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爷要除妖!


    自从离开观音禅院后,哪吒一行人又在荒郊野岭走了六七天,不知不觉跨越了哈咇国边境,一头扎进了乌斯藏国地界。


    “别看咱们这几天走得不算远,可那边是南赡部洲,现在可算到了西牛贺洲地头了。”孙悟空扛着行李担子走在最前头,边走边给唐僧和哪吒指点江山。


    这唐朝和尚是头一回走这么远,小哪吒对下界地理也不太清楚,倒是这孙悟空当初闲得无聊东游西逛,对这路上的情况门儿清,顺便就当起了免费导游。


    哪吒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黑雾,若有所思:“怪不得这边妖气重得呛人。”


    “那可不!”孙悟空把担子换了个肩膀,又接着说道,“早年间真武大帝与三太子他们率领天兵天将,把南瞻部洲为非作歹的恶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大妖都卷铺盖跑路,剩下的小喽啰也都躲起来不敢露头,这些年自然就平平安安的,但这西牛贺洲可就不一样喽!”


    要说这背后的门道,其实跟人间香火分不开。如今大唐国运昌隆、治理有方,像这般国富民强的地界,供奉的香火自然鼎盛。天庭那帮神仙也不是傻子,要是换了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他们才懒得费这个劲儿呢。


    唐僧抓着缰绳左顾右盼:“咱们当真就跨了国界?还横穿两大部洲?但这路上怎么连个盘查的关口都没见着?”


    孙悟空回头直乐呵:“你当全天底下都跟大唐似的管得那般严实?这一路的妖怪土匪还没看够呢?”


    虽说唐僧自幼在金山寺青灯古佛,有些不谙世事,但自打出了长安城,好歹也见识过各州县的风貌。在大唐境内时,隔三差五就能见着城池,更别说那些查路引查得极其仔细的边关哨卡,他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般规矩。


    可自打过了两界山,景象就大不相同。虽说照样是山叠着山岭套着岭,可那些能开垦的平川谷地偏就空荡荡的,偶尔撞见几户农家,炊烟也是孤零零地飘着。想到大唐百姓为着几亩薄田拼死拼活,这方沃土却无人耕种,连唐僧这出家人也忍不住合掌叹息。


    “和尚你在涂涂画画啥呢?”哪吒踩着风火轮溜达到唐僧边上,歪着脑袋往他旁边凑,还不忘把火苗收着点,生怕燎着白龙马的尾巴。


    这小白龙虽化作龙马,但法力神通却是半点没丢。先前观音禅院火起时,他本想现了龙身救火,奈何哪吒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摆平了。他索性在马厩布下水幕结界,转头呼呼大睡起来,却也连带着把其他马匹罩在水帘子里护住了。


    要说这西行路上骑马本该颠得人骨头散架,可白龙马四蹄看似踩着地,实则离地三寸飘着云气,坐在上头稳当得像乘轿子。唐僧在马背上便时常捧着经卷,闲着没事就摸出本册子写写记记。


    “贫僧在想,咱们这趟西行取经,也不能光捧着几卷经文回去。”唐僧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里混着砂砾,“得把沿途的山川风物、奇闻轶事都记下,要让大唐百姓知晓,这天地这般辽阔,哪能把心思都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只为眼前的微末小事烦恼忧愁。”


    修行未必都要诵经礼佛,若有人多走些路,多见些世面,心胸自然开阔,不再计较眼前得失——这不就是佛性么?


    唐僧的初衷自然是很美好,可他哪知道,前些日子托人捎回长安的地图和书信,早就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


    要说西域诸国的山川河流、城池人口,往常大唐边军只能靠商旅口述画个大概,摸不真切吃了不少亏。这回唐僧实打实用脚丈量、亲手画下的地图,连山沟沟里的小道都标得清清楚楚,兵部那帮人捧着图册眼睛都直了。


    不过对于那些在苦水里泡着的西域百姓来说,与其三天两头遭土匪抢、被官府压、遇恶妖欺,倒不如归顺大唐过日子更安稳,谁不知当今大唐天子天命在身,大唐百姓安居乐业?


    眼瞅着日头西斜,远处山坳里冒出个村落轮廓。还没等唐僧开口,哪吒先嚷嚷起来:“前边有村子!咱们今晚能睡床板吃热乎饭了!”


    “这荒山野岭冷不丁冒个村子,真当是活人住的?”孙悟空瞄了眼将暗未暗的天色,搭手棚朝那方向张望,还不忘故意吓唬人,“俺可听说那些个狐狸精、山魈鬼最爱变出假村子,就等着过路客上门送菜呢!”


    唐僧听得后脖颈发凉,哪吒倒是两眼放光:“真的假的?有这等好事儿?你可别诓小爷!”


    要说观音禅院那档子事儿,虽说那些和尚也动了歪心思,可说到底也是群吃斋念佛的凡夫俗子,比起那些杀人越货的山贼土匪差得远。就连偷袈裟的黑熊精也是头积德行善的好妖怪,平日里还给山民看病送药,真要打杀了反倒折损功德。


    哪吒半夜在被窝里掰着指头算账,这趟买卖可把他亏惨了——非但没捞着多少功德,还因为动用了九龙神火罩,算下来反倒成了赔本生意,正愁没处补窟窿呢。


    孙悟空瞧着他这劲头直挠头:“你这娃娃怪得很!旁人躲都躲不及,你倒巴不得似的,就不怕妖怪扒了你的皮?”


    “妖怪有啥可怕的?”哪吒撇撇嘴直晃脑袋,“照小爷看呐,人心可比妖怪邪乎多了。”


    在哪吒看来,要论这些日子见过的精怪,要么坏得流脓,要么憨得冒傻气,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似的,根本不用费脑子。可人就不一样了,当面赔笑脸背后捅刀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整个就是团浆糊,防都不知道怎么防。


    等走到村口,哪吒左看右看没瞅见妖气,孙悟空眨着火眼金睛也没看出毛病,敢情就是个寻常村落。


    哪吒顿时泄了气,踢着路边碎石直嘟囔:“说好的西天路上遍地妖魔呢?白高兴一场!”


    不过小哪吒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想得开:“算了算了,有口热乎饭吃也行!”


    他们先前本想在观音禅院补充些物资,可那把大火把库房里囤的米面油全烧成炭了,哪吒啃硬邦邦的干粮都有三四天了。


    哪曾想刚迈进村口,哪吒就瞅见乌泱泱一群人扎堆看热闹,他踮脚往高处张望,突然来了精神:“哎哟喂!这酒家挺赶时髦啊,挂这么大个活招牌!”


    唐僧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瞧——可不就是个活招牌么!有个道士头朝下脚朝天倒挂在酒旗杆上,道袍下摆翻下来蒙着脑袋,风一吹跟晾腊肠似的直晃悠。


    围观的老百姓指指点点:“作孽哟,高员外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谁叫他们眼珠子长歪了,非得招个妖怪当姑爷?”


    “早前你们不还眼红来着?现在咋不眼红了?”


    这群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偏偏没个敢上前搭把手的,由着那道士在旗杆顶上晃荡。


    “妖怪?有妖怪?哪儿呢哪儿呢!”哪吒瞬间来劲了。


    虽说村里看不出妖气,可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道行浅的小喽啰漏不出什么气息,要么是千年老妖成了精,已经能将妖气收敛自如了。


    刚收拾完黑熊精的哪吒正膨胀着呢,心想管他什么妖怪,只要有猴哥搭把手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不,功德啊!


    孙悟空也是个爱看稀奇的,瞅见旗杆上倒吊的道士刚要找人打听,突然瞥见个裹着包头布、穿着蓝布袄的半大小子。这少年十五六岁模样,周围人都在嘻嘻哈哈看热闹,他却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耷拉着脑袋往外挤,刚挤出人群就被孙悟空揪住后衣领。


    “小施主,你知道这是唱的哪出戏不?”孙悟空拎小鸡似的把少年拽回来。


    这少年正是高才,他正垂头丧气准备离开这里,冷不防被孙悟空逮个正着,急赤白脸地扑腾:“满大街都是人,你是瞎了吗!逮着我问什么问!”


    孙悟空今儿个心情好,被怼了也不恼,嬉皮笑脸道:“你要能从我手里挣出去,孙爷爷立马放你走。


    也不想想齐天大圣是什么人物,上万斤的金箍棒在他手上跟玩儿一样,哪是这半大小子能挣开的?高才蹬腿甩胳膊折腾半天,衣裳都快扯破了也纹丝不动。唐僧实在看不下去,合掌劝道:“悟空,既是他不愿说,咱们另寻他人便是,何苦为难孩子?”


    孙悟空这才撒手,高才扯平衣襟刚要溜,哪吒冷不丁从后面探出头:“刚听他们说什么妖怪?真有妖怪?”


    瞅着哪吒肉嘟嘟的小圆脸,高才火气消了点,好歹愿意搭话:“可不是嘛!你们要是怕了就赶紧走,现在跑还来得及!”


    “小爷字典里就没怕字!”哪吒叉着腰挺胸脯,往唐僧方向一指,“瞧见那和尚没?小爷护着他从东土大唐一路行经万里,可收拾了不少妖怪!”


    “就你?”高才瞅着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豆丁直撇嘴,之前请的和尚道士个个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不是被妖怪揍得屁滚尿流,就是吊在旗杆上晃悠。这小娃娃能比他们强?


    哪吒拿出火尖枪耍了个枪花:"咋的?怀疑小爷的本事?"


    高才瞅着哪吒手里噼里啪啦冒火星的枪尖,吓得缩脖子摆手:“信!我信还不行吗!”


    他心里直打鼓,这么要命的家伙什儿,咋能随便给小孩当玩具耍?这要失手捅着人可咋整?


    高才嘴上应得痛快,但语气明显敷衍,见孙悟空和哪吒都碰了软钉子,唐僧上前合十:“小施主若有难处不妨直说,贫僧这两位护法确有降龙伏虎的本事,许能解了乡亲们的祸事。”


    高才瞅着唐僧倒有几分高僧相,虽然对他口中那俩护法还犯嘀咕,还是半信半疑道:“要真像你说的能耐那倒好了。实话说了吧,我是高太公家的管事,我家老太爷有个老来女,三年前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


    “那姑爷刚来时勤快得很,耕田挑水比牛还能干。谁成想去年现了原形,猪头猪脸吓得家里人都昏了过去,这段时间以来搅得家宅不宁。老太爷要退婚,那妖怪反倒把小姐锁在后院,小半年没让见亲人了!”


    “老太爷让我请法师降妖,前前后后请了三四拨人。”高才朝着旗杆上的道士努努嘴,“结果不是饭桶和尚就是草包道士,没一个顶用的,就那牛鼻子老道,说什么能召雷画符,结果连妖怪毛都没伤着,倒叫妖怪当灯笼给挂这儿了!”


    哪吒拽了拽孙悟空的衣角:“猴哥你看!这妖怪强抢民女不说,还把和尚道士收拾得服服帖帖,保不齐是个硬茬子。咱们顺手把这祸害除了再上路如何?”


    哪吒刚刚前因后果都没太听仔细,反正就一句话,功德找上门来了!


    孙悟空原本是个怕麻烦的主儿,但架不住小哪吒眨巴着眼睛瞅他,便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成吧!正好俺老孙这几天闲得骨头痒痒,就拿这妖怪过过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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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小爷要救美!


    高才看他们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心想这帮人耳朵是摆设吗?合着刚才那些惨状他都白说了?这不明摆着去了就是送人头么!


    “你们真要去?”高才又把猪妖的凶相比划了一遍,“那妖怪长得可瘆人了!三尺长的猪拱嘴,獠牙比铁钉还尖!肥头大耳扛着九齿钉耙,跟座会走路的肉山似的,往门口一杵能把日头都遮了!”


    “听着就够劲儿!”哪吒眼睛噌地亮了,仿佛看见功德在向他招手,“你就尽管把心揣肚子里!别的不敢说,降妖这活儿小爷闭着眼都能干,赶紧带路!”


    高才瞅着这三人组——念经的和尚、耍棍的瘦猴、奶娃娃似的小孩儿,横竖看不出半点能打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杂耍班子。但转念一想之前请的高人都栽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行吧!各位随我来——”


    “慢着!”哪吒连着几步就窜上旗杆,三下五除二把上面倒吊的道士解下来,让孙悟空接住,又瞪眼看着底下看热闹的村民,“这么多人干看着,就没人搭把手?”


    知道内情的高才直摇头:“那妖怪撂下话了,要挂满十二个时辰才准放下,大伙儿都怕惹祸上身啊。”


    那道士倒是没伤筋动骨,就是脑袋朝下吊了大半天,手脚气血有些不通,这会儿跟喝醉酒似的打摆子,被孙悟空架着胳膊才没栽跟头。


    孙悟空把那道士架到条凳上,他脚脖子勒出两圈紫印,嘴唇都发白了还哆嗦着劝:“几位……要去找那妖怪?可千万要当心啊,那厮当真了得……”


    要说这道士先前可不是空口说白话,他打小修炼五雷正法,随手就能召来碗口粗的天雷,这些年不知劈散了多少作恶的精怪。哪曾想这回甩出去的雷火劈在猪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自己反倒被一钉耙拍翻在地。


    好在这猪妖没下死手,只把他倒吊在旗杆上示众。道士这会儿心里早打定主意,等缓过这口气,立马收拾包袱跑路。


    小哪吒对他的好意却没放在心上,呲着牙笑道:“放心吧!他有再大本事,能有小爷厉害?”


    “到了到了!劳烦几位稍候!”高才领着众人刚到高府大门口就刹住脚,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敢问诸位怎么称呼?我好进去禀报家主。”


    哪吒和孙悟空的名号在凡间压根没法报——说了怕吓着人,而且也没人信,反而是徒费口舌。俩人齐刷刷扭头盯住唐僧,和尚知道这会儿该是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连忙整了整袈裟合掌道:“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


    “得嘞得嘞,三藏法师是吧!”高才压根没听完后半句,嘴里囫囵应着,提着衣摆就往门里窜,正巧撞上急匆匆往外走的高太公。老爷子被撞得踉跄几步,差点儿没摔个屁股墩儿。


    “哪个不长眼的在屋里横冲直撞!”高太公好不容易扶住栏杆,气得山羊须直翘,定睛一看更是火冒三丈,“好你个吃白饭的!正要去揪你呢!让你找降妖的法师,你倒好,净找些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


    高才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这场景他早经历过三四回了。眼见老爷子又要抄拐杖,他赶忙挤出笑脸:“老太爷息怒!这回真寻着高人了!您瞧门口那几位,大唐来的圣僧,人家一路上降服的妖怪数都数不过来!听说咱们庄上有难,特意让小的引荐来给您解忧呢!”


    “当真是大唐过来的圣僧?”听他这样一说,高太公果然放下拐杖,摸着山羊胡犯嘀咕。这年头行走江湖的,谁不知道东土大唐的能人最是厉害?可如今市面上骗子太多,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小的把脑袋押这儿担保!”高才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他方才颜与也没把那几人放在眼里,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着请了几拨法师都折了面子,再不成事真得卷铺盖滚蛋了。


    “既是万里迢迢从大唐过来,总该有些真本事……”高太公在门槛里转了三圈,忽然扭头,“人在哪儿呢?”


    高才连忙应道:“就在大门口候着呢!”


    “快快快!随我迎客!”高太公边说边拄着拐杖往外走,哪还顾得上端着家主的架子。


    哪吒抱着胳膊杵在高府门前四下张望,方才听路人说过这地界叫高老庄,虽说是在乌斯藏国边陲,可瞅着街面上百姓衣裳都打着补丁,驴车上都披着草毡,瞧着就是个穷乡僻壤。倒是这高家宅院气派得很,青砖院墙足有两丈高,家丁丫环来回跑,院墙都泛着新漆味儿,估摸着是近两年才发达起来的。


    “让诸位久候啦!”哪吒正盯着房檐上的雕花看,忽听得回廊那头传来动静。扭头就见高才搀着个拄拐老头,三步并两步往这儿赶,老远就作揖赔笑。


    高太公颤巍巍走近了,眯着老花眼才看清来人——中间灰布僧衣的和尚倒是生得唇红齿白,颇有几分高僧派头,可旁边的毛脸雷公,还有个扎冲天鬏的奶娃娃,却让他心生疑窦。


    老爷子斜眼剜了高才一记眼刀,心说这混账莫不是怕挨揍,随便逮个卖艺的班子,再塞俩小乞丐来凑数吧?


    高太公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挂在脸上,哪吒哪能看不出老头儿在犯嘀咕。不过他可没闲心跟凡人磨嘴皮子,扛着火尖枪直截了当:“老头儿!你府上拢共几个妖怪?老巢在哪儿?小爷这就去收拾干净喽!”


    “哎哟!只招了这么个妖怪女婿,就折腾得我折寿十年,哪敢招惹一窝子啊?”见哪吒说话这么有把握,高太公忙堆着笑脸打圆场,“小长老真是雷厉风行!不过眼下正到饭点,咱们边吃边聊可好?”


    哪吒摸着咕咕叫的肚皮:“倒也不是不成!不过先说好,这和尚啃菜叶子是他的事,小爷可得吃肉!”


    老头儿边说边给高才使眼色让他牵马,自己挂着龙头拐在前头带路,灶间立马叮叮当当响起来,张罗着杀鸡宰鹅,转眼间八仙桌上就码着红烧蹄髈、荷叶叫花鸡一大桌子菜。


    好在这高太公不敢怠慢唐僧,还专程备了些素斋,才让这和尚不至于饿肚子。孙悟空瞧着满桌子菜,好奇道:“老头儿你倒沉得住气,闺女都被妖怪拐跑了,还有闲心摆席?”


    “小老儿何尝不急哟!可这孽障祸害了我家三年,早一天晚一天能差到哪儿去?”高太公苦着脸叹气,“再说那妖怪白日里根本寻不着窝,这会儿去也是扑空。”


    “合着你们连妖怪老巢都没摸清?”哪吒夹起块鸡肉,瞪圆了眼,“这咋收拾?”


    “那厮每到掌灯时分就驾着黑风来,把后院守得铁桶似的。”高太公说着假装揉了揉眼眶,“求各位圣僧定要救救我家翠兰,那苦命的丫头都被关半年没见着爹娘了,也不知道如今瘦了没有。”


    哪吒歪着脑袋打量老头,这老头嘴上说心疼闺女,可眼眶里半滴泪花子都没见着。自家女儿在后院被关了半年,却连闺女是胖是瘦都不知道,这哪是亲爹该有的样儿?


    孙悟空翘着二郎腿,嗑着高才端来的瓜子,悠哉悠哉插话:“把你家姑爷的来路本事细说说,俺老孙好给你断断这桩家务事。”


    高太公忙不迭点头,捧着茶碗润嗓子:“咱们这高老庄祖祖辈辈都……”


    话没说完就被哪吒打断了,他可没心思听这老头儿在这扯闲篇:“说重点!”


    “是是是!”高太公擦着冷汗,“老朽膝下无子,只有三个闺女,老大老二早些年都许了本庄后生,只剩这三丫头翠兰,三年前想着招个上门女婿,帮着养老送终、顶门立户,哪想到……”


    高太公说到三年前的光景,直拍膝盖叹气:“那人自称姓猪,没爹没娘光棍一条,说要入赘当上门女婿。刚来时长得人模狗样,干活也勤快,犁地收麦起早贪黑,样样挑不出毛病!”


    “谁成想中秋月圆灌了几坛黄汤,当场现了原形——”老头突然拔高嗓门,“脸盘子突然拉得老长,耳朵扑棱棱像蒲扇,后脖颈鬃毛硬得能扎手!活脱脱就是个野猪成精!吓得满院子人四散奔逃!”


    说到这老头儿直喘粗气:“这孽障还忒能吃!饭量顶得上二十个壮汉!早起没百十个烧饼填不饱肚!亏得只吃素,要是沾了荤腥,老朽这点薄田,怕还不够填他肚肠!”


    “好家伙!这么能吃!”哪吒惊讶道,他就算敞开肚皮吃,也最多不过三五个烧饼,就要撑得走不动路了。


    “你说那夯货能吃能睡饭量大,可人家不也给你当牛做马?”孙悟空耳朵一竖就听出猫腻,“那他干的活儿够不够填自个儿肚皮?”


    “这个嘛……”高太公支支吾吾打马虎眼,“其实吃多吃少倒是其次。关键是这厮会妖法!动不动就飞沙走石,搅得四邻八舍不得安生!如今满庄子都说我家招了妖怪,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老头儿捶着胸口作痛心状:“我几次三番要退婚,他倒把翠兰锁在后院厢房,整整半年连个窗户缝都不让瞧!求长老们发发慈悲,救救我家闺女,收了这孽障吧!”


    “包在小爷……”哪吒话没说完被孙悟空一把扯住,孙大圣挑了挑眉头,“降妖容易,今夜俺老孙就逮他个现形,保管他签字画押写休书,还你家闺女自由,你看如何?”


    高太公听说今晚就能降妖,老脸顿时笑出了褶子,可听到要退亲写休书又拉下脸:“老朽为这婚事丢尽颜面,亲戚都断了往来!若是逮住了还写什么休书!干脆利落除了根多好!”


    这话听得哪吒眉头直跳,这会儿可算品出味儿来了——敢情老头压根不在乎闺女死活,满脑子只惦记着自家面子!


    再往细里琢磨倒也有趣——那猪妖入赘三年,勤勤恳恳当牛做马,要不是酒后现了原形,简直比上门女婿还本分。现形后也没害人性命,就连对付那些来降妖的,也不过倒吊着示众,连根毫毛都没伤着。


    反观这高太公,翻脸比翻书还快,三年翁婿情分说斩就斩,张口就要取人性命,心肠比秤砣还硬!


    要是搁以前,这唐僧肯定和高太公一个鼻孔出气,见着妖怪就要喊打喊杀,保准得双手合十念除恶务尽。可他们前些日子刚经过观音禅院,那场大火算是让他开了眼——那夜满寺和尚放火要烧死他们抢袈裟,反倒是黑熊精冲进火场出手救人。


    如今在唐僧心里,人与妖的界限已经模糊了,那杆秤也早就不按人与妖分斤两了,最要紧的是看心善不善。


    方才听孙悟空盘问高太公时,唐僧心里就转了几个弯,这会听见高太公说得这般绝情,他忍不住摇头道:“老太公此言差矣,若那猪妖当真为非作歹,自然饶他不得。可要是没犯什么大恶,总得容人改过自新才是。”


    哪吒在边上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稀奇稀奇!你这榆木疙瘩竟然也开窍了?”


    唐僧被他逗得直叹气:“贫僧何时不通情达理了?”


    “上回在观音禅院,非不信那些和尚放火,还有上上回在五行山前面,非拦着不让打山贼……”哪吒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上上上回——”


    唐僧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哪吒看着他得意一笑,小爷的记性可好得很呢!


    高太公听见他们不急着下杀手,老脸阴得能拧出水,转瞬又挤出三分假笑:“甭管怎么说,这事儿还得仰仗各位长老。”


    待得日头西沉,碗筷刚撤,高太公就急匆匆地问道:“几位可要预备些降妖的兵器?庄上有现成的刀枪棍棒,还能喊十个长随跟着帮忙!”


    他眼珠子滴溜转着打量这伙人,就哪吒那小不点扛着火尖枪像模像样,剩下两个都是空着手,说着就要招呼人搬兵器架,可见那猪妖给他留了多少心病。


    “兵器?”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掏掏耳朵眼,随手拈出根绣花针,往手心一吹气,霎时变成碗口粗的金箍棒,“俺老孙自有这个!”


    哪吒伸着懒腰从果盘里顺了个桃子啃:“就你们家那些歪瓜裂枣,恐怕还不够猪妖塞牙缝呢!倒不如再蒸笼桂花糕,给这和尚当夜宵,小爷去去就回!”


    高太公瞅着凭空变出来的金箍棒,眼皮跳了两下反倒踏实了,赶紧让丫环续上热茶,又安心与唐僧在屋里谈古论今,只待好消息到来。


    那边高才举着灯笼领路,夜风吹得后院芭蕉叶子哗啦啦响,待走到间黑黢黢的小院前,他指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道:“就、就这儿!三小姐在里头关半年了!”


    哪吒凑近铁锁定睛一瞧,发现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个寻常铁疙瘩,不过锁眼里灌了铜水封死了,钥匙自然是打不开的。但既没施法也没下咒,直接砸开就完事了。


    哪吒起先以为看花了眼,特意转头瞅了瞅孙悟空,见大圣也微微摇头,哪吒二话不说上前攥住锁头,跟掐断根麦秆似的就给掰成两截:“这不就是个普通铁锁嘛!”


    哪吒拎着断锁晃悠到高才跟前:“你们老爷心够狠啊!就这破铜烂铁,愣把自家闺女锁了半年?”


    高才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得给主家圆场:“小长老您想啊,要是治不住那猪妖,小姐就算出了房门不还得被抓回去?倒不如顺着妖怪的意思锁着,总好过惹毛了那猪妖……”


    哪吒一把推开大门,高才却不敢进去,只敢守在大门外。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哪吒指尖窜出个小火苗,火光照到屋角雕花床时,正照见个裹着锦被的小娘子。


    哪吒伸手戳了戳被窝团子:“醒醒!”


    这小娘子正是高翠兰,她此刻睡得云鬓散乱,冷不丁被火光照醒,还当是猪刚鬣回来了,迷迷糊糊嘟囔:“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的回来这般早……”


    她本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竟睡到了这个时辰,说话间手臂往旁边一搭,没摸着扎手的猪鬃毛,倒摸到个肉乎乎的糯米团子脸,一下子清醒过来:“你……你这娃娃哪来的?”


    哪吒叉着腰挺直小身板:“小爷是来救你出去的!”


    “救我?我有什么好救的?”高翠兰掀开被子,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慢悠悠坐起身,又扶着雕花床栏站起来,冷笑道,“是我那好爹爹请你们来的吧?”


    孙悟空在边上打了个响指,灯台上的蜡烛窜起道火苗,暖黄光晕里显出张鹅蛋脸——那女子细眉弯弯似新月,身子骨瞧着弱柳扶风,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慌,倒像闲云野鹤似的透着股闲适。


    哪吒被她这反应闹得直挠头,眼前这局面跟他预想的降妖救美完全对不上号:“你爹说猪妖把你关在这黑屋子里!求着我们斩妖除魔救你出去呢!”


    “斩妖除魔?”高翠兰攥着手帕的手指都发白了,从鼻子里哼出声,“当初敲锣打鼓招女婿的是他,如今粮仓堆满银钱到账,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要不是我夫君披星戴月下地干活,他能攒下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能置办百亩肥得流油的水田?”


    这姑娘嘴里的夫君叫得亲热,全然不似被妖怪霸占的模样,把哪吒和孙悟空听得面面相觑。小哪吒伸手扯了扯大圣的裤腿:“猴哥猴哥,这唱的是哪出啊?”


    孙悟空觉出这里头有蹊跷,可也摸不清高太公的话掺了多少水分,只好挠挠腮帮子向高翠兰问道:“这高老太爷说你被猪妖掳来锁在这小院里,还说他的家当都被吃空了,这事儿当真?”


    “你们要再敢喊我夫君一口一个猪妖,可休怪我不客气!”高翠兰柳眉倒竖,“实话告诉你们,三年前高家还是小门小户,招赘时连张雕花床都置办不起。自打夫君进门,他白天扛着钉耙开荒,夜里打着算盘记账,三年不到就置下这些家当,你倒是问问,这屋里哪块砖哪粒米不是他挣的?”


    “那这高老太爷,可知道这猪……”孙悟空见这姑娘要急眼,赶紧改口,“可知道自家女婿不是凡人?”


    “怎会不知?寻常汉子哪能不使耕牛,一夜能犁十亩地?能单手扛着粮垛满庄子跑?”高翠兰冷笑一声,“想来不是神仙就是精怪,横竖不是凡胎。可要真是神仙,哪能瞧得上我这村姑?全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全当他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财神!”


    哪吒被这各说各话的情形绕得发懵,明明是同一桩事,说得也都算实情,可不同人嘴里蹦出来就截然不同:“照这么说……那后来呢?”


    “自打家境殷实了,我爹使唤上了丫环仆役,倒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高翠兰往床边一坐,苦笑道,“先是嫌夫君上不得台面,逼我和离,非要我改嫁给邻村土财主当个小妾,好给他脸上贴金。后来也不知从哪个游方道士那儿弄来包黄纸药粉,趁着中秋家宴掺在夫君的酒里,让他现了原形,吓得我娘当场昏死过去!”


    “这糟老头子咋这么坏!”哪吒气得拳头攥得咔咔响。


    孙悟空迟疑道:“那既如此,姑娘你怎么又被锁在这?”


    “是我自个儿要图清净!”高翠兰望着窗外的星点月光,幽幽道,“只要踏出这门槛,我爹就跟念经似的唠叨,说什么街坊四邻笑话他招了妖怪女婿,辱没祖宗,非要逼我和离,听得人耳朵起茧子。我索性躲进后院图个清静,让夫君把门锁死,他每日晚间给我送些饭食,横竖话本零嘴都不缺,等爹爹脑袋哪天转过弯来再说。”


    哪吒这才瞅见八仙桌上堆着三摞话本,青瓷盘里西域的葡萄还沾着露水,玫瑰酥、杏仁糖堆成小山,不光价钱金贵,好些还是本地见不着的稀罕物。想来那猪妖白日里腾云驾雾到处搜罗,难怪总不见人影,倒是个疼媳妇的实在妖怪。


    “原想着冷他三五个月自会消停,哪成想老头子越来越疯魔。”高翠兰握紧拳头,“竟然还请人想下毒手,如今看来光是躲着也不成,倒纵得他越发猖狂了。”


    左边是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妖怪夫君,右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亲爹,高翠兰夹在中间直犯愁,只能把叹息声揉碎了往肚里咽。


    “猴哥,这可咋整?”哪吒急得直挠后脑勺,他本来撸起袖子要降妖,结果却搅和进别人家炕头上的官司。小魔头哪见过这阵仗,衙门里断案的老爷还怕沾家务事呢。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姑娘,你这话俺是听明白了,但也不能全信。你、高家那些下人、还有高老太爷,各说各的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叫俺老孙听哪边是好?”


    “那你要怎样?”高翠兰眼眶都急红了,她听说眼前的人要来除妖,生怕伤到自家夫君。


    “你家夫君估摸着快回来了,你且避起来不吱声,俺老孙变作你的模样探探口风,再对一遍事情原委,看看究竟谁在扯谎。”孙悟空说话时总拿火眼金睛瞄着人家姑娘,总担心她被施了迷魂咒,不然怎么会对一个猪妖死心塌地,“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善妖,俺老孙自会收手。”


    “我方才说的话,句句掺不得假,若是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五雷轰。”高翠兰眼皮都不抬,语气平淡地发着毒誓,听得哪吒都心惊肉跳,他可是挨过天雷,知道这砸一下到底有多疼。


    “那小爷呢?”哪吒眼巴巴看着孙悟空,生怕被撵出去错过热闹。


    “你小子也麻溜儿藏好喽!猫着看戏就成!”孙悟空话音未落,噗地吹口气就变了模样,他变作的高小姐连鬓角碎发都分毫不差,惊得真身扶着妆奁直眨眼。


    高翠兰缩进雕花木柜里,哪吒掐诀往地上一滚,化作条凳子混在凳子堆里,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冒烟儿的声音。


    没过多久,外头突然妖风大作,飞沙走石砸得窗棂哐哐响。但见黑旋风裹着个丈二高的黑影落地,果如传闻里猪首人身——猪拱嘴支棱着招风耳,身上穿着件青不青蓝不蓝的粗布褂子,实在丑得让人睁不开眼,倒也难怪那高太公想换女婿。


    猪刚鬣左手拎着鼓囊囊的油纸包,右手挎着个竹编书箱,刚跨过门槛就扯着破锣嗓子嚷:“好姐姐,岭南现摘的荔枝,外边最时兴的话本,都给你捎回来喽!”


    孙悟空哪知道高家小姐平日里什么脾性,生怕多说多错,索性背过身不搭腔,哼哼唧唧装头疼,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猪刚鬣耳朵尖猛地一抖,包袱皮都顾不上解,随手抛到桌案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沿:“姐姐这是害了什么症候?是不是今儿忙着写话本累着了?”


    “许是窗缝里钻了邪风,吹得有些头疼……”孙悟空捏着嗓子说道,左手装模作样按着太阳穴,右手把锦被往上拽了拽,活脱脱个西子捧心的病美人模样。


    “好姐姐别怕!”猪刚鬣毛茸茸的胳膊就跟铁箍似的把假媳妇往怀里抱,那张猪嘴撅得老高,“让俺老猪亲一口,渡口仙气儿准好!”


    孙悟空眼看着那张油光发亮的大脸盘子往自个儿脸上凑,金箍棒差点从耳朵眼蹦出来,正巧哪吒在旁边漏出几声闷笑,惊得猪妖扭头张望。说时迟那时快,孙悟空抡圆了胳膊往外一推,猪刚鬣骨碌碌滚下床沿,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哟喂——”这夯货爬起身来,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故意把招风耳耷拉成八字,“姐姐今日好大的火气,可是怪我回来得迟了?你不知你那话本如今多紧俏,俺老猪排了老半天才买到。”


    “脑袋正疼呢,你个邋遢鬼脸都没洗就敢往被窝里钻!”孙悟空裹着锦被朝里一滚,刚才被猪毛蹭过的地方起了一溜鸡皮疙瘩,那猪嘴拱过来的画面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


    猪刚鬣趿拉着鞋往铜盆架走,路过桌子时突然顿住脚,抄起烛台往桌底照了又照,连哪吒变的红漆圆凳都拎起来晃了晃,他刚才分明听见这里有响动,可是又没发现异常,只好挠着肚皮嘟囔两句,哗啦哗啦撩水洗起脸来。


    待这夯货捯饬得干净后再往床边凑,却听见媳妇幽幽叹气,那声调拐了七八个弯,活像戏台上的悲旦:“我这苦命人儿啊……”


    “你搁这儿唉声叹气个啥?哪里就苦命了?”猪刚鬣有些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当初你家不就是村外破草房里的穷户?自打俺老猪当了上门女婿,犁地盖房、挑粪浇园,是谁当牛做马给你们家挣下的基业?”


    这夯货越说越委屈,招风耳都耷拉下来了:“你要吃岭南的鲜荔枝,要看当下最时兴的话本,俺连夜驾云跑断腿,整天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会儿倒哭起命苦来了?俺倒是也想要这样的苦命咧!”


    别说孙悟空了,就连哪吒都听出他话里的憋屈劲儿,看来高翠兰刚才说的那些事没掺假。孙悟空还想套出更多话来,捏着嗓子又叹:“我难受的不是这个,是今儿个爹妈隔着院墙砸东西,骂得街坊四邻都探头看笑话……”


    “骂你啥了?”猪刚鬣瞪圆了那双猪眼,鼻孔直喷气。


    孙悟空继续编着谎话,声音打着颤儿带着哭腔说:“他们说你这猪头獠牙的丑八怪,不光长得吓人,还成天驾着妖风飞来飞去,指不定在外头吃人放火,败坏了他们高家的名声……”


    “哎哟媳妇儿啊,俺老猪虽说长得寒碜些,但真要变俊俏郎君也就是掐个诀的事儿!当初上门那会儿就跟老丈人说明白了,他点头才招我当女婿,这会儿咋又扯这些浑话!”猪刚鬣听见自家媳妇委屈巴巴的声音,气哼哼直拍大腿,“再说我虽是妖怪出身,可那不过是错投了猪胎,从前我可是……”


    他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怕当过天将的事情传出去被人笑话,舌头打了个转儿改口道:“横竖我虽是妖怪,可一直吃素守戒,半条人命都没害过。你让老丈人把心搁肚子里,保准出不了乱子。”


    这吞回去的半截话反倒勾起孙悟空兴致,他装模作样试探道:“我爹正张罗着去请得道高僧,找法师来收你呢!”


    “这事儿我本不想说,怕你跟着揪心,那些和尚道士我早遇见了。”猪刚鬣甩了甩袖子,先是气得鼻孔直冒白气,转眼又嘚瑟起来,“不过你爹前前后后找的那些个三脚猫,都是些半吊子货色,连我根毫毛都伤不着。”


    猪刚鬣又得意地晃着脑袋:“就算他能把真武大帝请下来,俺老猪当年跟那位也是老交情,也不好意思拿我怎样。”


    真武大帝就是之前率领天兵天将扫荡南瞻部洲妖魔的那位天神,变作板凳的哪吒听得直犯嘀咕,这猪头到底什么来头,连这位神仙都不怵。


    猪刚鬣脑子直来直去,想着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嘛?虽说眼下闹得不太痛快,跟老丈人拌了几回嘴,但只要媳妇心里还疼自个儿,等过些时日老丈人气消了,再扛两坛好酒去赔个不是,准保跟当初上门提亲时似的和和气气——就是苦了媳妇还得在这小院里再多窝几天。


    他哪晓得老丈人这回动了杀心,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才解恨。


    孙悟空倒是觉得好笑,这猪头吹牛皮都不带喘气的,前脚说寻常法师奈何不了他,后脚又跟真武大帝攀交情。他眼珠滴溜一转,捏着嗓子吓唬道:“可这回爹爹说要请个狠角色,说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专程来收拾你呢!”


    “啥?!老丈人这是烧错哪门子香了,咋把那煞星招来了?”猪刚鬣脸上的笑冻住了,瞬间垮成苦瓜脸,他知道自家媳妇压根不知道孙悟空名号,准是刚刚才听来的。他支支吾吾老半天,才往窗外探头探脑,“要真是这尊瘟神,俺得去云栈洞避避风头,等那猴子走了再来寻你。”


    “那齐天大圣真有那么大能耐?连你都要怕他?”孙悟空瞧他这熊样,心中很是得意,故意取笑道。


    “唉,姐姐你是不知道,那个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确实有些本事,当年跟俺老猪还有些过节。俺怕斗不过他,反倒被他戏耍,这两天我还是先避避祸吧。”猪刚鬣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就往孙悟空脸上凑,“好姐姐对不住喽,等风头过了俺再来,临走前再给香个嘴儿!”


    这夯货从床上爬起来就要溜,临走还不忘跟媳妇讨个亲亲,可他千错万错,最不该在孙悟空面前提弼马温这三个字。孙悟空见这猪嘴还敢往自己脸上拱,一抹脸现出本相:“你这色胆包天的猪妖,睁开你的猪眼好好瞧瞧,你孙爷爷在此!”


    猪刚鬣一睁眼,哪还有什么如花似玉的媳妇,眼前分明是个尖嘴猴腮、火眼金睛的猴子,吓得他手脚发软,失声叫道:“娘咧!真撞见这个遭瘟的猴子了!”


    【作者有话说】


    小哪吒:猴哥,咱俩这是在玩剧本杀吗?


    孙悟空:别急,让俺老孙先盘一下时间线。


    明日依旧万字大章,争取把高老庄写完啦。


    这章剧情,我担心会有点跟大家想象中不太一样,可能有点争议哈。但细读西游记,其实高老庄的事情很让猪八戒委屈,他处处收着手,别人处处下死手,而且他跟高翠兰明显也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就想散伙回高老庄。


    所以呢,还是想给这里圆一个好结局呢(我莫不是个十世善人


    第33章


    小爷要斗猪!


    猪刚鬣冷不丁瞅见孙悟空,跟见了活阎王似的连退三步,当年大闹天宫的场景又在眼前回闪。他刚退到窗台边,脚脖子却又绊了个趔趄,低头一瞧,好家伙!还有个凶巴巴的小娃娃举着火尖枪瞪着他!


    这夯货还以为这是要前后夹击,吓得嗷一嗓子就卷起一阵妖风,直接从窗户缝里窜了出去,眨眼就逃了个没影儿。


    “小爷我长得比猴哥还吓人吗?”哪吒摸着自己的小脸直嘀咕。他本来觉着这猪妖可怜,压根没打算动手,要不然别说他变什么妖风,一个乾坤圈砸下去准叫他现了原形。


    “夫君!”高翠兰推开雕花柜门冲出来,绣鞋都跑掉一只,看见孙悟空和哪吒就埋怨,“眼下你们都亲耳听见了,是非黑白总该清楚了吧?”


    “事儿倒是弄清楚了。”孙悟空点点头,“可老孙还有件事想不通,你这夫君分明认得俺,就是死活想不起是哪个洞府的旧相识,俺得去问个明白。”


    猪刚鬣驾着妖风逃到半空,刚喘匀半口气,就见后头筋斗云跟着风火轮直追过来,那速度比他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眼瞅着就要撵上屁股。


    这呆子此刻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自家媳妇突然变成雷公脸,吓得他魂儿都快飞了,这会儿心口还跟擂鼓似的咚咚响。他更想不通这弼马温怎会出现在高老庄,还有窗根底下埋伏的娃娃,瞅着也眼熟得很,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要命!怎么就追上来啦!”猪刚鬣原想借着云层遮掩甩开追兵,哪料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早把妖气踪迹看得透彻。他在天上七拐八扭愣是甩不掉,累得猪肚子一鼓一缩直喘粗气,干脆调头直奔老巢云栈洞,抄起九齿钉耙转身暴喝,“来来来,今儿就跟你们见个真章!”


    “你这猪妖从哪冒出来的?咋还知道俺老孙的名号?老老实实报上名来,或许还能饶你一命!”孙悟空见他拿出九齿钉耙,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兵器,可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早已记不真切了。


    “你还有脸问我!你还有脸喊我猪妖!”猪刚鬣想着自己遭罪全因这猴头,气得獠牙直打颤,“当年要不是你在天上作妖连累俺,俺能投了猪胎遭这罪?如今倒打上门来,忒不要脸!”


    哪吒踩着风火轮绕到侧面,歪着脑袋打量猪头:“就算猴哥捅破天,跟你这猪妖又有什么干系?还能连累到你头上?”


    “你以为俺生来就是猪妖?当年俺可是堂堂天庭元帅!都怪这遭瘟的弼马温大闹天宫,害得俺们护驾不力挨了罚,只能天天借酒消愁!”猪刚鬣抹了把猪鼻子,简直一把辛酸泪,“那天俺喝闷酒醉得五迷三道,误闯广寒宫冲撞了嫦娥仙子,叫纠察灵官逮个正着,直接将俺打入凡间!结果投胎时又昏了头栽进母猪肚子,生生成了这副猪样!”


    这一连串简直听得哪吒叹为观止,你说这背运背的,先是护驾不力挨了板子,接着贪杯误事闯了祸,最后投胎还投成猪胎,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怕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孙悟空听到这猪妖说自己曾是天庭元帅时,记忆豁然开朗——这不正是当年掌管天河的老相识嘛。他笑得直拍大腿:“俺老孙还以为是谁呢!合着你是天蓬那酒蒙子?还落得个猪模猪样!在天上调戏嫦娥,下凡还给人当倒插门女婿!真是投了猪胎还改不了老色胚的毛病!”


    “好你个犯上作乱的弼马温!当年闯下滔天大祸害惨了多少人,如今又来搅和我的好事,还敢笑话俺老猪!”猪刚鬣越说越气,鼻孔直喷白烟,钉耙杵得地面火星四溅。当年要不是这猴头大闹天宫,自己哪会挨罚买醉,更不会酒后失态被贬下凡,说到底全是这猢狲造的孽。


    “你这猪妖好不讲理!你既是天庭元帅,连个场子都镇不住,活该挨玉帝收拾!”哪吒听着他的胡搅蛮缠,嗤笑道,“知道自己本事不济,出了事不埋头修炼反倒借酒撒疯,被贬下界也纯属自作自受!怎么倒还怪起猴哥来了?小爷看你现在都不知醒悟,简直是活该!”


    猪刚鬣被戳了肺管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其实他修成正果当上天蓬元帅后,确实疏于练功,成天抱着酒坛子混日子。这回不单醉酒调戏嫦娥,还发酒疯撞塌了斗牛宫,砸烂了王母的宝贝。要不是太白金星帮着说好话,早就在斩仙台上一命呜呼了。


    但先前猪刚鬣听说孙悟空被自家老丈人请来收拾自己,如今被哪吒说中痛处恼羞成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哪还顾得上理清是非曲直。想着自己投胎时法力没丢,还是实打实的真仙修为,抡起钉耙就砸:“别废话了!让你们尝尝俺老猪的厉害!”


    “好你个猪妖,小爷我还没动手,你倒先撒野了。”哪吒抄起火尖枪就架住钉耙,“这可是你自找的!”


    “猪妖猪妖!你才是猪妖!”猪刚鬣气得猪鬃倒竖,钉耙抡得虎虎生风,“你们俩欺人太甚!先吃你爷爷一耙!”


    云栈洞外立刻热闹起来,猪刚鬣扛着九齿钉耙就杀将出来,浑身冒着黑紫色妖气。要说他这兵器可大有来头,钉耙尖上冒着森森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跟孙悟空的金箍棒算得上是亲兄弟——都是太上老君亲手在八卦炉里锻造的。


    当年玉帝封他做天蓬元帅时,将这九齿钉耙连同封号一块赏给了他,这耙子足足有五千多斤沉,随便抡起来就能把山头削平。


    可惜这好宝贝落在猪八戒手里,算是明珠暗投了。他自从修炼成道果后,在天庭整日不是游手好闲,闲散度日,就是拉着兄弟吆五喝六一起喝酒,钉耙挂在墙上都快生蜘蛛网了。后来被贬下凡投了猪胎,先是在福陵山云栈洞当山大王,后来又入赘高老庄当上门女婿,这么多年下来,这钉耙愣是被他当劈柴的斧子使,当犁地的锄头用,正经打架的功夫早撂荒了。


    孙悟空和哪吒先前应承过高小姐不取这猪妖性命,现在知道是老相识天蓬元帅遭难,心里也带了几分恻隐。因此,饶是猪刚鬣先动手,他俩也只使了三四分力气招架。


    但就是这几分力气,猪刚鬣应付起来却也是捉襟见肘。往常对付山精野怪,他抡起钉耙随便一挥,管他什么妖怪都得被拍成肉饼子。这回他裹着黑风朝孙悟空脑门劈过去,哪料大圣不躲不避,金箍棒往头上一架,倒把猪刚鬣震得连退三大步,钉耙齿把地面划出三条深沟。


    哪吒瞅准空当,踩着风火轮绕到猪屁股后头,火尖枪照着他后心窝就捅。这呆子倒是机灵,水桶腰猛地一拧,钉耙把子往后猛戳,正撞在哪吒枪尖上。


    要搁五百年前当天蓬元帅那会儿,这招天河倒卷能把别人连人带枪掀翻跟头。可眼下这猪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力道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反倒被哪吒的枪劲带得歪了身子。


    “哎哟喂!”猪刚鬣被顶得连退两步,圆肚皮直颤悠,钉耙柄差点脱手,“你这奶娃娃吃啥长大的?劲儿咋这么冲!”


    “呔!呆子!发什么愣!接你孙爷爷一棒!”孙悟空的金箍棒从云头劈下来,棍影化作千八百道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猪刚鬣慌忙横着钉耙去挡,震得他胳膊像过了电似的发麻——那棍子看着轻飘飘,砸下来跟泰山压顶似的。


    要搁五百年前单打独斗,天蓬元帅都拿孙悟空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瞪着眼看他大闹天宫。如今再加个本事差不离的小哪吒,而且这俩人配合得跟耍杂技似的,左右包抄着打,越打越默契,就算他俩收着劲儿,照样把猪刚鬣逼得手忙脚乱,三十个回合不到就扛不住了。


    只见猪刚鬣抡圆了钉耙刚要砸下,孙悟空的金箍棒突然横插进来,单手架着兵器嬉笑道:“五百年前你这耙子还能跟俺比划比划,如今咋跟煮烂的面条似的软趴趴?”


    哪吒逮着空子甩出个满月枪花,照着钉耙正中间“咣当”就是记狠的。这劲儿大得离谱,震得猪刚鬣双手直打颤,九齿钉耙嗖地脱手飞出去,在半空转着圈儿扎进三十丈外的山崖里,崩得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俺的宝贝钉耙!”猪刚鬣急得猪脸涨成酱紫色,他这会子才悔青了肠子——若不是下界后贪恋温柔乡,这些年钉耙功夫撂下大半,哪至于被俩人这般戏弄!


    猪刚鬣正要扑过去捡兵器,哪吒早把混天绫甩成个圈套:“走你!”


    那红绫子“唰啦”缠住他两条小短腿,这夯货扑通摔了个狗吃屎,啃了满嘴泥巴草根。那混天绫跟活物似的,先捆住左脚脖子,又绕上右膝盖,最后在圆滚滚的猪腰上打了个死结。


    猪刚鬣还不死心,在地上扭得跟麻花似的,没想到越扑腾红绫子勒得越紧,最后活像条刚捞上来的胖头鱼,躺在地上直翻白眼喘大气,肚皮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孙悟空一抬脚踩住他后背,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当年天河里威风八面的天蓬元帅,如今连自家耙子都握不住了?”


    哪吒一屁股坐在他腰上,揪着蒲扇大的猪耳朵直乐:“听说你在高老庄顿顿百十个烧饼?这身肥膘怕是腾云都费劲!”


    “松手松手!俺老猪服了还不行吗!”猪刚鬣被混天绫捆得像个粽子,在地上蛄蛹着直叫唤。


    其实猪刚鬣还真有两把刷子,要是孙悟空单挑不下死手的话,没准能折腾到后半夜。可加上个哪吒就大不一样,俩人打一个立马就降维打击了,这场架从开打到收场统共不到半柱香工夫,这呆子就被捆成螃蟹扔在地上哼唧了。


    孙悟空瞅着哪吒乐开花的脸蛋,这小家伙打败前任天将正乐得找不着北,坐在猪刚鬣身上跟跳蹦床似的,把人家肚皮当皮垫子踩。


    “两位爷爷饶命啊!”猪刚鬣哭丧着脸求饶,“俺下界为妖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要真打死我,可是损阴德啊!”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早没老孙名字了,还怕损哪门子阴德?”孙悟空也蹲下来戳猪鼻子玩,他有些犯嘀咕,自己是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人吗?这外面把自己的名声传成啥样了?


    “你不是还霸占人家大闺女么!”哪吒揪着猪耳朵追问,想从他嘴里探探虚实。


    这话落在猪刚鬣耳朵里,还以为孙悟空给他判了死刑,要让他做个棍下亡魂了。他想到这孙大圣当年大闹天宫的狠劲,又想到自己曾在南天门拦过他,顿时觉得今日撞上这煞星肯定是死定了。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懊悔,猪嘴一瘪,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听到哪吒的话,就更是把猪刚鬣委屈坏了:“你这小祖宗可别冤枉人!俺哪来的强抢民女?那高太公当初求着把闺女嫁给我,俺跟翠兰也是两情相悦。这些年给高家当牛做马,春种秋收没歇过脚,三伏天都不敢偷懒,就混口素斋吃个饱,工钱都没要过!”


    猪刚鬣眼泪鼻涕哗啦啦直淌:“如今他家发了财就翻脸不认账,饭都不给吃饱,竟然还想悔婚,俺老猪都没敢发火,更别说害人了!”


    哭到伤心处,猪刚鬣的手重重拍着地面:“你这猴子明明住在花果山,隔着十万八千里,谁成想老丈人这么有门路,竟把你这尊煞神请来了,合该我今日要交代在这儿啊!”


    这通哭嚎把哪吒和孙悟空整懵了,俩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言语了。


    “你老丈人可请不动俺老孙,俺如今跟着观音菩萨的差事,护送个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去西天取经。”孙悟空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收起玩笑正经道,“路过你这穷乡僻壤,你老丈人哭天喊地请俺来救他闺女,既然你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自然不会要你小命,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说着孙悟空朝哪吒使眼色,混天绫“唰”地松开,俩人拍拍手上灰,转身就要走。


    “这都能撞上你,真是倒霉透顶……”猪刚鬣揉着被勒红的肚皮直喘粗气,忽然猪耳朵一竖,九齿钉耙都顾不上捡,扑过来拽住孙悟空小腿,“等等!你们是去西天取经?那取经人在哪?劳烦带俺见见!”


    【作者有话说】


    啊,中午要去吃别人家宝宝的百日宴,来不及了,就先这样吧,稍短了一点,明天高老庄结束~


    第34章


    小爷要瞅瞅!


    听到猪刚鬣打听西行取经的事情,哪吒立即警觉起来,眉毛挑得老高:“你想干嘛?”


    “哎呦两位爷有所不知!”猪刚鬣急得直拍大腿,“前些年观音菩萨打这儿路过,俺磕头求了半天才讨来机会,她劝我积德向善,又为俺指了条明路,让俺等着唐朝来的取经和尚,跟着去西天戴罪立功!”


    猪刚鬣边说边比划:“这几年俺等得黄花菜都凉了,你们刚刚咋不早说取经的事儿?上来就揍得俺老猪满地找牙……”


    “菩萨也让你入伙?”哪吒眼珠子瞪得溜圆,“等会儿!咱这取经队是个菜篮子吗?啥萝卜白菜都能往里塞?菩萨这是要凑十二生肖还是咋的?”


    哪吒心里头倒是有点可怜这猪头,可转念一想,这夯货虽说有两下子,但撑死了也就给他俩当个跟班儿。取经路上再厉害的妖怪,难道还能挨上他一乾坤圈不死?


    再说即便他一人拿不下来,还有孙悟空这个黄金搭档,就凭他俩这默契配合,什么妖怪不是手到擒来?现在平白无故多个分功劳的,实在没这个必要。


    “可菩萨亲口答应我的……”猪刚鬣缩着脖子嘟囔,声音越来越小。他哪能看不出这小祖宗满脸嫌弃,但要是不跟着取经,他怎么去除妖身、修成正果?那他岂不是这一辈子都得顶着这副猪脸了!


    “菩萨说了就作数?小爷还没点头呢!”哪吒叉腰撇嘴,要按刚才的表现,这猪妖连入门考试都没过——输得比那黑熊精还快,甚至还没西海那条小白龙抗揍呢!


    哪吒压根没想起来,当初在鹰愁涧收拾小白龙的时候,他和孙悟空半是闹着玩半是动真格,压根没下死手。搁现在这配合默契的架势,要是再对上小白龙,怕是半盏茶功夫就能把人打趴下,还得求着人家别咽气。


    眼看哪吒满脸不乐意,孙悟空倒想着多少得给观音菩萨留点面子,挠着腮帮子打量道:“你有啥看家本事?说来听听。”


    “俺会天罡三十六变,水里打架最是拿手,这钉耙功夫……”猪刚鬣掰着猪蹄数家底,挖空心思说着自己的能耐。


    可哪咤越听脸越黑——孙悟空会七十二变,猪刚鬣这三十六变根本不够看。哪吒自个儿从小在东海玩水长大,论水性不比这猪头差。至于那钉耙功夫若是管用的话,刚刚被混天绫捆成粽子的场面还嫌不够丢人?


    “哎!说了半天没个正经本事,合着你啥绝活都没有啊?”哪吒撇着嘴叹气,摇头说道,“要本事没本事,要能耐没能耐,你跟着取经能干啥?除了多张吃饭的嘴。”


    “我……”猪刚鬣一时觉得委屈极了——他再怎么着,当年也是管着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如今就算下界成了妖怪,那也是跺跺脚震三山的妖王。怎么到这小鬼嘴里,就成了只会吃白饭的废物似的?


    猪刚鬣哪知道,在哪吒眼里,就连长安城里鼎鼎大名的大唐高僧唐三藏,也不过是个除了念经啥也不会的呆和尚。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他能跟那和尚抱头痛哭,交流交流心得。


    “罢了罢了,你就在高老庄当你的倒插门女婿不香么?何必来凑这热闹。”哪吒摆摆手,他对这取经看得极重,这毕竟是要分功德的事情,哪能随便塞进个混吃混喝的进来。


    “俺还会犁地、种菜、盖房!还能挑行李牵马、烧火做饭、端茶递水!”猪刚鬣眼看这面试要黄,急得拍胸脯保证,“保管把各位伺候得舒舒服服!”


    “你肯干牵马挑担的活?这不跌了你天蓬元帅的份儿?”孙悟空调侃道,心里倒是盘算开了——这一路行李都是他扛着,虽说轻巧不费劲,可老这么当苦力也烦得慌。


    “愿意!一百个愿意!什么元帅不元帅的,俺现在就是个猪妖,哪配讲究身份!”猪刚鬣见有戏,赶紧借坡下驴,“您看俺这身板,就是个烧火劈柴的料!”


    哪吒关心的却是另一茬事儿,他眼睛突然放光:“你这天蓬元帅还会做饭?”


    “实话跟您说,原本在天上,只会吃现成的。可翠兰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老丈人又年迈,硬是逼着俺练就十八般厨艺,蒸煮煎炸样样拿手!”猪刚鬣见哪吒感兴趣,忙不迭显摆,“后来虽说雇了帮厨,但他们也只会做些家常菜和寻常点心,媳妇爱吃的糕点,可都是俺亲手烤的!”


    哪吒想起高翠兰屋里那些玫瑰酥脆生生,杏仁糖甜津津,原来那竟不是买来的,而是这猪头的手艺,但他还是有些不信:“口说无凭!”


    “您不信的话瞅瞅这洞里!”猪刚鬣指着他的云栈洞嚷嚷,“自打现了原形,高家厨房待着别扭,总遭人白眼,俺就在这洞里搭了灶台,天天在这儿开火做饭。”


    哪吒刚迈进洞口,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勾住了鼻子。定睛一瞧,满眼都是锅碗瓢盆——蒸笼叠得比塔高,炒锅排成八卦阵,天南海北的款式都收罗齐全。房梁上吊着油光发亮的熏鸡熏鸭,墙根坛子里腌着蘑菇干菜,角落里还搭着个红砖土窑,上头挂满铁钩子。


    “这土窑派啥用场?”哪吒踢了脚砖块,怪不得这天蓬元帅下界后,本事一点长进都没有。敢情这呆子下凡净琢磨吃的,功夫全耗在锅台上了。


    “烤鸭子专用!”猪刚鬣殷勤地搓着手,献宝似地说道,“不过烤只鸭子得两个时辰,要不您先尝尝这个?”


    “这是啥玩意儿?”哪吒接过来咬了一口,美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绿了吧唧的饼子还挺香!”


    那酥皮在嘴里簌簌掉渣,清茶香混着淡淡甜味慢慢化开,甜度刚刚好,比他在玉虚宫尝过的仙果还更有滋味。


    “这是俺捣鼓的抹茶酥!”猪刚鬣嘚瑟起来,猪耳朵直扑棱,“为把茶叶掺进吃食还不发苦,折腾废了好几锅面粉。前些日子才摸准火候,又掺了槐花蜜,保准不苦不涩。翠兰说这要是拿街上卖,长安城的贵妇都得抢破头!”


    “你个呆子!”孙悟空嘴上吃着人家东西,但话里却不饶人,“不琢磨修炼净整这些吃食,活该投了猪胎!既然这么喜欢待在灶台旁边,死乞白赖跟俺们取经做什么?不如留在高老庄当伙夫!”


    刚刚是哪吒想要劝退猪刚鬣,不过他那是嫌弃人家本事不济,这会儿孙悟空倒真心实意劝起来。他觉得天上那地方冷冰冰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这猪刚鬣在凡间反而过得潇洒惬意,何必要跟着取经图什么修成正果。


    “俺也不稀罕回天庭!”猪刚鬣摸着肚皮叹气,“只是想甩了这身猪皮,别整天吓着我媳妇儿。再给她求个延年益寿的方子……”


    哪吒嘴巴一直忙个不停,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压根儿没工夫搭话,他含混不清地嚷嚷:“还有啥好吃的?”


    这会儿他算是信了这猪头的厨艺——就拿之前他们吃的那顿饭来比,高家厨子连这货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有有有!管够!管够!”猪刚鬣屁颠屁颠翻箱倒柜,抱出个红漆食盒,掀开盖子全是蜜饯果脯。他摸出芝麻糖、栗子糕塞给哪吒,这小娃娃捧着甜食,笑得见牙不见眼。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哪吒嚼着芝麻糖含糊夸赞,糖渣子沾了满脸。


    “西天路上可驮不动这些锅碗瓢盆。”孙悟空见小哪吒开心,心里盘算着这一路上带个会做饭的厨子倒也好,还能帮忙分担些杂务,自己也乐得轻松一些。


    猪刚鬣听这话意思,觉着自己西行的事儿算是妥了,心中安定不少:“就带口铁锅两把铲!这些宝贝都封在洞里,等取完经回来再说。”


    这取经团队虽说名义上是唐僧带队,但实际上管事的还是哪吒和孙悟空。不过收人入伙这种大事,总得跟那和尚打声招呼。


    不过就唐僧那菩萨心肠,听说这又是观音菩萨的安排,保准会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感谢观音菩萨的大恩大德,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猪刚鬣麻溜地打包了铁锅、调料罐,把洞里的腊肉熏鱼全装进百宝囊。临走前对着云栈洞掐诀念咒封了个严实,外头看就是片光秃秃的山壁,他还不放心,又在洞口堆满杂草藤蔓,任谁也找不着门道。


    只是猪刚鬣在这洞府住了好些年月,虽说投了猪胎后满肚子憋屈,但终归还是有些恋恋不舍,临走了还是磨磨蹭蹭往洞外挪,猪蹄子三步一回头。孙悟空抱着胳膊直乐:“咋了?舍不得你这猪窝?再磨蹭你就留下来吧!俺们可先走了!”


    猪刚鬣立马撒丫子追上来:“走!这就走!”


    三人驾云回到高老庄后院,却见房门大敞四开,屋里空无一人,高家小姐更是不知所踪。猪刚鬣急得直转圈,扯着嗓子喊:“翠兰!俺的翠兰呢!你上哪儿去了!”


    哪吒嚼着芝麻糖直乐:“笨猪!你媳妇儿准是去前厅看热闹了!这方圆百里除了你这猪头,哪还有妖怪敢来撒野?”


    “啥?去前厅了?那她不得跟她爹吵翻天?不行,我得赶紧去劝架!”猪刚鬣一听这话,撒丫子就往大堂方向跑。


    孙悟空在后头直撇嘴,心想这架不就是你惹出来的么?你要去了,准保火上浇油,怕是要吵得更凶!


    刚拐过回廊,前院就远远飘来高翠兰的嗓门,这小娘子听说亲爹要请和尚道士灭自家相公,气得摔门而出,叉着腰就要跟娘家人讨说法。


    “爹,咱家姑爷虽说模样寒碜了点,可他这些年起早贪黑,给咱家挣下这份家业。要不是他,咱们全家还在茅草屋喝西北风呢,就算没功劳总该念个苦劳吧?”高翠兰捏着帕子好声好气讲理,“再说他待我知冷知热,疼女儿疼到心尖上,这般实心实意的女婿,跟咱们家正般配,怎么就辱没门楣了?”


    “翠兰……”猪刚鬣扒着窗框听得鼻子发酸,正要抬脚进门,却被孙悟空揪住后衣领拽回来,“急啥?听听你老丈人咋接话!”


    高太公攥着太师椅扶手青筋直跳:“可他终归是个妖怪!还生得这副吓人模样!我高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怎能招个妖怪当女婿!”


    “那你当初招他上门的时候怎么不嫌丑?如今家业兴旺了就要过河拆桥?竟然还偷偷请法师来收妖!”高翠兰突然提高嗓门,“我倒要请教爹爹,是背信弃义的名声难听点,还是招个妖怪姑爷更丢人?莫不是收了那财主家的好处,你才非要把亲闺女送去当小老婆吧?”


    “混账话!”高太公气得直拍桌子,“你要不乐意嫁财主,咱找个秀才举人,或是本分庄户人家都成!只要不是长着猪头的妖怪,就算挑个杀猪的屠夫,爹都给你敲锣打鼓办喜事!”


    “我若非他不可呢?”高翠兰斩钉截铁地问道,这一句话出来,窗根底下蹲着的猪刚鬣早哭成了泪人,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哪吒拿胳膊肘捅了捅猪刚鬣的腰眼:“老猪你可以啊,给人家灌啥迷魂汤了?”


    猪刚鬣吸着鼻涕嘟囔:“俺……俺不想取经了……”


    孙悟空狠狠给了他脑门一记暴栗:“当取经是逛庙会呢?由得你挑三拣四!”


    “非他不可?圣僧手下这两位护法本事大着呢,这会子你那妖怪相公,怕是早被扒皮抽筋喽!”屋里高太公捻着胡须冷笑,“您说是吧?三藏法师?”


    “这……”唐僧跟木桩子似的僵在太师椅上,听父女俩吵得不可开交,出家人的清规戒律撞上凡尘俗务,却是有理也难辩,活脱脱成了堂屋里的人形摆件。


    “既然爹爹这般绝情,女儿也只好撕破脸,做回恶人了。”高翠兰的声调寒冽冰冷,目光刺得人脊背发凉


    高太公攥着茶盏的手直打颤:“什……什么意思?疯丫头你说啥胡话?”


    高翠兰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这家业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怕是忘了,这房契地契,丫环小厮的卖身契,当年可都是经我手画押的,白纸黑字落着我的名字。既然你容不下这姑爷,他挣下的金山银山,你自然也不配沾边儿。”


    “你……你……”高太公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他想要站起身来,可眼前的高翠兰陌生得仿佛另一个人,她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直把高太公逼得跌坐回圈椅。


    高太公这老胳膊老腿的,原先就是个种地的穷老汉,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家里那些账本他瞅着就跟天书似的。老头儿这些年只当是账房先生管着家业,整日捧着紫砂壶听戏,躺在摇椅上当土皇帝,哪晓得家里田产铺面其实都是猪刚鬣两口子在背后操持。


    “往日顾念父女情分,你苛扣月钱、私卖田产这些烂账我都睁只眼闭只眼。”高翠兰掏出账本往桌上一拍,“但既然如你所说,这家中有个妖怪女婿败名声,那想必不孝女儿赶走老父这种事情,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倒也不差这一桩!高才、高武!”


    高翠兰叉腰发话的架势活脱脱是个当家主母,她转身冲门外厉喝道,两个家丁应声推门而入:“把这老爷子送回屋歇着,帮他收拾细软,明儿天擦亮就送去大姐家!大姐若不肯收,就送二姐家,实在没地儿安置,庄外那间漏雨的茅草屋还在,正好让老爷子守着看菜园子,反正他当年也是住惯了的。”


    这高太公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糊涂虫,别人说啥都当真,自个儿又没啥真本事。活了大半辈子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攒下,两个亲闺女都躲着他走道儿,最后还得靠入赘的猪妖女婿养老送终——单看这情形就知他有多窝囊。


    如今被闺女撵出高家大院,父女情分断得干干净净,老东西整天瘫在漏雨的茅草屋里发呆,啃着硬馍馍喝凉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干的蠢事——他这是把金疙瘩当烂泥巴,亲手在刨摇钱树的根,活该落得这般田地。


    “姐姐!”猪刚鬣眼瞅着老丈人被家丁架出门,忙不迭从大门口冲进去,吓得唐僧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你啥时候来的?”高翠兰眼睛一亮,拽着他转圈检查,又踮着脚摸摸他的猪耳朵,“可伤着哪儿了?要委屈也是你委屈,今儿要不闹这出,我还不知道爹爹这么亏待你!”


    见哪吒和孙悟空晃悠进来,她提着裙角行了个万福:“多谢两位长老明辨是非,没把我家这呆子打坏了。”


    “咳,这个……”哪吒被谢得耳根发红,想起方才把猪刚鬣捆成粽子的事,“其实吧……”


    话没说完他就被孙悟空轻轻踹了一脚,他怒目瞪过去,谁知大圣压根儿不看他,瞪了也是白瞪。


    哪吒又回过头看猪刚鬣,见他半天不吱声,努了努嘴:“你倒是说话啊!”


    猪刚鬣把媳妇儿往怀里紧了紧:“姐姐可还记得?前些年和你说过,观音大士点化过我,说这儿会有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取经人经过,让我护着西行取经,便能修得正果,脱得猪身。”


    “这……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高翠兰瞄了眼堂中端坐的唐僧,突然明白过来,“你要跟着他们走?


    “菩萨是这么吩咐的。”猪刚鬣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非去不可?”高翠兰捧着猪脸左看右看,“其实你这模样看久了也顺眼,傻乎乎的还挺可爱,要不咱别去了?”


    哪吒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就这猪头獠牙的丑样,大白天都能把过路小孩吓尿裤子,搁高翠兰嘴里咋就成了憨傻可爱?


    孙悟空瞅着哪吒满脸活见鬼的表情,心里门儿清这娃娃在想啥,可这小家伙,哪里懂得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


    “当妖怪总归提心吊胆的,保不齐哪天来个多管闲事的和尚道士,拿俺当野猪精给收拾了。”猪刚鬣搂得更紧了,又压低嗓门贴着她耳朵说,“要是取经成了正果,还能跟菩萨讨几颗凡人能吃的仙丹,咱们当个千年万年的鸳鸯夫妻!”


    “得去多久?”高翠兰揪着他衣领问。


    “撑死也就几年!”猪刚鬣拍着胸脯保证,“不过,若是中途得空,俺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眼瞅着俩人四目相对黏糊得能拉丝,眼瞅着俩口子越凑越近,猪嘴撅着就要啃上去,孙悟空一把揪住哪吒后脖领,毛爪子直接捂住哪吒眼睛:“小屁孩别瞎看!”


    “哎哎!”哪吒扒拉着孙悟空的手,蹬着小短腿抗议,“让小爷看看!他俩在干嘛呢?”


    “等你长出胡子再说!”孙悟空自个儿也扭头研究房梁上的蜘蛛网,心说这猪头拱白菜的场面实在辣眼睛。


    天刚蒙蒙亮,取经队伍就收拾行装准备上路。高翠兰如今成了高府当家人,让仆人扛着大包小包就往白龙马身上摞——光是当作盘缠的银子就有好几十两,又搭上几件新裁的棉袍,干粮包袱摞得比唐僧还高。要不是白龙马都快压成骆驼了,能把高家粮仓都搬空。


    猪刚鬣搂着媳妇儿哭得鼻涕泡直冒,在村口柳树下咬耳朵说了两炷香的情话,直到孙悟空急得用金箍棒敲地催人,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路。


    猪刚鬣这一走,家里百亩良田只能雇长工打理,工钱哗啦啦往外流,进账自然少了大半。但高翠兰可不是坐吃山空的性子,跨出后院门槛就卷起袖子开干——既然田产这块实在指望不上,她转头就把夫妻俩研发的抹茶酥饼、芝麻糖这些个零嘴儿发扬光大。


    她硬是靠着独家秘方,先是把零食铺子开遍了乌斯藏国,后来愣是一路开到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成了逢年过节必排长队的宝藏店铺。而且这高家铺子的名号,在后世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谁不知道这始于贞观年间的老字号?那可是正儿八经传承千年的零食界活化石!高家的后人,光是靠这牌子,就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而猪刚鬣的加入,唐僧自然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多了个护法,安全系数又涨了几分;愁的是这队伍越发不像样——前头走着毛脸雷公嘴的猴精,后头跟着獠牙外翻的猪妖,中间夹着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白龙马驮着个光头和尚。这一行人走在路上,哪像是要去取经,反倒是要去打家劫舍一般。


    不过,唐僧听说这猪刚鬣是菩萨安排的,倒还是对他格外上心。见猪刚鬣这名儿带着妖气,又听说他不吃五荤三厌,索性给他起了个“八戒”的法号——虽然顶着个猪脑袋,至少听着像正经出家人了。


    可这新入伙的猪八戒到底不如前两位稳当——哪吒老家陈塘关是打死回不去了,早就断了回家的念想,孙悟空把花果山托付给三太子照看也踏实。唯独这呆子十天半个月就犯相思病,隔三差五就闹着要驾云回高老庄,活像被媳妇勾了魂的风筝。


    唐僧倒是通情达理,只是每回都让猪八戒顺带捎几卷自己写的游记,毕竟驾云回高老庄不过眨眼工夫,从乌斯藏国驿站寄信,总比唐僧自己慢吞吞托人传递要快得多。猪八戒每次拍着胸脯应承得响亮,可一回家就只顾和媳妇腻歪,到头来这些手稿十有八九都是高翠兰帮着跑腿寄出去的。


    这些手稿本不是什么机密,就是唐僧西天取经路上亲眼见到的各种奇闻轶事。高翠兰原本就爱看民间话本,此前把自个儿锁在后院时,话本都翻烂了好几套,看多了还自己动笔写过几卷。


    高翠兰对唐僧记录的山川地势没啥兴趣,偏对里面形形色色的妖怪特别来劲,索性自己添油加醋,把那些半真半假的妖魔鬼怪编排成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而她改写的话本在民间火得一塌糊涂,毕竟里面的妖魔鬼怪,各个都栩栩如生,既有情有义又会争风吃醋,比枯燥佛经有意思多了。


    这野史话本在坊间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有说书人添油加醋改得五花八门,有戏班子掐头去尾编成折子戏。后来有个叫吴承恩的书生,翻遍各地茶馆戏楼的残章断篇,把零散故事串成完整话本,提笔在封皮落下三个烫金大字——


    《西游记》。


    【作者有话说】


    高老庄√


    大女主√


    高家铺子√


    西游记√


    感觉很满意的一章,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35章


    小爷要立教!


    离开高老庄之后,这支四人一马的取经队伍又壮大了些,接着晃晃悠悠踏上西行之路。


    孙悟空抡着金箍棒在前面打头阵,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在后边挑行李,哪吒倒是自在得很,要么踩着风火轮蹿到前头探路,要么就跟唐僧一起骑在白龙马上偷懒——好在他莲藕身轻飘飘的,白龙马多驮他一个也不费劲儿。


    他们就这么走走停停晃悠了差不多个把月,沿途虽也遇见过些行脚商,却连个妖怪影子也没瞧见。这天刚刚跨过乌斯藏国的边界线,所有人突然齐刷刷抬头——好家伙,眼前冷不丁冒出来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活像半截天塌下来挡了道。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过的大山小岭数都数不清,可眼前这座山实在不一般,仿佛透着仙气。青松翠柏绿得发亮,桃红柳绿互相映衬,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天上仙鹤排着队飞过,山下的溪水绕着奇花异草打转。


    最扎眼的还是山顶上飘着的祥云,云里时不时闪过几道金字佛印,整座山都被金灿灿的佛光笼罩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有高人坐镇的风水宝地。


    “这山高得有点邪门儿啊?”哪吒踮脚张望,“该不会又是哪个妖怪的老巢吧?”


    “妖怪能有这么大排场?”猪八戒把行李担子换了个肩,“你瞅瞅这佛光普照的架势,这叫浮屠山,上头住着个叫乌巢禅师的得道高僧,人家可是正经修佛的!”


    “乌巢禅师?”孙悟空眉头一拧,眼前这座山让他想起了五行山,心情有些烦躁,“他咋不叫鸟窝禅师?听着就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的什么来头?”


    “这老和尚具体啥来路俺老猪也说不上来。”猪八戒也是一知半解,他挠了挠头,“不过人家确实是得道高人,前两年还撺掇我跟他搭伙修行,说要教我参禅,可俺这脾性你们还不知道?哪受得了天天在山里啃松子喝露水!”


    “闹了半天你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哪吒冲猪八戒翻了个白眼,“说了跟没说似的,亏你还在这山里混过。”


    “阿弥陀佛,既是佛门禅师,相逢便是有缘,我等行经此处,自当拜谒。”唐僧望着山顶若隐若现的佛光,翻身下马整理袈裟,其余人面面相觑,索性这也是必经之路,当然只得跟上。


    山顶杵着棵遮天蔽日的香樟树,树底下左边麋鹿叼着野花作揖,右边猕猴捧着山桃鞠躬。树顶上青鸾彩凤扎堆儿叫唤,玄鹤锦鸡转着圈起舞,仿佛就是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此地的不凡。


    最稀奇的是树杈间架着个草编的巨型鸟巢,里头坐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和尚,正闭目盘坐在鸟巢里打坐。


    “瞅见没?那就是乌巢禅师。”猪八戒随手一指,这景象却与两年前没什么两样。


    “这老和尚搁鸟窝里孵蛋呢?”哪吒挑眉问道,说着捅了捅孙悟空胳膊,“瞧他这阵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怕不是要给咱们来个下马威?”


    “有些神仙天生不是人,就算成了正果,也改不了老习惯。”孙悟空耸耸肩,扭头对哪吒说道,“这乌巢禅师啊,保不齐以前是只麻雀变的。”


    “今早的时候喜鹊喳喳叫,仙鹤绕着我打转。”乌巢禅师的声音冷不丁在孙悟空耳边炸响,“老衲还嘀咕着有啥喜事,闹半天是贵客临门啊!”


    孙悟空乍一听见这声音,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看,方才还在鸟巢里打坐的禅师,这会儿居然悄无声息站在三步开外。


    哪吒也使劲揉了揉眼皮,刚刚这和尚起身抬脚,跟迈门槛似的,嗖地就跨过十几丈空地,袈裟角都没带起半点风。这哪里是走路,分明就是缩地成寸的法术——若是这乌巢禅师真想要使坏,刚才那招偷袭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唐僧倒是乐呵呵跟没事人似的,压根儿没瞧出刚刚乌巢禅师露的那手有多吓人,还傻乎乎合掌行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今日途经宝地,特来拜会禅师。”


    “老衲早就听说东土出了位圣僧,发下大誓愿,要取得真经超度天下亡魂,心中一直特别佩服。”乌巢禅师摇头晃脑地感叹,绕着唐僧转了三圈,“今日得见真佛,果然气度不凡!”


    乌巢禅师忽然盯着唐僧的眉心定住眼神,在他的眼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灵山宝殿里莲花摇曳,光芒闪耀,眼前这位佛门弟子最终跪在如来座下接过大乘真经,被册封为旃檀功德佛。


    那时的唐僧披着金红袈裟端坐莲台,身后十万比丘齐诵佛号。而他皮囊下套着的十层虚影,最里头那个穿着金丝袈裟的虚影正慢慢消散,那是金蝉子最后的一点儿傲气,却被十辈子投胎转世,早已被磨得烟消云散。


    唐僧恭恭敬敬合掌作揖:“不知禅师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见证金蝉子消亡的乌巢禅师笑呵呵摆手:“嘱咐谈不上,不过前头山连山、水叠水,妖魔鬼怪多的是。但你有这几位护法跟着,想来都能逢凶化吉。”


    “多谢禅师提点。”唐僧见这禅师说话气定神闲的架势,隐约觉着这位或许是菩萨化身,专程来指点迷津的,听他语气这般笃定,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乌巢禅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猪八戒。其实观音菩萨早跟他透过底,说特意选了犯错的天蓬元帅来将功补过,他自己两年前也暗中考察过,这会儿却故意装糊涂:“哎?这不是住在福陵山的猪刚鬣吗?怎么舍得离开你的老窝,跑到我这来了?”


    “老猪我现在改名叫猪八戒啦!”猪八戒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前些年遇见观音菩萨点化,让我跟着取经人上西天,说是能修成正果,好脱了这身猪皮!”


    乌巢禅师眯起眼睛打量,又用神通细看猪八戒的来龙去脉——这位原本是天庭统管天河的天蓬元帅,只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了猪胎。不过念在他修行不易,佛门到底还是给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后来跟着取经立了功,果然成了净坛使者。


    “好!好!好!果然是个有佛缘的。”乌巢禅师抚掌大笑,突然转身面对孙悟空,“这位想必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正是你孙爷爷!”孙悟空不知何时已把金箍棒攥在手里,这乌巢禅师身上那股檀香味和庄严气,跟如来老儿一模一样,刺挠得他浑身难受,他强压着性子才没有一棍子砸过去。


    乌巢禅师压根没把那根金箍棒当回事,上下打量两眼就心里有数了——这猴头虽说野性难驯,当年不但大闹天宫,还敢跟如来佛祖叫板,可后来被五行山压了整整五百年,取经路上又挨了九九八十一难,棱角早就给磨平了,最后还不是收心养性乖乖当上了斗战胜佛?


    既然算准了结局,乌巢禅师鼻子里哼出冷气,这笔账算是记下了。他心说等这泼猴正式入了佛门,往后落在他手里的日子多的是,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


    要说这乌巢禅师的底细,其实是灵山十八罗汉的头号人物迦叶尊者,有着知过去、观未来的神通。这西天取经是近年来佛教的一桩大事,关系到佛法东传的大计划,他自然要亲自过来掌掌眼把把关。


    说来也是挺有意思,这佛教在东土大唐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它这套理论,原本就是给那些这辈子过得不顺心,又没本事改变现状的人,画个下辈子的饼。结果这套在穷乡僻壤的西牛贺洲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富裕繁荣的南瞻部洲却彻底吃不开了。


    如今大唐正是盛世,老百姓吃饱穿暖活得滋润,佛门那些虚头巴脑的许诺根本没人买账。灵山那帮菩萨急得团团转,最后没辙只能搞些小手段,又是给唐王托梦洗脑,又是下连环套,连蒙带唬地才骗得唐王派人去西天取经,这才算把佛法传播的局给盘活了。


    前头三位都是早就定好的人选,迦叶尊者这趟亲自过来盯梢,主要还是想摸摸哪吒的底。别看哪吒虽然是最早到唐僧身边报到的,但实际上却是最晚临时拍板定下来的——观音菩萨当时急急忙忙只跟如来佛祖通了气,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迦叶尊者倒听说过这小娃娃是正儿八经的阐教弟子,还是金仙座下高徒,师门来头大得很。虽说佛门里有不少菩萨,比如观音、文殊、普贤等人,原本都是阐教出身。但作为佛门嫡系的他,总担心这帮人搞小团体占山头,生怕他们鸠占鹊巢,因此平时没少防着他们。


    迦叶尊者本来只是例行检查,想着随便瞄两眼交差,可当他用神通细看哪吒的因果线时,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这……这是什么!”


    “啥情况?”哪吒挠着小脑袋满头问号,抬眼就看见迦叶尊者眼珠子里彩光乱窜,最后整个瞳孔红得跟滴血似的。


    迦叶尊者被自己看到的未来画面震撼得说不出话——眼前这小不点踩着风火轮跟罗汉们打得天崩地裂,灵山宝殿被金箍棒砸了个对穿,满池莲花被三昧真火烤得焦黑。


    迦叶尊者吓得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刚才挨个单独看的时候,每个人的命数都好好的,可只要视角拉远一看,把哪吒这个变数加进来,所有人的命数立刻面目全非。


    说好的佛门大兴倒是应验了,可这大兴压根没落在西天灵山,反而是东土大唐冒出来的新佛教!本该被抹除干净烟消云散的金蝉子反倒成了大唐佛教的开山祖师,孙悟空和猪八戒直接化身左右护法天王,在阐教的暗中支持下,把西天佛教压得抬不起头。


    “莫问灵山何处寻,长安巷陌有梵音。担水劈柴皆妙谛,孝亲济困即禅心。”迦叶尊者眼睁睁看着长安城内,金蝉子讲着他自我领悟的佛法,声浪如潮汐般传播,“我大唐佛教,当即心净土、即行功德、即世成佛,入我教者,当日行三善、月修六德、岁成九功。”


    “若想成佛,须破四道枷锁。”迦叶尊者见到金蝉子竖起手指头数,“一破经法枷锁,修行不靠诵经念佛;二破佛像枷锁,众生心里皆有佛种;三破轮回枷锁,此世修行即证涅槃;四破功德枷锁,善恶昭彰当下立判!”


    大唐铁骑跟钢铁洪流似的碾过西域三十六国,眼瞅着跟天竺国成了邻居,这所谓的新佛教反倒在天竺传播开来。从南瞻部洲到东胜神洲、西牛贺洲,满世界都是大唐和尚开宗立派的新佛法。


    “邪门歪道!妖言惑众!”迦叶尊者抱着脑袋直哆嗦,耳边嗡嗡响着那些陌生经文,活像中了最恶毒的诅咒,难以想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要是佛教没了灵山、没了佛祖菩萨,这还叫佛教吗?根本就是歪理邪说!


    【作者有话说】


    新佛教√


    此前有小天使问后面结局会怎么样,我想,这一章过后应该就要清楚一些了。


    第36章


    小爷要斗法!


    “禅师若无事指教,我等便告辞了……”


    唐僧见到迦叶尊者神色古怪,被这诡异气氛激得心里直打鼓,话刚出口就赶紧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准备离开。


    “要走可以——”迦叶尊者猛地甩了甩脑袋,根本不管会不会伤及无辜,连句解释都没有,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掌朝哪吒拍去,袈裟鼓得像灌满风的帆,“这小崽子得留下!”


    金灿灿的佛手印劈头盖脸朝哪吒砸下,速度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就连孙悟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哪吒眼睛里映着越来越大的佛掌,掌心佛纹亮得刺眼。


    迦叶尊者此刻瞳中还残留着灵山崩塌的末日幻象,这一掌可谓是攒足了十成力道,铁了心要把这祸根掐死在襁褓里。这会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掉以轻心,万里迢迢亲自跑这一趟,要不差点就把这灾星放跑了!


    “小心!”离哪吒最近的猪八戒下意识地本能反应,愣是拼了老命扑过去,肥硕的身子把哪吒撞出掌风范围。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个满掌,跟破麻袋似的横飞出去,咔嚓嚓撞断几棵老松摔下悬崖,血雾喷得漫天都是。


    “你这老秃驴竟敢玩阴的!”孙悟空眼见猪八戒被一掌打得生死不明,霎时间怒不可遏,金箍棒抡出残影就往迦叶尊者脑门上砸过去。


    “你竟然暗算小爷!”哪吒后背也吓出一身冷汗——刚才要是挨实了这掌,他这莲藕身都得碎成粉!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看猪八戒死活,脚下风火轮呼啦窜出两团火苗,整个人跟火箭似的冲上天际。


    金箍棒裹挟风雷之势直劈面门,迦叶尊者身前却突然荡开水波似的纹路。孙悟空只觉得这棍子像是捅进了无底洞似的,万钧力道竟如泥牛入海,连片落叶都没惊动。再瞪眼细看,那老和尚明明离着不过三步远,却似在云端又似在眼前,总差着几寸够不到边。


    “老衲我今日只收这魔星,你这猢狲若是肯回头是岸,便能饶你一命。”迦叶尊者嘴上说得慈悲,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这孙悟空要是死心眼护着哪吒,干脆一块儿收拾了便是,大不了再另寻人选。这西天取经虽是关系到佛教东传的大事,可比起动摇整个佛门正统的灾劫,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说话间迦叶尊者随手一甩袖子,孙悟空就跟沙包似的被拍进地里,轰隆一声砸出个大坑,震得这浮屠山上的山雀扑棱棱全飞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秃驴拿命来!”孙悟空龇牙咧嘴地从坑里爬起来,他哪里会吃这套?当初他跟西天灵山的旧账可还没算清呢,正好在这里收个利息!


    而且话说回来,孙悟空不仅要还哪吒从五行山底下救他出来的恩情,同时还欠着三太子的人情,他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要护着这小家伙周全。要是真让这秃驴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了小哪吒,他这齐天大圣还有什么颜面在这世上?


    孙悟空火眼金睛金光爆射,一个跟斗又蹿上天,拔把毫毛吹出百八十个分身,满天金箍棒抡得跟暴雨似的,金光闪闪的棍影织成金网往下砸。哪吒那边也不含糊,风火轮转得火星四溅,混天绫化成条火龙缠向迦叶尊者,火尖枪带着破空声直刺后心。


    却见迦叶尊者不慌不忙,伸出食指轻叩虚空,方圆十里的灵气突然凝固,整座山仿佛赫然停笔的画卷似的,所有大圣分身保持着举棒怒砸的姿态定格在半空,连棍梢扬起的尘埃都静止不动。哪吒的火尖枪离着迦叶尊者的后心就差三寸,却死活捅不过去,混天绫更是被冰封似的,任他如何掐诀念咒都动不了分毫。


    “吃俺老孙一棒!”孙悟空的真身冷不丁从地底窜出来,金箍棒自下往上直捅迦叶尊者的脚底,原来这孙大圣早料到这和尚有后手,玩了招声东击西的把戏。


    “雕虫小技。”迦叶尊者冷哼一声,随手轻轻一挥,连眼皮都懒得抬。孙悟空突然觉得自己的金箍棒沉得跟扛着整座泰山似的——不是棍子变重了,而是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往下压。


    孙悟空牙都快咬碎了,使出全力抡圆了棒子,可棍尖距离迦叶尊者的小腿就差一点儿,却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紧接着金箍棒跟撞上铜墙铁壁似的,“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反震力道震得他手都直哆嗦。还没等他缓过劲儿,金色佛光凝成的拳头跟陨石似的砸下来,哐当一声把他整个人夯进地底三丈深。


    唐僧早拽着白龙马躲到山石后头了,白龙马吓得瑟瑟发抖,勉强支起个防护罩把唐僧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这和尚被伤到,但也不敢掺和到那边的打斗中去。唐僧倒是没闲着,嘴里念个不停,为哪吒和孙悟空拼命祈福。


    要说这俩平时降妖除魔跟玩儿似的,可这回碰上乌巢禅师,却是十分本事用不出一分,唐僧又是心疼又是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这迦叶尊者刚才还笑眯眯的,怎么转眼跟中了邪似的要杀人?灵山不是清净祥和的佛门圣地吗?怎么养出这种疯和尚?难道那帮天天讲经说法的菩萨罗汉,背地里都是这副鬼样子?


    唐僧攥着念珠的手直发颤,原本铁板一块的佛心也裂开蜘蛛网似的细缝。这趟取经路越往西走下去,他心里那尊金佛就越掉漆,保不齐哪天就哗啦一声碎一地。而他此刻望着小哪吒,眼中却全是担忧。


    按理来说,这迦叶尊者虽然是灵山十八罗汉的头号人物,但也不该强到能如此轻易击败哪吒加孙悟空的联手。可他特意选在这浮屠山迎接哪吒一行,却不是拍脑门决定的——这座浮屠山早就被他耗费百年炼成了掌中佛国,是他以大神通挪移至此,一草一木都归他使唤。


    在这浮屠山地界,迦叶尊者就是主宰一切的神明,时间快慢、空间远近、灵气流转,任何法则都听从他的差遣。只要身在此处,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拿他没有办法,是实打实的准圣级别。


    “小兔崽子还想挣扎?”迦叶尊者看哪吒竟然还想甩乾坤圈,狞笑着五指一收,金色佛掌把哪吒攥在手心里越收越紧,任他浑身魔气四溢也挣不脱。


    这会儿孙悟空被佛手印压在地底动弹不得,猪八戒还躺在山崖底下不知死活,唐僧和白龙马急得干瞪眼。眼瞅着哪吒要被捏成藕粉,天上突然炸雷似的传来一声暴喝:


    “孽畜!尔敢!”


    纯白拂尘陡然从虚空中探出,只见这拂尘轻轻一扫,那金色佛掌就随风般消逝,紧跟着一道人影落入这浮屠山上。


    哪吒从半空急速落下,却没摔到地上,倒是栽进个暖烘烘的怀抱里。他勉强掀开眼皮瞅见那绺白胡子,绷紧的神经一松,眼皮子一翻昏死过去:“是你啊,老牛鼻子……”


    太乙真人抱着轻得跟纸片似的哪吒,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若是三太子在这里,准能认出这是这位阐教顶级大佬发飙前的征兆。老道眯着眼睛死盯着迦叶尊者,两道白眉都快竖成剑了。


    前些日子三太子回乾元山金光洞那会儿,太乙真人还特意问了问小哪吒最近的情况——那小魔头身上魔气未消,保不齐在西天路上捅什么篓子。当他听说小哪吒路上帮着百姓做了不少善事,还攒下好些功德和香火,老道捋着胡子乐了半天。


    今儿个太乙真人本来只是闲着没事,心血来潮掐指想算算哪吒行踪,没成想正好撞见迦叶尊者展开神通,连压箱底的浮屠山都搬出来了,摆明了要对小哪吒下死手。


    “真人何必为个祸害拼命?”迦叶尊者踩着金莲飘在半空,他早知道这小魔头与金光洞的关系,只是没料到这太乙真人来得这般快。不过他心里半点儿不慌,在这浮屠山地界,就算对面是阐教老牌金仙,离准圣就差临门一脚,他自认还是有七分胜算。


    “贫道倒想问问,你这佛门尊者不在灵山吃斋念佛,为何要来此自寻死路?”太乙真人把怀中的哪吒轻轻搁在唐僧身边,嘱托他们照顾好小家伙,这才慢悠悠飘上半空,“我这徒儿可与你有半分恩仇?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这小魔头是没招我没惹我——可为什么非杀不可,您心里真没点数?”迦叶尊者阴阳怪气地撇嘴,鼻子里哼出两股白气,他心里早认准了这是观音菩萨和阐教联手做的局,要抢夺西天佛门的气运,指不定眼前这老道就是主谋。


    太乙真人这趟来得急,路上虽然确实掐指算过,但本来卦象就不是他的强项,他只模糊看出这哪吒与西天佛门犯冲。但此刻瞅见哪吒伤成这样,这位以护犊子出了名的阐教金仙,却是懒得再跟这迦叶尊者废话,火气蹭蹭往上冒:“就算这小崽子把天捅漏了,也轮不到你个秃驴管教!还跟我扯什么心知肚明?我看明摆着是你在这儿胡搅蛮缠!”


    【作者有话说】


    我看你们都想打迦叶尊者,巧了,人家也是这样想的……


    迦叶尊者还是很强的,毕竟尊者排行第一,又占了地利的便宜,相当于这地方就是个陷阱0.0


    不过小哪吒这一回过后,就知道要努力修炼了吧。


    第37章


    小爷要靠山!


    太乙真人什么来头?


    那可是阐教元老级金仙,还是清微派的开山祖师爷,法力通天,战力惊人,千百年前就修成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大圆满境界。当年帮周武王伐纣的那会儿,收拾石矶娘娘和十天君跟砍瓜切菜似的,是阐教十二金仙里头一个经历神仙杀劫的狠角色。


    这老道这辈子就栽过一次跟头——在九曲黄河阵里被混元金斗削了顶上三花,散了胸中五气,直接从满级大号掉回新手村。可人家硬气,不像普贤、慈航那些同门靠外力帮忙,愣是凭着一口气闭关苦修,硬生生把修为重新练了回来,不仅重回巅峰,道行还比之前高出一大截!


    如今这老道闭关多年,谁也不知道他修为涨到什么地步了,三界都摸不准他现在到底多能打。迦叶尊者这会儿可不敢掉以轻心,上来就把看家本事全掏出来了,双掌合十嘴里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念着经文,漫天梵文凝成金色佛印跟跟撒豆子似的往下砸,每个佛印都带着轰隆隆的雷音。


    太乙真人挥动手中拂尘甩出万千银丝,根根银须都缠着玉清仙光,眨眼间在半空中织成青霞屏障。佛印撞在屏障上炸得满天金青火花乱飞,震得整座山松针簌簌如雨。


    “还真有两把刷子!”迦叶尊者心里暗惊。这老道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半步准圣,封神大战时就名震三界的主儿,自己全力一击居然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化解了。


    “你要是就这点能耐,今天就把命留这儿吧。”太乙真人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自打封神大战后,这还是头回有人把他惹毛到这个份上。


    迦叶尊者这回是单枪匹马来的,他心里揣着小九九,一心想挑观音菩萨的差错,还是瞒着如来佛祖偷跑出来的。他此刻担心拖久了会生出变数,盘算着速战速决——先重创太乙真人,再宰了哪吒,最后脚底抹油开溜。眼见形势不对,他立马准备把压箱底的绝活掏出来了。


    迦叶尊者满脸肃然,一把扯断脖子上的佛珠串。那串珠子噼里啪啦崩开,立马变成十八尊凶神恶煞的怒目金刚。这些金刚虚影手持戒刀、禅杖、降魔杵,脚踩八宝莲台摆开阵势,结成天罗地网围杀过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这永住世间、护持正法的西天十八罗汉,可不是光顶个名头的摆设,人家实打实是灵山看家护院的狠角色。不仅每个罗汉都身怀绝技,手里的法宝也都不带重样的,而且组成阵法后战力更是翻着跟头涨,是西天灵山压箱底的杀手锏,三界里都排得上号的顶尖战力。


    而迦叶尊者单凭一串佛珠摆出的这阵仗,虽说远远比不上正版罗汉阵,但架势摆出来也够唬人的。金光闪闪的虚影铺天盖地压过来,已经够让普通金仙喝一壶了。


    白龙马早把唐僧和哪吒驮到背上,飘在半空随时准备撒丫子开溜。这小龙精得很,照这俩大佬打架的架势,待会儿别说这座山,方圆百里的地皮都得被掀个底朝天!


    太乙真人瞅着铺天盖地的罗汉阵,眉毛都没抖一下。这老道家底厚得吓人,就算这些年给三太子塞了不少宝贝,手里存货照样够开法宝铺子。只见他左手抛出阴阳镜,黑白二气跟绞肉机似的绞碎半数金刚,右手甩出的九龙神火罩更狠,九条火龙横冲直撞,烧得剩下那些金刚跟掉漆的铜像似的噼里啪啦直响,转眼就化作了青烟。


    “这招又当如何?”迦叶尊者突然咧嘴冷笑,双手结印快出残影。整座浮屠山,乃至整座掌中佛国,突然轰隆一声天旋地转,太乙真人脚下云彩猛地下坠,竟然头朝下倒悬在半空,身形更是不受控制,飞速向天空坠去。


    这等神通太乙真人也是头回见识,正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呢,没留意迦叶真身早就绕到他的背后,罗汉金身暴涨三丈高,六条胳膊各自抄着金刚杵、伏魔圈、紫金钵,分别暗藏禁锢、镇压、炼化的三重杀机,照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地砸了下来!


    太乙真人情急之下捏碎腰间玉佩,玉佩中封存的玉虚仙光化作庆云护体,硬生生扛住了三件佛门法宝的猛攻。在接连金铁交鸣的巨响中,老道脚下祥云被炸成齑粉,拂尘银丝被金刚杵斩去不少,道袍袖子也被伏魔圈削掉半截。


    迦叶尊者占了上风就更是穷追猛打,六条胳膊同时发力撕碎护体的庆云,紫金钵盂当头罩下,钵口喷涌的佛光像瀑布一样往下灌。太乙真人嘴角渗出血丝,咬牙催动九条火龙在半空织成火网,堪堪顶住紫金钵的吸力。迦叶尊者却又狠狠跺脚,八宝莲台突然炸开千朵金莲,莲瓣上的咒文活像毒蛇缠住火龙,缠得三昧真火都暗了三分。


    太乙真人跌跌撞撞倒退七八步,拂尘银丝被削得七零八落,道袍烧得跟黑炭似的。迦叶尊者端坐在金灿灿的莲台上,三件佛宝在头顶转得跟风车一样,还真有几分如来佛祖的架势:“玉虚道法,不过如此。”


    紧接着,天空中倒悬的浮屠山轰隆隆压了下来,百万斤山体裹挟着香火愿力,如同天外坠落的巨型陨石轰然砸下。孙悟空此刻还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苦笑着看那遮天蔽日的山影越变越大——这片天地早被迦叶尊者的神通彻底封锁,就算用遁术也跑不出去。要是被这座山砸瓷实了,就算是眼前这位阐教金仙,恐怕也要去掉半条命。


    “不过如此?”太乙真人抬手抹去嘴角的金色血痕,眼中明暗交杂,突然冷笑出声,“原来猫腻在这儿……”


    太乙真人比谁都清楚,道行深浅与实战能力并不能划等号。当年在阐教十二金仙里,他虽算不上最顶尖的修为,但论起真刀真枪的搏杀本事,却是公认的排在前面,栽在他手里的截教高手多如过江之鲫。这会儿生死关头,这尊杀伐果断的大罗金仙反而愈发清醒,在应对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的同时,竟硬生生推演出了迦叶尊者最大的底牌所在。


    这天旋地转的异象、缩地成寸的法术,以及随心所欲的瞬移神通,虽说一开始把太乙真人晃得头晕,但他吃了几次闷亏后就猛然开窍——这哪里是迦叶尊者自身修炼的本事?分明是这座浮屠山赋予他的神通。简而言之,他们现在正处于人家的专属领域里。


    要知道领域这玩意儿可是圣人的专属法门,在自身领域里,圣人就是法则本身,不仅能改天换地,甚至创造新世界都不在话下。可眼前这个迦叶尊者,硬是靠着浮屠山偷天换日,生生伪造出了自己的专属领域,虽说只有一座山这般大小,虽说只有领域的部分威能,但太乙真人就这么稀里糊涂闯进别人的地盘,可不就着了道。


    眼看着黑压压的浮屠山越压越低,山体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太乙真人嘴角忽然扬起一抹了然的微笑。这老道当年在九曲黄河阵被削去修为都没慌过,眼下这伪圣领域又算得了什么?


    “搞什么鬼……”迦叶尊者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看出了太乙真人那副古怪神情,虽然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但还是赶紧催动浮屠山加速下坠——夜长梦多,他可不想再生变故。


    “要真是圣人亲临的领域,贫道确实束手无策。”太乙真人说着突然笑出声来,残破的拂尘往胳膊上一搭,“可你这靠歪门邪道撑起来的把戏,终究是借来的本事。”


    既然这迦叶尊者是仗着这浮屠山逞威风,那只要让这座山消失,他的伪圣领域自然破功。要让这直插云霄的万丈高山凭空消失,对旁人来说是难如登天,可好巧不巧,太乙真人却恰好有办法。


    太乙真人算准时机,忽从袖中抖开一卷古朴图轴——正是元始天尊亲传的山河社稷图。这宝贝前些日子他借三太子耍着玩,刚收回袖笼没两天,倒正好赶上了用场。


    这山河社稷图在三太子手中不过是玩具而已,在太乙真人手上却显出了独属于先天法宝的真实威力。只见那图卷迎风铺展三百里,霎时间迸出万丈霞光,水墨晕染的千里江山竟与现实天地重叠,正往下坠的浮屠山顿时像掉进墨池的泥块,整座山轰隆隆陷进画里,却是连半块碎石都不曾落到太乙真人的头顶。


    “这……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妖法!”迦叶尊者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大的底牌浮屠山被吞进画里。他双手拼命结印想阻止,可山体下坠的势头根本刹不住,依然轰隆隆直往下陷。


    山河社稷图就像个无底洞,眨眼功夫把整座山吸得干干净净,连块碎石都没剩下。画里却凭空多出座浮屠山,但地脉根基早和迦叶尊者断了联系,任凭他怎么感应都石沉大海。


    “现在看我这玉虚宫的手段,可还入得了尊者法眼?”太乙真人把画卷往袖子里一揣,慢悠悠问道。


    迦叶尊者“哇”地喷出大口金血,脸色惨白得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他苦心炼化的掌中佛国竟被一幅画打包收走,领域破碎的反噬直接废了他七成功力。他这会儿哪还敢跟太乙真人硬碰硬,慌忙转身就要化作金光逃命,九条焚天火龙却早把四面八方围得密不透风。


    “真人饶命啊!”迦叶尊者这回是真怕了,在这三昧真火的灼烧下,他周身佛光如雪遇骄阳般消融,罗汉金身寸寸崩解开裂。他哪能不知道这九龙神火罩?当年石矶娘娘被收进去,几个呼吸就烧得渣都不剩,如今他修为大损,怕是刚沾着火星就得化成青烟。


    太乙真人全当耳旁风,手掌一翻,九龙神火罩“唰”地收紧。九条火龙咔嚓咬住迦叶尊者的四肢百骸,硬生生把人拖进了罩子里。老道抬手接住缩成茶盏大小的火罩,透过琉璃壁能看见只金翅雀正扑棱着翅膀乱撞,可任它怎么扑腾也撞不破这方寸牢笼。


    其实就算迦叶尊者不求饶,太乙真人也没打算下死手。别看他平时行事乖张,但真要宰了佛门十八罗汉的头子,灵山那边罗汉尊位空出来,如来佛祖掐指一算准能找上门。


    不过嘛,这九龙神火罩能隔绝天机探查,只要在场的人不说漏嘴,把这迦叶尊者关个千儿八百年的,灵山那边顶多以为这秃驴在哪个山洞里参禅呢。至于罩子里这位,没了浮屠山加持,如今也就是只炸毛的麻雀,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只是这灵山引以为豪的十八罗汉,这下算是缺了个角,怕是永远凑不齐全盛时期的气象了。


    太乙真人把法宝往袖子里一揣,扭头瞅见孙悟空正顶着满头土渣子从坑里往外爬,他咧着嘴笑骂道:“你这毛猴子!还不赶紧去看看你那小师父!“


    “小师父?”孙悟空让这话说得一愣,挠了挠耳朵才反应过来——他当年说过要认五行山下救他的人当师父,这老道是在拿他打趣呢,赶紧摆手,“老神仙可别拿俺老孙说笑。”


    见太乙真人还有闲心逗闷子,孙悟空心里压着的石头轻了几分。他现在还犯迷糊呢,这迦叶尊者咋说翻脸就翻脸?不过这事儿横竖得等太乙真人回去,把那只火罩里的麻雀慢慢审个清楚才行。


    太乙真人又顺手朝唐僧方向弹出一颗金灿灿的丹药:“那长耳朵的夯货还吊着口气,赶紧把这九转还魂丹灌下去!”


    这回可是把太乙真人累得够呛,用山河社稷图收下整座浮屠山,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虽说最后结局圆满,但愣是把他法力榨得一滴都不剩。他连等哪吒醒来的功夫都来不及,急着要回金光洞调息疗伤,但临走前忽然驻足,指尖在哪吒眉心轻轻一点,烙下枚莲花状的金印。


    “往日是我疏忽了,这趟取经路可不好走……”他望着昏迷的哪吒叹了口气,“你这混小子可得争口气。”


    太乙真人原先觉得,这西天取经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不过是天庭与灵山玩的小把戏。最近却发现天象乱成一锅粥,各方气运揉成一团麻线,愣是算不准后面会出什么幺蛾子。他掰着指头琢磨半天,发现最大的变数就出在哪吒这小祖宗身上。


    虽说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可太乙真人从来都是想干嘛就干嘛,顺着自己脾气来——爱给人当师父就收徒,看谁不顺眼就动手,管他什么因果轮回神仙规矩,玉皇大帝来了也管不着。


    这就是太乙真人,从来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描写打斗其实不是特别擅长,不过终究是圆满写完这一部分了0.0


    断章断成这样我也是不想的,但毕竟工作日还要上班,所以有三千就发三千啦,努力做到工作日不断更是最重要的。


    第38章


    小爷要修炼!


    自打碰见乌巢禅师那档子事儿,取经队伍走了好些天,气氛却一直十分低沉,仿佛头顶上聚集着大片大片的乌云似的。


    唐僧和白龙马顶多就受了点惊吓,孙悟空也不过受了些皮外伤,都算不得大事。最惨的还是猪八戒,他急着救人时结结实实挨了记佛门金刚掌,又摔下山崖伤得最重,好在及时吞下太乙真人给的仙丹,又仗着猪妖的身子骨皮糙肉厚,没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唯独小哪吒遭了罪,本来他那莲藕身子就有旧伤,这回被乌巢禅师的金刚佛手狠狠一捏,先前用功德金光修补好的裂纹又裂开几道。如今醒是醒了,却只能成天蔫蔫地趴在马背上,再不见往日踩着风火轮撒欢的威风劲儿。


    而太乙真人临走前点在哪吒额头上的莲花印可不简单,里面藏着用功德金光和香火愿力修炼的顶级法门。说来这法门在三界也算是稀世珍宝,外头小神仙想偷师都摸不着门道,但在阐教金仙的圈子里就跟识字课本似的,谁还没学过几页?


    因此老道之前压根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没学过这法门,也不知道以前那师父是怎么教的,那功德金光都跟存钱罐似的攒着不会花,直到如今才算是翻开了课本的第一页。


    三太子抽空也来指点过几回,手把手教了哪吒几招修炼窍门,又帮他运功调理身子。眼看着小哪吒身上裂纹慢慢愈合,大伙儿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些。可每当哪吒问起乌巢禅师到底什么来头、背后是谁指使、为啥要对他们下黑手——三太子也挠头答不上来,这事儿到现在还跟罩着团迷雾似的,也寻不出个答案来。


    太乙真人虽然认出这是位佛门尊者,可也摸不清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那位被关在火罩子里的小麻雀虽说修为跌了大半,天天被九龙真火烤得吱哇乱叫,但人家吃准了太乙真人不敢真要他性命,每天梗着脖子咬死牙关,倒真有几分铁骨铮铮的架势。


    蹲在火笼子里这些天,迦叶尊者也是后知后觉才琢磨过味儿来。他那预知未来的神通,不过是在万千可能里瞥见了一角。当时他被自己看见的未来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热就动手,结果反倒把事态往最糟的岔路上推。想到自己可能成了佛门大劫的罪魁祸首,他悔得直拿脑门撞琉璃罩,金灿灿的罩子里天天叮咣作响。


    不过经过这档子事儿后,整个取经队伍的修炼劲头跟打了鸡血似的蹭蹭上涨。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原本就当这西行取经是游山玩水,可见识过乌巢禅师的手段后,算是被一拳头揍开窍了,练起功来比谁都勤快。


    要说这大圣的天赋是当真逆天——当年虽说在菩提祖师门下待了十年,但他头七年光挑水劈柴当杂工,最后三年才正经学艺。可架不住人家是天生地养的灵明石猴,愣是凭着这三年功夫,就练出大闹天宫的本事,硬生生把天庭掀了个底朝天。


    而猪八戒这回也是栽了个大跟头,先前被哪吒和孙悟空按在地上摩擦也就算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倒也说得过去。但这回,堂堂天蓬元帅打架时存在感还不如个炮仗,“啪”的一巴掌就被扇飞到没影了,臊得他老脸通红。


    这些天他天天卯着当年的修炼劲头,抡起九齿钉耙练得虎虎生风,虽说每天被孙悟空揍得满地找牙,但还别说,这钉耙功夫眼见着长进不少。照这势头下去,说不定哪天又能找回当年天蓬元帅横扫天河的气势。


    而往日只顾着诵经念佛的唐僧,现在除了写《大唐西域记》记录见闻,还琢磨着写下自己对佛经的一些心得感悟。以前他觉得佛经都是金科玉律,是板上钉钉的规矩,一个字儿都改不得。可这趟西行路上见多了人间烟火,倒觉出好些经文字句像悬在空中的月亮——看着明晃晃的,却照不亮人间的泥泞路。


    唐僧总想着世间能消弭仇恨、消解偏见、消除隔阂,人人都能成佛。可如今细看佛经里说的修行法门,尽是教人抛家舍业,在深山老林苦修度日,以求来世或者彼岸的美好生活。可若是都期盼未来,却不活在当下的话,那美好的未来又该如何抵达呢?


    就比如佛门规矩里说僧人不能种地——因为翻土除草会伤着地里的蚯蚓蝼蚁,所以佛家弟子都是靠化缘或者信徒供养来填饱肚子。要是全天下都照着做,地谁来种?粮谁来收?总不能都指望善男信女施舍粥饭——那施粥的粮食又是谁种的呢?怕是要落得个全天下饿殍遍野的下场。


    因此唐僧觉得这规矩根本行不通,若真按这说法,那佛法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修行,根本实现不了他人人成佛的理想。


    那到底该如何呢?唐僧搁笔琢磨半天,忽然在纸上刷刷写下八个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如果说修行是渡船,只为抵达彼岸,那这渡船总得有人造桨,有人撑篙,有人修补船底的裂缝才对。


    再比如说,佛经对女子多有苛责,有些地方干脆不让女人当尼姑,或者尼姑在寺院里只能排最末等,连刚入门的小沙弥都比不上。从小在风气开明的大唐长大的唐僧,却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观音禅院里的黑熊精,那虽是个妖怪,礼佛的心却比好些寺院里的和尚还虔诚百倍。既然众生皆有佛性,凭什么要分男女老幼、人妖仙魔?


    若是真正的佛法,那应当小到蚊蚋蝼蚁,大到龙象狮虎,都有修炼成佛的机会才对。于是唐僧笔杆子抖了抖,墨汁在纸上洇开一排字——“众生平等,皆可成佛”。


    唐僧在颠簸马背上写写画画,哪知道这些随手记下的歪歪扭扭的批注,后来竟成了大唐佛经的开篇总纲,成了大唐佛教的立教根本,历经上千年而经久不衰。


    小哪吒这些天却安静得反常,往常他在队伍里活蹦乱跳,小嘴叭叭个不停,现在受了伤倒像换了个人,成天趴在白龙马背上闷头修炼。这小娃娃本来年纪就小,正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自从得了正经修炼法门,白天黑夜都在用功——一来是怕再撞上乌巢禅师那种硬茬子,二来心里还惦记着回去要收拾的烂摊子,练起功来比谁都拼命。


    这西行路上他攒了不少功德金光和香火愿力,这些力量他原先不知该如何使用,只是让它们自个儿慢慢修补莲藕身上的裂纹。如今有意识地正儿八经修炼起来,不过小半个月,愣是把攒的功德香火全给炼化了。若是开了火眼金睛来看,就能瞧见他那破损的莲藕身子外头,像裹了层薄薄的金壳子似的泛着淡淡金光,活脱脱一尊小金人儿。


    等哪天这金壳子凝成实心的,功德金身也就算大功告成。到时候就算莲藕身子碎成渣也不碍事,这功德金身照样能护着他元神不散。那时不论是天劫天雷,又或是时空障壁,都伤不到他半分。


    这天太阳都快落山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唐僧正打算让猪八戒找块背风的平地安营扎寨,在这野地露宿一晚,就看见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风风火火冲过来:“前头有村子!翻过这山头就到!”


    “哎哟喂!可算熬出头了!”猪八戒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俺老猪可算能讨点米面,借个灶台整几道硬菜,要俺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挑担子嘛!”


    “吃吃吃,就知道吃!”孙悟空抱着胳膊直翻白眼,“真当你投错猪胎就长了个猪脑子?从高老庄出来你嘴巴消停过片刻吗?挑个担子能累死你不成?”


    “哎!猴哥你咋能这么说?这路上我炖的野菜汤、烙的胡饼,你哪顿少吃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你懂不懂?”猪八戒拍着圆滚滚的肚皮直叫屈,“再说了,投了猪胎饭量大能赖我吗?你瞅瞅这身膘,挑着担子走山路容易么我!”


    “挑担嫌累?”孙悟空眯起眼,眼神儿冒着凶光,呲着牙笑道,“要不咱俩换换,你去前头探路,老孙帮你挑担?”


    “别别别!”猪八戒脑袋摇成拨浪鼓,这分明是道送命题——要是答应了,保不齐金箍棒又要往他屁股上招呼,赶紧陪着笑脸摆手,“我哪有猴哥的火眼金睛,就我这三脚猫功夫,万一撞上妖精,怕是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就进了蒸笼。老猪还是挑担稳当,挑担稳当!”


    这哥俩就跟八字不合似的,每天不闹上两回浑身不得劲,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结过梁子。先前哪吒精神头足的时候,总帮着孙悟空一块挤兑猪八戒,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能把老猪怼得直翻白眼。如今哪吒病恹恹趴在马背上养伤,猪八戒可算逮着机会支棱起来了,孙悟空对他指指点点,他竟然敢拐着弯顶嘴了。


    不过猪八戒也就嘴上能耐,实在说不过就提弼马温的老黄历,专往孙悟空的痛脚上踩,三两句话准能把孙大圣给点炸。可孙悟空哪是吃亏的主儿?任你老猪嘴皮子再利索,嘴仗打不赢就直接抄棍子,能动手就绝不吵吵,所以每回斗到最后,都是猪八戒捂着屁股求饶,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获全胜。


    这俩活宝天天就跟唱大戏似的,乐此不疲地斗嘴闹腾,不过倒给取经路添了不少乐子,要不然这一路荒山野岭的能把大伙儿闷得打瞌睡。哪吒虽说没力气说话,可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猴哥和老猪斗嘴能看半天不带眨眼。


    可这会儿哪吒却没闲心再听下去,蔫蔫地扯了扯唐僧袈裟角,声儿跟蚊子哼哼似的:“饿了。”


    这小脸煞白跟霜打的白菜似的,小小身子在马背上直打晃,谁瞅了不心疼。这话虽轻,那边吵得正欢的孙悟空和猪八戒耳朵尖,立马闭了嘴闷头赶路。猪八戒还咧着大嘴哄孩子:“别急哈,待会儿到了地儿,俺给你整锅好吃的!”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踩着最后一丝夕阳溜进了村口。绯红色的晚霞还挂在天边,村口老槐树上已经飘起了炊烟。


    【作者有话说】


    清明节,值班两天,本来想激情疯狂码字的,看来也只能缓缓了0.0


    好的,进入黄风怪环节。


    第39章


    小爷要吃饼!


    这村子远远望着挺宽敞,可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没几户人家住着。篱笆里东一块西一块的荒地,好些破屋子都塌了半边墙,窗户纸破得跟筛子似的,有的甚至连房顶都不见了,看样子这些年遭过不少灾。


    一行人顺着炊烟摸到一户人家,院子大门敞着,只见个白胡子老头盘腿坐在竹床上,手里转着佛珠念念有词,瞧着像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唐长老,这老头是个信佛的,该您显神通了。”孙悟空拿胳膊肘捅捅唐僧,挤眉弄眼冲着他笑。这和尚别的本事没有,但就这派头十足的架势,就这张宝相庄严的脸蛋,哄来……哦不,感化个信佛的善男信女,混顿斋饭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这猴头……”唐僧瞅着孙悟空那贱兮兮的笑脸,哪能不知道这泼猴又在拿自己当免费饭票使。不过这一路上他早被磨得没脾气了,倒也不气不恼,先把蔫巴巴的哪吒抱下来让猪八戒背着,又利索地翻身下马,这才整了整袈裟,慢慢踱到院门口,客客气气地搭话,“老人家,打扰您清修了。”


    “哎呦!菩萨显灵啦?”老头儿被夕阳余晖里突然冒出的光头晃了眼,他眯缝着眼瞅了半天,赶紧从竹床上蹦下来。要说唐僧这皮相真不是盖的,当初在长安城能让大姑娘小媳妇追着扔香囊的主儿,如今端端正正往门前一站,在乡下老汉眼里可不就跟庙里的菩萨活过来了似的。


    “贫僧可当不起菩萨的名号。”唐僧给老头这反应整得有点懵,他这点修为连菩萨脚后跟都够不着,“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要去西天取经。眼看天色晚了,想在您这儿借住一宿。”


    “原来不是菩萨,我还当是灵吉菩萨显灵了呢。”老头儿拍拍胸口顺气,又满脸诚恳说道,“哎!长老听我句劝!可别往西天去了,掉头回东天吧!”


    “灵吉菩萨?”唐僧被这没听过的名号弄懵了。后头的孙悟空可憋不住了,噌地从唐僧肩膀旁边钻出毛脑袋,急吼吼嚷道:“老头你逗我们玩呢?灵山雷音寺明明在西边,我们走了万八千里到这儿,你又让我们调头回去?”


    “我的亲娘嘞!哪来的妖怪!”老头儿瞅见毛脸雷公嘴的猴头,吓得抄起门闩就要顶门,“我们村可是受灵吉菩萨庇佑的!你们这群妖怪敢造次,菩萨可饶不了你们!”


    他这会儿才瞅见门外全貌——好家伙!除了这雷公脸猴子,后头还跟着个肥头大耳的猪妖,背上还驮着个蔫巴巴的娃娃,倒像被妖怪绑票的可怜娃。老头儿手一哆嗦,吓得哐当一声把门关上,门闩抖得哗啦响。


    孙悟空见老头儿吓得发抖,故意使坏死死扒着门板不松手。唐僧眉头一拧:“孙悟空!”


    这连名带姓一喊,比紧箍咒还灵。被喊得一激灵的孙悟空立马缩回爪子,规规矩矩往后退了两步,同时他自个儿也在纳闷,怎么自己听起这和尚的话来了?


    “施主莫怕,这是观音菩萨给贫僧派来的护法,护送我去西天的。虽说长得着急了些,性子野爱闹腾,心肠倒是不坏。”唐僧把猴头往身后拨了拨,赔着笑脸解释,好说歹说半柱香工夫,老头这才磨磨蹭蹭把门闩松了条缝,总算肯搭几句话了。


    “你们真是打东边大唐来的和尚?”老头儿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扒着门缝上下打量,从长安到灵山怕不得走个十万八千里,这细皮嫩肉的和尚哪来这么大毅力?


    “贫僧发过誓,取不到真经绝不回头。”唐僧双手合十,说得斩钉截铁。


    老头儿见他这么坚决,又偷偷瞄了两眼后面那俩煞星——一个抓耳挠腮的雷公脸,一个扛着钉耙的猪头怪,心说这架势倒像是能一路闯过来的,他索性摊牌道:“得,实话跟您说吧!往西三十里有座黄风岭,那地界满山妖精乱窜,长老若是要硬闯,怕是凶多吉少啊!听句劝,掉头回去吧!”


    要说这老头儿本是好心肠,可趴在猪八戒背上的哪吒原本蔫茄子似的,一听“妖怪”俩字,瞬间支棱起小脑袋追问:“真有妖怪?”


    这会儿哪吒早把攒的功德金光全炼化了,只是莲藕身子还留着几道细碎裂纹,手脚到现在都软绵绵使不上劲。他正愁没功德进账呢,巴不得多来几个作恶多端的妖怪让他攒攒业绩。


    “您老刚刚不是说这儿有灵吉菩萨罩着吗?”猪八戒抖了抖耳朵插话,他倒记得这位住小须弥山的菩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跟各路神仙也少有往来,“他老人家不管这茬?怎的还容得妖怪作乱?”


    “要不是菩萨显灵,我们村早被黄风卷到天边去了!”老头儿直摇头叹气,“可那妖怪着实厉害,妖风刮起来遮天蔽日的。想来菩萨普渡众生忙得很,哪有功夫专程来降妖?能护住村子不被黄风卷走,已经是菩萨开恩了!”


    “那您今儿可算撞大运了!”猪八戒腆着肚子凑上前,“您瞧瞧我这猴哥,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漫天神佛都拿他没辙!有他在,这黄风岭的小妖分分钟就摆平了!”


    他说着又拍着肚腩自吹:“再瞧瞧我老猪,当年可是玉帝亲封的天蓬元帅,统管十万天河水军。别说黄风岭,就是红风岭紫风岭也照样横着走!”


    “齐天大圣?天蓬元帅?”老头眯着昏花老眼打量眼前二人,却是一个尖嘴猴腮,一个肥头大耳,横竖看不出半点神仙模样,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这猪脸汉虽生得丑些,瞧着倒是个实诚人,咋说话这么不着调呢?”


    “哎哎哎!说谁丑呢!我这是……”猪八戒刚要急眼,孙悟空一胳膊肘把他怼了回去,这位齐天大圣一路上早习惯了这些没眼力见的凡人:“废什么话!赶紧整点吃的!没看见小家伙还饿着呢!”


    猪八戒再回头一看小哪吒,果然小崽子饿得小嘴都瘪了起来,顿时慌了神,赶紧赔笑脸:“老爷子您行行好,俺们就想借用一下锅灶,再借个床板凑合一宿,明早就走!”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老头儿瞅瞅饿得可怜巴巴的小哪吒,心一下子就软了,叹着气把门拉开,“出家人化缘借宿天经地义,本就是应当的。”


    老头家的灶房倒是齐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都码在泥坯灶台上。可惜米缸里只有陈年糙米,油盐酱醋也缺东少西——自打黄风岭闹妖怪,走街串巷的货郎早八百年就不往这儿走了。不过这可难不倒猪八戒,他那百宝囊里塞满了各色调料,路上还薅了满兜野菜野葱野蒜,做顿饭那叫一个手到擒来。


    猪八戒想着哪吒那身子还没养利索,得忌荤腥戒辛辣,吃点清淡的养养身子,眼珠子一转,干脆烙点野菜饼最稳妥。


    他翻箱倒柜哗啦啦倒出半袋子面粉,掺水和成一大盆面糊,把青翠的野菜剁得碎碎的,碧玉似的撒进去,翠生生水灵灵煞是好看。他正美滋滋拌着面糊呢,孙悟空晃悠进来,吓了一大跳:“呆子!你这是要喂猪呢?整这么大盆面糊,这哪儿吃得完?”


    “嚯!这还叫多?”猪八戒瞪圆了眼,拎着面盆晃出白浪,“俺老猪敞开肚皮自己就能包圆!要不是老爷子家就这点存货,俺能再和一盆面糊,烙它个三五十张!”


    这夯货理直气壮得很,可劲儿造别人家的面粉倒也不心虚——他可不是白吃白喝的野和尚,早摸出钱袋子准备结账了,这一路上压根儿就没碰上几家化缘的地儿,从高老庄带的盘缠到现在都没怎么动过。


    “赶紧的!烙你的饼去!”孙悟空本来想催他快点,结果被这饭量震得无语,临走前甩了句就溜了,生怕多看这饭桶一眼都折寿,“真不愧是投的猪胎!”


    猪八戒抡起袖子就开干,抄起油罐子往铁锅里一浇,大铁勺舀起面糊转着圈往锅里泼。面浆子碰着热油“呲呲”直冒泡,眼瞅着从奶白变成金黄,麦香味混着野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炊烟里渐渐漫开清甜,像是把整片麦浪翻滚着揉进了晨露新摘的野菜里。


    灶膛火光里,粗胳膊粗腿的猪八戒在厨房里却灵巧得很,那蒲扇大的巴掌捏着锅铲竟显出几分绣花功夫。只见他手腕子一抖,锅里的面糊滴溜溜转成个金灿灿的月亮,翡翠似的野菜丁像是撒了把星星在上头,瞧着跟画出来似的规整。


    单是这饼子就够馋人了,老猪却还嫌不够讲究。先前在地里薅的野葱,在案板上切得细如发丝,最绝的是翻出老头家藏着的红皮萝卜——不是那种生吃会辣嗓子的白萝卜,这可是西域的特产,生啃都水灵灵甜滋滋的。他之前在高老庄搞到过这种萝卜,还做过甜点哄媳妇开心,如今正好派用场。


    烙好的面饼“滋啦”一声翻个面,裹上红萝卜丝青葱末,卷成个五彩斑斓的卷儿,红红绿绿的颜色跟年画似的热闹。可惜唐僧沾不得荤腥,要不打个蛋花裹进去,那怕是香得太上老君都得赶着上门。


    “妖怪啊!妖怪!救命啊!”外头突然炸响哭爹喊娘的嚎叫,吓得灶台上油锅都蹦起火星子。


    “有妖怪?怎么偏偏赶饭点来!”猪八戒吓得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这会儿他正忙着烙饼,钉耙还扔在门外面。要说平时哪吒活蹦乱跳的,就算来十个妖王他都不怕,可眼下小祖宗连马背都下不来,全靠猴哥单打独斗,万一有个闪失可咋办!


    这夯货抄起九齿钉耙就往外冲,迎面撞见俩半大少年领着几个娃娃,一见他就尖叫:“这还有个猪妖啊啊啊!”


    “别嚎别嚎!”猪八戒耳膜都快被震破了,慌得钉耙连忙往身后藏,赶紧举手投降,“俺老猪是好人!好人呐!”


    院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闹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来是老头家儿孙下地回来,瞅见个金睛雷公嘴的孙悟空在院子里晒太阳,自家老爷子又不见人影,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儿。领头的二小子正准备上前,就看见猪八戒举着钉耙冲出来,更是坐实了“妖怪进村”的猜想,直接抄起扁担准备拼命了。


    屋里老头正跟唐僧聊佛法聊得起劲,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训人:“小兔崽子!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这都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那两位是菩萨派来的护法,就是长得磕碜了点,你们鬼叫个啥!”


    “猴哥,你总嫌俺丑,自个儿不也把人吓尿了?”猪八戒用肩膀顶了顶孙悟空,憋着笑嘀咕道。


    “放你娘的猪屁!”孙悟空直翻白眼,“俺老孙好声好气解释几句,眼瞅着就要消停了,结果你个呆子扛着钉耙窜出来,活脱脱猪妖现世,能不乱套么!”


    猪八戒还想跟孙悟空再贫两句,突然鼻尖飘来焦糊味,他把钉耙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跑,撒丫子就往厨房窜:“哎哟要命!饼要糊锅啦!”


    哪吒捧着热乎乎的野菜饼时,小肚子早打鼓半天了。这面糊煎出来的饼子不像以前啃过的硬面饼,轻轻一掰就咔嚓脆响,金灿灿的饼皮跟炸春卷似的层层绽开,薄得能透光的面皮叠了百八十层,断口处还能看见细细密密的小蜂窝。


    “好酥……”小哪吒嘟囔着咬了口,眼睛突然瞪得溜圆,“这也太香了吧!”


    软乎乎的面皮裹着脆生生的红萝卜丝,咬下去先是糯叽叽的口感,紧接着咯吱咯吱的脆爽在嘴里炸开,一大口下去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在嘴里蹦跶得正欢,香得哪吒腮帮子都鼓成了小仓鼠。


    哪吒咬第二口时,萝卜的清甜混着面香在舌尖打转儿,要说这味儿不算冲,可越嚼越有滋味儿,咽下去还泛着甜,愣是把他一直不咋样的胃口都给勾起来了。


    别看猪八戒中间跑出去,火候没拿捏到最完美,可面皮边角烤得焦黄,饼子里那点油渣更是神来之笔。哪吒腮帮子鼓动着,冷不丁咬到粒脆生生的油渣,嘎嘣脆得让人上瘾。


    “别说,这呆子做饭还真有两下子。”孙悟空叼着卷饼含混不清,他嘴上天天损老猪,其实自己也是个馋嘴猴。要不当年怎么听说蟠桃宴没请他,气得把桌子都掀了?按这位齐天大圣的说法,面子可以不要,但天上地下有好吃的敢不带上他,门儿都没有!


    孙悟空三口两口就吞了半张饼,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清甜汁水在嘴里像开了闸,甜津津的味道勾得他舌头直打颤。


    眨眼功夫,一张野菜饼下了肚子,哪吒这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小命捡回半条,惨白的小脸总算有了血色。他乐颠颠伸手去拿第二张,结果摸了个空——竹簸箕里光溜溜的,野菜饼全不见了!


    他猛回头一看,老头家的小孙子正捧着半拉饼,啃得满脸油光。那小孩儿被哪吒盯得脸蛋通红,饼子拿在手里放也不是吃也不是,犹豫着要不要把饼放回盘子里,哪吒小手一挥:“吃你的!小爷是那么抠搜的人吗?”


    “都过来都过来!”灶房门口突然飘来猪八戒的大嗓门,只见他端着冒热气的竹匾,刚出锅的野菜饼碧绿鲜亮滋滋冒油,“刚吓着你们了,赔你们张饼压压惊!”


    后世常有人被电视剧或是动画片里的猪八戒所误导,都当这是只白白胖胖的憨厚家猪。其实这呆子投胎时,投成了黑皮獠牙的野猪精,浑身黑毛像钢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凶神恶煞能止住小儿夜啼,也难怪刚刚会把那群娃娃吓成那样。


    所以,哪吒就更佩服高翠兰了,这夯货都这副尊容了,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在意,还能喜欢得上!


    可这会儿猪八戒端着香喷喷的野菜饼,笑得见牙不见眼,黑锅似的脸上硬是开出朵花来,这副憨厚模样在娃娃们眼里都顺眼多了。几个小崽子咽着口水蹭过来,脆生生喊了句“谢谢叔叔”,小手欢天喜地接过热乎饼子,啊呜一口咬出个月牙儿,油渣渣沾得满下巴都是。


    “甭谢甭谢!”猪八戒还怪不好意思的,耳朵尖红得发亮,“面缸米袋都是借你家的,老猪就出把子力气!”


    这野菜饼用的素油,也不沾半点荤腥,因此唐僧也捧着一块吃得斯文。他咬开里头红彤彤的脆萝卜丝,眯着眼睛端详:“此物瞧着像萝卜,却更加清甜可口,不知是叫什么名字?”


    老丈蹲在门槛上啃饼,笑得满脸褶子:“自家地里瞎种的野根苗,咱庄稼人也不晓得叫啥名儿。”


    “俺在高老庄那会儿见过!”猪八戒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嘴里,插话道,“这是西域这边才有的稀罕物,老百姓都管这叫沙参疙瘩,俺还弄来过一些给翠兰尝鲜呢!”


    哪吒这会儿精神头足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冒主意:“老爷子要不给咱们捎点种子?等唐长老往长安寄信的时候,正好拿回去试试水土!”


    小哪吒自小长在商周年代,那会儿陈塘关里都吃黍米疙瘩,可没见过大唐这么多花样。他听说好多新鲜吃食都是从各地传进来的,因此每回见着稀罕物,就跟小仓鼠似的总想往洞里藏。


    “这主意不错。”唐僧用帕子擦着指尖油花,虽说出家人不该贪嘴,但百姓仓廪实方知礼节。若是大唐子民都能吃饱穿暖,才有心思钻研佛法,不然饿着肚皮念经能念出个什么名堂?


    “好说好说!”老头儿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不过这沙参疙瘩可不太好听,既然长得像萝卜,又是西域来的,不如就叫胡萝卜吧。”唐僧顺嘴起了个名,那时候给外来货起名就是这么任性——西域传进来的挂胡姓,像胡瓜、胡豆、胡椒、胡桃;漂洋过海来的挂番姓,像番薯、番茄;西洋货就带西或洋字,像洋葱、洋白菜、西兰花、西葫芦,反正怎么顺口怎么来。


    可谁都没想到,他们这随口一说,愣是让胡萝卜提前几百年在中原扎了根!打那以后,取经队伍跟搬家似的——丝瓜秧子、西瓜藤、辣椒苗,连吃带拿往东土捎,硬是把中原的菜篮子撑大了好几圈。


    你还真别说,这些玩意儿不像稻麦那么娇贵,贫瘠地头也能蹿个子,让多少庄稼户有了活路。小哪吒也跟着沾光,功德金光蹭蹭往上涨!


    猪八戒这顿饭可没含糊,他不止烙了野菜饼,灶台上还咕嘟着绿豆粥,行李里掏出来的牛肉干也贡献出来。一屋子老小吃得满脸泛红肚儿溜圆,等老猪掏出白花花的银子结账时,老头家更是乐开了花。


    “咱可不是吃白食的!”猪八戒摆出阔佬架势,把银子放到老头手心。


    老头原本心疼被吃空的面缸,这会儿攥着银子笑得不行,这些钱买米都能买全家一年口粮了!还都是新米!


    可老猪瞧着开心,但实际上心里苦啊!他特意和了那么大一盆面糊,盘算着能敞开肚皮吃个够。哪成想老头家突然冒出七八口人,自己刚塞了十个饼垫肚子,面糊盆就刮得能照人影。这会儿摸着半饱的肚皮,蹲在灶台边哼哼唧唧:“烙饼的厨子倒饿肚子,天理何在啊!”


    这家人吃饱喝足又收了银钱,气氛顿时热乎起来。唐僧给他们讲起西行路上的奇闻异事,家里小年轻听说他们降妖除魔,虽然信了几分,还是像老头儿那样劝:“几位师父真要闯黄风岭?那黄风大王手下小妖成百上千,要不咱们明早绕道走吧?”


    哪吒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坐在板凳上:“黄风大王?就这片的妖怪头子?”


    屋里正说得热闹,外头突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星星全没影了。狂风卷着沙石砸得窗户噼啪响,房梁被吹得咯吱乱晃,瓦片跳着脚哐当响,整个屋顶眼瞅就要被掀了盖儿。


    那老头手里茶碗差点没拿稳,扯着嗓子喊破音:“黄风!是黄风老妖来了!”


    【作者有话说】


    趁着值班的时候摸鱼了6000字,我真棒~[狗头]


    第40章


    小爷要喝油!


    这风邪门又吓人,待在屋里都跟坐船似的东摇西晃,房梁上灰簌簌往下掉,连桌子都在地上打转悠,外头更是飞沙走石,呼啦啦响得跟万千鬼哭似的,怕是人刚出门就能被卷上天。


    小哪吒身板儿跟柳叶似的轻飘飘的,这会儿又没力气,被风吹得满屋打旋儿。唐僧自个儿都被吹得踉踉跄跄,还是死命把他搂在怀里,袈裟都给吹得鼓满了风。


    “这他娘的是刮的哪门子妖风?”猪八戒一身肥膘少说两三百斤,原本跟石墩子似的扎在地上,这会儿肥肉抖得跟凉粉似的,居然也仿佛喝醉了一样直打摆子。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砖缝里一插,跟定海神针似的纹丝不动:“待俺老孙逮这妖风闻个味儿!”


    “猴哥净扯淡!”猪八戒抱着房柱直晃悠,“风能逮着闻?就算逮着了,不也从指头缝溜了?”


    “哼,井底之蛙!呆子瞪大眼瞧好了!”孙悟空冲他呲了呲牙,五指张开凌空一攥,真从风里揪出一把黄沙,他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猴毛都呛得炸起来,“呸呸!带着股子土腥味,准是西边黄风岭刮来的晦气!”


    “猴哥!咱俩出去逮住这放风的妖怪,干他个屁滚尿流咋样?”猪八戒扯着袖子捂住口鼻,闷声闷气嚷道。


    “呆子长点脑子!咱前脚走,后脚妖怪就过来抄家咋办?”孙悟空抬手遮着眼睛直皱眉。


    其实孙悟空有桩心事没跟人提过——他那双火眼金睛是在老君炉里烟熏火燎炼出来的,虽说能破妖魔鬼怪的障眼法,可落下个风一吹就流眼泪、烟一熏就睁不开眼的毛病。这会儿黄风迷眼,孙悟空眼前早雾蒙蒙一片,真要打起来怕是要抓瞎,可这事儿说出去丢面儿,他咬着牙愣是没跟人提起过。


    “各位长老莫慌!有灵吉菩萨镇着,出不了乱子!”老头儿哐当把门窗都闩死,转身吆喝家里小辈,“小的们快过来拜菩萨!”


    哪吒他们闹不清楚这是咋回事,看得直瞪眼——外头妖风刮得房梁都要断了,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这家人不堵门不搬柜,反倒齐刷刷跪在堂屋菩萨像前磕头作揖,脑门磕得青砖邦邦响,嘴里还嘟嘟囔囔念经。


    哪吒虽然没有火眼金睛,但天生对魔气敏感得很,打眼一瞧就能瞧出谁作恶多端。他这西行路上与孙悟空配合默契,一个辨真假,一个分善恶,基本没失过手。


    自打他学会炼化功德的法门后,哪吒对功德金光和香火愿力更是看得格外清楚。这会儿在他眼里,他分明看见老头儿一家脑门上都窜出金线,金灿灿的愿力跟决堤洪水似的,哗啦啦涌进菩萨像,最后在天空凝成一条发光的金河奔腾向南。


    “乖乖!这愿力多得吓人!”哪吒睁大了眼睛,这老头家统共不到十口人,可这金灿灿的愿力跟开了闸似的,愣是顶得上一座大庙的香火!


    他突然想起修炼法门里提到过,人在生死关头散发的愿力最纯粹。这会儿外头妖风刮得房倒屋塌,这家人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难怪愿力跟泄洪似的。


    “咋了?”唐僧看不见什么金光,以为哪吒被妖风吓着了,赶紧搂紧他,“不怕不怕,风刮一阵就过去了。”


    “嗯……”哪吒含糊应着,盯着半空久久难以回神。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铺天盖地的愿力压根儿不止这一处!方圆百里的百姓这会儿怕不是都在跪地磕头,求灵吉菩萨大显神通,千家万户的愿力跟萤火虫似的往南飞,金光都快把天给映亮了,这得是多少人在跪着求菩萨啊!


    说来也怪,仿佛是这祷告起了作用似的,当天上积攒的愿力浓得快凝结成实质时,外头呼号的妖风居然真的慢慢消停了。


    孙悟空一推开门,外面早变了模样——村口的老槐树都给连根拔起来了,隔壁那栋房子的房顶不翼而飞,村落里瓦片砖头满地都是,这下大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地方破破烂烂全是这妖风造的孽。


    “可算消停了!多谢灵吉菩萨显灵!”老头儿腿都跪麻了,边捶着后腰边颤巍巍站起来,“好了好了,这回又熬过去了。”


    哪吒歪着脑袋发问:“你们怎么就断定是灵吉菩萨显灵呢?万一是这风自个儿停了。”


    “哎,说不清哪年哪月起的,那百果岭叫群妖怪给霸占了去,三天两头刮黄风,一刮能闹腾好几天。”老头儿蹲在门槛上,望着门外的惨状直叹气,“好好个青山绿水的好地方,如今都改叫黄风岭。那些个畜生趁着妖风作乱,又是砸门抢劫又是绑娃娃,要不是灵吉菩萨显神通,狠狠教训了那帮畜生,你们现在路过的就不是村子,得是一大片坟头包喽。”


    哪吒拧着眉头问:“菩萨都出手了,怎不把这祸害连根铲了?”


    “老朽也就瞎琢磨,各位可别往外传……”老头儿压着嗓子往门外瞅了瞅,“你瞅那黄风刮得天地变色,妖怪得多大本事?我寻思那天菩萨独个儿来降妖,八成没把黄风大王彻底制住,自个儿怕是也挂了彩。不过自打菩萨显灵后,只要家里供着佛像的,妖怪都不敢来撒野。”


    老头儿说着又指了指供桌上的菩萨像:“再说现在刮妖风也不怕,只要诚心拜一拜这菩萨像,保管不出三炷香的功夫风就消停了。搁以前得刮好几天呢,如今算是烧高香喽。”


    唐僧忍不住问道:“既有妖怪作乱,黄风又这般凶险,施主们何不迁居他处?”


    “搬家?”老头儿摇了摇头,“搬哪儿能躲得过这妖风啊?往东走三十里是黄风,往西五十里还是黄风。再说这拖家带口的出去,房子田地都没着落,一大家子不就成了要饭花子?村子里倒是有几户搬了,可在外头混得还不如咱这儿,听说在城里连饭都吃不上,这会儿正收拾包袱要回村呢。”


    老头儿说着又挺直腰板:“老朽早跟他们说过,家里请尊菩萨像供着就行了!但凡听劝供上菩萨的,哪个不是妖怪不侵、黄风不吹?偏有些犟驴不信邪,结果被妖风掀了屋顶!”


    老头儿嘴上说得轻巧,可哪吒瞧得分明——他眼眶里却泛着红,要不是实在没辙,谁肯把一大家子性命都拴在一尊时灵时不灵的菩萨像身上?


    “猴哥,要不咱顺道把那黄风怪收拾了吧!”哪吒扯了扯孙悟空的衣摆,“也正好还这方百姓个安生日子。”


    “小祖宗啊……”孙悟空戳戳哪吒的小脑瓜,哪不知道这小崽子惦记着攒功德。可回头瞅瞅队伍里——念经的和尚不能打,病号哪吒上不了阵,还有个就知道吃的呆子,再加上自己这见风流泪的火眼金睛,他挠着腮帮子硬是没给个准信:“明儿上路先探探路再说!”


    要说他这回怎么转了性子,变得如此谨慎。只能说经历乌巢禅师那茬儿后,孙悟空至今还记得当初眼睁睁看着哪吒被攥在佛掌里动弹不得,自个儿却只能干瞪眼的憋屈劲儿。这石头心肠的齐天大圣倒是也落下心病了,竟也学会了三思而后行。


    哪吒可不管这些,当是猴哥答应了,拍着胸脯跟老头儿保证:“您老把心放肚子里!等小爷收拾了黄风怪,保准让你们岭上岭下都太平!”


    “你们这……唉!”老头儿见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非但不绕道走,还要往妖怪老巢里钻,半是感动半是愁,“菩萨保佑,可别让好心人喂了妖怪……”


    “怕啥!有俺老猪坐镇,那妖怪敢露头就叫他吃耙子!”猪八戒扛着钉耙也凑上来,他自从加入取经队伍,还没真刀真枪干过一场,早就憋着要露两手了。


    孙悟空嗤笑道:“瞧把你能的!到时候碰见妖怪,可别调头就跑。”


    这一宿睡得倒是安稳,天刚蒙蒙亮,猪八戒就撅着腚在灶台忙活,熬了锅稠糊糊的粟米粥,众人收拾好行李,便要与老头儿一家作揖告别。


    临行前老头儿拄着拐杖送到村口,猪八戒正准备扛着行李出发,转头想了想,又塞给老头两吊铜钱,再捎上些肉干和烧饼,他挠着后脑勺怪不好意思,毕竟昨儿烙饼把人家半缸面粉都造完了。


    “哎呦!昨儿个招待不周,反倒让长老下厨给咱们做饭,又收了那么多银钱,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这怎么使得!”老头儿跟猪八戒推来挡去,最后拗不过老猪的倔脾气,只得收了下来,“昨天家里小辈不懂事,冲撞了长老,您可别往心里去。长老您看着五大三粗,心肠倒是菩萨转世……”


    “嘿!光他是菩萨转世?那俺老孙呢?”孙悟空听着却有点不舒服,蹿过来问道。


    “都是活菩萨!都是活菩萨!”老头儿慌得直作揖,“几位要是前头实在难走,千万记得回咱家歇脚!小老儿定当杀鸡宰鹅好生招待!”


    “老丈就等着好消息吧!”哪吒骑在白龙马上晃悠着小短腿,“小爷可不走回头路!”


    一行人离了村落,日头刚爬到树梢尖,迎面便撞见座巍峨大山。哪吒抬头一瞅——高得直插云彩,险得让人胆颤,山腰缠着团团白雾,怪石嶙峋跟刀劈斧砍似的,时不时还有豺狼虎豹从枯草丛里冒出头。


    “这山看起来不简单啊!”哪吒仰着小脑瓜直咂嘴,他昨儿在床上睡了个囫囵觉,精气神儿足得很,“瞅这架势,铁定藏着妖怪窝!”


    这些日子走南闯北,哪吒也练出了几分眼力劲儿——但凡看见山尖冒邪气、石头长歪相,或是这般云雾瘴气的,十有八九藏着成精的妖怪。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晃悠着走在前面:“管他什么精怪妖魔,俺老孙一棒子撂倒就是了!”


    孙悟空话音还没落地,忽听得“呼啦”一声,山坡上蹿下只花斑大虎,这畜生尾巴甩得比鞭子还响,四蹄生风往下冲,冷不丁跟上山的一行人撞了个脸对脸。


    “好个畜生!”猪八戒逮着机会就要逞威风,小眼睛瞪得溜圆,甩开行李抽出九齿钉耙,“让你猪爷爷教教规矩!”


    哪知这老虎就地一滚,虎皮“刺啦”裂开道血口子,露出张血糊糊的怪脸。原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老虎,而是只修炼不到家的虎精,化形都还有些不利索,只听他叉腰骂道:“慢着!老子可是黄风大王座下开路先锋!奉命巡山呢!你们是哪座山头的野妖怪?见了本先锋还不磕头?”


    这虎先锋显然是把猪八戒和孙悟空当成同行了,说着瞥见白龙马上的唐僧和哪吒,咧开血盆大口直乐:“这和尚细皮嫩肉的,小崽子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倒是难得的好货色!是要孝敬咱们大王的吧?还挺会来事儿!”


    “你他娘的眼珠子长蹄子上了?”猪八戒最恨别人说他是妖怪,此刻他听这妖怪竟把自己当同类,气得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说着抡起钉耙就砸,“爷爷们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听说你们黄风岭作恶多端,专程来替天行道!你个虎崽子敢拦路吃人,今儿撞上爷爷算你命数到头了!”


    那虎先锋能在黄风岭混成头目,倒也有两把刷子。只见他腰身一扭,噌地躲过钉耙,他眼见猪八戒凶神恶煞,旁边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还没动手,心里直打鼓,扭头就往山坡上窜:“有本事等着!老子回洞喊兄弟!”


    “想跑?门都没有!”猪八戒一心想拿首胜,扛着钉耙就追。那虎先锋蹿上山坡,突然从草窠里摸出两把铜刀,转身就是两刀劈来。猪八戒慌忙架起钉耙,两人在陡坡上你砍我砸,震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这夯货,半盏茶功夫还拿不下个看门的!”孙悟空瞅着猪八戒跟虎妖打得难分难解,急得抓耳挠腮,突然一个筋斗翻进战圈,“呆子闪开!看俺老孙的!”


    虎妖本就招架不住,忽见金箍棒带着破风声劈来,当即就地一滚现出斑斓虎原形,四爪生风往山下窜。猪八戒哪肯罢休,钉耙抡得跟风车似的穷追不舍,孙悟空也只好跟上。


    那虎妖眼见要被追上,突然转过个岔路,把虎皮一蜕往石头上一盖,自己化阵妖风溜了,竟是使了个金蝉脱壳。这妖风打着旋儿绕回山脚,正瞧见那唐僧和哪吒还在路口傻等,索性顺手抓小鸡似的拎着俩人,直往黄风洞方向飞沙走石而去。


    孙悟空和猪八戒追到半山腰,却发现那老虎累得瘫在原地,显然是跑不动了,猪八戒冷笑一声,抢着抡圆了九齿钉耙就砸,“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这呆子,人家站着不动都没辙!”孙悟空也抡圆了棍子砸下去,碎石乱崩就是不见血花,这才觉得不对劲。俩人凑近仔细一瞅——好家伙!那哪是什么虎妖,分明是在石头上裹着张虎皮,活像只趴着的老虎。


    “坏了!着了道了!”孙悟空突然醒悟过来,后槽牙咬得嘎吱响,驾起筋斗云就往回窜。到地儿一瞅,哪还见得着唐僧和哪吒?只剩白龙马孤零零在原地,行李散了一地。


    黄风洞里,哪吒被藤条捆起来吊在墙上,他抬头打量着洞顶的钟乳石:“啧啧,想不到小爷还有被妖怪抓起来的时候……还记得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好像也是在这样的山洞里吧?”


    那还是在双叉岭的时候,这和尚恰好也是被虎妖捉了起来,与此情此景分外相似,只不过这回还多了个小哪吒。


    “这么说来,贫僧倒是与山洞有缘。”唐僧又被捆成了粽子,但与上次的惴惴不安不同,有哪吒陪在他身边,他竟是感觉不到半点害怕,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两句。他温声细语地问道,“捆得可难受?伤着身子没有?”


    “放心,这点破藤条算啥,真打起来小爷能把这山洞拆了重修。”哪吒晃着脚丫子神神在在。其实他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三太子千交代万嘱咐,说是裂缝没完全愈合前不许运功,更别说跟人干架,要不然伤口反复开裂,怕是要落下病根。


    方才虎妖卷着妖风扑来时,哪吒手指头都掐着三昧真火的法诀了,但他转念一想又松了劲——孙悟空那火眼金睛肯定能识破妖怪诡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追过来,若猴哥实在指望不上,到时候自己再掀桌子也来得及。


    不过说来也怪,堂堂齐天大圣加天蓬元帅,俩加起来少说千八百年道行,竟被个巡山小妖耍得团团转。哪吒越想越乐,等脱了困,非拿这事臊他们三天三夜不可。


    “不过这黄风大王,倒是有点蹊跷。”唐僧低声说着,手腕在麻绳里挣了挣。他想起方才被抓来的情形,虎先锋急吼吼要架锅烧水炖了他们,黄风大王却跟没睡醒似的,只摆摆手说先绑在后洞,改日再吃,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是挺古怪的。”哪吒也跟着点头,这黄风怪虽然周身缠绕黑气,但反倒不如虎先锋身上邪气浓重。更稀奇的是,他居然知道观音菩萨派他们取经,连孙悟空的来头都门儿清。听说他们身份后,那妖怪跟丢了魂似的蹲在石座上发呆。


    反正那黄风怪也不着急开饭,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哪吒倒生出几分闲心,他抬脚踢了踢石壁,冲旁边看守的小妖嚷嚷:“喂!那边獐头鼠目的,给小爷拿个炊饼来!”


    野狼精正抱着钢叉打盹,突然被脆生生的童音惊醒,他呆愣愣指着自个儿鼻尖发懵:“叫、叫我呢?”


    他在妖洞当差这么多年,头回见着这般嚣张的肉票——这娃娃手脚被缚还敢使唤人,倒像是来巡山的祖宗。


    “废话!不叫你叫谁!”哪吒板着脸故意吓唬道,“没瞧见你家大王要留我们当存粮么?要是饿瘦了爷几个,到时候他啃着硌牙,你猜他先吃谁?”


    野狼精爪子挠了挠毛耳朵,心想好像有点道理。山下农户养鸡养鸭都还喂谷子呢,这俩养着好像是该喂饱点,只是这倒霉差事怎么落到自个儿头上了。他耷拉着尾巴,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往库房走,后边又传来哪吒的喊声:“记得炊饼要烤得金黄酥脆!软趴趴的我才不吃!”


    野狼精一个踉跄差点撞洞门上,洞壁火把扯得他的影子老长,这到底是谁绑了谁啊?这讨价还价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山大王呢!


    哪吒左等右等,愣是没等到野狼精端着炊饼回来,孙悟空的毫毛也没见着半根。这孩子本来还想多体验一会儿被绑票的滋味,不过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胳膊肘轻轻一抖,捆着的藤条噼里啪啦断成七八截。他蹦到地上三下五除二解开唐僧身上的绳子,倒让唐僧看得皱眉不已:“你这般使蛮力,当真不要紧?”


    “小菜一碟!”哪吒甩甩手腕逞强道,其实只要不运功就没事儿,不过真要和妖怪们动起手来,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洞窟深处火把映得洞壁鬼影幢幢,唐僧举着火把在前头探路,哪吒攥着他的衣角紧跟在后。小哪吒左顾右盼,满脑子都在盘算遇到妖怪怎么动手。可奇怪的是山洞里空空荡荡,别说妖怪喽啰,连只耗子都没撞见。


    直到他俩一路走到死胡同,哪吒蹬着眼前光溜溜的石壁,这才反应过来:“这路……好像不太对啊?”


    “这……贫僧似乎记不得来时的道儿了。”唐僧举着火把面露难色,方才被狼妖推搡着进来,倒也没太在意,这会儿才发现山洞里岔道密布,每隔几十步就分出几条小路,绕来绕去早就辨不清方向。


    “嘁!连个道都记不住!”哪吒接过火把往洞顶照,拽着唐僧袖子就往前走,“还得看小爷本事!”


    虽说小哪吒自信满满,可当年在玉虚宫时,他也十有八九走错路,回回都是太乙真人举着灯笼把他从回廊拐角捡回来。这会儿他牵着唐僧在岔道里转悠,眼见石壁上青苔从左边长到右边,又从前洞绕回后洞,别说找出口,连原先绑他们的石柱子都找不着了。


    “这破地方!”当哪吒第三次走到死路时,洞顶渗下的水珠正巧滴在他鼻尖,倒像是老天爷在笑话他,他望着纹丝不动的岩壁,小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拿出乾坤圈砸墙开路,“小爷干脆把这山劈了算了!”


    “别急别急,咱们再探探路。”唐僧连忙拉住哪吒手腕,把那发烫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生怕这孩子又要强行运功。


    “等下……”哪吒突然抽鼻子,脑门几乎要贴到石壁上,“这石缝里飘出来的味道,好像有点奇怪……”


    “没有啊。”唐僧动了动鼻子,却是什么也没闻见,他举着火把弯腰看时,就见到哪吒正趴在地上,脑门似乎撞开块松动的石板,暗格里滚出个仔细包裹好的陶罐。


    哪吒揭开盖子,指尖戳破油纸蘸着晶亮液体对着火光,晃得他眯起眼:“嚯!够透亮的!这是灯油?”


    “还真是。”唐僧凑近细看,话音未落,就见哪吒跟被勾了魂似的,指尖蘸着金灿灿的灯油直往嘴里送,吓得他一把攥住那手腕,“这哪是能进口的东西?”


    “可这味儿也太勾人了,比昨儿吃的野菜饼还香……”哪吒喉咙咕咚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琥珀色的油膏,全然不知这罐灯油实际上装的是灵山大雷音寺的宝贝——此地的黄风怪本是佛祖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趁着罗汉打盹,从佛祖眼皮子底下盗走了琉璃盏里的灯油,才一路逃到了这里。


    要说灵山的灯油可不比凡物,里头凝聚着万千信徒磕头叩拜凝成的香火,都稠得能扯出丝儿来,落在修炼过法门的哪吒鼻中,却比龙肝凤髓还要诱人百倍。哪吒前些日子刚把体内攒的金光愿力炼化完,这会儿闻着灯油香,活像三天没吃饭的饿猫撞上鲜鱼摊,眼睛怎么也挪不开。


    “咕嘟——”哪吒又咽了咽口水,其实他闹不清罐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也担心万一喝坏了肚子咋办。他本想先尝一尝,谁知舌头刚沾着灯油,五脏六腑就着了火似的闹腾,到底是饿虎扑食般举着罐子仰脖猛灌,眨眼功夫一罐子灯油就下了肚。


    要说那黄风怪也是可怜,当初在灵山佛殿梁上蹲了整三年,才趁着守灯罗汉打瞌睡偷得这罐宝贝。他平日里把油罐锁在洞窟最深处的石龛里,初一十五才舍得舔一指头,生怕多抿一口就没了。哪成想哪吒跟灌凉白开似的,“吨吨吨”几大口见了底,全便宜了这小家伙。


    “痛快!”哪吒把空罐子倒扣着晃了晃,抹着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浑身跟泡了温泉似的毛孔都张开了。而洞口外的黄风怪突然心口绞痛,仿佛心脏一下子缺了一块似的。


    “你这孩子……”唐僧捏着袈裟角擦了擦哪吒下巴上的油渍,他原本担心这妖精洞里东西不干净,可见到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倒比先前病怏怏的模样精神百倍,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嘿!这可比什么九转金丹还灵!”哪吒蹦跶着转了个圈,又翻来覆去看着自己手掌。刚才那口灯油喝下去他就知道,这绝对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香火愿力了。那灯油刚进肚皮就化作暖流,都不用他催动功法,自个儿就往经脉里钻。原先还隐隐作痛的旧伤,眼下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他手腕上的乾坤圈可不光是砸人用的,其实还是个随身的小型仓库。这两天他早把火尖枪、混天绫这些兵器都收在里面,金灿灿的圈子套在腕子上,看着就像个装饰品。


    “这两天身子骨都快闲出毛病了。”哪吒咔咔掰着手指头转脖子,叮铃哐啷一阵响,这会儿火尖枪已经握在手里,混天绫在身后飘得跟红霞似的,“竟然敢绑小爷?这就让他们尝尝小爷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


    [狗头]您的队友小哪吒已断线重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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