗯了一声。
卢朔僵硬道:“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
很好,她不困了。
她松开卢朔,转身就走,走到书案边坐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卢朔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挨着她坐下,小声道:“我……我就是怕他们在想,我们怎么还不出来……但、但如果小姐想我留下,我也是可以留下的……”
贺兰佩终于回过身来,瞧了他片刻,然后往他身上一靠。
卢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颈就在他的眼前,微微敞开的衣领中仿佛有清香盈泄,卢朔慢慢地、浅浅地呼吸着,只觉不可思议、如坠迷梦。
贺兰佩懒洋洋地歪在他怀中,但手上却没闲着,提笔蘸了蘸尚未凝固的墨汁,飞快地给卢朔写字。
卢朔往前探了探,去看她的字,也因此离她更近。她的发髻就贴在他的脸上,蹭得他既酥又痒。
但他不敢心猿意马,看清贺兰佩写的什么后,表情一下子就凝重了许多。
她问他:「你是何时开始心慕于我?又为何说配不上我?」
她想问这些想了很久了,但白纸黑字地写出来,总是令人羞赧,所以她的身体虽倚靠着卢朔,却并不敢回头去与他对视,只能握着笔,故作沉着地看着纸张。
卢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方红着脸,诚实答道:“小姐若问我何时开始,我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我只知道……只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一想到每天能和小姐一起上课,我就高兴……后来要去国子监了,我还暗暗难过了许久……”
贺兰佩:“……”
啊,竟然那么早吗……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我说配不上小姐,自然是因为我与小姐云泥之别,若肖想小姐,实乃不敬不义之举。”卢朔低声道,“小姐心善,或许对我并无偏见,可我自己却不能没有分辨。我不过是农户出身,若非老爷可怜,我又岂有机会与小姐相识。老爷照拂我,是为了回报我的父亲,但我想这其中肯定不包括将小姐牵涉进来……万一此事被人发现,告到老爷夫人那里,我怕他们因此厌弃了我,也怕小姐厌弃了我……”
贺兰佩有点不高兴:「你凭什么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呢?」
卢朔惭愧道:“是我小人之心。”
贺兰佩:「而且你为何这样揣度父母亲呢?父亲认了你作义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若是成了,岂不是亲上加亲吗?他们如何会有意见呢?」
卢朔苦笑一声:“我就说小姐心善,并不会把人想得那么坏——我不是说老爷夫人不好,而是我与老爷夫人终究非血亲,他们对我这个外人有所提防是再正常不过。小姐请想,我若是心怀不轨,有所图谋,是不是可以假借与小姐相处之机,哄骗小姐,让小姐心慕于我?老爷夫人又一向疼爱小姐,有些东西我若想要,他们或许不会给,但小姐若想要,他们或许就愿意给了。小姐久居闺阁,胸无城府,太易被人利用。我虽对小姐是一片真心,可我也怕引起老爷夫人的误会,但这种事又偏偏难以说清,还不如不说。”
贺兰佩愣怔着,笔尖一滴墨晕开在纸上,她也浑然未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能这样……她确实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以为他只是怯懦而已,没想到,这其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抿了抿唇,写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毕竟我身为宣国公的女儿,却是个哑巴,至今无人提亲,若是有人突然说想和我在一起,爹娘说不定真会警惕三分。」
卢朔的呼吸猛地一窒:“小姐……”
贺兰佩扯了扯嘴角,又写:「你怎么会喜欢我一个哑巴呢?若是传出去,你就不怕别人的风言风语吗?万一有人说你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才委曲求全找了我呢?」
“小姐!”他揽着她腰的手陡然收紧,语气微微激动起来,“我仰慕小姐,是因为小姐值得我仰慕,这点无伤大雅的旧症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甚至我也有阴暗的时候,我甚至会庆幸,若不是小姐患有旧症,久居家中,我又岂会有机会常伴小姐左右……但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所以此前我也从不敢说……只是小姐待我宽容赤诚,我不敢……不敢再对小姐有所隐瞒。”
顿了顿,又垂眸道:“但今日这话,我又怕小姐听了伤心,更加觉得是旧症的缘故,才导致没有外人知晓小姐的好,只被我一人捡了漏。”
贺兰佩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他看。
什么她听了伤心,分明是他说了伤心。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接受了他,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事实就是他是唯一一个包容她的哑症、且心慕于她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可以拒绝他的表白啊。
她不是别无选择,爹娘又没有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当然可以不作任何选择。
可她还是选择了他,因为她愿意。
她放下笔,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又无法形成具体的文字,于是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大矜持,奈何从她和卢朔一起上课开始,二人之间就没什么该有的界限规矩。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她矜持给谁看呢?她曾经被困住了太久,现在只是想从心所欲而已。
这样想着,她便又鼓足勇气,再一次蹭了蹭他的脸。
这次比上次用力一些,带了些嬉闹的意味,他怔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按住了她的脑袋,哑声道:“小姐……不要乱动。”
她自己大约没有发现,可他却感受得很清楚,她虽然只是在蹭脸,但蹭脸的时候从肩到腰都在动,他实在是受不了。
贺兰佩眨了眨眼,不动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她的后背,令她重新生出一丝困意。
卢朔听到她打了个呵欠,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红着耳根,轻声开口:“小姐若是困了,先去午歇吧。”
可她还是勾着他没有松手。
卢朔想了想,又道:“我……我不能一直待在小姐房中,不如我们先回去各自歇息一番,等起身后,再去东廊厢房一起看书如何?”
东廊厢房?贺兰佩眼前一亮。
那是以前蒋司籍还在的时候,她和卢朔一起上课的地方。先是卢朔去了国子监,后来蒋司籍也不上课了,于是渐渐地,她也不怎么去了。
卢朔说得对,他若一直待在她房中,确实不像话。
但如果他们是一起去看书,那就非常像话——而且她本来就有和他讨论那些番邦书的打算的!
贺兰佩忍不住笑了起来,松开卢朔,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卢朔观察着她的表情,谨慎地问。
贺兰佩弯着眼睛,又点了点头。
卢朔这才确认她是真的心情不错,真心实意地愿意让自己回去。
理智告诉他,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不然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但感情上,他又有几分怅然,衣襟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清香,如果可以不问世事的话,他真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向坐在屋里的贺兰佩说道。
贺兰佩托腮歪头,朝他笑盈盈地摆了摆手。
卢朔忍不住低头翘了下唇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碧空如洗,微风正柔,庭院里的草木初发新芽,终于有了几分春天已至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她的脸忽然
说是午歇, 但卢朔实则根本没歇好。
他借口身上出汗黏腻,让添庆去打点热水过来,草草擦拭了一番, 便和衣躺在了床上。
一闭上眼, 就仿佛又能看见她的脸,闻到她的味道,碰到她的身体……他能歇好就有鬼了。
就这样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躺了段时间,他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像是二公子三公子的声音。
他一惊, 猛地清醒过来,连忙穿好衣服起身。
打开门, 添庆正站在院门口,跟贺兰昌贺兰荣说话。
贺兰荣瞧见他出来了,不由一喜,道:“添庆还说你睡了!”
卢朔定了定神, 走过去道:“方才是在睡, 不过现在醒了。”
贺兰荣挠了挠头:“不会是被我们吵醒的吧?”
“没有。”卢朔道, “本来就醒了, 只是没出来而已。”
贺兰昌打量着他,道:“你和佩儿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卢朔:“这……”
他与贺兰佩还没有对过口供,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纠结之际,忽见路那头又过来一人, 竟是紫苏。
卢朔如蒙大赦,急忙唤了一声:“紫苏姑娘!”
紫苏走过来,笑了一声:“莫非是我来得不巧,几位公子聚在此处, 是有事要办?”
“没什么事,随便问问。”贺兰昌看着她,“你是来找卢朔的吗?”
紫苏道:“正是呢,小姐派奴婢来看看卢公子是否还在午歇,若是起身了,便让卢公子去东廊厢房找小姐。”
贺兰荣狐疑道:“她怎么又要找卢朔?”
紫苏莞尔:“上回沈公子与小姐买回来的那些书,小姐一直想找人聊聊读后感,沈公子要备考,两位公子又没读过,可不只能找卢公子了。”
贺兰荣撇了撇嘴。
卢朔飞快地看了一眼他们,问紫苏:“我之前借的书,上午刚还给小姐,我现在直接过去可以吗?”
紫苏:“当然,卢公子请随意。”
卢朔便对贺兰昌贺兰荣点了下头,道:“小姐要找我聊书,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匆匆离去。
贺兰昌和贺兰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同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紫苏朝他们二人行了一礼:“那奴婢也先下去了。”
贺兰昌摸着下巴,对贺兰荣道:“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奇怪?”
贺兰荣:“卢朔和紫苏吗?是很奇怪。”
贺兰昌:“……我说的是卢朔和佩儿!”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贺兰荣道,“紫苏肯定知道点什么,但就是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我们。她不肯说,那就是佩儿不让她说。”
贺兰昌沉吟:“到底是什么事呢……”-
卢朔走进东廊厢房,入目一切布置皆如往昔,恍惚间竟有种时空踏错之感。
只不过,当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贺兰佩时,又确定并非踏错。
少女换了一身新衣裳,水粉色的裙摆浅浅堆叠在脚边,其上褐红的花枝顺着裙褶攀援而上,绽放出绮丽的花朵。
她听见他走进来,抬头粲然一笑,然后提着裙子朝他轻盈跑来,轻轻一跳,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只觉被一大簇花团砸中,芳香满溢,头晕目眩。
明明只才分别了一个时辰,为何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她的脚未落地,故意往后勾着,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她鬓边簪着的蝴蝶步摇在他的眼前叮铃乱晃,透过缭乱的光影,他看见她眨动长睫,露出促狭的笑意。
他竟然神奇地读懂了她的心思。
“小姐一点也不重,况且我也没那么脆弱。”他低声说,“小姐砸不倒我的。”
贺兰佩撇了撇嘴,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她转身走回书案,卢朔跟在她身后,无声地翘了一下唇角。
她上次和沈壑川买回来了好几本书,卢朔只看了一本,这次她让卢朔再挑一本。
卢朔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书确实新奇好看,我也愿意看,但我近日功课退步了不少,我想多花些工夫在功课上,小姐这书我怕是看得比较慢。”
说完感觉这个理由似曾相识,又连忙补了一句:“这次是真话,之前……之前我是跟小姐置气,小姐跟沈公子一起买的书,我一直不愿翻开,所以才拖了那么久。”
贺兰佩轻哼一声,提笔写道:「你功课为何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
卢朔:“……”
「但我们现在这个情况,你就不怕你会继续退步?」搁下笔,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卢朔:“……”
这……确实是个很严峻的问题啊。
他现在人还在国公府,午歇分开的那段时间就在一直想着她,等到回了国子监,岂不是会更加抓心挠肝地想着她?还怎么认真学习?
沉默了好半天,卢朔才挤出一句:“我……我不会辜负小姐的,我不能丢小姐的人。”
贺兰佩哧哧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又写:「早上把你手串摔了,补不回去了,对不住。」
卢朔垂眼道:“没关系,那本就是小姐送我的东西,如何处置,自然是小姐说了算。”
虽然……真的很可惜。
他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都没有了。
「我再买个赔你吧。」她道。
“不用了,不用了!”卢朔赶紧阻止她,“那东西也不便宜,小姐何必破费。况且我本就吃住都用的国公府的银子,小姐若再买东西送我,岂不是叫我更过意不去。”
贺兰佩想了想,卢朔是个有自尊心的人,他很介意凡事都倚仗国公府,她若执意用这些贵重之物作为礼物,他确实会压力很大。
但那手串既然已经被她送给了他,那就是他的东西,她早上一时意气摔了他的东西,总该有个说法才对。
她思忖良久,最终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卢朔有点疑惑地靠了过去。
还不够近,她又招了招手。
卢朔又往前靠了点,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简直是两个人说悄悄话的距离。
但她分明说不了悄悄话,让他靠这么近又是要做什么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见她仰头凑了过来,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侧脸,却又一触即离。
卢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以为是她的手指,待到看见她红着脸退开,掩耳盗铃地用书本盖住了自己的脸,他才猛地意识到,那柔软的触感究竟来自何处。
他呆在原地,如遭雷劈。
贺兰佩微微挪开书,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又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呆头样子,不由恼怒地了轻踢他一脚。
卢朔陡然回神,一把扣下她脸上的书,扳着她的肩膀,急促道:“你方才,你方才……”
她、她是亲了他一下吗?她是亲了他一下吧!
那这是不是代表,她接受他,并不只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而是因为,她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贺兰佩哼哼唧唧的,目光游离在各处,就是不看卢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亲他。
可能是灵光一现,可能是鬼使神差。
也可能只是单纯在想,与其让他拿着个死物在那偷偷亲,不如她干脆光明正大地亲他一回好了,省得他总是偷偷摸摸,瞧着那么可怜。
她虽然看的情爱话本并不多,但这种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情自心始,身随心动,亲吻不过是有情人的有感而发罢了。
书上总喜欢把这些东西写得缠绵缱绻,她好奇一试,虽觉羞涩,却也没觉得有多么惊魂动魄。
正腹诽着,她的脸忽然被人捧了起来。
她被迫与他对视,撞进他一双幽黑的眼中。
她一直觉得卢朔是个简单朴实的人,但此刻她才突然发现,原来他眼中也会藏有如此多复杂的情绪,甚至令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小姐……”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声音隐忍而颤抖,“我……我……”
他的喉头滚动不止,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令她微微酥颤,似有电流滑过。
他一边悄悄观察着她,一边睫毛抖动得厉害。
她的下巴被他一点一点抬起,她像是无法忍受周围全是他呼出的热气,情不自禁地张开了一点唇瓣,试图攫取更多的新鲜空气。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落下之时,她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了二人中间。
一边是他的嘴唇,一边是她的嘴唇,她的手指被挤压在中间,被彼此的呼吸缠绕,渐有濡湿之感。
她红着脸,忍住手指上传来的古怪感觉,往后退了一点儿,与他拉开距离。
卢朔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复又低下头,唇线紧绷。
贺兰佩收起手指,迅速在他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提笔写道:「等你考到甲上再说。」
卢朔瞥了一眼,怔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低低地“嗯”了一声。
厢房之外,空旷的庭院内空无一人。
贺兰昌用力地捂住了贺兰荣的嘴,奋力把他拖出了东廊。
贺兰荣红着眼睛,一边扳着贺兰昌的手,一边抬脚在空中飞踢,极力挣扎。
贺兰昌低声喝道:“你安静点!别被人发现了!”
贺兰荣双目怒瞪:“唔唔唔唔!”
他又没干亏心事!为什么怕被人发现!放开他!他要进去给卢朔一脚,让这厮勾引他纯洁无知的妹妹!
贺兰昌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贺兰荣一解脱,就立刻要捋起袖子往东廊里冲。
“不许去!”贺兰昌一把拉住他,“你这时候过去,让佩儿把脸往哪搁!”
贺兰荣气得双拳紧握:“那我难道就任由卢朔欺负她吗!”
他们两个,因为太想知道妹妹和卢朔在搞什么鬼,所以偷偷来到东廊,又设计引开了守在门口的紫苏,悄悄戳破了一点窗户纸,往里面瞧。
结果好巧不巧,这一瞧,就正好瞧见里头两个人跟连体婴似的贴在一处,他们那纯洁无知的妹妹,还主动凑上去亲了对方一口。
兄弟俩当场就看傻了。
一股热火噌的一下窜上贺兰荣的天灵盖,说不清是急的还是羞的还是气的,眼看他就要一时冲动冲进屋里,贺兰昌趁他不备迅速制住了他,强行把他拖离了现场。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你傻啊,你看不出来是佩儿自愿的吗?”贺兰昌说完,自己也觉得人麻了,“你现在过去那就是棒打鸳鸯,反而让他们更加情比金坚,你成了跳梁小丑——那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
贺兰荣像蚂蚁似的,背着手来回转圈,喃喃自语:“……这不对,这肯定不对,她早上不还和卢朔吵架呢吗?这怎么可能呢?她、她什么时候和卢朔是这种关系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你发现了吗?”
贺兰昌:“……没有。”顿了顿,又道,“但现在想想,表哥说不定早就知道。”
贺兰荣一愣,随即怒道:“对啊!我就说他今天怎么也奇奇怪怪的!原来如此!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也瞒着我们!不对,佩儿是不是疯了,这种事告诉他,却不告诉我们?”
“谁知道。”贺兰昌轻嘶一声,拧起眉头,“你说现在怎么办呢?”
“怎么办,你既然不让我进去问个清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告诉爹娘!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总不能蒙在鼓里吧!我做不了主,他们还不能吗!”贺兰荣龇牙咧嘴,“就算佩儿是自愿的又怎么了,她天天待在家里她懂个屁啊,那卢朔看着老实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亏我把他当兄弟!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贺兰昌:“也没必要说这么难听……万一他们真是两情相悦呢?他们两个前几年本来就天天待在一起,谁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贺兰荣重重哼了一声:“我看未必!那时候卢朔每天都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待着,还真不一定有这个胆量!说不定就是这几年在国子监里,成天跟一群纨绔厮混,所以染上了歪风邪气,有一点手段都用到佩儿身上了!”
贺兰昌:“……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纨绔中的一员?”
贺兰荣:“……”
贺兰荣:“总之!我现在就要去跟娘告状!”
说罢,便气冲冲地迈开大步,往章宜珠院中赶去。
贺兰昌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
卢朔和贺兰佩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紫苏端着一盘果切敲门进来,说是厨房备的,叫她来送给小姐和卢公子。
“不过今日厨房的人真奇怪,她都来叫奴婢了,干嘛不直接带给奴婢。”紫苏撇了撇嘴,“算了,可能是还有别的事吧。”
贺兰佩笑了笑,拿起一颗果子,往紫苏嘴里塞。
紫苏咬着果子,含混道:“知道了,小姐这是又赶我走。”
她揶揄地看了卢朔一眼。
卢朔低着头假装看书,不敢与她对视。
紫苏出去了,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贺兰佩把果盘推到他面前,手里抱着一卷书,懒洋洋地往他肩膀上一靠。
卢朔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指,随即也拿起一颗果子,递到她嘴边。
贺兰佩张口叼过,满意地咀嚼起来。
卢朔收回手,低低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我现在给你
傍晚时分, 宣国公贺兰宗忙完一天的公事,回到家中。
妻子一如既往体贴地为他更衣,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眉头轻锁, 似有心事。
“怎么了?”贺兰宗问道, “谁惹你不高兴了?”
将他换下来的官袍搁到一旁,章宜珠轻叹一声:“有个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弄得这么严肃。”贺兰宗不以为意。
章宜珠:“你是想听完整的过程,还是想听最关键的部分?”
贺兰宗见她如此郑重, 也不由敛起笑意,疑惑道:“还有这种区别?那你先说说最关键的部分吧。”
章宜珠:“今日老二老三来跟我告状, 说是瞧见佩儿和卢朔……”顿了一下,似是有点难以启齿,“……抱在一起,卿卿我我。”
贺兰宗动作顿住, 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章宜珠又是一叹气, 苦恼地揉了揉额角:“他们两个, 说是在东廊厢房里看书, 结果却在里头做这样的事……刚听到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但细想之下,此事也早有端倪, 只是我先前未曾多想罢了。”
贺兰宗难以置信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她和卢朔、她和卢朔……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小声点!这事儿老二老三只悄悄告诉了我,还没传开呢!”章宜珠急道, “事情是这样的……”
她给贺兰宗讲了一遍二人早上闹矛盾惊动全家后又无端和好的事,听得贺兰宗眉头直皱,脸色沉沉。
半晌,贺兰宗才咬着牙道:“那她和卢朔……究竟在厢房里做到哪一步了?”
“你也别太担心。”章宜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替他缓气,“老二老三说,那厢房门口有紫苏守着,他们是引开紫苏后,才悄悄戳破的窗户纸,想看看佩儿和卢朔在里面做什么。结果就看见两个人抱在一处,佩儿还、还主动去亲卢朔。”
贺兰宗抓紧了圈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亲哪儿了?”
“脸,只亲了一下脸,然后就没了。”章宜珠深吸一口气,“瞧见这种事,老二老三也尴尬得很,哪里敢再多待,赶紧找我告状来了,后面有没有做别的也不知道。只是我想着,那儿原本是有紫苏守着的,再如何,顾忌外面的紫苏,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在里面做出太荒唐的事。”
“哼,紫苏。”贺兰宗冷笑一声,“这妮子是疯了不成,这等大事,还敢瞒而不报?”顿了顿,又瞪向章宜珠,“还有你那好外甥,分明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猫腻,却也一声不吭?!”
章宜珠尴尬道:“这……现在也不是论罪旁人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你,还不是想跟你讨论一下佩儿和卢朔两个人的事吗!”
贺兰宗面色紧绷,不说话了。
章宜珠道:“其实细细想来,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相伴长大,有情谊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先前遮掩得好,年纪也不大,才没被我们察觉。若不是他们今早闹了一回,还不知能瞒到什么时候。”
贺兰宗:“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宜珠:“我能说什么?我还不是想问问你的态度?这几年,打听咱们府上几个小子的婚事的人可不少,可老大忙于仕途暂时无心于此,那两个小子又还在念书,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都不必着急。就连佩儿也被人问过,还不是你嫌对方给自己的跛脚儿子说亲,所以给拒了吗?我说这话倒也不是非要把她嫁出去,但倘若,倘若她和卢朔正好两情相悦,那咱们要不要顺水推舟呢?还是你觉得这样不行,得赶紧把他们俩拆了?”
贺兰宗斜睨着她:“我听你的意思,你怎么好像很想顺水推舟?”
“什么叫我想顺水推舟,那老二老三看得清清楚楚,是她亲的卢朔不是卢朔亲的她!她自个儿喜欢卢朔,我有什么办法?硬生生拆了,她不还是得经常和卢朔见面?难不成你还打算把卢朔赶出府去?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卢朔是你的义子,你忽然把他扫地出门,平白惹人猜疑。”
贺兰宗不语。
章宜珠又道:“老三跟我告状的时候,说肯定是佩儿不懂事,才会被卢朔忽悠。不过我瞧着卢朔也不像是个会忽悠人的,早上他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我瞧得清清楚楚,佩儿才像是那个气性大的,关起门来连我都不肯见。听说后来卢朔找她道歉的时候,还被她一踢门夹了手。这么多年,卢朔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何曾敢忤逆过她半分,连蒋司籍都说这小孩儿乖顺得过头。”
贺兰宗怒道:“你是佩儿的娘还是卢朔的娘?怎么一直在替他说话?佩儿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男未婚女未嫁的,关在小房间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他是没长脚吗,还是被佩儿绑起来了?若不是他自己享受其中,何必在里头待那么久?”滞了一瞬,怒气更甚,“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呢?”
章宜珠:“……没问,说不定还在里面呢。”
贺兰宗被她气笑了,用手指指着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已经待了那么久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有区别吗?真想做什么都做完了,我们过去难不成是要抓奸吗?”章宜珠再次叹道,“我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其实想的还是佩儿的将来。佩儿如果一直不嫁人,那以后就得仰仗几个兄长生活,可谁知道他们成家立业之后,能分出多少心思在佩儿身上呢?她如果要嫁人,那为何不能嫁给卢朔呢?至少卢朔是个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你也挑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毛病吧?”
贺兰宗不吭声。
“是,他确实出身低微,但问题是出身高的也看不上咱们佩儿啊。卢朔,他父母都死了,没人可以依靠,只能靠咱们国公府生活。他是个乡下长大的孩子,却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犯过错,可见他心里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如果佩儿与他两情相悦,那不也是一桩好事吗?”章宜珠道,“当然,也不排除他就是心机深沉要利用佩儿的可能,但问题就在于,我们现在也没办法证实此事,贸然拆散他们,万一把佩儿逼急了可怎么好?”
贺兰宗:“你既然都想好了,那你还问我的意思做什么?”
“我当然要问你的意思,若你觉得实在不能放任他们,我也不会违背你,毕竟卢朔又不是什么唯一的依靠。”章宜珠道,“同意他们,还是不同意,你总得给个准话。若是同意,那就得从长计议,帮衬他们的同时也不能让他们像今日一样乱来;若是不同意,那更得仔细打算,免得大家都互生怨怼。今日做了决定,我才好及时规划。”
贺兰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面倒在了椅子里。
真是愁人,没想到最先让他左右为难的不是家里两个混小子,而是他这个一向乖巧天真的女儿。
一想到她和卢朔今日的大胆之举,贺兰宗着实心里冒火,恨不得把他们两个揪到面前痛骂一顿。但冷静下来,若说真要拆散他们,他又于心不忍,况且,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抛开今日之事不谈,卢朔这个义子当的,并没有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义子和父母双亡的女婿,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吗?好像也没有。他唯一不敢赌的,是他不在了以后,卢朔对佩儿的态度。
但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令人有此担忧。只要佩儿嫁人,就没法不担心此事。
但她不嫁人,也还是省心不到哪里去。
沉默良久,贺兰宗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问:“什么时辰了?”
章宜珠:“大约酉时半了吧。”
“先吃饭吧。”贺兰宗揉了把脸,“先吃饭,我看看再说。”
……
贺兰佩和卢朔在厢房里待了一下午,有过亲昵的时候,却也有正经看书的时候。
比如这会儿来人传话,说老爷回来了,可以去吃晚饭了,两个人就正在看书。
出门前,卢朔低声问贺兰佩:“小姐,我们这样……要不要跟老爷夫人说一声?”
他总怕现在不主动坦白,万一日后被发现,就会显得他很不老实。
贺兰佩坚决摇头。
她今天才跟卢朔大吵一架,又飞快和好,若是告诉别人他们二人其实是悄悄定了情,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说……嗯,等她找个好时机吧。
贺兰佩不想说,卢朔便也顺从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膳厅,顿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卢朔脚步一顿,背后莫名生汗。
怎、怎么了?为什么感觉氛围如此奇怪?
贺兰佩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可当她疑惑地对视回去的时候,他们却又都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就连沈壑川也不外如是。
——事实上,沈壑川从踏进膳厅的第一步就察觉到了异样。
两个表弟对他怒目圆瞪,姨母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姨父只是扫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一改往日的热情之风。
沈壑川:“……”
总感觉要出事了呢,还好自己有个考生身份,姨母姨父总不至于太为难自己,吃完饭赶紧跑吧,至于剩下两个人,自求多福吧。
“都来了,那就吃饭吧。”贺兰宗淡淡地说道。
于是众人便安静举筷吃饭。
好好的一顿晚饭,竟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没吱声,这放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卢朔越吃越慌张,简直是食不下咽。他心里打起鼓来,暗想难道是大家都知道他和小姐的事了?
可是、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而且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沈公子说的?他应该也不会如此缺德吧?
贺兰佩吃饭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面上露出些许不安。
贺兰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心中不由冷笑,这两个家伙,白日里不是胆子挺大的,这会儿怎么被吓成这样?平日不是挺能装的吗?
沈壑川最先吃完,搁下空碗,把嘴一擦:“姨父,姨母,我还有点书没温习完,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了。
看他这样,卢朔和贺兰佩都愈发确定是出事了。
他平时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至于吃饭吃得如此仓促。
卢朔惶恐不已,只觉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硬捱到了尾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根本不敢抬头。
“都吃完了?”贺兰宗扫视全场,“吃完了还不回去,等着干嘛呢?”
贺兰荣看了卢朔一眼,又看了贺兰佩一眼,期期艾艾道:“爹……”
“回去吧。”贺兰宗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忙了一天,累得很,别来讨嫌。”
贺兰荣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和贺兰昌你推我搡地走了。
卢朔不敢跟他们走在一起,故意落后了好几步,却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卢朔,你回来。”
卢朔悚然回头,对上宣国公一双锐利的眼睛。
尚未离席的贺兰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卢朔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膳厅。
膳厅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贺兰佩,和宣国公夫妇。
“说了多少遍了,抬头挺胸!畏畏缩缩的,像什么男子汉!”贺兰宗厉声喝道,“是男人就大方一点,敢作敢当!”
卢朔只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油锅一样,被大火炙烤,两面翻煎,喉咙口堵成一团,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他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宣国公知道了,他如此盛怒,定是恼自己不识好歹,竟敢觊觎府上小姐。
第二反应是,他得及时承认错误,不能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
她有些仓皇地伸出手,将卢朔挡在了自己身后。
见她举动,贺兰宗和章宜珠脸色骤变。
卢朔震惊之余,猛地意识到不好。他今日与她表白心迹,虽是在她逼迫之下才进行,但无论如何,确实是自己动情在先,逾矩在先。
老爷和夫人是小姐的父母,见她这样护着一个外人,一副为爱抗命的样子,岂能不气?
卢朔头皮一麻,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迅速绕开贺兰佩,垂眼咬牙道:“老爷,夫人,我……我可以解释今日之事!”
贺兰宗沉着脸道:“哦?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要解释什么?”
“我,我……”卢朔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我心慕小姐已久,自知与小姐无缘,是以从不敢表明!只是近日……近日无意中惹恼了小姐,小姐要与我绝交,我心中痛苦难忍,一时情急,才将心意阐明!卢朔自知对不住老爷和夫人,要打要罚,卢朔绝无怨言!只望老爷和夫人莫要怪罪小姐,小姐她……她单纯善良,什么都不懂!”
贺兰佩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她怎么就什么都不懂了?而且分明是她逼他承认心意的,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他主动说的了?
她急得团团转,有心想为卢朔说话,可膳厅里也没备纸笔,她根本无从解释。
贺兰宗看了一眼干着急的贺兰佩,又看了一眼视死如归状的卢朔,冷笑一声:“你倒是很大义凛然,还要帮她求情。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要怪罪她了?她常年待在家中,自然是什么都不懂,哪比得上你进了国子监,见多识广。”
听闻此言,卢朔只觉当头一棒,呆在当场。
宣国公这话的意思,是在后悔送他进国子监了?或许也是在后悔收养他进府了?
那他,那他……
“你们两个的事,我很不满意。”贺兰宗负手而立,寒声道,“卢朔,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与佩儿立刻断绝一切往来,我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你依然可以住在国公府中,依然可以去上国子监,一切如旧。”
卢朔脸色惨白。
“第二个。”贺兰宗盯着他,“你若不想与她断绝往来,你就给我滚出府去,一分银子也不许带。至于旁的,我也不会为难你更多。”
卢朔还没回答,一旁的贺兰佩已经急得跳了起来,冲到贺兰宗面前,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
贺兰宗皱眉看着她,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贺兰佩当然激动了,她爹给的这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直接拆散他们,第二个是把卢朔赶出府,变相拆散他们,她怎么能够接受?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爹何曾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了,甚至连她的意愿都不管,就硬要让他们分开?卢朔到底怎么他了?
她说不了话,平日也很少发出什么声音,可现在却急得“啊啊”叫着,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贺兰宗:“……你一个女孩子家,难道不知道要自尊自爱?他卢朔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好男人吗,值得你这样上赶着求他留下?还有没有一点国公府小姐的样子?”
贺兰佩愣了愣,望着她爹不耐烦的脸色,眼泪倏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她从来没被亲人这么训斥讥讽过!一时间只觉心神俱冷,难以置信,踉跄着跌到章宜珠的身边,趴在母亲的膝上,委屈得大哭起来。
章宜珠又急又忧,赶紧捧起她的脸,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使劲给她使眼色。
贺兰佩以为母亲是让她服软,不由更加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章宜珠:“……”
章宜珠没法子,只能假装安抚女儿,轻拍她的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哭了,你爹替你试试卢朔,你捣什么乱,要气死你爹了。”
“呃?”贺兰佩打了个哭嗝,隔着朦胧泪眼,迷茫地看向她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不准做见不
贺兰宗盯着卢朔, 一字一顿地问:“这两个选择,你选哪个?”
卢朔紧握的双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没想到事情暴露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宣国公二话不说, 上来就要把他们拆散,连让他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我……我想问问老爷,第二个选择,若是我离开国公府,我还能和小姐往来吗?”卢朔鼓足勇气问道。
贺兰宗轻嗤一声:“你觉得呢?”
卢朔:“……我平日不会去打扰小姐, 只在小姐出府的时候,与她说几句话, 这样也不可以吗?”
贺兰宗:“你既然已选择离开国公府,那你变成什么身份,难道不清楚?”
卢朔咬牙道:“我、我可以去考科举!给我一点时间,我……”
“你的意思是还要我们等你?”贺兰宗打断他, “卢朔, 你不是最开始已经说过了吗, 你‘自知无缘’, 为何如今又要强求?”
卢朔怔住。
他原先认为无缘,自然是因为觉得贺兰佩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是自己一厢情愿。在此前提下, 什么身份差异、父母阻碍,都只不过是雪上加霜的存在, 足够他选择放弃。
可他现在知道了,知道贺兰佩不是对自己无情,她分明也喜欢自己,不想和自己分开。既然如此, 他当然也会想要争取,争取消弭他们之间的差距,争取得到老爷夫人的肯定……
她把他护在身后,为他求情,为他挨骂,为他哭泣,他若是这个时候退缩了,岂不是背叛了她,令她心寒吗!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小姐失望!”卢朔喉头一滚,眼眶微红道,“若是小姐今日就拒绝了我,我自然不敢再打扰小姐,可小姐接受了我,相信了我,我便更不敢辜负小姐!我自知资质平平,凡事都需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成功,是以我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让老爷与夫人认可我!”
贺兰佩伏在章宜珠膝上,手臂遮住她半张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泪眼。
她望着卢朔,猛地吸了吸鼻子。
卢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大声道:“我不想与小姐断绝往来,若老爷非要我选,我选第二个。可是在此之前,我也想请老爷给小姐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件事也与小姐有关,没有道理老爷与我两个人就替小姐做了决定!”
贺兰宗怒极反笑:“你在威胁我?你想让她帮你求情?”
“我没有!”卢朔从来没有这样和贺兰宗说过话,只觉得男人强盛的威压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压倒在地,他气血翻涌,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固执道,“老爷对我不满意,是人之常情,我也对自己不满意,所以我才更加想要努力,不负小姐的信任……就算老爷不赞同小姐,那至少……也让小姐表达完吧!”
贺兰宗不语,只是眯起眼睛,反复打量着他。
卢朔嘴唇紧抿,额上细汗密布。
半晌,贺兰宗道:“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还不必你来操心。”
卢朔心下一凉。
又听贺兰宗继续道:“你说你选第二种,倒是有几分胆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一事无成,又该如何?”
“我……”卢朔深吸一口气,坚决道,“我不觉得我会一事无成!或许比不上诸位公子,但至少我也曾考到过国子监的甲上,我觉得只要努力,总会有一些回报!”
“一些回报。”贺兰宗轻嗤一声,“这些回报,能让佩儿衣食无忧,免受操劳吗?你能给她和国公府一样的生活吗?”
卢朔沉默了。
他再如何狂妄,也不可能做这种白日梦。
屋内寂静许久,卢朔才终于重新艰涩开口:“所以,老爷的要求一定得是……门当户对吗?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可以吗?”
除了天生贵胄,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给贺兰佩“国公府一样的生活”。
贺兰宗:“你怎么不选第一种?选了第一种,你依然是我国公府的人,前途无须担心,也照样能给佩儿国公府一样的生活。”
卢朔惊愕地抬起头,愣愣道:“可是……可是老爷不是说,选第一种,就得与小姐断绝往来吗?”
贺兰宗哼笑一声:“你若有点心机,就该选第一种。如此一来,既能得到一个顺遂无忧的前途,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同一屋檐下,还怕找不到办法传递消息?”
卢朔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
贺兰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揉着额角道:“罢了,罢了,今日之事,也是我这个当爹的失职,竟没管住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不过卢朔,你今日的回答,倒是让我对你有几分刮目相看。”
他印象中的卢朔,一直温顺柔和,虽说也不是什么缺点,但就是不怎么大气,缺乏他这个武将欣赏的那种强势自信之感。
今日卢朔竟然为了贺兰佩与他呛声,他虽然恼火不已,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反而令他感到踏实。
毕竟,卢朔若是被他这么随便一吓就退缩,那也太过软弱了,完全看不出他对佩儿的情意何在!往后若是再遇到什么难办的事,他岂不是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就要放弃佩儿?
做老父亲的就是这么矛盾,既不想让这小子顺利得到女儿,又不想让他直接放弃女儿。
况且,自己还有一重身份,就是卢朔的义父。
总算看到他有了点成长,心中也免不了有些感慨和欣慰。
卢朔今晚这一番回答,虽然还有一点少年人的青涩与稚拙,但胜在真诚与坚决。
而且,贺兰宗也注意到了,卢朔屡次提起让贺兰佩表达意见,也代表在他心里,佩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并不能轻易由谁左右。
“你与佩儿的事,我可以看在你们年少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贺兰宗沉声道,“但是卢朔,在你没让我满意之前,我断不可能就答应你们两个的婚事。尤其是像今日下午,你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的,共处一室那么久想干什么?成何体统!以后不许再有此事!”
贺兰宗的语气陡然拔高,吓得卢朔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一时为宣国公的宽容感到震惊,一时又为下午共处之事感到羞臊,同时,还有那么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终于过了明路”的如释重负与窃喜。
至于婚事……天哪,他还压根没敢想过这些,宣国公想得也太早了!
“唉。”章宜珠终于出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私相授受终究不妥,这种事情,岂能瞒着大人?真当我们发现不了?你们两个,下午究竟在屋里头干什么了?”
卢朔脸色涨红,极力镇定道:“没干什么……就是看书说话罢了。”
章宜珠:“……”
她看向贺兰佩:“真是这样吗?”
贺兰佩还伏在她膝边,闻言赶紧点头。
贺兰宗:“……”
他抹了把脸,在心里暗骂这两个家伙竟还敢撒谎。可是此事终归也不适合放到明面上来说,他沉默良久,还是道:“行了,时候不早了,卢朔,你先回去休息吧。”
卢朔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道:“多谢老爷,多谢夫人!我一定努力,不辜负老爷夫人的栽培!”
说完,又看了几眼贺兰佩,似是还想跟她说话,只是碍于国公夫妇还在,他最终还是先行离去了。
夜风呼呼地吹过,卢朔额上后背早已汗湿,这会儿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冷得很。
但心却是热乎的。
他几乎有种苦尽甘来喜极而泣的冲动——原来老爷之前不是真的要拆散他与小姐,而是在试探他。倘若他还像以前那样怯懦畏缩,岂不是就与机会失之交臂?
原来他这么久的苦恼烦闷,真的只是庸人自扰。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坏了,他怎么能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坏呢?其实只要自己勇敢一点,坦诚一点,小姐是会接受自己的,老爷和夫人也是愿意给自己机会的。
是他太悲观了!
卢朔双拳紧握,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发愤图强,在京城闯出个名堂来。
“卢朔。”背后突然传来幽幽一声,卢朔回过头,发现竟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贺兰荣。
他愣了一下,道:“三公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贺兰荣依然幽幽道:“等你。”
卢朔:“……”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妙的感觉,但转念又被自己否决了——做人不能这么悲……
“我打死你丫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竟敢对佩儿下手——”
卢朔惊骇地看着贺兰荣挥起拳头,往自己脸上砸来。
“不要冲动啊!不能打人啊!”贺兰昌从另一边的暗处里冲出来,死死地勒住了贺兰荣,“你糊涂啊!把他打伤了只会让佩儿心疼啊!转头挨骂的还是你啊!你又给人家的感情添柴生火啊!”
卢朔:“……”
场面一片混乱,闻声赶来的下人纷纷拉架。
贺兰宗与章宜珠夫妇正在膳厅里语重心长地教育女儿,和她约法三章。
核心内容概括一下就是,他们允许贺兰佩继续和卢朔保持先前的正常往来,但绝不可发生任何逾矩的亲密之举。要做什么事,都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不允许再偷偷私会,更不准做见不得人的事!
贺兰佩心中不服,可她也不敢忤逆,尤其是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爹娘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只觉爹娘手眼通天,可怕得很,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外面人来报,二公子三公子和卢公子打起来了。
章宜珠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不是让他们回去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贺兰宗没好气道:“把他们全都给我带回来!”
于是刚离开膳厅没多久的卢朔又被带了回来。和他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愤愤不平的贺兰荣和无可奈何的贺兰昌。
贺兰佩连忙上前,仔细检查卢朔有没有受伤。
贺兰昌对贺兰荣小声道:“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贺兰荣:“……”
卢朔尴尬道:“小姐,我没事,不用看了。”
贺兰佩这才松开了他。
事由非常简单,两三句就问清楚了,贺兰宗大感无语,便先把已经挨过骂的卢朔和贺兰佩放回去了,换贺兰昌和贺兰荣继续挨骂。
……
走在回院的路上,卢朔和贺兰佩都有些沉默安静。
紫苏也很沉默安静地跟着他们。
实在没办法,她刚刚也挨了顿骂,说不许让她留贺兰佩和卢朔独处,万一出了事,拿她是问。
唉,这一整天发生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卢朔和贺兰佩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那我……先回去了。”卢朔低声说道。
贺兰佩抿了抿唇,忽然伸出胳膊,飞快地抱了一下他。
卢朔一震,连忙四下看看:“小姐!”
紫苏也惊道:“小姐!”
刚与老爷夫人约法三章,转头就和卢公子搂搂抱抱,也太大胆了吧!这让她很难办啊!
谁知贺兰佩又转过身来,同样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紫苏:“……”
贺兰佩松开她,向她致以坦荡的微笑。
——她贺兰佩可是个一视同仁的人,对所有自己喜欢的人都愿意给一个拥抱,谁让自己说不了话呢,只能用行动来表达了。
紫苏:“……”
卢朔红着脸道:“小姐,我真走了。”
这次贺兰佩终于没再有别的举动,只朝他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卢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站在檐角的灯笼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蹁跹的蝴蝶,即将轻轻落入他今晚的梦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磕碰地,厮
接下来的日子, 没再有太大的波澜。
贺兰荣不得不接受了连爹娘都不反对妹妹和卢朔的现实,只是自己心有不甘,经常拉着贺兰昌一起, 在国子监里偷偷观察卢朔, 看他有没有和什么纨绔有所来往。
卢朔见了他们也觉尴尬,但他自知理亏,便也待他们愈发顺从,从不与他们争辩。
贺兰佩现在最喜欢的日子又变成了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爹娘说不许她和卢朔私会,又没说不许她和卢朔相处, 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打开门窗给人看好了,她和卢朔真的只是在看书和聊天哦, 完全没有干别的事呢。
虽然她很想干点别的事就是了。
很想靠在卢朔怀里,被他轻轻地梳头;很想枕在卢朔膝上,听他小声地念书;很想被他抱着,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看他露出无奈的神色……
啊, 但是, 不可以。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她和卢朔的将来,她忍!
贺兰佩能忍,卢朔自然更能忍。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 再多忍一段时间又有何关系。他们每一次交递物品时故作不经意的触碰与抚摸,都足以令他回味良久-
二月春闱, 三月放榜,又经殿试,沈壑川成功取得二甲进士之位。
国公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前来道贺者络绎不绝, 沈壑川本人也跟着贺兰宗,四处应酬了一些。
只有贺兰佩对这个名次不是很满意,她找了个空暇,悄悄问沈壑川,他是不是可以考得更高些。
沈壑川却只是笑:“京城高手如云,就算是解元也一抓一大把,我哪有那么厉害。而且,这个成绩不已经很好了吗,够用就行。再高的,也得看自己能不能接得住了。”
国公府亲眷里出了个二甲进士,国公府面上也有光,贺兰宗最近心情极好,连先前沈壑川隐瞒不报贺兰佩的事情也不跟他计较了。
是夜,趁着国子监放假,众人都在,国公府里摆起家宴,为沈壑川道喜。
章宜珠笑道:“你父母亲已经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了,等他们到了,咱们再去酒楼里摆一桌大的,现在先小聚庆祝一番!”
“多亏了姨父姨母的照拂,我在府里吃好喝好睡好,方能后顾无忧,安心考试。”沈壑川举起杯道,“我敬姨父姨母一杯。”
贺兰宗乐呵呵地道:“来来来,老二老三,还有卢朔,你们也跟新科进士碰一个,沾沾喜气!”
贺兰昌和贺兰荣两个常年乙等的人无奈地站了起来,和沈壑川碰了一杯。卢朔也抿着唇,和沈壑川饮了一杯。
贺兰宗和沈壑川喝的是官场上的男人们常喝的烈酒,但其他人喝的只是果酒,一杯下肚,有点儿发热,却也有点儿回甜。
趁着贺兰宗和章宜珠都在和沈壑川说话,卢朔与贺兰佩的目光在空中静默交汇。
他举杯轻抿一口,她便也举杯轻抿一口;她提箸夹一块红烧肉,他便也提箸夹一块红烧肉;她笑一下,他便也笑一下。
两个人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仿佛又在乐此不疲地玩着什么游戏。
这么多天下来,贺兰昌和贺兰荣也早就看麻了他们两个人在饭桌上的眉来眼去,也不是很想管了,索性眼不见为净,互相勾肩搭背,开始偷偷骂起国子监里不近人情的老先生来。
酒足饭饱,一顿热闹的家宴结束,各自散去。
卢朔回到院中,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喝了酒有些困倦,可闭上眼,却又辗转难眠。
虽然他对沈壑川早已没了那种不甘的敌意,但沈壑川的优秀,仍然令他感到一丝怅然。
二甲进士……他这辈子能考到二甲进士吗?还是说,他不用科考,可以直接走像大公子一样的历事路子呢?可就算历事者不用科考,那也得是本就在国子监中的优异监生才有机会啊。
卢朔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他想起他这次刚考了个甲上回来。只不过依然是由于沈壑川进士风头太盛,他还没找到机会说出来。
就这么翻来覆去了半宿,连那点酒意都散尽了,卢朔还是睡不着,最终只得无奈起身。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耳房里的添庆和来寿早已睡熟,整座国公府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的虫鸣,此一声彼一声地响着。
卢朔走出了院子,茫然不知去处,想了想,往最不会有人的后花园走了过去。
除了东廊那间厢房,后花园可以说是这么多年来,他与贺兰佩玩得最多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下过樗蒲,钓过锦鲤,种过花,看过书,还偷偷抠坏过铺路用的石头。长大后倒是来得没那么频繁了,但这里的路,卢朔仍旧是闭着眼都能找到。
夜空寂寂,只有几颗星子亮着。
卢朔漫无目的地在后花园里溜达着,忽见远处似有一点萤火闪烁,不由一愣。
这么晚了,肯定不是有人点灯,难道是萤火虫?可现在也不是萤火虫的季节吧?
总不能是有贼溜进来了吧?
卢朔狐疑地皱起眉头,加快脚步,往萤火方向赶去。
拐过一蓬树丛,他倏地愣住了。
不是萤火,竟是真的有人点灯。
一盏灯笼搁在地面上,一个人正静静地蹲在池塘边,低头看着水面,往水里撒着什么。
卢朔不敢相信,轻轻地唤了一声:“小姐?”
对面的人猛地抬起头来,与他遥遥相望。
灯笼的暖黄色光晕笼罩了她的全身,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衣裙,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包鱼食,与他露出了同样震惊的表情。
卢朔快步跑了过去。
“小姐!”他在她身边停住,飞快地打量了她几眼,紧张道,“你一个人怎么在这里?紫苏呢?”
贺兰佩:“……”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其实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鉴于上次睡不着出来走的时候被吹成风寒了,所以她这次特意穿足了衣裳,还带了灯笼,免得路上撞到什么。
但她没想到会遇到卢朔,所以也根本没有准备纸笔。
“怎么可以一个人出来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卢朔皱着眉,担心不已,“你还在这池塘边上,若是掉进去了,可就糟了!”
贺兰佩心道这池塘又不深,也就半个人高,掉进去了也淹不死,她又不傻,爬起来赶紧回屋就是了。
但她很喜欢卢朔这副为自己担忧的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卢朔见她竟还笑得出来,不由愈发无奈:“小姐下次不要这样了,真出事了悔之晚矣。”
贺兰佩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卢朔的胸膛。
卢朔:“……我和小姐不一样,我万一出事了,我还能呼救,小姐如何呼救?还是莫要如此了。”
贺兰佩嗯嗯两声,乖巧点头。
卢朔又看了她两眼,一边解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一边道:“小姐是有心事吗?为何这么晚了还不睡,出来还不带人?”
贺兰佩低下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可能是原本以为今夜有家宴,可以趁着混乱与卢朔悄悄贴贴,但谁知道实际一点都不混乱,她也没找到机会和卢朔贴贴。
有点郁闷,心情不好。
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原本还走去了卢朔的院门口,幻想着能看到卢朔屋里亮灯,但结果并没有,她只好继续走到后花园,掏出一包鱼食开始无聊地喂鱼。
没想到一包鱼食还没喂完,他竟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贺兰佩越想越觉得高兴,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踢完脚边的碎石子,又去轻轻踢卢朔的脚尖。
卢朔也知道她现在回答不了,没再多问,只微微叹了口气。
贺兰佩抬起头,眨了眨眼,再一次伸出手去戳他的胸膛。
卢朔:“……我吗?我只是睡不着而已。”顿了顿,有点怅惘道,“小姐,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老爷和夫人满意呢?沈公子那样应该就可以了吧?可是,我还是怕我达不到……”
话未说完,就见她已经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卢朔一颤。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了,熟悉的清香再一次钻入他的鼻尖,他只觉得连灵魂都在战栗。
贺兰佩靠着他的肩头,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似在安抚。另一只手则悄悄握住了他,与他缓缓扣紧五指。
卢朔喉头一哽。
她总是这么温柔,这么好,令他不知道他还能用什么来回报她。
半晌,他艰涩道:“小姐……这样不妥,老爷和夫人有规矩……”
贺兰佩轻轻哼了一声。
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谁能发现?而且她和他只是抱一下而已,又不做什么别的事。
她不理睬他,只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脸。
卢朔:“……”
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根本生不出任何推开她的力气。
他想靠近她,想贴紧她,想让自己沾上她的气息,想让她永远坚定地选择自己。
只有在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喜欢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一颗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揽在了自己怀中。
灯笼在此刻忽然熄灭。
里面的蜡烛本就只剩了最后一截,贺兰佩出来时没仔细看,也就没有想过要换灯芯。
四周陷入黑暗,只能看到彼此朦胧的轮廓。
池塘里偶尔响起几声鱼儿摆尾的啪嗒声,但或许是见迟迟没有鱼食再落下来,便也逐渐安静下去。
卢朔轻声道:“我等会儿送小姐回去。”
贺兰佩还不想回去,便故意踩了一下他的脚背。
卢朔叹了口气。
两人又是一阵没动静。
一阵夜风吹过,吹得卢朔鼻尖痒痒,他迅速松开贺兰佩,扭过头打了个喷嚏。
贺兰佩见状,连忙解下自己身上原本属于卢朔的外袍,要给他披回去。
卢朔道:“不用,不用,我不冷。”
贺兰佩心想她才不冷,她是有备而来,倒是卢朔,一看就是没经验,随便披了件就出来了,还是给他披回去吧。
黑灯瞎火的,贺兰佩把外袍披回卢朔身上,可卢朔却非要让她披着,两个人你来我往了一番,贺兰佩恼了,脚一踮,头一伸,就想把衣服在他脖子上打个结。
结果卢朔又正好低头要说话,电光石火间,两个人的鼻尖擦着鼻尖而过,嘴唇擦着嘴唇而过。
所有动作都在这个瞬间静止了。
贺兰佩愣在原地,手里还抓着没来得及打结的衣服;卢朔还保持着嘴唇微张的状态,却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昏月,疏星,黑夜。
树丛,池塘,一隅。
颤抖的错乱的灼热的呼吸落在他们近在咫尺的脸上,分不清谁是谁的,只觉得空气一下子稀薄,让人的大脑难以维持思考。
没有人在思考。
没有人在动作。
只是风推动着他们,让他们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紧密地依偎在了一起。
他们的双唇贴紧又分开,分开又贴紧,没有人到底知道该怎么办,可每个人都在本能地尝试着继续。
凌乱地,焦灼地,急躁地,章法全无地。
磕碰地,厮磨地,纠缠地,忘乎所以地。
在这个僻静的夜里,他们站在风里,笨拙却又细致地学习着如何接吻。
卢朔已经全然晕眩了,入口的是什么,是酒吗,是酒吧,甜而润的津液,令人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处。
贺兰佩踮着脚,双臂紧紧地挂在他的脖颈上,像品尝她最喜欢的点心一样,想要多吃一点,却又不敢吃得太快。
她的手指泄了力,外袍从她的手中滑落,又顺着卢朔的肩膀,掉到了地上。
她踮不动了,身体往下坠,却被卢朔一把抱起,放在了岸边的景观石上。
他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手指摩挲着她的后脑,令她低下头来,与仰着头的他继续交吻。
贺兰佩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他喘息着,唤她:“小姐,小姐。”
贺兰佩觉得羞耻,轻轻咬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话了。
他便只开口不说话了。
最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结束的时候她已经从景观石上滑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地上,额头抵着额头,急促地呼吸着。
只是接吻而已,却仿佛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许久之后,贺兰佩微微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外袍,给卢朔披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拒,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小姐,其实这次我考了甲上。”
她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再次靠近他,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又退开。
他忍不住追了过去,也飞快地啄了一下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重新开始接吻。
第二次显然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没了莽撞的磕碰,也没了急躁的尝试,只有缓而深的接触,细而柔的感受。
最后是卢朔先终止了这一切。
他把她按在怀里,脸却别到一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贺兰佩攥着他的衣襟,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好半天,他才终于恢复平静,抬起手,五指穿过她柔滑的长发,落在她的脑后。
“小姐。”他抱着她,低低道,“我会再努力的。”
感觉这话已经说过了一万遍,可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贺兰佩轻轻地、模糊地嗯了一声。
再之后,他们两个从地上站了起来,贺兰佩提着已经熄灭的灯笼,卢朔送她回了她的院子。
看到她蹑手蹑脚地进屋之后,他才转身,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一晚是个秘密。
天知地知,他与她知。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我又写超了,还没写完,下次再见一定真的是大结局!
第50章 第 50 章 也会一直一
沈壑川考了二甲进士, 最大可能是进六部当主事,但如今职位没有空缺,还得等上一等。
沈壑川懒得等, 对当六部主事兴趣也不是很大, 倒是愿意去当三甲进士扎堆的知县,便递了申请给吏部。
他父母刚高兴了没几天,听说儿子不在京城干了要跑到小县城当知县,顿觉崩溃。奈何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就算是贺兰宗也插不了手, 沈壑川笑盈盈的,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贺兰宗跟章宜珠说:“你这外甥, 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章宜珠叹了口气,道:“以为他是收心了才来考科举,原来没有收心。不过想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对这些早有规划, 只是觉得我们长辈不懂, 所以才懒得说罢了。”
贺兰宗摸着下巴感叹:“年轻人。”
沈壑川要去一个穷地方当知县了, 走的那天国子监还没放假, 除了章宜珠和贺兰宗,便只有贺兰佩送他。
他赴任的地方虽然穷,但沈壑川本人不穷, 也没打算受苦,还是找了辆颇为舒适的马车。
他坐在车上, 手支在车窗边,瞅着贺兰佩笑。
“表妹啊。”他笑眯眯地说,“我终于要走了,你的小卢公子终于能开心点儿了吧?”
贺兰佩:“……”
她迅速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爹娘, 她爹娘正和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沈壑川爹娘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
她嘴角抽了抽,递出一张纸条。
沈壑川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你是打算去找赵姑娘吗?」
“不是哦。”沈壑川把纸折起来,答道,“她家是做镖局生意的,我去的是个穷乡僻壤,她家怎么着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到那里去。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写信,真想见面,机会也是可以创造的。”
他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打趣道:“怎么啦,你不会也在想你和小卢公子的以后吧?”
贺兰佩脸色一红,恼怒地看着他。
“行了,不逗你了。”沈壑川说,“我要走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贺兰佩看着他,默默地道,你也是-
珠流璧转,露往霜来,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一转眼,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从国子监艰难结业了。
这两个人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贺兰宗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好成绩,不过是让他们肚里有点文墨,不至于成为一个辩不过文官的大老粗罢了。
因此,等他们一结业,贺兰宗就把他们打包丢去了京畿卫所,不是不喜欢读书喜欢习武吗,给老子好好练去吧!
如此一来,府里便只剩下了卢朔和贺兰佩。
卢朔又长高了一些,性情也愈发成熟沉静。
他如今的成绩已经可以稳定在甲等,多数时候都能考到甲上。他虽然进国子监时的年纪大了些,但胜在后天努力,后面几个堂级竟也读得快速,已然到了可以结业的程度。
国子监的先生说,照他这个表现,历事名额定能有他一份。
而贺兰佩也已经十八岁了,出落得愈发娉婷明艳。她现在早就习惯出门了,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丫鬟和护院出去买东西,有时候是约了蒋司籍听戏看曲,也有时候是跟母亲一起逛街喝茶。
出门次数多了,认得她的人也就渐渐多了。一开始确实有些议论,不过后来也没人再说什么,毕竟说来说去就一个哑巴的事儿,也没有更新鲜的了,老生常谈,也没人爱听。
当然,如果卢朔放假回家的话,贺兰佩就会和卢朔一起出门玩儿。
卢朔这两年的尽心刻苦,贺兰宗和章宜珠都看在眼里,加上这两个人确实没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们终究是松了口——他们答应,只要等到卢朔历事授官后,便给贺兰佩和卢朔操办婚事。
连婚事都点了头,再拘着他们便没什么意义了。因此只要贺兰佩和卢朔两个人不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太过分,便没人再管他们做什么。
蒋司籍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但依然精神矍铄,有几次贺兰佩和卢朔请她出来喝茶吃饭,她都乐呵呵地来了,看着他们两个,越看越满意,感叹道:“哎呀,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有点意思,只是身为你们的先生,我总不能有违师德,撮合你们。如今看你们得偿所愿,我心里头也高兴啊!将来办酒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啊!”
贺兰佩和卢朔都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秋日的午后,两个人窝在东廊厢房里,又玩起了樗蒲。
近年来,曾风靡一时的樗蒲又多了些新规则新玩法,贺兰佩重拾旧好,乐此不疲地拉着卢朔跟自己玩。
她尤其喜欢看卢朔被自己算计后眉头紧锁的样子,一看到他快输了,她就得意。但卢朔现在也不是什么任她碾压的傻小子了,有时候也能被他琢磨出几手翻盘的机会,每到这时,贺兰佩就拉下脸来,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他。
踹着踹着,她的腿就搁到了他的腿上,然后又变成了她坐到他的腿上。
有的时候,贺兰佩会有点庆幸自己不会说话,这样就可以避免回答很多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比如卢朔现在胆子比以前大了些,抱着她的时候会问她:“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我?”
贺兰佩心想这个问题也太难回答了,她才不要回答,所以就装傻充愣,一声不吭。
卢朔也不执着于此,只会笑笑,不再问了。
贺兰佩喜欢和卢朔待在一起,靠在一起,挨在一起,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自己是否过于黏糊,卢朔又是否太过拘谨——凡事都得她先起头,他才会有所反应,是她太“上赶着”了吗?还是他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喜欢自己呢?
不过后来她就释然了,因为她发现卢朔这人就这个德性,之所以看上去没她热情,只是因为延续了先前的习惯,习惯于观察,习惯于谨慎,习惯于充当一个被动的角色而已。
而一旦她挑起了头,他收到了她的信号,便会立刻跟上,追随着她,呼应着她,让她感觉到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
“明年开春,我就可以去历事了。”卢朔抱着贺兰佩,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低声说道。
贺兰佩坐在他怀里,后背抵着他的胸膛,屈起腿,把写字的木板搁在膝头。
「有六部呢,你去哪个?」
“不知道。老爷问我想去哪里,但我真的没有很想去的地方,也不想给老爷添麻烦,轮到哪个就去哪个吧。”顿了顿,卢朔道,“小姐想我去哪里?”
「想你去个清闲的地方。」贺兰佩犹豫着写道。
卢朔失笑:“历事哪有清闲的,都是新人,最是好用。再说了,要忙一点才有出头的机会,小姐难道不希望我更好吗?”
贺兰佩咬了咬嘴唇,微微红了耳根:「可是,明年我们就该成亲了。」
卢朔:“……”
提到成亲,他的呼吸便有些不稳,耳根也同样有些泛红。
「你如果真的很忙,那我们成亲……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贺兰佩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
大哥刚历事那会儿,因为铆足了劲想要表现,所以每天都很忙,甚至有的时候休沐日都休息不了,过得比国子监读书时累多了。
她如果只有每天早晨和晚上那一点点时间能看见卢朔,她会很孤独的。
卢朔沉默了一下,道:“再说吧,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贺兰佩当然知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所以也只是小小地忧愁了一下,很快便不再去想这个讨厌的事情。
屋中一时静默,好像提到了成亲这件事,大家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良久,卢朔才道:“小姐是真的想好要嫁给我了吗?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能给小姐,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国公府给我的。”
贺兰佩有些讶异地抬了下睫,扭头看向卢朔。
她惊讶于他的问题,是因为她刚才心里还在想着——卢朔是真的想好要娶一个哑巴了吗?和一个健全的妻子比起来,一个哑巴可能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看着卢朔略显凝重的脸色,忽地笑了起来。
确实好笑,他们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有诡异的默契。
卢朔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发笑。
她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颈,跪坐在他的大腿上,亲了亲他的嘴唇。
卢朔呼吸一紧,随即半垂下眼,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与她更亲密地相濡。
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往后的很多个春夏秋冬,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十月底,卢朔从国子监结业了。
他如今偷闲在家,每日都和贺兰佩腻在一处。
虽然根本还没有定下婚期,什么东西都没开始准备,但贺兰佩已经忍不住拉着卢朔去看一些新嫁娘的首饰和布料了。
只看不买,光是过过眼瘾,就很令她高兴了。
卢朔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双眼亮晶晶地翻看那些东西的模样,时常会感到一丝恍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他与她真的要成亲了吗?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场梦,只是不知道是前半段是梦,还是后半段是梦。
十二月,临近过年了,贺兰昌和贺兰荣从京畿卫所回来,两个人看起来都黑了不少,却也健壮了不少,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贺兰宗对两个儿子的变化很满意,觉得他们终于摆脱了原先的纨绔浮躁之气,变得踏实起来了。
贺兰振也外放结束,调职回京。他在任期间政绩不错,回京后前途无量。
最高兴的当属章宜珠,一大家子人好久没有聚齐了,如今终于团聚,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于是国公府早早地开始装点过年装饰,阖府上下一片热闹欢乐。
然而,就在大年二十九的这天,卢朔正搬了个梯子,帮贺兰佩挂灯笼,丫鬟梅彩却匆匆赶来,道:“卢公子,老爷和夫人请你去正堂一趟。”
“正堂?”卢朔有点奇怪,将灯笼挂好,拍了拍手,一边下梯子一边问,“是有客人来吗?”
正堂一般是待客之处,一家人很少会专门去那里说事。不过这快要过年了,谁会这个时候上门呢?而且竟然还要找他?
贺兰佩也好奇地看着梅彩。
梅彩迟疑了一下,答道:“是卢公子的二叔一家来了。”
卢朔顿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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