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爷要吃火!


    老远见到红孩儿现身,孙悟空笑嘻嘻地上前招手打招呼:“来来来,俺的好大侄儿,怎么见了叔叔也不说倒杯热茶,反倒在这儿推着车子瞎忙活?”


    红孩儿虽然刚在哪吒手下吃了败仗,心里还有点发虚,可瞥见身旁整装待发的战车,顿时又有了底气,腰杆子立刻挺直了三分。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听孙悟空在他面前摆起长辈架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这泼猴!你算我哪门子亲戚,也敢叫小爷侄儿?”


    要说红孩儿这么硬气也是有底气的——这枯松涧离火焰山也不算太远,方才他已经打发洞中小妖回去搬救兵了。就算自己那三昧真火收拾不了对方,等自家爹娘赶到,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嘿嘿,贤侄你有所不知啊。”孙悟空当年在菩提祖师门下是辈分最小的小师弟,当年跟妖王们结拜时也是年纪最轻的那个,偏偏他最喜欢讲资历摆谱,如今碰上牛魔王家的孩子,立马端起长辈架子,“当年你叔叔我纵横四海那会儿,跟你爹牛魔王拜过把子,你爹是平天大圣,我就是响当当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叫声小叔不算亏待你吧?”


    “呸!谁是你贤侄!”红孩儿一听这话,却是半点儿不领情,他可不知道什么五百年前的齐天大圣,“父王从来都没提过你的名字!我也压根就不认得你!”


    “不认得我?那也难怪。”孙悟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摸着后脑勺直叹气,“要怪就怪那该死的五行山,压了我整整五百年,连你满月酒都没赶上。啧啧,不然那时候少不得要包个红包,来你家讨杯满月酒喝!”


    “原来你就是我娘常说的那群酒肉朋友,都怪你们把我爹给带坏了!”红孩儿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间红缨枪已经直刺而出,“吃我一枪!”


    这红孩儿最烦的就是父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他的父亲牛魔王沉迷于应酬饮酒,天天在外头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就与母亲铁扇公主在家中吵得摔锅砸碗,红孩儿夹在中间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这才搬来枯松涧躲个清净。此刻见孙悟空竟自称是父王的结拜兄弟,立刻就把账算到了他的头上。


    只是红孩儿刚被哪吒揍得满地找牙,手中红缨枪早没了先前的威风,起初还耍得虎虎生风,没几回合就露了怯。明明是他率先攻过去的,却转眼就落了下风,他左支右绌地招架着,任凭孙悟空的金箍棒裹着罡风劈头盖脸砸下来,一棒紧似一棒,枪尖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一记记震得虎口发麻。


    说起来也怨不得红孩儿不用功,往常在火焰山,牛魔王整天泡在酒坛子里,要不就在外面风流快活,哪有心思管教儿子?练功时陪着他的都是些山洞里的小妖,三两下就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久而久之,这小子还真以为自己枪法天下无敌了呢!


    可今日撞上哪吒却是一下子现了原形,红孩儿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他苦练百年的枪法,竟被别人压着打,连还手的功夫都没有。若让他知道哪吒才出生几年,怕是要当场气晕过去。


    更别提孙悟空天天跟哪吒晨练过招,枪来棒往早摸透了千变万化。跟红孩儿才过了三五个照面,他就摸清了对方路数,早把破绽看得一清二楚,更是把节奏牢牢攥在手心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实力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底下火云洞的小妖们还在扯着嗓子给大王加油,哪吒却看得直摇头,这哪是什么势均力敌的较量?分明是猴哥在逗小孩子玩闹呢!被金箍棒压着打的红孩儿更是心知肚明,眼前这孙悟空压根儿没出全力。


    “看来,还得祭出那招压箱底的本事……”


    要说这红孩儿的原形其实是头小牛妖,只是他的娘亲铁扇公主乃是罗刹鬼族的金枝玉叶,他虽说活了几百岁,可罗刹族生长缓慢,在族里顶多算个刚断奶的娃娃。按理来说,无论是牛妖血脉还是罗刹鬼种,都是属水带阴的体质,本不应该学会三昧真火这焚天燃地的火系神通。


    不过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一脚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飞出来的一块炉砖落在人间便化作火焰山。这红孩儿倒是歪打正着,仗着那千年不熄的炉火,愣是练出了三昧真火这门顶尖神通。


    可这火系神通本就与他的体质天生相冲,虽说他天资过人又苦练百年,寻常火焰能招之即来,但这三昧真火却始终收放不得。最后还是靠自创的五行阵,借着五行相生的门道把火势翻倍放大,才能勉强催动这焚天之火。


    而为了弥补这五行阵移动不便的短板,红孩儿愣是把阵法改造成了五辆战车,这样一来,走到哪儿三昧真火就能烧到哪儿,堪称他最得意的发明。不过要是让他知道哪吒天生就会玩三昧真火,怕是能当场气得再晕过去一次。


    说时迟那时快,红孩儿虚晃一枪架住金箍棒,借着反劲儿从云端跃下,稳稳落在中央战车上。只见他双手一掐法诀,张嘴喷出赤焰,鼻孔窜出浓烟,眨眼间五辆战车同时发威,烈焰如怒龙般腾空而起,直扑追击而来的孙悟空,整片天穹都被染成火红色。


    “好火!”孙悟空眼睛一亮,看这架势就知道红孩儿动了真格。只见漫天火团跟车轮似的呼啸而来,孙悟空挥动金箍棒横扫千军,一棒子下去火星四溅,硬生生砸碎了一簇又一簇火团。


    可这火焰非同一般,却是货真价实的三昧真火,再加上红孩儿脚下的五行阵发威,五行相生、生生不息,就跟浇不灭的野火似的。眼看这火焰砸碎一团腾起两团,打得越狠烧得越旺,简直像泼在油里的水一般。


    红孩儿在战车上卯足了劲催动三昧真火,腮帮子鼓得像只发怒的河豚,只见漫天赤焰越烧越旺,热浪扭曲了空气,灰烬遮蔽了日光,直烧得整片天空都笼罩在熊熊火海之中!


    “成了成了!”红孩儿的眼中闪过喜色,只见那孙悟空被自家三昧真火裹得严严实实,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其实孙悟空倒不怕这三昧真火,但那滚滚浓烟却是熏得他直揉眼睛,当年他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虽说炼出一双火眼金睛,可到底也是被炉烟呛出了毛病。如今眼睛风一吹就流泪,烟一呛就发酸,若是这红孩儿敢放风,他有定风珠在手倒也不怕,可这浓烟把他熏得眼泪汪汪,连睫毛都沾着灰,让他一时半会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仅有孙悟空独自应战,说不定就要在这三昧真火里吃个大亏,但既然有哪吒在场,他一点儿没当回事,心里稳当得很。


    果不其然,哪吒原本在后头压阵,见浓烟呛得孙悟空两眼通红,二话不说脚下一踩风火轮“呼”地冲进火海,直接杀进了战团。


    正当红孩儿仰头望着漫天赤焰遮天蔽日,嘴角刚要扬起胜利的微笑时,云层里突然传来孙悟空戏谑的笑声:“哎哟喂,我的好大侄子,你在琢磨啥呢?这点小火苗连俺老孙一根汗毛都烧不着,要不要再加把劲儿?”


    红孩儿牙都快咬碎了,他刚刚见到哪吒踏着风火轮冲进火海要救人,当下卯足了劲儿狂喷火焰——只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接连不断喷出赤色火龙,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意。今天非得把这两个碍事的家伙烧成飞灰不可!


    可等到五辆战车在烈焰中化作灰烬,三昧真火也渐渐后力不继,红孩儿抹了把汗正要欢呼,却见满天火光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敢情自己辛辛苦苦烧了半天,反倒是给哪吒做了个免费火疗,这小娃娃此刻神采奕奕,精神头比先前还要旺盛三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红孩儿瞳孔猛地一缩,心里直打鼓,他这三昧真火怎么跟假的一样?明明烧了这么久,连根猴毛都没烧着!他如今枪法、法术、战车全使尽了,却是斗也斗不过、烧也烧不着,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招惹这两个煞星!


    红孩儿越想越慌,正想撒腿往洞里钻,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跟前。这齐天大圣本想掂量掂量牛魔王家孩子的斤两,结果这小崽子真敢下死手!他火气腾地就蹿上来,金箍棒一收,铁钳似的大手直接薅住红孩儿后脖颈,拎起来就跟提只待宰的羔羊似的。


    “啪!”


    “敢放火熏俺老孙?”


    “啪!”


    “敢欺负土地公是吧!”


    “啪!”


    “还想吃唐僧肉?”


    孙悟空每说一句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抽在红孩儿屁股上。这红孩儿从小娇生惯养,长这么大牛魔王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铁扇公主更舍不得动他分毫,今天倒好,被孙悟空揍得屁股都快开成五瓣桃花,疼得他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红孩儿当场嚎啕大哭,扯着嗓子喊:“你这死猴子!既然跟我爹平辈论交,怎么敢欺负晚辈呢!就不怕我爹来找你算账!”


    “哟——这会儿倒认起辈分啦?”孙悟空故意拖长音调,又是一巴掌下去,“巴不得你爹来呢!见了叔叔不拜也就算了,上来就要喷火,正好要问问这老牛,怎么教出你这混账崽子!”


    “叔、叔叔!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红孩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屁股火辣辣的疼,可当着火云洞众小妖面前丢了颜面,他气得暗暗咬牙——这笔账他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等着瞧!他爹娘马上就要杀到,待会儿看谁笑到最后!


    “住、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这孩子!”


    这时一道甜得发腻却硬装凶狠的女声传来,红孩儿心头狂喜,还以为是铁扇公主亲自来救场,刚张开嘴要喊“娘”,定睛一看差点咬到舌头——那裹着玄色斗篷走出来的哪是铁扇公主,明明是张柳叶眉、杏花眼的俏丽脸庞,分明是爹爹在外头金屋藏娇的玉面狐狸!


    【作者有话说】


    [狗头]准备来一个神奇的走向。


    第72章


    小爷要八卦!


    “呸!你这狐狸精凑什么热闹!少在这里装模做样装好人!”红孩儿一见到玉面狐狸那张脸,气得鼻孔冒烟,小脸涨得通红。要不是这妖精勾搭爹爹,他哪来的天天家宅不宁,最后落得个搬出来住的下场?


    眼见这狐媚子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还巴巴跑来送死,红孩儿甩着被孙悟空拎住的手臂大叫:“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乖孩子别怕,姑姑这就救你!”玉面狐狸手忙脚乱掏出紫电蛛丝网,这位积雷山的大小姐平日里只会摆弄胭脂花粉,描眉画鬓还行,却是连点正经的法术都不会,不然也不会招牛魔王上门入赘,“看招!”


    原来火云洞的小妖见红孩儿遇险,一刻都不敢耽搁就往积雷山送信,谁晓得牛魔王昨夜喝得烂醉如泥,压根儿都没有回洞府。玉面狐狸攥着求援信急得团团转,到底还是咬着红唇取了压箱底的法宝,匆匆赶来救场。


    玉面狐狸从小就被万岁狐王捧在手心里,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从小到大连根手指头都没沾过血。平日里碰上点风吹草动,只要纤指一勾,摩云洞里上百号妖兵妖将就呼啦啦冲出去了。这般温室里养大的小花,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刀光剑影有多凶险,更不知道就凭她这点微末道行,在电视剧里压根儿活不过一集。


    说起招赘牛魔王这档子事儿,更是她人生最大的乌龙。当年这傻白甜被牛魔王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压根不知这魔王早有家室。等正牌夫人杀上门来,才知道自己成了第三者,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只得含着泪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些年她可劲儿往芭蕉洞送礼,给铁扇公主送的珍珠玛瑙、云锦罗衫能装满十辆马车,可人家连个正眼儿都没给过。


    玉面狐狸深知牛魔王最疼爱儿子红孩儿,巴不得跟继子处好关系。可红孩儿认定她是拆散爹娘的罪魁祸首,打心眼里嫌弃她,任凭她送来多少奇珍异宝,都被原封不动扔出门外。这傻姑娘又不清楚红孩儿的本事有多厉害,也不知道红孩儿都敌不过的对手,那更加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她只见到求援信写得火烧眉毛,牛魔王又在外面醉得人事不省,心急如焚的她竟然就傻乎乎地出门救人来了!


    玉面狐狸唰地抖开手中的紫电蛛丝网,这可是她爹万岁狐王用千年雷殛蛛丝织就的法宝,遇到敌人会瞬间分裂出无数蛛丝,缠住对方后再摇动惊鸟铃,千百道雷鸟发出的闪电能把对手劈成焦炭——往常对付些小妖小怪,这招是百试百灵。


    只见哪吒眼皮都不抬,三昧真火呼地腾起,那些蛛丝还没近身就化成飞灰。那惊鸟铃唤出的雷鸟倒是威风凛凛,可架不住准头差得很,非得先困住敌人才能派上用场,哪吒与孙悟空几个腾挪闪避,雷鸟追着残影直接扑了个空。


    这笨蛋美人还傻愣愣地拿着失效的法宝发呆,混天绫已经从天而降,红绫翻卷间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堂堂摩云洞的大小姐,此刻像只被猫逮住的老鼠,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迷茫。


    “你们想干什么!”玉面狐狸被混天绫捆得结结实实,还在那儿咋咋呼呼,“我、我可告诉你们!我爹是积雷山的万岁狐王!我夫君是平天大圣牛魔王!要是识相就赶紧放人,不然有你们好看!”


    红孩儿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狐狸精是缺心眼还是真傻,先不说她那早就翘辫子的老爹,单看自己都被人拎着打屁股这架势,这俩煞星压根不怵牛魔王,还指望拿这些吓唬人?这不是自取其辱嘛!


    哪吒却一脸懵圈,他连这狐狸精是谁都不认识!明明是她自己巴巴地冲上来送人头,打不过被生擒活捉,怎么反倒像是他们欺负她似的?这年头碰瓷的妖怪都这般理直气壮?


    哪吒皱着眉看向红孩儿:“这妖精跟你是什么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红孩儿把嘴撅得能挂油瓶,小脸扭到一边,他怎么可能会认得这个勾走父亲的狐狸精?巴不得跟她断得干干净净!


    “呜呜……”玉面狐狸听得这话,心里委屈得直发酸。她这些年对铁扇公主愧疚得要命,巴巴地给红孩儿送礼赔笑,这次听说红孩儿遇险,更是忙不迭就赶来了。哪知道非但没讨到好,反倒被人擒住,说不定小命都要交代在这儿。她越想越委屈,眼眶里的泪珠子打着转儿,最后竟捂着脸抽抽搭搭哭起来。


    哪吒刚要开口询问,红孩儿倒先炸了毛:“哭什么哭!在摩云洞待得好好的,非得来这儿丢人现眼做什么!”


    “你父王……他昨夜不知去向,整宿都没回洞府。我收到你的求援信,却、却不知该找谁商量,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玉面狐狸眼圈通红,原本就娇滴滴的容貌此刻更显楚楚可怜,抽抽搭搭的话说到一半哽在喉咙里,“谁成想……呜呜……”


    “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连我的脚趾头都比不上,跑来不就是送死嘛!”"红孩儿火冒三丈地吼起来,“而且我什么时候要你救过!要不是你这狐狸精勾引我父王,我们家原本和和美美的,哪会闹到这般田地!”


    在红孩儿看来,所有倒霉事都是眼前这个祸水酿的。要不是这妖精插足,父母何至于见面就摔碗砸盆?自己又怎么会赌气搬出来住?又怎么会碰见这等祸事?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眼前这狐狸精的错!


    “噢?”哪吒把眼睛瞪得溜圆,和孙悟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交换个眼神——打打杀杀哪有听宅斗八卦带劲?这分明是一出编都编不出来的狗血大戏!


    “我、我哪有勾引你父王!”玉面狐狸哽咽着抹眼泪,她知道在世人口中,狐狸精不是什么好词,但她可是万岁狐王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养出的傲骨,又怎会做那等下作勾当,“当初我摩云洞招亲那日,你父王亲自上门求亲,谁知道他早有老婆孩子!”


    要说这积雷山的万岁狐王,虽说法力在三界里排不上号,可做生意的本事绝对能让财神爷都眼红,从南天门倒腾到北冥海的买卖,就没有他做不成的生意。他家中的金山银山多得数不清,临终前却犯了愁,独生女儿玉面狐狸貌美如花,这大笔家产怕是要招来豺狼虎豹。他思来想去效仿凡间招赘,先比武艺,再试品行,这才挑中个既能降龙伏虎,又对女儿体贴入微的如意郎君。


    那会儿玉面狐狸整颗心都扑在那人身上,整日幻想着夫唱妇随的日子。谁知这如意郎君竟是牛魔王假扮的,图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眷侣,为的只是她们家金山银海的家产。更难堪的是铁扇公主带着红孩儿登门问罪,将她这个“小妾”羞得颜面扫地。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她不敢与牛魔王决裂,只得像只受惊的小兽缩进龟壳,对铁扇公主母子更是愧疚得整宿睡不着觉,平日里但凡得了什么琼浆玉露、奇珍异宝,都要巴巴地送些过去。谁知道牛魔王新鲜劲儿过了之后,整日在外头鬼混,夜不归宿都成了家常便饭,直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一场豪赌,换来的却是满盘皆输。


    “你胡说八道!父王怎么可能干这种事!”红孩儿气得直跳脚,在他心里爹爹可是顶天立地的大圣,法力通天的魔君,怎么可能是这种骗吃骗喝的混蛋?定是这狐狸精在胡说八道!


    “呜呜呜……”玉面狐狸攥着衣角梨花带雨,这张嘴真是有理也说不清。她越想越委屈,自己好歹是堂堂万岁狐王的嫡女,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竟是又哭了起来,哭得哪吒都觉得心烦意乱。


    红孩儿见玉面狐狸眼圈通红、眼泪汪汪的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三分。这狐狸精虽说帮了倒忙,倒也算一片真心,他冷着脸转向哪吒:“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可这事儿跟这狐狸精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们赶紧放她走!”


    “那俺老孙且问你。”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火眼金睛直盯着他,“你在半道上设陷阱拦路,打的什么算盘?”


    “哼!这还用问!还不是为了抓那唐和尚!”红孩儿忽而声音低了下来,“只要逮住那和尚,就能请爹娘来火云洞赴宴……说不定他们见了面,就能和好如初了。”


    红孩儿说到最后竟带着几分哽咽,别过脸不敢看人——他何尝不知这想法多荒唐,可就是盼着父母能重归于好啊!


    “呵,你倒是有孝心。”孙悟空摇了摇头说道,“可你娘铁扇公主可是正经修行的地仙,素来清净无为。你爹牛魔王整天只爱炼丹服药,他俩能来吃你这顿人肉宴?”


    哪吒突然皱起眉头,憋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你们到底是从哪儿听说吃唐僧肉能长生不老?这谣言传得也太邪乎了吧!”


    “这、这……”红孩儿支吾着眨巴眼睛,“外面都这么说啊!难道……难道还有假不成?”


    红孩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唐僧盘算了半天,竟连这事儿都没考证过!


    “那问题来了——”哪吒突然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发问,“那这唐僧肉到底怎么个吃法才能长生不老?是吃一块肉就行,还是得一条胳膊腿,或是整个吞下去?是清蒸、红烧还是爆炒?你们这帮妖怪想过没?”


    这堆问题问得连孙悟空都愣了神——这熊孩子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啥稀奇古怪的念头!


    “我……我……"红孩儿被问得结结巴巴,“就是听路过的妖怪说的!”


    “路过的妖怪……”哪吒突然眯起眼睛,他记得之前抓到的几个妖怪都是这般说辞——都说是什么过路的妖王传的消息,说什么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又说这取经队伍正往这边来。可问到是哪个妖怪说的,这些家伙谁都答不上来,全是“路过的妖怪”,却没人知道哪个山头哪个洞府,连个名姓都说不清。


    哪吒越想越觉得蹊跷。他摸着下巴琢磨:这事儿八成是有人设局,故意放出消息让妖怪们起贪心,借着路过的妖怪当刀使,想趁机除掉他们!


    他望着云层深处,仿佛看见暗处有只黑手正在收拢棋子。


    【作者有话说】


    生死时速,最后20分钟0.0


    最近有点卡文呢


    第73章


    小爷要吹风!


    “猴哥,眼下这事儿可怎么办?”哪吒瞅着红孩儿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直挠头,其实按道理红孩儿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平日里整天追着山神土地瞎胡闹,不过也就是逗着玩似的捉弄他们,整个就是个混世小魔王,给个教训揍一顿也就完事儿了。


    可眼下这俩妖怪一个赛一个的可怜,红孩儿梗着脖子仿佛要上刑场,玉面狐狸哭得妆都花了。哪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些妖怪怎么胆儿都这么小?他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至于吓成这样?


    哪吒却不知道这些妖怪可没有火眼金睛的本事,又不像他似的能看见对方身上有没有魔气。他们平日里遇见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主儿,碰上事儿可不都往最坏的情况想嘛!


    孙悟空也挺犯难,这红孩儿说到底也是牛魔王的亲骨肉,也算他的侄儿,总不能真下死手,不然往后见了牛魔王还怎么称兄道弟。可还没等他们头疼多久,天边忽地又飘来片碧玉云团,上头立着个挽道姑髻的飒爽女子。


    只见她一袭青衫如墨染,素衣胜雪避风尘,仿佛话本中走出的陆地游仙,不用问都知道,正是红孩儿的娘亲,翠云山芭蕉洞的铁扇公主驾到了。


    “娘啊!”红孩儿眼眶都红了,跟见着救命稻草似的扯着嗓子喊。


    这位女地仙剑眉星目自带三分英气,走路带风说话带电,开口就直奔主题:“哪来的泼皮敢动我儿!”


    “嫂嫂不认得俺啦?俺是孙悟空!”孙悟空抓耳挠腮凑上前套着近乎,“以前可是见过的。”


    “孙悟空……”铁扇公主眯起丹凤眼打量片刻,目光扫过那张毛脸雷公嘴,突然瞳孔一震,“哦!是花果山那只猴子!”


    “嫂嫂记性真好!”孙悟空连连点头,他这时才松了口气,虽说是五百年前的老黄历,但对方姑且还记得,“当年跟牛大哥拜把子的时候,嫂子还在边上给咱们斟过酒呢!”


    “记得,能不记得么!”铁扇公主甩袖带起罡风,脸色铁青,“就因为你这泼猴闹事,那头蠢牛才吓得魂都掉了!”


    “魂都掉了?”孙悟空摸着后脑勺直眨眼,“这话从哪里说起?”


    “当年你自称齐天大圣反下天庭,那蠢牛带着一众小妖想去助阵。”铁扇公主柳眉倒竖,“结果半道被天兵天将给截住了,他自己倒是钻地跑了,可带去的精锐全折在天罗地网里了!”


    “打那之后他就成了酒囊饭袋,整日抱着酒坛子过日子……”铁扇公主扫过角落里被捆成粽子的玉面狐狸,嗤地笑出声来,“后来还惦记人家万贯家财,倒插门给人当上门女婿!真能把人笑掉大牙!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看上这窝囊废!”


    当年半路拦截牛魔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三坛海会大神。想当初孙悟空大闹天宫时,三太子念及旧日情分,又觉得天庭拿个弼马温的小官忽悠人确实不地道,所以过招时都跟打太极似的应付差事,看似眼花缭乱打得热闹,其实压根没使真功夫。


    可到了牛魔王这儿就完全两码事了!这老牛带着小弟们想来花果山助阵,三太子的火尖枪和三昧真火可没留半点情面,直烧得牛魔王盔甲冒烟、犄角发烫,要不是他会土遁术逃得快,差点就命丧黄泉。


    要说牛魔王本就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单看这“平天大圣”的名号就可见一斑。当年他自诩能耐通天,压根不把天庭放在眼里,他带兵助阵孙悟空也是想网罗人情,盘算着自己日后自立妖国时,自己这几个妖王兄弟正好当左膀右臂,到时候妖界半壁江山都得听他的。


    可牛魔王万万没想到,转眼间花果山被天兵烧成白地,自己也被个娃娃脸的少年天将打得满地找牙,这当头棒喝直接敲碎了他称霸三界的春秋大梦,往日里那股冲劲儿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噗嗤一声跑得无影无踪,整天就知道躲在洞府里喝闷酒混吃等死,成天被铁扇公主数落得狗血淋头,干脆溜到积雷山当起了吃软饭的赘婿。


    “牛大哥当年,居然还想来帮俺老孙?”孙悟空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他从五行山出来后没去找结拜兄弟,就是憋着口气——当年天庭围剿花果山,那几个结拜兄弟连个影儿都没见着。现在才明白压根不是没人来,是都被拦在半道上了!


    “你这泼猴还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铁扇公主瞪着他,“那老牛虽不是个什么东西,可当年为了给你助阵连命都豁出去了!你倒好,从五行山底下爬出来就躲着不见,如今倒来欺负他儿子,果然物以类聚,怪不得你跟他能拜把子!”


    “哎哎!你这大姐说话怎么不讲理!”孙悟空不好意思答话,但哪吒可不乐意了,“明明是你家孩子先拦路劫人,还嚷嚷着要吃唐僧肉!怎么反倒成了我们欺负人?”


    “嗯?”铁扇公主凤目一凛,信里把前因后果写得含糊其辞,她匆匆忙忙来救人,倒也没来得及细想,此刻见儿子耷拉着脑袋不敢对视,气得木钗都晃歪了,“好你个小兔崽子!敢在外头作妖!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算账!让你知道什么叫家法!”


    铁扇公主瞧见孙悟空就想起牛魔王那负心汉,火气噌地窜上脑门,也懒得废话,手腕一抖,那柄通体碧绿的芭蕉扇已经握在手中——这宝贝与太上老君那把是阴阳双生,哪吒此时怀里揣的是能扇出六丁神火的至阳扇,她手里这柄至阴扇却能呼风唤雨,随便一扇子就能把人吹出十万八千里!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素手轻扬,扇面轻晃,平地忽起罡风。这风不似黄风怪那混着沙砾的浊气,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推力裹着湿漉漉的寒气直扑面门。孙悟空哪料到这姑奶奶说动手就动手,连定风珠都没摸出来,他本能地把哪吒护在怀里,眨眼功夫两人就跟断线风筝似的被刮没影了。


    好在铁扇公主本意只是救孩子,没往死里扇,不然他俩能直接被吹回花果山水帘洞。正在河边搓衣裳的猪八戒一抬头,就见到俩湿淋淋的落汤鸡从天而降,他噗嗤乐了:“你们这腾云驾雾的本事见长啊!俺老猪都没看清,你们眨眼就到跟前了。”


    “呸呸!”哪吒一边吐着灌进嘴里的树叶,一边手忙脚乱去拽孙悟空,“猴哥,你没啥事吧?”


    “不碍事。”孙悟空揉着通红的火眼金睛,泪珠子直打转,刚刚这风吹得他老毛病又犯了,“这铁扇婆娘真是够阴的,招呼都不打就下黑手!”


    “怎么,你们俩没把那小妖精逮回来?”猪八戒说着还故意转着圈打量,一副欠扁的样子,“啧啧啧,稀罕事儿啊,您二位竟然还有失手的时候。”


    见孙悟空这般模样,猪八戒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哪吒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有本事你去试试!”


    “试就试!”猪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肥肚子一挺,“走着!”


    要说猪八戒那猪脑子转得倒快,他见到哪吒和孙悟空被那狂风吹跑却没伤筋动骨,就知道对方摆明是虚张声势,八成早就溜了。果不其然,等他们再杀回火云洞,洞门大敞着,别说红孩儿了,里面早已经妖去洞空,连只小妖都找不见了,估摸着都跟着铁扇公主回翠云山了。


    “瞧见没?俺老猪才露个脸,这帮妖精腿肚子就打颤!”猪八戒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大放厥词,“准是早听说了天蓬元帅的威名,吓得屁滚尿流跑回老家了!”


    这厮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吹起牛来眼都不眨,哪吒抱着胳膊撇嘴冷笑:“可不嘛,人家八成是闻着猪骚味了!”


    孙悟空懒得再跟这档子事较劲,扛着金箍棒望天发呆。他这人通透得很,既然铁扇公主不待见他,犯不着去自讨没趣。只是想起牛魔王当年威风,如今却落魄至此,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说到底,这老牛的破罐子破摔,多少也沾着自己当年大闹天宫的因果。


    “那……他们还会回来不?”跟着跑了一路的土地公颤巍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八成不会了。”哪吒摇摇头。那铁扇公主虽说宠溺孩子,但却也是个明辨是非的,这回红孩儿在这儿惹出这么大的篓子,回去少不得要关起门来好好管教,怕是没那么容易再放出来了。


    只是他有些担心那玉面狐狸,她虽说是个插足别人的狐狸精,可说到底也是个被骗的可怜人。这狐媚子落到正宫娘娘手里,怕是要被收拾得掉层皮。


    “嚯!这洞府里还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哪吒像个好奇宝宝在火云洞里转悠,突然撞见个仓库似的石室——整排整排的货架上堆着山参、灵芝、风干兽肉,还有整坛整坛的蜂蜜美酒。这些八成是山神土地们绞尽脑汁搜刮来的供品,墙角还有几箱金银财宝,看样式像是红孩儿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私房钱,也可能是玉面狐狸哄小少爷的见面礼。


    “既然如此……”唐僧捻着佛珠打量一圈,“悟空八戒,咱们把这些财物清点清点,看看可够补偿诸位山神土地的损失?”


    “使不得使不得!”一众土地公吓得胡子直颤,“几位大仙赶走了妖怪,小的们感恩都来不及,哪敢要这些身外之物!”


    无奈唐僧最是菩萨心肠,这群山野小神拗不过圣僧执意,只得战战兢兢收下。虽说几十个山头的土地分下来每家到手的银钱不算多,可对这些穷得叮当响的小神仙来说,但也能给自家小庙重修一遍,够置办好些年香火了。


    洞里剩下的陈年美酒、风干腊肉也没浪费。猪八戒系着围裙颠大勺,把珍藏的山珍海味翻出来大展厨艺。红烧鹿腩炖得酥烂,野菌汤鲜得掉眉毛,土地们捧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这可是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给他们下厨啊!这场百年难遇的宴席,怕是要在山神圈里传唱不衰。


    当晚众人就在洞中歇脚,酒足饭饱的老山神们打着饱嗝,感觉腰板都直了几分。第二日晨光熹微时,哪吒一行人便收拾行囊,在土地公们千恩万谢中跨上白龙马,踏着晨露继续西行。


    【作者有话说】


    后面火焰山还要再见的呢0.0


    争取周末大更新一下,终于有空闲的时间了。


    第74章


    小爷要渡河!


    又是一日的读完早课练完晨功后,取经队伍慢悠悠地向前行进,哪吒憋不住心头的好奇,蹦蹦跳跳凑到唐僧身边,跟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问开了:“唐长老,你刚刚捧着读的是什么书啊?”


    端坐在马背上的唐僧轻声应道:“是金刚经。”


    “竟然是经书?”哪吒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可小爷方才瞅着满篇跟鬼画符似的,半个字儿都不认得呢!”


    要不说哪吒跟着唐僧取经真没白费工夫,这些日子不仅修为精进了不少,在唐僧这位学贯释儒道的大唐高僧指导下,连带着把四书五经都囫囵学了个遍。就连原本歪七扭八的狗爬字,如今也写得有模有样,文化课倒是没落下半分。


    但刚才唐僧手中那本经书上,纸面上密密麻麻爬满蚯蚓似的古怪符号。哪吒原本站在旁边想瞧瞧写的是什么,可瞪圆了眼睛愣是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那是用梵文写的,你认不得也正常。”唐僧轻声笑着解释。这卷经书是他路过集市时特意买下的,大唐境内难得一见的梵文原典,到了西域反倒遍地都是。要不是记挂着还要赶路去西天灵山,他都想寻个清净地方,把收集的这些梵文经卷好好研读翻译一番。


    正说着话,前头又传来轰隆隆的水声,众人赶到近前一瞧,只见一条黑水翻腾的大河拦住去路,河面少说有十来里宽,浪头一个接一个翻涌着,黑压压的河水深不见底,两岸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河面上连条渔船的影子都找不着,实在蹊跷得古怪。


    “好家伙!这河怕不是哪家染坊把整口大染缸都倒进去了吧?黑得跟墨汁似的!”猪八戒挑着担子站在河岸边,瞪着那条墨河直咋舌。


    哪吒蹲在河沿捡了块石子打水漂:“这水哪像是染缸,小爷看更像是哪位神仙在这涮洗笔砚吧!”


    “哪怕是玉帝老儿,也不会拿这么大条河倒染缸、洗笔砚吧?”孙悟空听这俩活宝在岸边说笑,忍不住吐槽道,又搭起眼帘望了望河面,“唐长老,这河面足足有十来里宽,得想个法子找船渡河才行。”


    哪吒虽说早就见识过鹰愁涧、流沙河的险恶,可眼前这等光景还是头回撞见,这一趟西行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他眼见着黑浪滔天的河水,心里直犯嘀咕,这河里该不会又是什么妖怪的老窝吧?


    小哪吒以前吃过亏,这回多了个心眼,他扯了片枯树叶往河里一扔,只见那片叶子顺着墨浪往下游去,倒没有像流沙河那般直接沉底,这才松了口气。


    哪吒又蹲下小小的身子,伸手捧起一汪河水仔细端详。他凑近鼻子嗅了嗅,倒没闻出什么怪味儿,不过这黑漆漆的水到底不敢往嘴里送,瞧着掌心被染得变色,才甩着湿漉漉的手站起来笑着说道:“这河水除了黑得吓人,跟寻常河水倒也没什么两样,这西天路上还真是什么稀奇都能见着!”


    “嘿嘿,说起这事儿我想起来了!”猪八戒突然扭头看向唐僧,“前儿个驮着唐长老过流沙河的骷髅筏子呢,要不拿出来再用用?那筏子连流沙河的弱水都撑得过去,料想这点黑水算得了什么?”


    唐僧闻言轻轻摇头,当日那些骸骨化作金光融入他身体后,早已不知去向,再者说来,受亡魂相助本是不可多得的缘分,岂能当寻常渡船这般使唤?


    “俺老孙倒有个主意。”孙悟空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紫金葫芦。


    哪吒见状眼前一亮,立刻会意地抢着说道:“猴哥是要先把唐长老收进葫芦里,等咱们过了河再放出来?”


    “去去去,那怎么能行?”孙悟空说着顺手一甩,只见那紫金葫芦打着旋儿落在水面,转眼就变成小房子大小,稳稳漂在漆黑的河面上,化作一艘金灿灿的葫芦船,“前些日子俺发现这宝贝不仅能装人,更有百般妙用,到底是老君炉子里炼出来的,当个船使也没问题!”


    只见葫芦中间裂开个圆拱门似的舱口,唐僧弓着腰迈进去,里头的空间竟能容下三四人。哪吒见这玩意儿觉得新奇,也蹦蹦跳跳挤进去凑热闹。


    金灿灿的葫芦船载着两人摇摇晃晃,孙悟空拿棒尖轻轻一推就驶离岸边。哪知刚划到河心,天公突然变脸——黑乎乎的水面突然掀起惊涛骇浪,狂风裹着墨汁般的河水冲天而起,两岸碗口粗的柳树都被连根拔起,天地间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哪吒倒还算冷静,这点风比起先前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还差远了。可那圆滚滚的葫芦船在静水里浮着倒还稳当,被这狂风一吹就跟煮饺子似的在浪尖打旋儿。只听“扑通”一声巨响,连船带人全被吞没在漆黑的漩涡里,再看河面只剩翻滚的墨浪,连个水花泡儿都没剩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糟了糟了!猴哥,小哪吒和唐长老他们翻船啦!”猪八戒从黑风乍起时就心里发毛,这会儿慌忙扯起衣袖挡住脸面往河心张望,那黑河中央除了打转的漩涡,半片水花都没有,果然不见了金葫芦的影子,“咱们赶紧下水救人吧!”


    “呆子慌什么!”孙悟空二话不说祭出定风珠往空中一抛,方才呼啸的狂风瞬间偃旗息鼓,他摸着下巴眯起眼,“这风来得蹊跷,就凭小哪吒那水性,就算翻船也早该冒头了,哪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


    正如孙悟空所料,那墨浪翻涌中漩涡连环,就像无数只漆黑巨手把他们往水里拽。沉浮在水中的哪吒倒比猪八戒镇定得多,他早用混天绫舞成个严实的茧,将自己和唐僧护在中央,任由漆黑暗流拽着往水底旋去。


    这漆黑的河底竟现出一座琉璃宫殿,檐角挂着夜明珠似的光团。哪吒稳稳落在汉白玉台阶上,见到唐僧安然无恙,这才警惕地打量起这座诡异的水下府邸。


    这座琉璃宫殿由黑曜石雕成的门柱高高耸立,每根柱子上都嵌着拳头大的避水明珠,珠光流转间织成个透明水罩,硬生生把滔天黑浪隔在三尺之外。任凭外面洪水滔天,内里却清新干爽。


    而宫殿里火红的珊瑚如同烈焰般绽放,奇石异草随意摆布却野趣横生,顶上的夜明珠星星点点错落其间,洒下柔和光晕把整座宫殿照得通明,比凡间的皇宫更显得奢靡,倒真是一如既往带着龙宫的土豪气。


    正殿金匾上龙飞凤舞写着“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八个篆字,哪吒扫完一圈才把目光转向中央宝座。那里的妖魔模样当真古怪,脑袋上疙疙瘩瘩凸起数不清的肉包,一张翻卷厚唇张着血盆大口,几根稀疏铁线似的胡须在腮边打转,这般尊容丑得哪吒都想回去看看猪八戒洗洗眼睛了。


    这妖魔正是泾河龙王第九子,西海龙王的亲外甥——人称鼍龙大王,说白了就是条成精的鳄鱼。


    哪吒叉腰站在殿中,歪着脑袋打量那妖怪,鼻尖都快皱到眉心了:“就是你这癞蛤蟆成精的玩意儿,耍花招把小爷卷到这儿来的?”


    这蠢货哪知道自己这是请了个活阎王回来,压根没把看似弱不禁风的唐僧和小孩模样的哪吒当回事。见哪吒毫无惧色,他还咧嘴一笑:“小娃娃胆子不小啊,见了本王不但没被吓哭,还敢站在这里问话?”


    “哭?小爷我确实快哭了——被你丑哭的!”哪吒早习惯了妖怪们的轻视,背着手在大殿里溜达,“你就是那什么黑水河的河神?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河里绑人?”


    那鼍龙根本没正眼瞧哪吒,转头就把书信塞给旁边的小妖:“去!把这封请柬送去西海,就说外甥孝敬他的唐僧肉到了!”


    那小妖战战兢兢接过书信,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退出大殿送信去了。


    等手头这些杂事处理完毕,鼍龙这才慢条斯理地俯视着哪吒他们说道:“听说这唐僧是十世修行的大唐圣僧,只要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了!”


    虽说这妖怪长得歪瓜裂枣,还口口声声要吃自己的肉,唐僧脸上却半点惊慌也没有,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笑着摇头道:“施主这话可就不对了,世上那些传言多半都是空穴来风。要是贫僧的血肉真能让人长生不老,这一路上的蚊虫也没少叮咬,岂不是早就造就无数长生不老的妖怪了?”


    “再说我佛门讲究的是明心见性,这副肉身不过是具臭皮囊而已,迟早要舍弃才能修成正果。怎么可能因为十世修行,反倒修成一副药材身子?可见这传言纯属以讹传讹,根本当不得真。倒是施主身为一方水神,不修善缘反而作恶,这般行事不光求不到长生,怕是还会惹来祸端啊。”


    这一路上关于自己的传言,唐僧也听过不少。虽说不清楚这些话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比起哪吒先前那几句干巴巴的解释,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真不愧是大唐来的高僧。


    可那妖魔听完唐僧分析长生不老的传言有多荒谬,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直到听见唐僧最后那句警告,才忍不住冷笑一声:“惹来祸端?就凭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还是岸上那个瘦猴儿似的雷公嘴?或者那个肥得流油的猪头?真是可笑!”


    “嘿!说谁乳臭未干呢!”哪吒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小爷我早就不喝奶了好吧!”


    “你这个和尚果然能说会道,若不是早知道你是大唐来的,说不定我真就把你放了。”鼍龙摇摇头,眼神愈发凶狠,显然他抓唐僧不单单是为了长生不老,“毕竟你们那个皇帝,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作者有话说】


    [狗头]今天写了八千字,留一点给明天发好了。


    第75章


    小爷要红烧!


    唐僧此刻听得云里雾里,自己平白无故挨了顿训也就罢了,怎么还扯到万里之外的大唐天子身上?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令尊又是如何被我大唐陛下哄骗的?”


    “今日正好让你这和尚死个明白,省得投胎时糊里糊涂!本王乃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泾河龙王的儿子,现下暂代黑水河河神之位——鼍洁!”鼍龙咬牙切齿道,“当年我父王为手下水族出头,在长安城西门大街跟算卦的袁守诚算账,与他立下赌约,赌的就是次日下雨的时辰和雨水!”


    说到这儿,鼍龙仰天长叹:“谁料天不助我父王!那日天上正好降下敕旨,倒让那牛鼻子老道蒙了个正着!我父王又听信小人谗言,一时耽误了行雨的时辰和雨量,这才惹来杀身之祸!当时我父王和母后四处求情,只要再拖一两日,我父就有一线生机。后来打听到行刑的是你兄长帐下的官吏——人曹官魏征,特意去求了你兄长,想让他设法拖延片刻。”


    “可谁曾想……你那兄长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伪君子!明明答应了父王要保他性命,结果第二天却故意召魏征上殿,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父王给斩了!”小鼍龙说到这里,想起当年在泾河时上有父母疼爱、下有八个哥哥相伴的温馨光景,不禁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他害得我父王含冤而死,母后前年忧愤而终,我那八个哥哥也各奔东西、天各一方!你说说看,你那兄长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是不是就该替他赎罪,活该让你进我肚子里过一遭?!”


    当年泾河龙王违抗玉帝圣旨,擅自改动降雨时辰和雨量,被当朝丞相魏征在梦中斩首。这老龙王死后还不安分,跑到圣上梦里闹事,害得陛下夜不能寐,还让秦琼、尉迟恭两位将军守夜,后来更是亲自去了趟阴曹地府。虽说这是宫廷秘事,但当年长安城里早传得沸沸扬扬。唐僧奉旨主持水陆法会时,率领一千二百名僧人在长安城做法场,这些街头巷尾的传闻哪能没听过。


    “施主此言差矣!令尊当真就清清白白?陛下又何曾背信弃义?据贫僧所知,令尊一时意气用事,与那袁守诚赌气打赌,输了后不但不认账,反而违背天庭敕令,私改降雨时辰,这才惹来天罚。”唐僧挺直腰板,直视着鼍龙,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一片好心鼎力相助,虽说不曾救得你父性命,但那也是天命使然,他也问心无愧。令尊被斩后非但不感激陛下相助,竟还去梦中惊扰陛下安眠,如今你这当儿子的竟还怀恨在心,父子皆是如此,实在可悲可叹。”


    “小爷倒想问问,那袁守诚究竟是什么来头,凭什么比泾河龙王还早知道下雨时辰?还有你爹堂堂泾河龙王,赌输了为何不肯愿赌服输,偏要硬着头皮篡改天命?”哪吒突然插嘴说道,两边说辞前后一对照,他立刻闻到了浓浓的阴谋味儿,想到唐僧提过取经是受大唐天子所托,八成就是因为泾河龙王阴魂闹事才答应的,“你既然要替父报仇,怎么不去找袁天罡算账?怎么不去查清楚事实真相?反倒躲在这黑水河拿唐长老撒气?”


    “哼!你们这张嘴倒是厉害,今儿就让爷看看,你们的脑袋是不是跟嘴一样硬!”鼍龙这暴脾气跟他爹泾河龙王一个德行,说不过就急眼。只见他眼睛瞪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抄起兵器架上的钢鞭就朝唐僧抡了过去。


    这一鞭子力道可不轻,哪吒也没傻站着硬接。他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唐僧往后跃开,抬手就是三昧真火喷涌而出:“吃小爷一记火龙卷!”


    “在我这黑水河底下的水神洞府里用火攻?真是笑死人了!”鼍龙动作突然一顿,看清哪吒放的是火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又突然暴起,钢鞭裹着黑水河万钧水力,照着哪吒喷火的方位就是一记力劈华山,“吃我一鞭!”


    九节钢鞭裹着黑水河浊浪,嗤啦一声捅进那团熊熊烈焰,鼍龙满以为会听见水火相激的“滋啦”声,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水流浇在火焰上,不但没把火浇灭,反倒像浇了油似的,火势“轰”的一下窜得更高!


    火焰瞬间暴涨,火舌卷着热浪朝小鼍龙扑面而来,他那一身修炼多年的厚实鳞甲,在这火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眨眼功夫,他整个儿成了个火灯笼!


    “啊!疼死老子了!”鼍龙惊恐地发现这火像沾了油一样甩不掉,烈焰贴着皮肉疯狂蔓延,烫得他皮开肉绽、鳞片焦黑,疼得满地打滚哀嚎,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黑水河底被他撞得礁石乱飞,“要命了!这他娘到底是什么邪火!”


    到底是在水中长大的妖精,哪见过三昧真火的厉害?小鼍龙在火堆里翻滚着,被烧得魂飞魄散,他清楚地感觉到,要是再灭不了这火,非得被活活烧死不可。


    小鼍龙被烧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靠近哪吒半步,他一头撞塌了水府琉璃顶,在黑水河里现出了原形。只见一条巨大的鳄龙在黑水河里翻腾打滚,撞得河底沙石飞扬,“砰砰砰”接连撞碎了好几处山石景观。整条黑水河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妄图借河水浇灭身上的邪火,只盼能捡条命。


    哪吒看着小鼍龙狼狈逃窜,倒也没追上去赶尽杀绝,只是叉腰望着那条鳄龙在河里翻江倒海。这不知死活的家伙,还真当他的三昧真火是摆设了?就连猴哥先前碰见红孩儿的时候,都不敢用肉身硬接三昧真火,这条小龙倒是勇气可嘉。


    这水底洞府是靠避水珠撑起来的,这宝贝在凡间少见,但在龙宫却不算稀罕。哪吒也没贪心,只随手从梁柱上撬下来两颗,自己兜里揣一颗,另一颗递给唐僧。他用混天绫护着唐僧,远远避开还在河里发疯打滚、拼命灭火的小鼍龙,一口气冲上了水面。


    哪吒刚冒出水面,就看见猪八戒在岸边使劲挥胳膊吆喝。他若无其事地带着唐僧游回岸边,好像刚才在水底的大战只是场游戏。


    “哎哟喂!你们可算上来啦!”猪八戒一把拽住他俩往岸上拉,嘴上就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问个不停,“刚河里又是冒火又是炸浪的,是你们放火烧那妖怪的吧?”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要不是你们上来得快,俺老猪都要跳下去找你们了!”


    “这次多亏了小哪吒,一把火烧得那妖怪自顾不暇,我们才能脱身。”唐僧环顾四周,转头却不见孙悟空的身影,反倒多了个颤巍巍的老头,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见悟空?这位老丈又是……”


    老河神恭敬地作揖道:“回禀圣僧,小老儿才是这黑水河的真河神,奈何被那妖怪强占了水府,今日见圣僧遭难,特来拜见相助。”


    原来这白发老者才是正统河神,却被小鼍龙仗着西海龙宫的势力,不仅抢了河神府邸,还打伤驱散了他的虾兵蟹将。老河神曾去西海告状,却被硬生生压了下来,连状子都递不上去。


    好不容易盼来唐僧一行经过,又见小鼍龙不知死活地招惹他们,老河神这才兴冲冲跑来告状伸冤。可看着河里那还在惨叫打滚的鼍龙精,老河神擦着额头冷汗,对唐僧一行人的态度也越发恭敬起来。


    “唐长老您看,这就是被妖怪欺负的正牌河神,特地来给咱们报信的。”猪八戒点头作证,又补充道,“猴哥就是从他这儿问清了妖怪的底细,这才去西海龙宫找龙王来收拾他外甥了!”


    说曹操曹操到,猪八戒话音刚落,孙悟空就驾着筋斗云从天边赶来,见到哪吒和唐僧已经脱险,便笑道:“你们手脚倒快,俺老孙还没搬来救兵,这妖精就收拾了?”


    “就一条小泥鳅而已,哪用得着搬救兵?小爷一个人就搞定了!”哪吒撇撇嘴,抱着胳膊得意地说,“不过还是辛苦猴哥白跑一趟啦。”


    孙悟空看着哪吒那副得意劲儿,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原来孙悟空先前摸不清黑水河的深浅,自己又不擅长水下功夫,正琢磨着如何破局,恰好遇到被夺了地盘的老河神,索性顺水推舟直奔西海找龙王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黑水河里又起波澜。只见虾兵蟹将排成方阵破水而出,领头青年头戴金盔、腰缠玉带、身披锦袍,手持三棱锏踏浪而来。


    哪吒见来人全副武装,还以为是要来寻仇的,立刻横起火尖枪。没想到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踏水疾行,刚到近前就赶紧收起武器,对着众人作揖行礼,焦急地说道:“几位长老,小鼍龙虽然胆大妄为,冒犯了圣僧,还霸占了黑水河水府,行事确实嚣张,但罪不至死啊!还请圣僧大发慈悲,饶那孽畜一命吧!”


    “咦?居然还有人为那妖怪求情?”哪吒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青年,斜眼瞥向孙悟空,心说猴哥不是去西海搬救兵吗?怎么反而把小鼍龙的帮手给请来了?


    摩昂太子抱拳道:“在下是西海龙宫大太子摩昂,敖烈的兄长。”


    原来这位正是小白龙的亲哥哥,奉父命特来收拾表弟闯的祸事。摩昂望着河里现出原形、被烧得直打滚的小鼍龙——那孽畜现在活像个火炬,在河面上翻腾哀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孽畜从小就顽劣不堪,行事霸道,可说到底,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还请各位看在他还没犯下大错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留他条活路吧!


    说完这话,摩昂恭恭敬敬地给四人深深鞠了一躬。虽说他平时也看不上这个没见识又脾气臭的表弟,但毕竟是已故姑母最小的儿子,要是真眼睁睁看着他被活活烧死,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时白龙马也悄悄游到哪吒身后,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帮着求情,哪吒被蹭得直痒痒:“哎?怎么都来劝我了?这小龙可是要拿唐长老下饭的!要是唐长老发话饶他,那小爷饶了他便是了!”


    唐僧望着河面上扭曲的龙影沉吟片刻,想到自己也是自幼孤苦的苦命人,虽说这小鼍龙口口声声要吃了自己,但还是心生怜悯,最后慈悲心占了上风:“小哪吒,这小龙虽说行事不端,但确实没做过什么大恶。念他父母早亡又年岁尚浅,若是你气消了,便放他条生路罢。”


    “既然唐长老都这么说了,那看在你这位西海太子的面子上,就暂且饶他一命。”哪吒点点头,踩着风火轮腾空而起,居高临下盯着河里翻滚的小鼍龙,冷冷说道:“小爷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服气,但你最好想清楚,当年害死你爹泾河龙王的真凶是谁?你要是真想报仇也得找准正主,别像条疯狗似的乱咬人,省得白白送了性命!”


    浑身焦黑的小鼍龙突然停止翻滚,竟然强忍着剧痛,朝哪吒缓缓点了点头。在三昧真火的熊熊烈焰中,泾河龙王、袁守诚、李世民、魏征这些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回,剧烈的灼痛反而让他想明白了原本纠缠成团的恩怨——原来从父亲赌卦开始,他就踏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终于想明白了当年的来龙去脉:为什么父亲泾河龙王敢笃信袁守诚必输?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司雨龙神这么简单?当然不是!而是因为那算命先生说出的降雨量实在太过离谱,在龙王看来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当龙王的要行云布雨,那可是半点马虎不得,不仅时辰要掐得准,雨量更是要分毫不差。天庭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未时下雨,申时停雨,雨量要三尺三寸四十八点。要知道前些日子乌鸡国大旱三年,连江河湖泊都干得见底,总共也就下了三尺二寸雨水而已。


    而且这次长安城的降雨却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成,这分明是一场万年难遇的超级特大暴雨,就像把云梦泽的水倒灌下来一般。真要如此照办,长安城肯定会被淹成汪洋大海,百姓必定流离失所,不知要如何生灵涂炭!


    泾河龙王为何顶着抗旨的罪名也要调减雨量?不光是因为和袁守诚打赌较劲,更是因为这命令实在荒唐,这雨照这样的下法,庄稼房屋全得冲垮,他不忍心看长安百姓遭殃!老龙王还想着自己是为民请命,就算有错也该从轻发落,谁料竟换来斩首之刑!听说监斩官是大唐丞相魏征,他临刑前特意托梦给李世民求救,结果还是被一刀砍了龙头。


    在小鼍龙眼里,父亲是为大唐百姓而死,那皇帝却恩将仇报不肯相救,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可如今听唐僧一番话,再回想当年种种,突然醍醐灌顶——父亲分明是被佛门算计了!为了给西天取经铺路,天庭里早有人和佛门串通,偷偷篡改了降雨谕旨!


    小鼍龙终于想明白了,父亲泾河龙王当时是进退两难,根本就是个死局——要是按旨下雨引发水灾,长安城必定洪水滔天百姓遭殃,他是必死无疑;要是不按天庭谕旨办事,违抗命令照样是死罪,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小鼍龙的眼角泛起泪水,眼中却燃着熊熊恨意,原来这些年自己恨错了仇家!


    哪吒见这小龙眼神有变,知道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他抬头虚空一抓,那原本水浇不灭、土掩不损的三昧真火,顿时化作一道火焰漩涡,乖乖被收回了掌心。


    原本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的小鼍龙,这会儿总算是捡回条小命。只是浑身被烧得焦黑,只剩喉咙里一丝游气吊着,模样惨不忍睹。


    “记住了啊,可没有下次!”哪吒叉着腰冲摩昂太子喊道,“你们西海往后可得把这条小龙看紧点!”


    摩昂太子连忙挥手,手下的虾兵蟹将忙成一团,喂药的喂药、急救的急救,直到确认伤势稳定下来,才转身向众人拱手苦笑:“多谢诸位高抬贵手,家门不幸,实在惭愧。待将这孽畜押回龙宫后,小龙一定按律严惩,日后更要严加管教,绝不让他败坏我西海龙宫的名声。”


    哪吒此时还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这番话,竟在这里埋下了伏笔。小鼍龙被押回西海龙宫后,表面上服软认错,暗地里却一直在追查父亲冤死的真相。没想到真被他挖出佛门暗箱操作的证据,不仅替泾河龙王洗清了冤屈,更让天下水神和四海龙王都对佛门恨之入骨,举起了反抗西天灵山的大旗,给哪吒他们帮了大忙。


    当然,哪吒这孩子哪会想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全凭少年心性脱口而出。至于这些连锁反应嘛……那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托腮]恢复十二点更新。


    第76章


    小爷要探路!


    待摩昂押着小鼍龙离开后,黑水河河神夺回洞府重新掌权,自然是对哪吒等人千恩万谢,不仅为他们备下宴席盛情款待,还特意准备了不少金银财宝作为答谢。不过除了孙悟空和猪八戒各得了颗避水珠外,其余财物都被唐僧坚决推辞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有这位河神坐镇在此,渡河再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见他抬手掐诀作法,上游河水竟被拦起一道水墙,转眼间下游河水排尽,竟在这十余里宽的黑水河底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天大道直通对岸。


    一路向西走了好些时日,不知是地势越发偏僻还是别的缘故,沿途尽是荒山野岭,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好不容易望见前方有座城池,哪吒顿时来了精神,他自告奋勇踩着风火轮前去探路,见城里街市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各色小吃摊飘着香气,两眼放光正想调头喊猪八戒同去逛逛,却忽然察觉有些异样。


    城门外沙滩空地上,竟有许多和尚聚在一起,如同牛马一般哼哧哼哧卖力拉着马车,车斗里砖头瓦片、木头土坯堆得冒尖,压得车轱辘直往沙地里陷。这群和尚累得脸红脖子粗,十几个人排成两列,弓着腰把麻绳绷得笔直,一齐使劲才能勉强拽动车子。


    “这群和尚是打算在这建庙?”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端直挠后脑勺,“这是穷成什么样了,连个工人也不请,就自个儿埋头在这干?”


    哪吒再定睛一看,和尚们正拉着车往一处高坡上走,那坡道又陡又窄,就一条羊肠小道,陈塘关从前连年遭逢战事,这种土木修建的活儿他也触类旁通懂得一些,不由得摇头嘀咕,“这帮和尚怕是没干过这种活,怎么不先把斜坡铲平些?实在不行把路拓宽两尺也好啊!光靠蛮力硬拉,就他们这身子骨,能撑几回?”


    眼下虽说春日渐暖,可这些和尚衣衫破烂,手脚都冻出了疮,吃的也是糙米稀粥,比要饭的强不了多少。看他们这狼狈模样,瞧着不像是干活修行,倒像是被罚服苦役似的。


    哪吒一时也摸不清这些和尚犯了什么错,便没急着下结论,正想再探个究竟,一转头却瞧见城门洞里踱出两个小道士。


    这两个道士头戴缀满星子似的道冠,身上织锦道袍金线滚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骄纵之气。俩人甩着水袖晃出来,神情倨傲,瞥见那群拉车的和尚时,眉头一拧,竟吓得那群和尚浑身发抖,咬紧牙关,更加拼命地拉车。


    “这可有意思了。”哪吒摸着下巴,瞧见这情形不由挑了挑眉,“这群和尚怎么见了道士,就跟耗子遇上猫似的?难不成这城里头,和尚都得归道士管?”


    哪吒眨巴眨巴眼睛,有心想摸清状况,就从云头落下来,特意绕到偏僻处现身。他扮作道童模样,刚一露面那些和尚就被吓得浑身一颤,赶紧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扫过来。


    走近了细看,哪吒才发现这些和尚个个掌心都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盖都泛着青紫色。特别是走在前头拉板车的那些和尚,两边肩膀都磨肿到青紫发黑,也不知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才会受到这样的责罚。


    此时正赶上他们歇息的时候,旁边有个杂役推着独轮车送来粥桶,哪吒凑近一瞧,那粥简直没法细看,锅里水光晃荡,就是几碗糙米倒进一大锅水里熬的,稀得连米粒都捞不起来。和尚们排着队一人领了一碗,捧着咕嘟咕嘟灌下去,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找个背阴处就地躺倒,连块垫身的草席都没有。


    “你们这些和尚好生奇怪,怎么不去念经拜佛,反倒在这里当长工做苦力?”哪吒随便揪住个年迈僧人问话,说话间瞧见老和尚手心横七竖八全是裂口子,僧衣破洞里露着结了痂的鞭痕。


    这话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那老和尚见哪吒一副道童打扮,扭过头去不肯搭话,倒是旁边个小沙弥忍不住开口:“小道长有所不知,这里是车迟国。大约二十年前闹大旱,田地枯焦,饿殍遍野。我佛门弟子虽焚香沐浴,拜天祈雨,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天降三位道门真人,设坛做法,求得大雨,这才救了全城百姓。”


    旁边另一个沙弥接着说:“在那之前,车迟国本来是佛道并重,可自打那场雨后,国王就把那三位道长奉为国师,派人砸了佛像,拆了寺庙,收回了度牒不说,还把我们抓来当苦力,供那些道长们驱使。”


    “又是求雨的事儿?”哪吒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之前在乌鸡国和黑水河听过不少隐情的他,立刻怀疑起这场大旱的源头,该不会是那几个道士自导自演的把戏?但他嘴上还是顺着话茬追问:“那你们怎么不逃呢?这车迟国既然容不下你们,天大地大,换个地方当和尚多自在?”


    “逃不掉的。”那老和尚突然开口,嗓子眼像堵了风沙,“那些道长让官府画了我们的相貌,城门集市都贴着通缉令。车迟国方圆八百里,还有数不清的官差衙役四处缉拿,就我们这瘸腿跛脚的,跑不出两里地就得被抓回来挨鞭子。”


    旁边的小沙弥抹着泪补充:“最惨的是路过的和尚,只要经过车迟国,也都被发配来做苦役。还有些根本不是和尚的可怜人,就因为头发少点、眉毛稀点,也跟着遭殃。”


    “连逃都不敢逃,你们在这儿不就是等死吗?”哪吒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


    “能死反倒算是好事了。”老和尚见这小道童真动了怒,却是个好心肠的,反倒不害怕了,索性放开了说,“想当初我们刚被发配来做苦力时,还有两千多人。后来因为水土不服、严寒难熬,病死的、累死的就有六七百。再后来实在熬不住自尽的又有七八百,再加上一些被调走的、失踪的,如今就剩我们这五百来人,却是想死都死不成啊。”


    听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和尚都抹起了眼泪,那些误入车迟国的过路僧,还有些头发稀疏的老百姓,此刻都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个死不成法?”哪吒脸色越发难看,他眉毛一扬,不解地问道。


    “悬梁自尽绳子会断,拿刀自刎不见伤口,投河漂起沉不下去,服下毒药更是毫发无损。”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遭遇,“后来才知道,是护教珈蓝在暗中保护,用法术让我们死不了也病不了。”


    哪吒听得愈发疑惑:“既然佛门尊者有这等神通能保住你们性命,怎么不肯干脆出手相救?”


    “那些尊者只说不便插手凡间事务,只叫我们暂且忍耐。说是等那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来了,我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这车迟国也会还我们一个公道!”一位年长一些的沙弥哽咽着说道,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悲怆,纵使这些僧人平日信仰坚定,但被自己供奉的神明这般敷衍搪塞,话语里终究透出几分酸楚怨愤。


    “这又是何苦呢?”哪吒越听越迷糊,小脑袋瓜转不过弯儿来——为什么那些佛门菩萨能眼睁睁看着信徒受苦,看着他们被折磨到求死不得还袖手旁观?难道非要等取经人来了才能救人?这还算哪门子的救苦救难啊!


    小哪吒站在原地犯愁,心里乱成一团麻,知道这些和尚的遭遇后,要是扔下他们不管实在过意不去,可要是贸然插手,怕是要惹出大麻烦,搞不好要掉进别人设的圈套里。他正左右为难时,忽然听见孙悟空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家伙,你杵在那儿发什么愣呢!”


    原来孙悟空他们见哪吒去前面探路半天不见人影,就加快脚步赶了上来。哪吒一见孙悟空,就像见了救星似的扑过去:“猴哥!”


    哪吒噼里啪啦把打听到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孙悟空和唐僧交换个眼神,心里顿时门儿清——这分明是要考验他们的立场,逼着他们表态站队呢。


    这事儿早就不是单纯求雨那么简单了,车迟国里道士和尚的那点恩怨早就无关紧要,这分明就是佛道两家的明争暗斗。佛门为何宁可让信徒受苦也不愿出手相救?难道是怕得罪车迟国的国王吗?当然不是。


    佛门是故意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们处理,就是看准了他们这支队伍的复杂背景——既有佛门逆徒,又有阐教门人、菩提传人、天庭罪将,大多都带着道教背景。现在要是他们替这些和尚出头,在这崇道抑佛的车迟国扭转局面,势必要跟道教撕破脸,然后死心塌地站到佛门这边。


    至于车迟国的大旱,会有多少百姓因田地干涸饿死家中,被强行抓去当苦力的和尚又是如何凄惨悲苦,这些全然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些血泪堆砌的数字虽然触目惊心,可在他们眼里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和孙悟空的从容不迫不同,唐僧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他望着远处佝偻着身子拉车的和尚们,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这位大唐高僧向来虔诚信佛,可此刻看着同门受难,他第一次对着佛门生出怨怼,那些高坐莲台的菩萨,难道就不能垂目看一看凡间吗?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觉醒吧金蝉子!


    第77章


    小爷要救僧!


    孙悟空向来对和尚没什么好脸色,这五百多个和尚在这儿受苦受难,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破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学那些佛门尊者一样装聋作哑,要是压根就不接招,对方后面有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


    可孙悟空偷瞄了唐僧一眼,见他脸色凝重,就知道这趟浑水是躲不过了,这圈套不踩也得踩,而这也正是哪吒犯愁的原因——以这位大唐圣僧见不得人间疾苦的性子,见到这些和尚当牛做马,又哪能坐视不理?


    “唐长老?唐长老?”孙悟空看着那些如老牛般卖力拉车的可怜和尚,正想问唐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可连喊了好几声,唐僧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哪吒也觉出古怪,抬头往唐僧那边一看,顿时发现了不对劲。


    唐僧本是地地道道的大唐人,往常那双温温和和的黑色眼眸,朝夕相处这么久,哪吒再熟悉不过。可此刻的唐僧,眼中竟有璀璨夺目的光彩从瞳孔深处一点点浮现,宛如墨汁里慢慢晕开的金粉,一星一点地吞噬着原本的漆黑。


    刚从长安出发时,唐僧还是唇红齿白的模样。这些日子风吹日晒,面庞已晒得有些黝黑粗糙,倒显出几分沧桑气度。但此刻他的肌肤却变得如羊脂玉般的白净,甚至微微透着点莹润的光泽。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佛光,那张原本圆润温和的面容,眉眼间却透出几分凌厉,仿佛要荡尽天下不平、破除世间不公一般。


    “唐……唐长老?”哪吒心头猛地一跳,这样的面容对孙悟空来说很陌生,他却再熟悉不过——之前在五庄观的人参果树下,他就见过一次,那时便有这样一位如光风霁月般的僧人,曾教他以魔气修炼的法门。


    那正是金蝉子——五百年前在灵山大殿上,与如来佛祖当面争锋,与漫天佛陀大打出手,最后却棋差一招被抹去记忆,被罚经历十世轮回的金蝉子。


    按理来说,寻常人只要经历一次轮回,就该忘却所有前尘往事。就算是天蓬元帅这样的金仙,虽说投胎转世时保留了记忆,但也浑浑噩噩堕入畜生道成了猪妖。而像百花公主那般的天庭侍女,投胎转世后更是连下凡的前因后果都全然不记得了。


    而金蝉子所经历的每一次转世轮回,更是由如来佛祖亲自操刀,每次都要承受魂魄被一寸寸撕碎的痛楚,将前世的记忆全部瓦解重塑,每回投胎前更要疯狂给他的灵魂洗脑,让他把皈依佛门当作此生归宿,对西天灵山死心塌地。


    待到所谓的十世轮回功德圆满,金蝉子的所有印记都将被抹除,连最后一丝真灵碎片都化作飞灰,而曾经的桀骜不驯的金蝉子就会彻底消失,那时世间就只剩下个言听计从的旃檀功德佛了。


    要说这计策本来天衣无缝,任凭金蝉子的灵魂多么坚韧,经历前九世的折磨也只剩下一缕残魂。等这第十世取得真经、修成正果,那缕残魂也该彻底消散在风里。


    可小哪吒的出现,却让佛门的这场算计功亏一篑。此前唐僧之所以会像个榆木疙瘩似的愚钝固执,其实全拜多世轮回所赐。那些狠辣手段早已将他的七情六欲磨得精光,清心寡欲到了极点,只剩一具提线木偶般笃信佛门的空壳罢了。


    自从哪吒因为山河社稷图卷进这片天地后,天机便因他身上的异界气息而变得混沌不清。就算是如来佛祖这般神通广大的存在,也根本拨不开迷雾,无法清晰地卜算未来。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小哪吒的来头,只能听观音菩萨所说,还真以为这是太乙真人新收的关门弟子呢。


    要是让如来佛祖知道这哪吒身上带着本源魔气,打死他也不会让哪吒靠近唐僧半步,更别说让他跟着西天取经了!因为这魔气最擅长勾起人心底的欲望,把那些被压抑的念头放大,如枯井般死寂无波的唐僧灵魂里原本只有黑白两色,却因哪吒的到来而注入五彩缤纷的情感,连带着把金蝉子最后残存的那点真灵也给唤醒了。


    再说哪吒本就是个孩子,可孩子们眼睛最真,说话最直。他这一路上稀里糊涂问出的不少问题,比如“菩萨为什么要人供奉”“为什么非要取经不可”的碎嘴子话,他是说者无心,但唐僧却是听者有意,这不琢磨还好,这一琢磨,那西天佛门种种不堪细究的地方便暴露无遗,那漫天佛陀菩萨也终究露出了那藏在金粉画皮下的真面目。


    严格意义来说,经历十世轮回的反复折磨,金蝉子早就该烟消云散了。那天在人参果树下现身的,不过是他拼尽全力现出来的幻影。可那股烙在骨子里的倔强、刻进灵魂里的桀骜,就像埋在灰堆里的火星般等待时机重新炽热燃烧——直到此刻唐僧对佛门的信仰开始崩塌,那灵山设下的重重洗脑和轮回禁制也就开始土崩瓦解,一个全新的金蝉子就此应运而生!


    猪八戒挠着后脑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第一个察觉到唐僧的变化:“咦?唐长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哪吒眨巴眨巴眼睛,想起金蝉子临别时曾说过不要透露他的存在,故意把脸上的惊愕藏进笑容里,脆生生接茬道:“可不是嘛!猴哥你说,唐长老是不是突然变俊俏了?”


    早先的唐僧虽生得唇红齿白,可整张脸总带着股死气沉沉的木头劲儿。但现在可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就仿佛是从水彩画里走下来似的,眉梢眼角都透着灵气。


    “有这等事?”唐僧嘴角噙着笑反问,他压根没注意到自个儿皮相的变化,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通透,天地间的风掠过袈裟,而他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往日淤积心里的念头不知何时都通达了,往日参不透的禅机如今都想通了,也定下了一个思量已久的决心——


    既然他看透了这佛门满口慈悲实则冷血的虚伪,既然他厌烦了那漫天神佛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假面,那何不掀了这庙堂,改天换地另起炉灶?


    他要建立一个既求现世安乐、也修来世轮回的新教派!不管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人人都能参禅悟道,个个皆可修成正果的真佛教!


    唐僧却不知道,他此刻心底翻涌的念头,竟与当年的金蝉子如出一辙,就像两条分岔的溪流兜转百年,最终又汇入同一片大海。又或者说,那缕真灵自始至终都不曾磨灭过,只是在轮回劫火里涅槃重生。


    “悟空。”唐僧转过身来,轻声唤道,声音像是撞碎山寺薄雾的晨钟。那双恢复漆黑的眼眸里,却泛着春溪般清亮的光,孙悟空望着那泓秋水,竟在瞳孔深处看见了自己晃动的倒影。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向来对佛门中人只有表面上的客套,即便面对唐僧也只是客客气气做做样子。可此刻唐僧站在这光里,这般气度这般威仪,恍惚间竟似当年在灵山怒斥千百佛陀的金蝉尊者,让孙悟空语气里下意识多了几分敬重:“长老有何吩咐?”


    “贫僧知晓你最是厌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唐僧的目光掠过那些麻木的僧人面孔,虽说护教珈蓝保他们不病不死,可皮肉上的苦楚、精神上的折磨却日复一日在啃噬他们的魂魄,眼看着就要把这群佛门弟子折磨成行尸走肉,“这些僧人,贫僧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那便管就是了。”孙悟空早料到会是这样,挠着后脑勺叹气,看来这回注定要往佛门挖的火坑里跳了。


    小哪吒攥着火尖枪来回转悠,他也想救那些和尚,可到底该从哪下手?是帮着打退道士?还是掀了国王的龙椅?到底救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他心里乱得像团麻线,可当望见唐僧嘴角漾开的笑意时,胸腔里翻涌的忐忑竟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般渐渐平息。


    管他呢!这回就依唐长老的主意办,出什么乱子他都认了!


    小哪吒却不知道,往日里他与孙悟空闯的祸都不算什么,这位端坐莲台的正主,才是真正能捅破天的闯祸精。


    “诸位同门,贫僧正是从东土大唐而来,要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唐僧振袖起身,袈裟在风里猎猎作响,当“西天取经”四个字脱口而出时,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笑意,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哪吒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且随贫僧同行,我定要救你们脱离苦海。明日,贫僧便要去那金銮殿上,与尔等讨回个公道!”


    唐僧的音量并不大,却如晨钟暮鼓回荡在这沙滩上,黄沙簌簌震颤间,远近僧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霎时炸开了锅——


    “真是大唐圣僧来了!咱们有救了!”


    “圣僧慈悲,快救我们脱离苦海吧!”


    “佛祖终究没舍弃咱们啊!”


    哪吒听了却撇撇嘴:“哼!明明是我们来救人,跟西天那帮人有半文钱关系吗!”


    孙悟空抬头望天,似乎看见一道窥探的佛光从云头掠过,不由得冷笑一声,灵山的佛陀菩萨,你们可算等到想要的结果了?看够热闹了么?


    可不管是哪吒还是孙悟空,都隐隐有些预感,如今的唐僧,绝不会老老实实按西天灵山设想的那般行事,这回西天那帮佛陀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作者有话说】


    [狗头]始终坚持大唐佛教本土化发展道路,推动佛教与大唐具体实际相结合,与大唐传统文化相结合,开辟佛教发展新境界。


    第78章


    小爷要入宫!


    正说着,先前那两个小道士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原来这时已经到了该上工的时辰,见这群和尚还杵在原地没动弹,他俩便匆匆前来查探个究竟。


    当那两个小道士出现时,有的和尚条件反射般抓起车上的绳索就往自己身上套,被鞭子抽打时那种难以磨灭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甚至连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小道士们见这群和尚不仅没有卖力干活,反而聚在穿袈裟的唐僧身后,旁边还站着哪吒、孙悟空等人,顿时火冒三丈,举着藤鞭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懒散成性的和尚,让你们拉车运石料,谁让你们在这开茶话会的?还有你们几个和尚,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竟敢跑来我车迟国撒野,看来也是皮痒想干活了!”


    哪吒能感受到那些僧人胸膛里翻滚的怒火与恐惧,正准备上前讨个说法,却见唐僧轻声问道:“那两个小道士平日如何待你们?可曾动手打人?有没有害过谁的性命?”


    “这两个小道士年纪小、来得晚,平时对我们呼来喝去、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倒没闹出过人命。”先前回话的老和尚颤巍巍地答道,“不过见我们体力不支、干活慢了些,挥鞭子抽打也是免不了的。”


    “既然如此……”唐僧指尖滑过腕间佛珠,声音清得像山涧溪水,“受过鞭刑的僧人,不妨拿回鞭子讨个公道,一鞭一报,因果自了。”


    哪吒听着觉得有些讶异,若是从前的唐僧,必定会说着“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屁话,最后说教一番就放这两个小道士一马,如今竟也懂得以牙还牙的道理了。但转念一想,这些和尚被折磨得死的死、伤的伤,确实也该讨回点利息。


    那两个小道士听见唐僧发话,本来还想反过来讥笑几句——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野和尚,竟敢口出狂言!可话还没出口,就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套上了金箍,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连嘴巴都张不开,满腔怒火瞬间化作惊恐,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僧人举着鞭子朝他们围过来。


    唐僧自己也不清楚这神通究竟从何而来,他只是心念一动,想着给这两个小道士略施惩戒,袖中就飞出两个金箍套在了道士们身上。那上面还流转着淡金色符文,正是与护教迦南给车迟国僧人下的咒语如出一辙,却是护住了这两个小道士的性命,就算后面五百名僧人每人抽几鞭子,也不会把他们活活抽死,顶多让他们尝尝皮开肉绽的滋味,躺半个月养伤就能痊愈。


    虽然唐僧这般说了,可那些僧人还是有些犹豫,这些年挨打挨怕了,哪敢真对施暴者还手?直到队伍里站出个怯生生的小和尚,咬牙切齿抢过藤鞭,啪地一声脆响抽在小道士背上。这一鞭子下去,就像捅了马蜂窝,那些苦命僧人,此刻红着眼眶排成长龙,恍惚间只见半空鞭影翻飞,如今终于能把这些年受的气全都还回去。


    好在这些和尚心里也都明白冤有头债有主,除了真挨过鞭子的上前讨债,其余人多看几眼也就散了。要不然这五百多人一拥而上,也不知道要抽到猴年马月才能收场。


    此时天色已晚,城门早已紧闭。好在车迟国虽然把城内外的寺庙尽数拆毁,却唯独留下座智渊寺。这是车迟国先王亲自下旨修建的皇家寺院,因供奉着太祖的金身神像才得以幸存。虽说如今寺院破败不堪,但要容纳五百多个和尚过夜倒是绰绰有余。


    次日鸡鸣未歇,唐僧已领着这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和尚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车迟国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本想拦住为首的唐僧,被唐僧那双寒星似的眼眸扫过,却不自觉地打开城门放行了。


    城中百姓更是头一回见到这等奇景——二十年来车迟国严禁佛教,街头巷尾哪见过一个和尚?如今竟成群结队地冒出来,队伍还直奔王宫方向而去。霎时间许多人跟在后头看热闹,心知今天车迟国怕是要出大事了!


    “启禀陛下,宫外来了几个和尚,说是要去西天拜佛取经的,想要进宫倒换通关文牒,现在正在外面候旨。”跪在金殿前的王宫侍卫颤声禀告。


    “什么?这些和尚不知道我车迟国的规矩,自己敢来送死倒也罢了!你居然还敢来通传,还想让他们上殿?”方才一群文臣扯着嗓子念了半日奏折,车迟国老国王正听得昏昏欲睡,听到侍卫的禀报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怒意,“去,叫几个侍卫把这帮和尚抓起来,送去给国师使唤。再查查沿途的缉捕衙门,怎么就让这群和尚走到王宫跟前了?”


    见那侍卫还跪在地上迟迟不动,老国王勃然大怒:“怎么?你耳朵聋了不成?还是说,你也想剃了头去当和尚?”


    “陛下!可那些和尚说……他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侍卫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而且后面还跟着好几百个和尚呢!”


    “那你怎么不早说!”老国王一听“大唐”二字,吓得差点把头上的冠冕摔地上。如今谁不知道大唐的威名?那大唐国力强盛,坐拥百万雄师,听说最近接连攻灭高昌、龟兹等国,在西域设立了安西都护府,吓得乌斯藏这些小国连夜递上降书。


    更可怕的是,大唐铁骑压境的势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听听这名字——安西都护府,摆明了是要把整个西域收归囊中。西域各国本就一盘散沙,有的国家连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出来,拿什么抵挡天朝上国的百万雄师?


    不过让西域各国稍感安慰的是,大唐军队纪律严明,可不像他们互相征伐时那般烧杀抢掠。听说天兵入城时从不惊扰百姓,宁可在城外扎营,甚至就睡在大街上。不少受尽本国压迫的西域百姓,都主动带着酒食去犒劳大唐军队,这也是他们这些王室从未想象过的场面。


    车迟国国王听到这些消息后,自知洪流滚滚势不可挡,心里早就把退路盘算得明明白白——像他这样的小国君主,等大唐铁骑压境,就学高昌王那般开城献上玉玺图册,好歹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在长安城里置办些产业当个富家翁,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不比在这黄沙漫天的车迟国舒服多了?


    不过这些消息既然能传到他这国王耳朵里,朝堂上的那些大臣自然也都各有心思,听说有的都派心腹去联络唐军了。老国王最怕的就是哪天早上醒来,发现手下有人造反,说他负隅顽抗不肯投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投名状,那可就太冤枉了。所以今天这场朝会他开得心不在焉,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结束。


    此刻老国王听说唐僧带着几百个和尚堵在宫门外,心里明白这些人恐怕不只是来换通关文牒的,多半还要给本国僧人出头。可他面上仍堆着笑,赶紧宣召让唐僧他们近来,毕竟求雨那件事都过去二十年了,也早就该翻篇了,他打定主意要卖他们个人情,让这些大唐使者回去多多美言几句,等来日天兵压境,自己也能多一分把握。


    与此同时,老国王也在派人火速去请三位国师,他倒不是指望这几个靠山能撑腰,而是当年惩治佛门的主意就是这几位国师出的,现在要背锅也得大家一起背才公平!


    哪吒一行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王宫正殿,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们径直走到金銮殿前站定,身后五百和尚像黑压压一片乌云堵在宫门外。老国王心里直打鼓,生怕这些和尚闹起事来,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哪吒左看看右望望,心里觉得奇怪,怎么这满堂君臣都跟鹌鹑似的低着头,莫不是被猪八戒的面容给吓着了?


    要说这取经队伍里的模样着实古怪,领头的唐僧自然清秀俊逸,但其他人不是孩童模样,就是生得异于常人,要是放在平时,寻常人见了怕是要吓得腿软。可如今他们顶着“大唐来使”的光环,反倒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果然是天朝上国来的高人,个个都是奇人异士,一看就身手不凡。所以即便他们见了国王既不行礼也不跪拜,包括礼官在内的满朝大臣愣是没一个敢吭声。


    唐僧他们是打着倒换关文的名义来的,老国王本来也有些怀疑这帮人的身份,可刚翻开那本通关文牒,满肚子的疑虑立马烟消云散。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宝象国、乌鸡国等多个国家的御印,最前面一页赫然是大唐国主的印章,寥寥数语尽显霸气。最后那句“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更是看得老国王手一哆嗦。


    他盯着这行字发了好一会儿呆——表面看是客客气气的请求,可字里行间透着刀光剑影。若是断了这“善缘”会有什么后果,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他仿佛看见百万铁骑踏破关隘,漆黑洪流淹没平原,自己这车迟国的城墙怕是连半天时间都撑不住!


    老国王慌忙取来玉玺,毕恭毕敬地盖上车迟国的御印。他生怕印泥沾得不匀,盖完还不忘多看了两眼这方红印,觉得比平时盖得都周正,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你们这群和尚,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王宫来!”三位国师急匆匆赶来,刚到宫门口就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这些和尚聚在王宫门口,难道是想造反不成?等看清大殿上的唐僧等人后,顿时火冒三丈,“昨天你们私自放走那五百个囚僧,已经犯了我们车迟国的王法!还敢用妖法定住我的两个徒弟,指使那群罪僧抽他们的鞭子!本道爷正要找你们算账,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就真实历史而言,唐僧在前面走,国境线在后面追。所以去的时候是九九八十一难,回来走几步就回城了,这并不是唐僧走的变快了,而是大唐的边境又扩张了。


    最离谱的是唐僧都和高昌国王约好了回来讲经的,回来发现高昌国没了…


    第79章


    小爷要问教!


    “这、这、这……”看着三位国师眼中喷火的模样,仿佛要当场把那群大唐来的高僧生吞活剥了,车迟国国王吓得赶紧打圆场,“这几位高僧刚从东土大唐到访,是奉了大唐皇帝的旨意去西天取经,这才路过咱们这儿的。三位国师,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


    要说这老国王也是精明,三言两语就把哪吒等人的来历交代得明明白白——那可是天朝上国来的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国能随便得罪的。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三位国师根本不在乎什么大唐不大唐的。大唐再厉害又怎样?就算后面大唐军队真打过来了,他们大不了像以前那样躲进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就是了,哪像他们这些当官的还得瞻前顾后。


    “陛下,这些和尚聚众闹事,图谋不轨,简直罄竹难书!”站在一旁的羊力大仙冷哼一声,不屑地撇撇嘴,他们在这车迟国横行霸道惯了,哪会把哪吒他们当回事,“还请陛下发令把他们拿下从严治罪,以儆效尤!”


    “哎哟喂,你们这几个老虎精、梅花鹿精、山羊精,本事没多大,口气倒是不小啊!”哪吒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还想抓小爷?怕不是小爷要收你们这仨妖怪呢!”


    这三位国师的老底,自然是孙悟空悄悄告诉哪吒的。孙悟空本来还在琢磨着如何周旋,谁料想哪吒张口就揭了他们老底。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老国王更是直接傻眼——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理来说应该先互相打探虚实,再慢慢讨价还价才是啊。这奶娃娃一开口就当众拆穿三位国师的真身,让他一下子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接话收场才好。


    “什么?国师大人居然是妖怪变的?”


    “国师们不是一直在三清观潜心修道吗?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朝堂上群臣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羊力大仙原本还想留有余地,哪知道哪吒上来就要掀桌子。他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当即甩袖转身,冲着国王厉声喝道:“陛下且看,这分明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湖骗子,竟敢冒充大唐使者!怎么能容忍这等人在金銮殿上胡言乱语!”


    羊力大仙倒也精明,压根不接哪吒的话茬,既不辩解也不纠缠,三言两语就把哪吒等人定性为冒充大唐使者的骗子。


    这边是来自大唐的佛门高僧,背后有着大唐皇帝撑腰,那边是盘踞车迟国二十年、根深蒂固的三位国师,老国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额头都渗出汗来了。他干巴巴张了张嘴,硬着头皮笑道:“三位大仙当年救车迟国于水火,怎么可能是妖怪呢,呵呵……”


    老国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得很——这三位国师连名字都不带遮掩的,什么虎力、鹿力、羊力,就差把“我是妖怪”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但要不是这些年车迟国连年大旱,实在离不开这三个妖怪呼风唤雨的本事,他哪会忍气吞声地供着这三个国师?


    “无论是修道之人还是山野精怪,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身份倒也没那么重要。”见哪吒还想上前争辩,唐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缓步踱到大殿中央,语调不疾不徐,“贫僧想向陛下讨教几件事,至于这几位国师要拿我们问罪,等问完再动手也不迟。”


    “圣僧但问无妨!但问无妨!”老国王忙不迭应道,眼角余光瞥见后面虎视眈眈的小哪吒。别看这孩子年纪小,站在那里的架势就个颗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老国王心里直打鼓,要是这局面控制不住,怕是等不到大唐铁骑来,他们这一屋子人就得被掀翻天。


    唐僧这才从容开口:“敢问陛下,为何要拆毁寺庙、收回度牒,还将所有僧人都发配给道观做苦力?”


    老国王沉吟片刻,时摸不准唐僧问这话的用意,含糊其辞地说道:“那些和尚品行不端,求不来雨还招摇撞骗,所以我才如此处置。”


    “但陛下可知,车迟国原有两千名僧人,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五百人苟活。”唐僧步步紧逼,声音清冷如刀,“不过求不到一场雨,就要让这么多修行之人付出性命,未免太过严苛了吧?”


    “这个……”老国王支吾起来,喉头滚动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清楚那些和尚的惨状,有时夜半回想也觉得良心不安,但想到车迟国往日的困境,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他正犹豫时,鹿力大仙却抢先一步上前:“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些和尚受车迟国供奉多年,却连场雨都求不来!完不成陛下的差事,罚他们做苦力难道不应该吗?”


    “放屁!那些和尚不过都是些凡夫俗子,求雨之事本就不归他们管。”哪吒忍不住插话道,虽然他也看不惯佛门弟子,但见到这些和尚的惨状,还是有些恻隐之心,“就算求不来雨,也不至于把人家好端端的寺庙都给拆了!这些和尚也罪不至死吧!”


    眼见着羊力大仙刚安静下来,哪吒又要跟鹿力大仙呛上了,老国王深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扶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沙哑的疲惫:“罢了,这事还是由老夫亲口说吧!”


    老国王顿了顿,目光飘向殿外远方的山峦:“几位长老有所不知,我车迟国从前也是虔诚礼佛之地。只是自从佛门兴盛以来,佛门弟子越来越多,寺院一座接一座地建,田地一亩接一亩地圈。那些和尚既不种地也不纳税,整日诵经打坐,全靠朝廷供奉和百姓香火钱生活!眼看着剃度出家的人越来越多,扛锄头种地的反倒越来越少,国库都快见底了,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说到这儿,老国王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二十年前车迟国大旱,我亲眼看着百姓饿得掘树根!于是下旨命全国僧人为国祈雨,整整半年过去,那些寺庙香火倒是愈发鼎盛,可天上连片云都没有。僧人们说这是劫数,要百姓们继续诚心礼佛。可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雨水,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啊!”


    “最后,还是这三位大仙为车迟国求来甘霖!拯救了我车迟国!”老国王望着三位国师,他知道这就是披着道袍的妖怪,可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们能让车迟国风调雨顺,别说封个国师,哪怕把这王位让出去又算什么!


    一直沉默的虎力大仙突然跨前两步,他身材异常魁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僧:“那些和尚除了装模作样地念经,半点用处都没有!车迟国供奉了他们那么多年,连庙里扫地挑水都是信众扶持,吃穿用度全靠朝廷供给。如今让他们做二十年苦役算什么?这帮蛀虫早该受罚了!”


    唐僧微微颔首,一句话直指要害:“这么说,陛下其实早就有心铲除佛门,所谓求雨无灵,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老国王喉结滚动,虽不愿如此直白地承认,最终还是缓缓点头。朝堂上群臣虽然沉默,但遥想当年的境遇,却是与老国王心有戚戚。


    “阿弥陀佛,陛下所言不无道理。”唐僧双手合十,声音里透着沉思,“佛门弟子确实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占着良田诵经礼佛。贫僧这一路走来也是反复思量,如此这般终是难以长久。”


    自佛教兴盛以来,各国寺院便渐渐享有种种特权,僧人不用种地缴粮不说,连兵役劳役都能免除,眼看着佛寺香火愈发昌盛,寺院里的田产仆役越攒越多,但当地百姓生活反倒愈发困顿。唐僧心里清楚,这些年各地出现的毁寺禁佛之事,都是因寺院过度膨胀引发的反噬,这车迟国不过是其中一例罢了。


    三位国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和尚按理来说现在不是该为佛门据理力争吗?怎么反倒帮他们说起话来了?


    但还没等他们回过神,唐僧突然目光如炬扫过三人:“可这三位道门大仙又做了什么?除了呼风唤雨,可曾教会百姓开渠引水?除了炼丹修仙,可曾教百姓辨药识病?那些道观占据的山头,又比寺院少占了多少良田?”


    “虽说三位真能求雨解灾,可二十年过去,车迟国百姓为何仍面黄肌瘦?你们许诺的所谓长生不老,不也是个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吗?”唐僧继续沉声质问,“佛门讲因果轮回,道门说飞升成仙,到头来,这两者又能有多大差别!”


    不管怎么说,这三位国师好歹能求雨解旱,就冲这一点,总比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强一些。但老国王其实也看得到车迟国的最终结局:不过是从全民拜佛,变成全民崇道,照样不事生产,撑不过两三代就完蛋,最终也不过是湮没在历史里的无名小国罢了。


    三位国师脸色越来越难看,唐僧说得一点没错——他们整天修道观、诵道经、炼丹药,和先前的佛门有何区别?唯一的差别,不过是道家尊崇王道纲常,对国王唯命是从;佛门却讲究不拜君王,自然触犯天威。可说到底,本质上还不是一回事?


    羊力大仙嘴唇蠕动着低声嘟囔:“等我们修成上仙,自然会百倍千倍地报答车迟国百姓!”


    其实这三个妖怪出身的国师,骨子里都有私心。他们出身低微,日夜苦修却始终摸不到长生门槛,眼睁睁看着寿元一天天耗尽。为了得到道教正统的垂青,他们铤而走险当了二十年国师,举全国之力兴道灭佛,就盼能感动三清祖师赐下机缘。


    孙悟空冷笑着打断:“你们若是真有心向道,二十年来踏踏实实保境安民,求来风调雨顺,倒也算积了功德。可你们干了些什么?仗着点本事,挑拨君王毁佛灭寺,抓和尚去当苦役!道门讲究的清静无为,你们怕是全喂了狗!”


    哪吒也忍不住厉声喝问:“这世上,哪有踩着旁人性命,借着累累白骨登仙的?”


    【作者有话说】


    [狗头]你们说这个叫个什么教好?


    第80章


    小爷要证教!


    此刻朝堂上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车迟国国王连大气都不敢出,嘴巴张了又合,生怕两边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正在这节骨眼上,先前报信的王宫侍卫又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启禀陛下!门外来了好些老百姓,说是今年春天滴雨未落,怕夏天要闹旱灾,正跪在宫门口请国师开坛求雨呢!”


    一听这话,羊力大仙立刻挺直腰杆,山羊胡子翘得老高:“嘿嘿,任你这和尚嘴皮子再利索,能替车迟国求来一场雨吗?你们可知道,这二十年来要不是我们哥仨,车迟国哪来的风调雨顺?”


    哪吒却觉得蹊跷,皱起小眉头嘀咕,“不对啊,下雨不是龙王的本职吗?怎么在车迟国非得要这三个妖怪登坛作法才行?该不会这里的龙王也跟乌鸡国那位一样,是跟这些妖怪穿一条裤子的吧?”


    “那怎么可能!乌鸡国的青狮精能指挥得动龙王,那是有菩萨撑腰的。这几个山野小妖,连龙王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让车迟国断了雨水了。”猪八戒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这位昔日的天蓬元帅在天庭混过多年,最懂这些弯弯绕绕,鼻子里哼出个冷笑,“分明是车迟国这些年毁佛灭僧,把和尚当牲口使唤,搞得满城怨气冲天。这天道哪容得下这等行径?所以才让这地方滴雨不落!”


    四海龙王在天庭的地位虽然不算尊贵,但也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的。在凡间百姓和山野妖怪眼里,那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若不是这几个妖怪恰好懂点求雨的偏门法术,又肯用这车迟国的钱财供奉香火,哪能这般顺利就求来雨水呢?


    老国王听完这句话,身子猛然一颤,惨白着脸,哆嗦着嘴唇低语:“原来……这些年连年大旱,竟是我作孽太深……”


    “陛下千万别听这些和尚胡说八道!车迟国少雨乃是天时使然!”鹿力大仙立刻跳脚反驳,要是真把车迟国的旱灾归咎于迫害僧人,那不成他们的罪过了?这锅可绝对不能背,“这些和尚根本不会求雨,净会说些空话蒙人!”


    “切,不就是求个雨嘛,还真当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了!”哪吒一脸不屑,“四海龙王和雷部众仙,可都跟猴哥交情不浅呢!”


    哪吒上次跟着孙悟空见了回世面,这他可是亲眼见过的,不论是西海龙王还是雷公电母,见了这位齐天大圣都是毕恭毕敬,该给的面子半分不差。


    可孙悟空摸了摸鼻子,颇有些自知之明,上回在乌鸡国,他不仅揭穿了青狮精的底细,还当众捅破了西海龙王他们玩忽职守的事情,结果雷公电母回去就挨了罚。眼下那些神仙巴不得躲着自己走,谁愿意看见这张催命符?


    虎力大仙突然回过味来,这群和尚来自东土大唐,也不知具备什么神通,说不定还真会求雨。他赶紧补救几句,梗着脖子高声反驳:“就算你们有点本事,能求来一场雨又怎样?那顶多也就应个急,哪像我们兄弟三人长驻此地,保得车迟国年年风调雨顺?”


    “大仙此言差矣。”唐僧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清水,手指轻轻捻动腕间佛珠,“若想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与其仰仗神佛庇佑,不如自身勤修德行。朝廷勤政爱民,广育贤才,法纪清明,自然会有国泰民安。”


    他的话音轻柔似春风拂面,却似有摄人心魄的魔力,如晨钟暮鼓般在整座王宫内外回荡。连檐角挂着的铜铃都安静下来,枝头的鸟雀也收起啼鸣,伏在枝头侧耳倾听。


    这番话放在东土大唐,不过是妇孺皆知的治国之道,可老国王却听得如闻天机:“当真如此?”


    “阿弥陀佛。”唐僧合十颔首,“若陛下存疑,贫僧愿为车迟国百姓,诚心祈来甘霖。”


    哪吒悄悄捅了捅孙悟空,压低声音:“猴哥,唐长老真要去求雨?你之前跟天上那些神仙都打好招呼了吗?"


    孙悟空有身外化身的神通,有时候看着身在此处,其实元神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哪吒以为他早把天庭那边打点妥当,结果孙悟空挠挠后脑勺摇头:“俺可没去打招呼。”


    哪吒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担心地问:“那待会要是求不来雨可怎么办?”


    “放一百个心吧。”猪八戒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唐长老既然敢开这个口,准有他的道理。”


    唐僧望着宫殿外的天空,既没有焚香摆坛,也没有召请龙王,只是静静感知着天地间的脉动。车迟国连年大旱的焦土气息,五百僧人血汗浸透的盐碱地,还有那些跪在尘土里叩头的百姓流下的泪水,这些苦难早已在天地间积成沉甸甸的气运。


    唐僧双手合十,目光扫过殿外跪在雨中祈祷的百姓:“贫僧自幼参禅悟道,通读经卷,立下三重誓愿——断尽世间恶业,修持万般善事,普度天下众生。这一路西行,不只是为了求取真经,更想用这微薄之力,帮这世间苍生脱离苦海。”


    天际一束柔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光不刺眼,却澄亮通透,仿佛能把人心底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王宫里里外外,不管是国王、大臣、三位国师,还是躲在廊柱后面的宫女,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就连小哪吒都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天道的回响,震得魂魄都在颤抖。


    “车迟国连年大旱二十载,归根结底是人祸作祟招来天道无情。”唐僧眼底泛起的悲悯像是要溢出来,“可若能让黎民重拾善念,使君王体恤苍生,天道自当垂怜此地。”


    “贫僧愿为众生作桥,引得车迟国上下同心向善,以此祈望天道垂下慈悲,降下甘霖。”话音未落,唐僧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那光晕既不是佛门金身,也不是法力波动,竟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清气流转。


    他每诵一声佛号,方圆百里的草木根系就跟着微微颤动,仿佛在应和某种亘古相传的暗语。三江五湖的水汽不受控制地蒸腾而起,那不是被法术强行摄来,而是被这股浩然正气牵引着自然聚拢。


    “这……这怎么可能!”虎力大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天地间的风雨雷电竟自发朝此处汇聚,连龙王的影子都没见着,这些云水又是谁在掌管?


    孙悟空也突然瞪圆火眼金睛,连他都被吓了一大跳:“竟然有人能以凡人之躯感通天地?”


    哪吒还不明白这场雨有多难得——行云布雨向来是天庭的特权。可天边翻滚的乌云压根不是出自龙宫,眼下这场雨也不是哪位神仙作法,而是这片天地听见了唐僧的宏愿,感应到了万千百姓的悲鸣,主动垂落的慈悲!


    唐僧足尖轻点,九环锡杖嗡嗡震响如同古寺晨钟。远处天际忽然晕开一片墨色,转眼就化作遮天蔽日的乌云。雨点刺破灼热的空气,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待唐僧口诵佛号声声拔高,万千银线竟如天河决堤般倾泻!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殿外广场上跪着的五百僧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就连十年都没掉过泪的老和尚们此刻全都泪流满面,双手捧住雨水往脸上扑,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全冲个干净。


    城门口挤满了举着陶碗接雨的百姓,有人跪在地上仰头迎接着雨幕,有人抱着枯黄的麦秆又哭又笑。鹿力大仙跌跌撞撞冲到金銮殿前的玉石台阶上,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坠落在玉阶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这不可能!”羊力大仙突然尖声嘶吼着冲进雨幕,“这和尚定是偷学了我们的法术!”


    他拼命挥舞着拂尘想驱散乌云,谁知乌云不但没散,哪知云层竟像被撕开道豁口,暴雨反倒愈发倾泻如瀑。


    此刻哪吒才恍然领悟当年龙女说的“真佛”是什么意思,当众生善念与天地共鸣时,根本不需要天庭敕令,天地自会降下该有的甘露,而这便是心怀怜悯的真佛所具备的神通。


    唐僧站在殿前廊下,任凭雨水浸透袈裟,凝视着远方层叠的青山。老国王颤巍巍从龙椅起身,带着满朝文武跪在殿中。门外五百僧人与百姓早已匍匐在地——谁不明白这是唐僧以毕生功德感召天地,才为这饱经干旱的车迟国降下甘霖?众人齐声高呼:“请圣僧心怀慈悲!救度苍生!”


    老国王此刻终于心悦诚服,可这份折服里掺着锥心的悔恨,正是自己的昏聩暴政,才让万千子民跟着遭殃。他殷勤的目光望向唐僧,盼着能求取改过之法,自己若能修来功德引得天地垂怜,或许还能补救这二十年来的罪过。


    “此地佛门弟子,往日尸位素餐,空耗香火却无建树,受此二十年磨难,也实属难免。”唐僧眼中映着殿外欢腾的人群,万千思绪掠过心头,“但既已偿清旧业,往后便要洗心革面,广结善缘。”


    领头的老和尚率先躬身应命,他何尝不知唐僧此番作为,都是为他们的长久着想:“谨遵圣僧法旨。”


    “从今往后,你们当牢记「不劳不食」,既要开荒垦地,也要交税纳粮,更要亲率乡亲开渠引水,教授百姓识字算账。”唐僧的声音穿透雨幕,“佛寺不该只是檀烟缭绕之地,当为黎民筑起济世之舟。”


    老国王凝望着殿外的僧人,问道:“圣僧这番教义,既不似佛门因果,也不似道家清净,该唤作什么?”


    不论是佛门还是道教,都讲究清修避世,唐僧立的规矩却要这些僧人扎根红尘——与百姓同耕同劳,设馆授业济世,这般入世之道,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唐僧指尖拂过袈裟褶皱,衣角积水滴落在地上:“贫僧西行路上,见众生苦厄多因执念而生。佛门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家讲清静无为返璞归真,归根结底就是「释然」二字。”


    “若能让世人释怀过往,方能真正超脱——那便称作「释教」罢。”


    “猴哥,唐长老这是要……另立教派?”哪吒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在他想来,这新立教派可是动摇佛门香火根基的大事,该不会被那些小心眼的菩萨报复吧。


    “嗨,哪有你想得那般玄乎。”还不待孙悟空回答,猪八戒慢悠悠摆手,“这天地间教派多如牛毛,像你师父太乙真人本是昆仑山阐教门下,后来不也自创了清微派?”


    在猪八戒看来,这释教又不是凭空造楼,既融了佛道两家精髓,又添了些新规矩,顶多算个旁支末流,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这个时候的释教不过刚开了个头,还只是唐僧为车迟国的僧人赎清罪孽因果的初步尝试。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个新兴教派后来竟能发展到如此庞大的规模,甚至撼动了佛道两家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地位。


    哪吒一行人就在车迟国暂时安顿下来,毕竟一个新教派刚建立时总有许多琐碎事务要处理。唐僧一路深思熟虑的济世之道,若是直接在大唐这样的泱泱大国推行怕是举步维艰,但若是以车迟国这座弹丸小国先行试验,倒正好摸着石头过河。


    唐僧每日鸡鸣就带着释教弟子们出门巡视,直到暮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哪吒反倒落得个清闲自在,整天跟着孙悟空、猪八戒在城里城外游逛,今天去青山脚下品茶听涛,明天到绿水岸边赏花饮酒。连风儿都仿佛慢了下来,变得格外温柔,仿佛那些降妖伏魔的惊险往事已是隔世。或许若是这世上没有那些法力无边的妖魔鬼怪与神仙佛陀,人间大概就该是这般光景吧?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哪吒他们就亲眼见证了车迟国的惊人变化。在老国王的鼎力支持下,曾经的佛门和道教弟子纷纷投入释教,僧道们每日只能用早晚一个时辰诵经修道,其余时间都得投入行善积德。


    往日占据良田千顷的寺院道观里,兴办起了农庄、作坊和医馆,释教弟子雨季领着百姓修筑堤坝,旱季带领乡民开凿水井。道观里的丹房也改作药坊,炼丹炉不再烧汞炼金,倒真做起治病救人的营生来。


    而且车迟国里还陆续建起安济院收留孤寡老弱,设立义学堂专教认字算账,这其中自然是由朝廷官员主导,但忙碌其中的,却往往都是释教弟子。这些年来车迟国积压的民间怨气竟在短短的时间内消散一空,就连刑狱案件都减少了大半。


    当哪吒看着昔日趾高气扬的虎力大仙顶着光头在田埂上教农人育苗时,忍不住打趣道:“你这老道士怎么也剃度出家了?”


    “圣僧说得对。”那虎力大仙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指向漫山遍野的麦浪,“能让这世间百姓过上真正的好日子,才算是此生不虚啊。”


    老国王念在三位国师功过相抵,并没有为难他们,放任他们离开了车迟国。但虎力大仙却留在了这里,并加入了释教,他不再执着于炼丹修道,而是将精力都投入在这黎明苍生,原本停滞不前的修行境界,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痕迹。


    哪吒望着眼前炊烟袅袅的村落,这个弹丸小国远离战火与妖魔侵扰,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直像是藏在乱世中的理想乡。他攥紧火尖枪,突然希望这方小天地能多冒出几处——哪怕只是多一处也好啊!


    只是当车迟国的一切事务都步入正轨时,唐僧却突然提出要继续西行取经。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这趟西天取经的征程,终究是要走完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要提拔了,要换工作岗位,事情一下子陡然多了许多,忙得焦头烂额。


    昨天好不容易的延续了两个月的更新,终究也是断掉了……


    只能今后休息的时候抽空多写一点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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