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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吴二叔既然打算做吴秀珍的推荐人, 当天下午就带着吴秀珍往镇上去了,镇上是有个党组织部的,很简陋的一个小房子, 但是门口有红旗, 墙上有标语,进门之后就是书桌, 书桌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翻看书本,能看出来是语录。


    另一边还有两个人,正在整理东西, 后面还有一道门,通往哪里就不知道了。


    吴二叔一进门,书桌后面的人就站起来了:“吴二叔, 您怎么来了?来来来,这里坐, 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嘛?”


    吴二叔不光是退伍兵,也是党员,这边的工作人员都是认识他, 每年发的退伍兵补助, 还有党员要开会之类的,见面次数并不少。


    吴二叔笑道:“不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来, 是要推荐一个小姑娘入党的, 吴秀珍,到前面来。”


    吴秀珍赶紧上前,挺胸抬头。


    那工作人员打量她一下, 笑道:“吴秀珍?是大吴庄的?和吴二叔是什么关系?”一边问,一边冲吴二叔摆摆手, 这意思就是让吴秀珍自己来回答的。


    吴秀珍赶紧应道:“是大吴庄的,吴二爷是我本家爷爷,吴二爷是我亲爷爷的堂兄弟。”


    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不问什么就绝不会做多余回答,十分乖巧。


    当然,要入党,只有乖巧肯定是不行的。


    这位工作人员的询问,和吴二叔的比起来,就更类似于一种考试了。从建党时间,建党地点,建党宣言,还有党内大事儿,党内主要发展脉络,党章,党意……有一个很系统的询问。


    吴秀珍有八成能回答的上来,她这一年没少看书,也是为了解这个世界做的一些努力。


    “这位小同志学的很不错。”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工作人员才略微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拿出来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有入党申请书的主要格式,你先看看,回头就按照这个格式来写,写好了送到我这里来,到时候就不用让吴二叔带着来了。”


    申请书的格式是比较简略的,上面大标题,开头的称呼,后面的日期,以及签名按指纹,就这么些了。


    吴秀珍忙点头应了,为表示郑重,特意将自己带来的稿纸拿出来,将这几行东西抄写上去。


    等出了党组织部,就忙给吴二叔道谢:“多谢二爷爷了,要不是二爷爷今天带我来,我都不知道这大门朝哪儿开呢。还有这推荐人,没有二爷爷,我这个入党也绝无可能,为表示感谢,我请二爷爷吃东西?国营饭店现在肯定开门了。”


    吴二叔摆手:“将你二爷爷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贪嘴的?为党挑选好苗子,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你要真想谢谢我,以后好好干,做好人民的公仆,为人民服务,我就高兴了。你要是做错事儿,那可别怪我打你啊。”


    吴二叔抬手做了个打的动作,吴秀珍不躲不避:“吴二叔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我要是干不好丢了您的脸,别说是打了,你就是杀了我都行。”


    “可不兴说这话,新国家了,不能喊打喊杀。你要是不好好干,我就让村长将你赶出去。”吴二叔说道,到底还是警告了吴秀珍一番:“做事儿凭良心,你现在也是读书人了,这得维持好初心才行。”


    他不光不让吴秀珍请客吃饭,还要带吴秀珍回家,留吴秀珍在自家吃饭,说是要教导吴秀珍做党员这事儿。吴秀珍一个做完备的,也不好很违背长辈的意思,也只好跟着去了。


    简简单单一顿午饭,吃完之后,老人家要休息,她就赶紧先回家了。


    “在你二爷爷家吃饭了?那回头我买点儿点心什么的送过去。”何巧并不很当回事儿,农村嘛,在亲戚家里吃顿饭很正常的。


    她进屋找了肉票出来 :“买点儿肉,弄点儿肉包子送过去算了,你二爷爷不一定喜欢吃点心,干的干,硬的硬,包子最合心意了。”


    吴秀珍点头接过来了,又看见吴建国屋子门口放了些泥砖,就问道:“大哥是要自己弄灶台?”


    何巧点点头:“是,我可告诉你,分家是分家了,但并不是断绝关系了,你大哥事儿虽然做的不对,但也不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以后你们兄妹,照常相处,你呢,也是要入党的人了,言行都留意点儿,别让人抓了什么把柄。”


    吴秀珍笑了笑:“你不怕我欺负陶红梅啊?”


    “我怕什么,你只要没受欺负就行了,陶红梅又不喊我妈。再说了,就陶红梅那样的,估计也不是好欺负的。行了行了,赶紧买肉去吧。”正好下午没啥事儿,发点儿面,晚上吃肉包子。


    吴秀珍拿着钱和票出门,正要去问问秀丽要不要去镇上,就被人猛的撞了一下,那人个头比她略矮一点儿,于是这脑袋,就正好撞在了她胸口上。


    那瞬间,吴秀珍都觉得自己灵魂要出窍了,疼的她脸都扭曲起来。


    撞人的自己也跌坐在地上,她个子不算高,长的也瘦巴巴,自然是撞不过吴秀珍的。


    “你跑那么快……”吴秀珍疼的话都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憋,没等她说完呢,后面就传来喊声:“大丫,你跑什么?给我回来!”


    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儿迅速起身继续往外跑,但这么耽误一会儿功夫,后面追赶的人就已经过来了,一手抓着大丫的胳膊,恶狠狠的往她后背上拍 :“你跑啊,你有本事继续跑啊。”


    拍的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大丫则是和木头人一样,任由那妇女打,一个字也不说,连动作都没有。


    “哎,大妈,你这是做什么呢?”吴秀珍赶紧喊道,那女孩儿瞧着就可怜巴巴的,她被撞的那么疼,都还没找人出气呢,这女的打起来可真是半点儿不心疼啊。


    “我打我自己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大妈翻个白眼问道,吴秀珍顿了顿,也翻个白眼:“当然有关系了,你刚才在后面也看见了,你闺女,撞了我,你这当妈的,过来不说赔礼道歉,你当着我面儿打她是什么意思?”


    女人有些被噎住了,但很快就仰头:“不就是撞了一下吗?都农村人,有什么可娇气的?再说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也是,谁让你站在这里了呢?”


    “我家门口我还站不得了?”吴秀珍都有些无语了,何巧在里面听见动静也忙出来:“谁啊?”


    第52章


    等看清楚那女人, 她就忍不住眯了眯眼:“张大鹅,你在我家门口干啥呢?”


    张大鹅看见何巧,也收敛了些, 怎么说呢, 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呢?何巧那脾气可不算好, 她婆婆出身有些小问题,所以吴石头在村子里日子不太好过,她嫁过来之后, 那真是,谁敢说吴石头一句不好,她都能冲上去和人拼命。


    张大鹅到底是不太甘心的道谢了:“我家大丫没长眼, 撞到你闺女了,大丫, 还不赶紧道歉。”


    一边说,一边抓着大丫的胳膊,使劲的拧了一下, 大丫疼的差点儿没跳起来, 脸色当即就变了,但顿了顿, 还是忍下来了, 鞠躬给吴秀珍道歉:“对不起。”


    吴秀珍摆摆手:“我不是非的要你道歉, 我就是觉得你妈这样打你不行,亲母女是吗?”


    大丫低着头没说话,张大鹅一蹦三尺高:“你这小丫头说的是什么话?不是亲的难道是后的?你满村子打听打听, 我张大鹅,生孩子坐月子, 哪个没经历过?这死丫头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这样说是想干啥?挑拨我们母女之间情分?”


    吴秀珍摇摇头:“不是挑拨你们母女情分,我就是看不明白,既然是亲生的,你刚才打她,下了死手的打,那是为啥?”


    张大鹅冷笑一声看何巧:“你不管你家闺女?村里的小子姑娘,哪个没挨过打,怎么到她嘴里,这事儿就不对了呢?再说,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我打的我闺女,又不是你闺女,我生了她养了她,我别说是打她了,我就是打死她,那也是没问题的。”


    “你说的不对。”吴秀珍反驳,张大鹅怔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打死她也没问题这话不对,现在是新国家了,新法律,当父母的要打死子女,也是要偿命的。”国家推翻四旧,这种子女的性命就是父母手里的玩意的想法,也是四旧之一。


    简单来说,父为子纲这就是要被破除掉的。


    “从她生出来的那天起,她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就是个人,你打死了人,那就是要偿命。”吴秀珍说道,张大鹅没听懂,但不妨碍她撒泼:“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生了她养了她,我还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了?就是什么法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住我拉屎放屁?这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就是我的屎屁!我就能说了算!我就能自己做主!”


    大丫则是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吴秀珍,然后,抿了抿唇,就像是一个木头人,现在终于焕发了一点儿生机一样,总算是略微有了些表情:“你说的是真的?她要打死了我,也是要偿命的?”


    吴秀珍点点头:“那是自然,但是这种做法不划算,一命换一命,是最愚蠢的。也是最不划算的,因为她已经活了三十多年,你却只活了十几年,她吃过好的,穿过好的,你却没有,她那三十多年有好有坏,你这十几年却全是坏的,你就甘心一命换一命吗?再说了,你这一命,也不一定能换她一命。”


    大丫的脸色就变了变,先是有些不甘心的挣扎,但随机又有死灰一样。饶是如此,那中年妇女也暴跳如雷,对着大丫又打又骂:“你什么意思?你个坏了心肠的,还真打算害死亲娘不成?天哪,你该天打雷劈啊,我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一个孽畜啊,你这样盼着亲娘死的畜生,你就不该活着啊!”


    “我辛辛苦苦十几年,养出来个白眼狼,我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穿了,你听别人胡咧咧几句你就要亲娘去死啊。”那妇女开始拍着大腿哭,唱作俱佳。


    大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归是没说出口,整个人就更木了几分。


    何巧赶紧摆手:“你们家的事儿,你想上哪儿哭就上哪儿哭去,我家闺女心善,看不得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孩子受苦,这是她心肠好。再者说了,你闺女刚才撞那一下,指不定哪儿给我们撞坏了呢,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攀扯我闺女,咱们就上医院去检查检查,我闺女要是给撞坏了,你就等着赔钱吧。”


    “你闺女这还叫心善?她就没差撺掇着大丫往我脑袋上拉屎了。”中年妇女瞪着眼睛说道:“小小年纪,撺掇着我闺女和我一命换一命,这心肠歹毒的都比的上竹叶青了,还心善呢,啊呸,你也有脸说这两个字!实在是不行咱们就上委会问问去,就你闺女这种的,得判多少年!”


    “问就问,咱们也问问委会,新中国了,这在家将自己当成地主婆,吃喝都得亲闺女当丫鬟伺候的,能判几年,你也别说你没亏待你闺女,人家委会的人也不是瞎子,你满村子问问去,谁家女孩儿和你家大丫一样的年纪的,长的和大丫一样干瘦干瘦的?大丫今年有十五岁了吧?你看看这个头,你看看这脸色,你看看这头发!”


    吴秀珍冷笑一声:“没建国之前,那地主还只是奴役百姓呢,你这更心狠,连亲闺女都当奴才,你真是可惜了,生在新社会了,你这样的人,就该生在古代,别说是给你配个丫鬟用了,还得给你准备几个婆子小厮是不是?我也奇怪了,新社会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保留着地主婆做派呢?该不会是你们家里……”


    中年妇女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赶紧打断吴秀珍的话:“你别胡说八道,她长得矮是因为天生的,她长不胖是因为我们家都没吃的,家家户户就那么点儿工分……”


    “怎么的,你还想栽赃村子里过得穷,连个女孩儿都养不起?还是说村子克扣你工分了?克扣你粮食了?大家都是干的一样的活儿,那凭什么别人家的姑娘都能养的好,你家的养不好呢?妈,你去找村长来,今儿这事情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看看到底是村子在针对你们家,还是你们家在将亲闺女当奴隶用。”


    何巧就有些为难,她本意是不想惹麻烦的,她这辈子,也就和自家的事情有关系的时候才能稍微动一动,和自家没关系的,那各扫门前雪,她干啥要出头呢?


    可哪儿想到自家闺女嘴巴那么厉害,三两句话,这就邀请村长了?


    中年妇女嗷呜一声就扑过来:“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栽赃!我打死你个贱蹄子!”


    何巧赶紧就伸手去拦,还要喊大丫:“大丫,赶紧去喊村长,你要有良心,就赶紧的!”


    大丫原本站着没动,但是眼睛落在吴秀珍身上,顿了顿,还是一转头赶紧往村长家跑去。何巧拦着那中年妇女,但那中年妇女下手挺狠,原本就冲着吴秀珍的脑袋来的,现在一把就抓住了何巧的头发。


    何巧也会打架,伸手就往中年妇女胸口去捶。中年妇女一边回手拦着,一边要去撞何巧,两个人瞬间打成一团。然后,边上站着的人也都不消停了。


    一个是中年妇女的儿媳妇,一个是吴秀珍。两个人很有默契,都上手去拦着对方的妈,然后趁机往人身上伸手。


    第53章


    吴秀珍呢, 没正经学过打架,她上辈子本就是要参加小选进宫的,因为长的好, 家里对她也是有几分期盼的, 所以从小除了学些点心手艺,刺绣之类伺候人的东西毕竟刚小选, 那是要进去伺候人的,做宫女去的。


    除此之外呢,就是能让男人喜欢的东西, 比如说,琴棋书画书画不能学,宫里伺候人的, 不能识字。除非是得了主子宠爱,主子允许了, 才能读书识字。


    吴秀珍也是做了小主之后,这才开始读书的。


    所以她虽然这会儿有一腔勇气,但是……真不占上风。没一会儿就挨了好几下, 腰上, 胸口,腋窝, 头发都被拽下来一把。疼的她龇牙咧嘴, 也幸好吴红军和金轩来得快。


    吴红军着急去救亲妈, 金轩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打女人,就在旁边指挥:“抬腿往左边踹, 脑袋往前撞,抓她胳膊肘……”


    吴秀珍下意识的跟着他说的去做, 不是她反应快,而是条件反射。上辈子在宫里,两个人好的时候,那浓情蜜意的,金轩喜欢打猎,也是指点过吴秀珍骑马射箭的,还有些基本的功夫招式。


    她跟着学的多了,对金轩这指令,就下意识的去遵循。


    “都住手,干啥呢?都在干啥呢?”眼看吴秀珍逐渐占上风,那家媳妇儿有些应付不过来,被吴秀珍按住了打的时候,村长赶过来了,吴秀珍正要停手,就听见金轩喊道:“按住她肩膀,抬腿往上撞!”


    随后转头看村长,顺便将人拦住:“哎呀,村长你可来了,这个是谁家的?这么嚣张呢,明知道吴秀珍是咱们村点心厂的技术骨干,还下这样的狠手,万一将人打受伤了怎么办?她那双手可金贵的很,不管是绿豆糕还是板栗糕,可都是她先做的。”


    绿豆糕的秘方说是他找的,但是他也说了是找吴秀珍帮忙做出来的,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懂厨艺是不是?


    村长多聪明啊,一听就知道这话的意思了,斜眼看金轩:“吴秀珍在这儿好端端的站着呢,反而是张家这儿媳妇儿,看着不太好。”


    张大鹅的儿媳妇儿捂着胸口躺在地上,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实在是这地方被猛烈撞击一下,那疼的,恨不能直接在地上翻滚起来。


    “张大鹅,你要是再不住手,我就扣你们家的工分了。”村长到底是给了金轩几分脸面,冲着张大鹅喊道。张大鹅十分不服气,转头就要分辨,然后就被何巧瞅准机会一巴掌拍脸上了。


    张大鹅顿时恼了:“何巧!你个贱人!”


    她再扑过来,却是沾不到边儿了,吴红军虽然长得不胖,但是高高大大,照样能将自家亲娘给保护严实了。


    村长喊道:“都不许动了,谁要是再动就扣谁家工分,吴秀珍,你先来说说,为什么打起来的!一个个的,太闲了是不是?要是太闲了,就去拾粪!”


    粪也是很有用的,沤肥,晒干了做燃料,你要是捡一筐子,还能给你算三个工分呢。


    但是吧,周边村子养牲畜的,人家自己村子里的人还不够捡呢,哪儿能轮得到他大吴庄的?所以要去就只能去很远的地方,并且很少,基本上一天也捡不到一筐。


    这活儿又累,又脏,基本上没人愿意干。


    吴秀珍伸手揉了一下脸颊,开口之前又忍不住瞪一眼张家儿媳妇儿,打人不打脸的道理没学过吗?


    “是这样的,我刚打算出门,就被这个大丫给撞了一下,原本我是不计较的,但是张大鹅跟在后面,就对大丫又打又骂,我就看不过去了,虽然大丫是她亲女儿,就她刚才那架势,完全是将人当奴才看的,可怜大丫,十几岁了,一点儿脸面没有,村长你自己看看……”


    她过去将大丫胳膊拽起来,衣服袖子捋起来,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看起来十分吓人,都肿胀起来老高了。吴秀珍再去掀开大丫的后背衣服,大丫稍微挣扎了一下,但随后又顺从,一言不发的转过身,任由吴秀珍给掀开。


    那后背上更可怜,不光是有青紫色的痕迹,还有裂开的口子,还有那种一道道交错的痕迹,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被细竹条以及锋利的竹片抽打的。


    或许还有别的,但这会儿,吴秀珍都不忍心仔细看了,实在是那些伤痕,太多,多的人一眼都数不过来,并且,新伤下面是旧伤,层层叠叠,旧伤不曾结疤,新伤就已经添上。


    大丫也有十五岁了,那身体干瘦的就像是一根棍子,后背摸上去都是骨头,一点儿肉都没有。


    吴秀珍深吸一口气,放下大丫的衣服:“村长,都已经是新社会了,咱们村竟然还有大丫这种被当成旧社会丫鬟随意打骂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村别说是被评选为优秀村子里,估计得通报批评了吧?”


    村长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要真是被吴秀珍这帽子给抠严实了,那别说是通报批评了,估计他这村长也干到头了,自己村子里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那还当什么村长?


    他看张大鹅:“张大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张大鹅就是再蠢笨,现在也知道事情有点儿不对头了,她也没有刚才那嚣张样子了,对何巧,她是不害怕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平头百姓,有什么好害怕的?大不了就是打一架嘛。但对村长……村长可是掌控她一家子吃喝的,说扣工分就扣的,她就是心里再怎么样,面上也得服气。


    第54章


    “那什么, 孩子不听话,当爸妈的打一下也正常吧?”张大鹅说道,伸手点了点周围看热闹的:“村长你也问问, 看谁家不打孩子的?那不都打吗?大家都打, 我为什么不能打?”


    “你放屁,谁家打孩子也没有像是你这样打的。”何巧当然是要给自家闺女撑腰的, 刚才吴秀珍已经偷偷告诉她了,入党!


    入党要的是什么?为人热情,愿意为百姓服务, 热心肠。


    那要是没遇见大丫也就算了,既然遇见了,这种事儿不伸手管一管, 那不成了冷心肠吗?再者,要是吴秀珍能热热闹闹的办几件事儿, 那以后人家党组织的人来调查,才能夸一句吴秀珍呢。


    “你问问去,谁家心疼孩子的, 打孩子不是冲那肉多的地方打?你倒好, 越是没有肉的地方你越是心狠啊,你就没差将孩子打成死的了。”何巧提高声音:“你这就是虐待孩子, 就是将孩子当奴隶看!”


    吴秀珍偷偷的给自家亲妈竖起来大拇指。


    何巧又问旁边人:“咱们都是当爹妈的, 也都知道, 那有时候孩子确实是气人,当爹妈的,就是会忍不住动手。那气头上, 控制不住多打了几下的也是有的,你们说是不是?但是你们凭良心说, 但凡是亲爹妈,能将孩子打成这样的?”


    顺便将张大鹅要辩解的话给堵住了。


    “那不能,再怎么打,手里得有分寸,大丫这孩子,那身上都没块儿好肉了,那可不是打一顿的事儿。”


    “大丫这孩子苦啊,我住她家隔壁,天天都是听着打骂孩子的,就没有说一天,大丫能避开一会儿的,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我有时候都怀疑大丫是不是亲生的。”


    “大丫,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和你父母分开过日子?”吴秀珍趁着人群都在吵吵嚷嚷,伸手拉住了大丫,她虽然是想将事情闹大些,但也是真心想解决这事儿的。


    怎么说呢,就是不能光做表面功夫。不然,后患无穷,既然要做了,这事儿就需得做到底。你哪怕是沽名钓誉,只为名呢,但凡你做好了,做到底了,那就是对的。


    再说了,只为名声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对不对?论心世上无完人。


    “分开过?”大丫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愿意,我自己能干活儿,我一个人能拿六个工分,我就是没地方住……我害怕……”


    她到底也就十五岁,出了家门就不知道该如何了。她担心自己没地方住,担心自己一个人会被欺负,担心她会吃不上饭虽然现在也吃不饱,但至少有一口吃的是不是?


    “你现在还没成年呢,该他们养你的,除非他们以后不要你养老。”吴秀珍安慰道,顿了顿:“只要你愿意分开过,今儿我就给你办成这事儿。你放心,等会儿你只管听我的。”


    吴秀珍转头看村长:“村长,我和大丫是差不多年纪,我看着大丫这样子,我就心疼。所以这次的事儿呢,咱们得有个法子,让大丫能改变现在的处境。我有一个法子,分家。”


    村长都惊了:“你说什么?分家?你脑瓜子是怎么……”被门夹了吗?


    吴秀珍抿抿唇:“我脑子没问题,你想想,现在事情闹得这样大了,若是不分家,那大丫在他家的日子还能过吗?就张大鹅这德行,会不记仇?你看她打大丫那狠毒,到时候万一一个过火将人打死了,到时候谁负责?”


    村长结巴了一下:“打死人……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吴秀珍冷笑一声:“被打死的人少吗?没建国之前,不说别的地方了,就咱们村子里,被打死的人,少吗?”


    村长对上吴秀珍那眼神,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有些慌慌的,嘴巴也有些不受控制:“也不少…… 你奶奶家有个姨娘就是被打死的。”


    大多是男人打死媳妇儿,少部分是打死孩子的,并非是血脉什么的,而是女孩子,长大了也是能换一笔钱的。谁会将自家值钱的物品打碎呢?


    吴秀珍笑道:“就算是打不死,到时候出了别的问题,比如说打到脑袋了,打到胳膊腿儿了,那怎么办?”


    “这可不是旧社会了,你当村长的说不许外传就传播不出去。现在可是新中国,不说别人了,就知青点那些人,往自家写封信说说这村子里的事儿,你能拦得住?到时候咱们村不说被上面注意到了,就这名声变坏,村子里的小子们到时候还能不能娶上媳妇儿?”


    吴秀珍问道,村长脸色就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吴秀珍嘴角抽了抽,不至于不至于,除了这个 ,村长就不会说点儿别的吗?


    但想想村长就是这种性格,要不然别的村都能发展点儿副业,他也就不会只领着村民闷头种地了。就是金轩吃主意开绿豆糕厂,他也是非得等金轩带回来了订单才答应。


    怎么说呢,谨慎到胆小,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容易被忽悠,坏处就是不太愿意冒头。


    吴秀珍又说道:“相反,你要是愿意护着大丫,到时候人家都会说咱们村子是仁义村子,有情有义,你说,到时候会不会有大把的姑娘看上咱们村的小伙子?别人村子的男人都会打媳妇儿,咱们村就定个规矩,不许打女人,你说,咱们村是不是就出出名了?出的还是美名?”


    村长讪讪笑一下:“这个怕是不好办,人家夫妻自家事儿,你说不许打媳妇儿……”


    清官难断家务事,连官员都不管的事儿,你指望个村长来管?再说了,人夫妻打架,那是床头打,床尾和,你偏偏要多管闲事儿给人家夫妻定规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咱们村现在有钱了,娶媳妇儿不是难事儿。”村长说道,想劝吴秀珍打消这荒唐主意。


    吴秀珍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事在人为,这事儿日后慢慢说,现在先说大丫的事儿,分家是最好的主意,大丫是个女孩儿家,可以自己洗衣服做饭,她也能干,村子里可以给她安排个比较轻的活儿,反正她只要养活自己就行了,这样一来,大丫能得救,咱们村也就不怕被人举报了,您说是不是?”


    村长深深觉得,他要是不愿意,下一刻,吴秀珍就能上镇上举报他去。


    因为吴秀珍已经好几次强调了,并且,那表情十分认真。


    他有些心慌慌,赶紧摆手:“别动不动就举报的,咱们村不兴这个。大丫这事儿,咱们缓缓处理,也别一上来就分家,这样,大丫,我有个提议,我批评批评你爸妈,让他们改正行不行?”


    吴秀珍嗤笑了一声,村长冲她摆手:“你小孩子家家,不知道单独过日子的艰难,那过日子不是说你有吃的,有个地方住就行了,那人情往来,那家里重活儿,没个长辈不行,再说了,父母打孩子,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对上吴秀珍的视线,只好改口:“是是是,这个不一样,大丫实在是苦,但是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要是能改,大丫以后日子好过了,总比分家来得强。大丫,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大丫没说话,看了看吴秀珍,就低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了。


    这边说了大半天的话,那边张大鹅也和围观群众吵的差不多了,上来就拽大丫胳膊:“走走走,你给讨债鬼,赶紧跟老娘回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的,你别以为你现在有靠山了,她吴秀珍算什么东西,管天管地管得到我自家事儿?”


    一边说,一边斜眼看吴秀珍,就要横过来身体撞开吴秀珍。


    吴秀珍侧开身体,笑道:“张大鹅,别着急走啊,事情还没解决呢。”


    第55章


    大丫也站着没动, 她不能回,她对张大鹅可太了解了,今儿她不光是在外面丢了脸面, 指不定还要被村长责罚, 那这口气肯定是要出的,出不到别人身上, 那回家必然是要出到她身上来的。


    “你算个球?我家的事儿轮得到你来张嘴?”张大鹅跳着脚就要往吴秀珍身上扑,何巧赶忙拦着:“我看你是不长心眼,你是要干啥?我都说了, 你敢动我家秀珍一个手指头试试,我不将你脑袋打开花我就不叫何巧,你以为我家秀珍是你家大丫?站在这儿等着你打?村长, 这事儿你要是管不了,那咱们就上镇上去。”


    村长黑着脸:“张大鹅你是没将我的话听在心里是不是?先扣掉你家十个工分吧, 我看你什么时候长耳朵。”


    张大鹅怔愣了一下,哭天抢地:“天哪,老娘累死累活一天才几个工分, 村长你张嘴就是十个, 你这村长别不是给她们何巧娘儿俩干的吧?”


    村长脸色都成黑的了:“你要是再胡说八道,那就不是十个了, 我看你家有几个够扣的, 今儿这大丫的事儿, 既然我撞上来,那就得有个解决办法,我觉得吴秀珍说的很有道理, 干脆分家。”


    他原本是不想讲事情给闹大的,一个小女孩儿分家, 这事儿说到哪儿去都是个稀罕事儿,指不定就将他们村子给传成什么样了。但现在张大鹅这德行,他也就不想给张大鹅留面子了。


    其实仔细想想,吴秀珍说的是很有道理的。


    与其等着出了人命解决不了,或者是这事儿被传到外面去坏了村里名声,倒是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将事情给解决了。


    至少,大丫分出来过,至少是饿不死的。


    张大鹅目瞪口呆,顿了顿,又赶紧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赶紧给她儿媳妇儿使眼色。张大鹅的儿媳妇儿是个机灵人,转身就赶紧跑了,村长也没让人拦着既然要分家,那就是大事儿,张家人最好是都在场。张大鹅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至于大丫,她要是能做主,她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很快张家人都赶过来了,因为事情闹得大,村子里的人也都得到了消息,于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赶过来看热闹了。


    张大鹅的男人叫吴三柱,长的挺高大的,一过来就先给张大鹅后背上来一下,然后赶紧给村长赔礼道歉:“家里娘儿们不懂事儿,村长您别和她计较,这事儿我原先不知道,我要知道我肯定拦着不让打孩子,到底是亲生的,我还能眼睁睁看她被打死吗?我就是想着到底是女孩儿,我当爹的也不好天天看孩子身上什么样,这才疏忽了,你放心,我既然现在知道了,我以后肯定会留意的。”


    吴秀珍就忍不住挑眉,吴三柱倒是好口才,一下子就将责任全给推出去了,一口一个不知情,女大避父这点儿确实是没问题的,但是大丫挨打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闷不吭声的吗?


    人但凡长了嘴的,碰一下都得斯哈一声,被打成那样,除非是知道张嘴了会被打的更疼,否则,怎么会不张嘴呢?


    再者,一个屋檐下住着,大丫那身上的伤痕也能看出来,这挨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吴三柱那眼睛又不是有问题,他能一次都没碰见吗?


    吴三柱又转头训斥张大鹅:“都是给你惯的,我不问家里的事儿,你就将闺女给我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后爹你是后娘呢。孩子就算是不听话不懂事儿,你说两句不行吗?你就算打也轻轻打是不是?”


    说完又看村长:“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教训她,大丫这事儿呢,我也知道错了,我这回去肯定不会让她再挨打了,以前我不知道,以后我肯定能护着她。这家里事儿,您看,也耽误您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也让大家伙儿看笑话了啊,大家伙儿以后可千万别学我,家里的事儿都不过问的,一定要多看看多问问知道不?”


    好家伙,这还给周围人传授起来自己经验来了,想要大家笑一笑,就将这事儿给轻轻揭过去?


    吴秀珍赶紧给吴三柱鼓掌:“咱们村能出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可太珍贵了,村长,以后咱们村但凡有做汇报之类的工作的,都让大丫爸爸去啊,这嘴巴可太能说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吴三柱顿时沉下来脸色:“谁家孩子这是?大人说话有你小孩子插嘴的份儿吗?我今儿看在你年纪小的份儿上不和你计较,你有什么话,你叫你家里人来……”


    “怎么的,新中国建立了是没通知到你妈?现在说话办事儿还按照封建社会的按资排辈来吗?”吴秀珍说道,村长都快跳起来了:“你这丫头今儿是怎么回事儿,一张嘴给吃了炸药一样,这种话你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你总挂在嘴边是怎么回事儿呢?真让人以为咱们村是那种……”


    不开化的封建社会村子不成?


    吴秀珍冲村长摆摆手:“也不是我非得说,就是这些人实在是……跟长了古代人脑袋一样,吴三柱,我不管你以前问不问家里事儿,大丫挨打这事儿,总归是你这个做爸爸的失职,你既然照看不到孩子,那你也得给孩子留条活路是不是?分家这事儿呢,你要干脆答应了,我还敬你是个男人,你要是拖拖拉拉不愿意,还要将人带回去给你媳妇儿出气,那我就只能到镇上找人来来问问了,像是你这种封建大家长,应不应该被批评教育。”


    吴三柱脸上的肉都抖动了两下,咬着牙看吴秀珍,恨不能一巴掌将她给拍飞了。


    第56章


    村长叹气:“吴三柱, 事情到现在,也不是你说知情不知情的事儿了,反正现在全村人都看着呢, 大丫是绝不能让你们带回去了, 要么呢,就吴秀珍这丫头的性子, 将事情给你捅到镇上去,要么呢,就干脆分家。”


    张大鹅尖着声音喊道:“分家不可能, 我辛辛苦苦将这丫头给养活这么大,眼看能说人家了,让我分家?啊呸, 做梦!”


    说人家了,也就是能有一笔彩礼了。


    “我还给你!”不等吴秀珍说话, 大丫就喊道:“你养活我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但是咱们也得说清楚了,从我三岁起, 我就开始在家里做牛做马, 我天天一睁眼就要给弟弟把尿洗屁股,我没有灶台高就要给你们做饭洗衣服, 就是地主家的丫鬟也还有月钱拿呢, 我是又要给你家干活儿伺候你们, 又要下地赚工分,所以,从我三岁起, 我就不算是你养活的了。”


    她伸手点了点:“咱们村的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是怎么干活儿的, 我干一天能不能赚到我一天三顿饭!”


    就有那好心的人点头:“肯定能,地主家的丫鬟干一天还有钱拿,大丫是光干活儿不拿钱,晚上还只能睡厨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比不上地主家的大丫鬟呢。”


    人地主家的大丫鬟,还能有个单独的屋子住呢。


    张大鹅那脸色也是想吃人,但又有些发白,说自家连那狠毒的地主都不如……这不是将自家往那死路上推的吗?


    “谁家的孩子不干活儿……”张大鹅这会儿就有几分气弱了,何巧接话:“谁家的孩子也没你家的孩子受罪,天不亮就干活儿,深更半夜不能说,你当村子里的人都是眼瞎?还有你打骂大丫的事儿,你以为邻居都是没长眼睛没长耳朵的?”


    吴三柱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忽然看大丫:“你也要分家?”


    大丫使劲点头:“我不分家,我就没活路了,你也听见我妈说的那话了,眼看我这年龄能嫁人了,就你们平时对我这样,她能给我说什么好人家?与其一辈子等着挨打,不如我挣扎一下,万一,万一我能有个活路呢?”


    她看看吴秀珍,这是个好人,但也不能光等着好人为自己出头,还是要自己立起来。以前她不敢,因为总听别人劝自己忍一忍,长大了就好,以前也怕,因为年纪小,没见识。


    但现在,你看很多人都站在她这边呢,很多人都同情她呢,很多人都在为她说话呢。


    大丫就忽然觉得,勇敢一次吧,试一次,就算是这次,真的没能改变自己的命,那也不会后悔。


    大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村长面前,给村长吓的:“赶紧起来,不兴这一套,咱们村没这一套,新中国了,新社会了,不兴这个了啊。”


    大丫抿抿唇,很坚决:“我要分家,我愿意将前三年她养活我的钱,还给她,请村长帮我算一算,养活一个婴儿三年,花费多少钱。”


    不能让张大鹅自己说,否则她狮子大开口,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不一定能还的上。也不能找吴秀珍,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不能再让张大鹅去记恨人家。


    村长轻咳了一声:“走吧,先去大队部。”


    站在这里商量,不成样。


    于是一群人转到大队部,里面坐着的是村长和村里干部,还有吴秀珍,还有金轩金轩现在是绿豆糕厂厂长,在村里也算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份量挺重,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带上他的。


    另外还有吴家的一些长辈,这些人一进门呢,有些是先谴责吴秀珍的:“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这小娃娃,将这事儿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人家家事儿,和你什么关系?你这样多管闲事儿的。”


    “小小年纪,撺掇人家分家,你怎么这么心思歹毒呢?”


    吴秀珍一开始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落座了才说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那有人能做出来这种歹毒事儿,我为什么不能说?我今天若是不说,那明天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谁愿意站出来为我伸张正义?您不是问这事儿对我有什么好处?为我日后遇难,有人能为我出声抱不平。”


    挤兑了第一个,再看第二个:“什么家事儿,家法难道大的过国法?要您这么说,要什么国法啊,自家有事儿自家解决,孩子不听话,打死算了,媳妇儿不听话,打死算了,老人不听话,打死算了,都是家事儿,对不对?”


    不等人开口,再说第三个:“我打抱不平倒是成了心思歹毒了,那你们这些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大丫快被打死的是什么心思?热心肠?仁善心意?好人?大善人?”


    她嗤笑了一声,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表情意味很明显,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不屑和嘲讽。


    那几个自恃长辈身份的人顿时憋红了脸:“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我就这样张嘴说的啊,自己不办人事儿还不能人说了?我是不是应该和大丫一样,就该闭着嘴被打死?或者说,在你们心里,大丫是女孩儿,这样的人就是死了也无妨?”


    吴秀珍言辞犀利:“所以你们就算是知道她在家里挨打,也并不当回事儿,更不曾阻拦过,对不对?”


    没人说话,谁也不敢说自己就是这样的想法,伟人说男女平等,妇女也能顶起来半片天,他们还能说伟人是错的吗?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为自己辩解:“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事儿,每天自己下地干活儿,累的不行了,谁还会去关心别人家的事儿?”


    “那你们刚才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又成不知道了,行,就算你们不知道,那现在,事情放在你们面前了,你们知道了,那这事儿如何解决?”吴秀珍问道,脸上带着十成十的诚意:“我一个晚辈,小孩子,就不和你们抢这个出主意的机会了,你们来说说怎么办?”


    第57章


    金轩在旁边看着, 就有些……震惊。


    他当然是知道吴秀珍的心思的,就是换了个世界,想换一种活法嘛。说实话, 这个世界对女人的宽容, 于女人来说,确实是一种……很大的诱惑。


    当然, 这也是分情况的。有些可能是吴秀珍这种,猛然发现了女人也能当家作主的机会,于是要抓住这种机会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但也有些, 可能会觉得伤风败俗,无从适应,恨不能将自己裹在茧子里, 一头撞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去的。


    吴秀珍虽然亲祖父是在御膳房当差的,但她爹, 那是在内务府扑腾过的,内务府的人可都是十分擅长钻营,并不甘心认命的。


    但是吧, 知道是知道, 眼看吴秀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变得这样彪悍,金轩还是觉得, 有些不太敢认识了。


    可这样一来, 又有一种, 和以前很不相同的英姿飒爽。


    金轩那震惊过后,就开始托着腮帮子欣赏了他做皇帝的,很是擅长发现别人的长处。先不说什么男女之情, 就吴秀珍现在的发挥,他就觉得, 很有做谏臣的风范。这是一种,帝王对臣子的欣赏,尤其是这新世界,只有自己知道,这是自己的臣子。


    吴二叔也赶过来了,他倒是真不知道这事儿的,他家住村尾,大丫家住村尾,他平日里因着身体原因,几乎不出门,大丫出门也不会说自己挨打的事儿,他上哪儿知道这事儿?


    就是今天吴秀珍闹大了他才知道的,进门那手里的棍子就冲着吴三柱来了。


    吴三柱被打的抱头鼠窜:“吴二叔,我原先真不知道大丫挨打,张大鹅这样狠心,我也是才知道的……”


    张大鹅张张嘴,又闭上,然后转头使劲瞪一眼大丫。


    吴二叔打了一顿吴三柱之后,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先看吴秀珍:“我听说,你要他们分家?”


    不等吴秀珍回答,大丫就抢先回答:“不是吴秀珍说的,是我自己要分家。”


    吴二叔都不带搭理她的,虽然他打了吴三柱,但也并非就是要护大丫了,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最是瞧不起的就是那种懦弱的,大丫这么些年硬是一句挨打的事儿都不说,这性子……他看不上。


    吴秀珍点点头:“王家村也有个差不多的,叫王招娣,她是后妈,亲爹又死了,后妈逼迫她嫁人,所以她就分家了,现在自己干活儿养活自己,难是难了点儿,但有全村帮衬,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她也还在上学。”


    有现成的事儿,村长也来了兴致:“真的有这事儿?”


    吴秀珍点点头:“这样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事儿,我能说谎?大丫虽然瘦弱,但以前干活也勤快,她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大丫那眼睛也亮起来,别人能行,她肯定也能行啊。


    她立马说道:“我也要分家,我能养活自己,我可以先借助村里的老房子,然后给钱,一个月多少,村长来定,我每天能赚八个工分,我吃的不多……”


    她能攒下来钱还给村子里的。


    村长点点头:“行了,说的就是这分家的事儿,但是张大鹅觉得自己养活了大丫,现在分家不甘心,那咱们就算算该给张大鹅多少钱。养婴儿呢,吃不了多少东西,顶多就是吃奶,吃小米粥,婴儿饭量小,所以,这一年就按照五十斤的米粮来算……”


    张大鹅尖叫:“喂奶是吃我的血!五十斤米粮够干啥?”


    “五十斤米粮折算成钱,就按照十块钱来算,三年就是三十。”村长自顾自的继续算到,一开始事情没闹大的时候,他是想着息事宁人,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吴秀珍也说了外村也有这样的例子,那就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虽然不到农忙,但地里也都是有活儿的,不能这样耽误地里活儿。


    “就算是奶水是血化的,但吴秀珍刚才也说了,生了孩子不养活,那也是犯法的。”吴秀珍点点头:“也没谁非得逼迫你生,你自己情愿生,那生下来,就合该好好养着。”


    “所以这个不能算数,因为头一年也给你算了五十斤米粮了,那大丫,你总共要还给张大鹅三十块钱,你愿意吗?”村长转头问道,大丫使劲点头,三十却是不算少,但和她的后半辈子比起来,就不算很多了。


    她觉得自己,是能够赚到这三十块钱的.


    “还有个事儿,大丫还了这三十,就算是还了张大鹅和吴三柱的抚养之恩,那以后大丫是不是不用给他们养老了?”吴秀珍立马问道,村长就皱眉:“这样不太妥当……”


    还是那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虽然张大鹅和吴三柱不是人,但这生养的恩情肯定还是有的。毕竟没这两个人,也没打大丫啊,别说什么大丫愿不愿意被生下来的话,就说大丫现在,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她的生命,就是来自于吴三柱夫妻俩。


    “养老还是要养的,但是可以现在定下来,等吴三柱和张大鹅年满七十岁,不能干活儿了再说这养老的事儿。”村长说道,大丫也点头:“我到时候愿意给养老的粮食的,村子里是什么规定,我到时候就怎么给。”


    见大丫自己都愿意,吴秀珍也就不用开口了。


    张大鹅肯定不愿意,一会儿说大丫什么时候穿了一件什么衣服花费了她多少钱,一会儿说大丫什么时候生病,花费了她多少钱。但每次说一个,大丫就会反驳一个。衣服是捡回来的,不要钱,生病是她自己熬过去的,也没花钱。


    她不光不花钱,她还会干活儿,做丫鬟伺候一家人。


    张大鹅还要继续说,但是被吴三柱给拽住了,吴三柱脸上神色还挺难过:“我都不知道大丫心里是这么怨恨我们……算了,也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没做好,让大丫失望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大丫先出去住一段时间也好,咱们各自呢,冷静冷静,回头要是大丫能想通,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对付个丫头片子,还是事儿吗?


    第58章


    吴三柱心里如何想的, 别人也并不知道。但是他这个当家男人都答应了可以分家,那分家的事儿也就顺顺利利了。吴大丫不会写字,就由吴秀珍帮忙写了分家文书, 她按手印就行了。


    主要是也没什么可分的, 她反而是倒欠吴三柱夫妻俩三十块钱,等这文书写完, 吴大丫就求着村长帮忙 ,陪着她一起到吴家将她寻常穿的衣服给收拾了一下带走,剩下也只带了一口袋粮食, 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住处的话,村长是暂时将村子里没人住的老房子给借给她了,但也说好了是一年十块钱, 吴大丫暂且欠着,日后有钱了再还。


    另外呢, 吴大丫这一年的工分也是她自己的,也就是说,她只要熬到今年冬天分粮食, 基本上就就不会饿死了。


    至于那三十块, 张大鹅要求明年必须还清,吴三柱虽然嘴上说不至于什么的, 却也没有换日期, 所以就还是一年为期。


    金轩这会儿才开口:“正好有个事儿要说, 之前呢,我让吴秀珍帮忙做了一个板栗糕,村长也已经尝过了, 味道还可以,所以咱们的绿豆糕厂呢, 也准备扩大生产了,我看吴大丫是个老实本分的,吴大丫,你愿意到绿豆糕厂上班吗?”


    吴大丫那眼睛瞬间就亮了,根本没想到这种好事儿能轮得到自己,伸手点了点自己:“我?”


    金轩点点头,吴大丫那脑袋就像是小鸡啄米,点的飞快:“我愿意我愿意的,那我什么时候去上班?”


    “明天吧,今天你先收拾一下你那住处,咱们现在是正经绿豆糕厂,可不能压迫工人。你先收拾好了,然后去报道,就先跟着学烧火吧,回头等灶台垒起来了再分配新工作。”


    金轩说道,大队部那些灶台原本是村长安排垒起来的,就是那种土灶,用来翻炒绿豆沙。但现在呢,金轩打算弄一个类似于烤箱一样的灶台,就是下面烧火,上面蒸烤,将板栗糕的制作方法,和绿豆糕的区别开来。


    绿豆糕是包出来的,这个板栗糕,他打算给烤出来,将吴秀珍的做法给稍微改动一下,这个当然也是询问过吴秀珍的,吴秀珍也觉得可行,并且在家里试过了家家户户都有那种小烤圈,就是铁打的一个圆柱形状的东西,下面是一个适合灶台口的小圈子,上面是一个比较大的圈子,带盖子,这个盖子可以叫鏊子。


    做烧饼的时候就用这种烤圈,先放在上面鏊子上烤,等定住形状了,就放在圈子里面明火烤,这样做出来的烧饼又酥又脆,内里更加柔软,也更加好吃。


    金轩要做的肯定和这个烤圈不同,而是那种小抽拉抽屉一样的形状,下面还是灶台,上面就是这种一层层的架子,密封的,等板栗糕放进去,可以一层层调整高度的。就比如说,烤了五分钟之后,可以见第一层的换到第三层去,将第三层的换到第一层去。


    这样一来,受热就可以更加均匀了。


    村长也想到这个事儿,趁着大家伙儿都在,就赶紧将之前金轩做的决定给说出来:“这板栗糕是新产品,这个事儿吴秀珍是有很大的功劳的,本来给她一个工作岗位是很应该的,但是她现在正在上学,所以我和金厂长商量了之后,就决定奖励她一笔钱,就奖励六十块。”


    差不多三个月的工资,很不少了。


    金轩没说话,也没去看吴秀珍。也有人反对:“这个板栗糕,别人也能做啊,金厂长怎么不找别人呢?但凡有秘方……”


    金轩脸上没什么表情:“秘方也是吴秀珍的,人家自己看书看见了,就找我商量了这东西,问能不能做,我觉得能做,就请人家做出来我尝尝。你要有秘方,你也可以来找我。”


    张嘴那人就尴尬了,他要有秘方他还在这儿叭叭?


    村长看吴秀珍:“这个多少,你有什么想法?”


    吴秀珍顿了顿才说道:“我有个想法,这笔钱,我只要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我打算捐出来。”


    村长一时没反应过来:“捐出来?”


    吴秀珍点点头,正要说话,陶红梅的声音就忽然从外面传过来:“秀珍年纪小,她还是个娃娃呢,说话办事儿不周全……”


    没等她说完,何巧就站起来了:“放狗屁!吴秀珍大了,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能做主。别说是捐出来一半儿了,就算是她全捐出来,我这个做亲妈的都没意见,谁有意见?”


    陶红梅赶紧喊道:“妈,我也没有坏心思,我就是想着,小妹也这个年纪了,眼看要说人家了,这笔钱咱们正好可以当嫁妆……”


    “没有这笔钱我闺女还能没嫁妆?陶红梅,咱们已经分家了,以后你只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儿就行了,我家的事儿你少管。别说秀珍现在上学不结婚呢,就算是她要结婚了,这嫁妆也用不着她自己准备,她爹妈还没死呢。”


    何巧毫不客气的说道,陶红梅一张脸顿时涨红,她这人要脸面,要不然也不能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她陶红梅是能干人。原本分家这事儿并未宣扬开来,大家还住一个屋檐下,脸面上也就都过得去谁家新媳妇儿才进门就分家啊?这不明摆着说公婆不喜欢这门亲事的吗?


    可现在,这脸皮可就直接被何巧给扒下来扔到地上去了。


    何巧直接转过头不去看她,而是对村长说道:“村长,我家秀珍说的话,就是算数的,她现在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主,更不要说这是她自己赚的钱了,她说捐出去一半儿,那就能捐出去一半儿,我们当家长的肯定不会拦着。”


    话是这么说的,但何巧心里真的在滴血,一半儿就是三十块,三十啊,她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就这么轻轻巧巧捐出去了……那入党的事儿还没个影子呢,再说,光是一个入党就得这样的话,那要真的成了党员了,接下来是不是更得高风亮节,有点儿钱也存不住了?


    想到这个,她心里又有些火急火燎的,可当着众人的面儿又不好说,就只好自己着急,大约是太着急,那一瞬间,整个腮帮子都疼起来了。


    村长啊了一声,心里也嘀咕呢,他都还没问这捐钱干啥呢,何巧着急慌的表什么态呢?


    “村长,我是这样想的,咱们村呢,肯定也有不少和大丫一样,生活的比较……艰难的人,我这笔钱捐出来,以后咱们村就成立一个专项扶助款,大丫这种的,村子里可以先给她五块钱,可以保证她基本上的生活花销……她是个女孩子,就算是衣服吃食方面不用很操心,但还有些别的事儿,总不能一直不洗脸刷牙吧?”


    还有那卫生纸,吴秀珍第一次尝试卫生纸,就已经觉得很方便,比月事带好用多了。但卫生纸费钱,家里也会经常舍不得买。


    吴大丫这个岁数,必然已经来月经了,这么个大女孩子了,总不能连个月事带都买不起吧?


    她没有明着说,但在场的男人都是结了婚的,就算是寻常不关心,总还知道有这么回事儿。


    村长皱着眉没说话,金轩忽然说道:“我觉得这个提议挺好,不光是吴大丫这样的,还有咱们村的老兵,村里也该有些补贴,这样吧,绿豆糕厂的利润,可以每个月分出来一点儿……大家伙儿不要觉得这是占了自己利益了,要是没有这些老兵,也没有咱们现在这么好的生活是不是?再说了,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无灾无难?咱们村要是能有个这样的保障,那以后大家肯定都能安安心心的是不是?”


    金轩笑眯眯的了:“还有我自己的工资,我也用不了那么多钱,我一个月可以拿出来两块钱捐在这里面。”


    金轩不是本地人,人家一个知情,都能拿出来自己的工资做好事儿,村长顿时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架起来的感觉。


    吴二叔率先摇头:“我们不要你们这钱,你们年轻人赚钱也不容易,绿豆糕厂呢,本来也就是属于大家的……”


    第59章


    他原本还想说, 捐钱完全没必要,他虽然受伤退伍了,但国家并非是不管他们了, 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要而已。


    但是转头看见吴大丫, 吴二叔那话就顿住了,他是不用, 可吴大丫这样的人,明显是需要这笔钱的,他们年幼, 家里不光不帮忙,还要压榨欺负他们,若是有这笔钱帮衬, 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吴大丫被人盯着,也紧张起来, 赶紧摆手:“我,我也不用,我自己能干活儿, 我能赚工分……”


    村长长长出口气, 顿了顿,说道:“我觉得, 没这个必要。我知道吴秀珍和金轩, 你们都是一番好意, 年轻人嘛,有这个善心是很好的,但是也确实是没必要, 他们虽然过的难,但也还不到没活路这地步, 就说这最近五年吧,咱们村,可有饿死的?”


    或者可以说,从大旱灾那会儿开始算,村子里就没几个饿死的。别看村长性子有点儿软,但为人还是很不错的。再者呢,吴家是大姓,他当村长,村子里的人也给几分面子,说的事儿基本上也能算。


    村长这会儿就摆摆手,一方面村子里确实是没困难到那地步,要个女孩子的钱。一方面呢,这绿豆糕厂的事儿,倒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于是,吴秀珍就被打发去帮吴大丫收拾东西去了。


    她那六十块钱呢,金轩暂且没给,人太多,当场给,谁都知道吴秀珍手里有钱,她个小姑娘家,难免被人盯上。


    她就将身上带着的三块钱给了吴大丫:“暂且也没多的,你该买点儿卫生纸就买点儿,你若是觉得不愿意要呢,回头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就是不还,吴秀珍也不会主动去要。


    吴大丫嘴巴动了动,猛然一鞠躬,吴秀珍赶紧拦着:“不用这样,你这事儿就是任何一个人遇见了,都会伸伸手的,不是大事儿。走,我帮你收拾屋子去。”


    收拾屋子是个繁琐活儿,先得将屋子里打扫一下,然后给准备柴火,睡的稻草现在天气还行,盖着衣服就能睡,但过两个月天气冷了就不行了,吴大丫还得赶紧想办法弄个棉被。


    再冷点儿,到寒冬腊月,光有棉被也不行。


    他们这边吧,中原地区,冷的时候呢,虽说没有东北那么冷,可也绝对比南边冷,棉衣棉袄还得穿,再有就是那烤火的东西,吴秀珍屋子里转一圈,有些东西能想法子,但有些东西是真没法子。


    所以说这农村分家,其实真不是嘴皮子一张就可以的事儿。


    吴秀珍就问吴大丫:“要不然你冬天干脆去和我挤一挤算了,要不然你这屋子,到时候怕是真不一定能置办的起来。”


    吴大丫赶紧摇头:“这会儿先不着急,等天冷了,我都上班了,到时候有了工资就什么都好说了,多谢秀珍姐了,你对我的恩情,我以后做牛做马回报您。”


    小姑娘虽然没上过学,但也看过唱大戏,这种台词说起来磕磕绊绊,但至少意思是没错的。


    吴秀珍摆摆手:“不用,你自己日子过起来就行了,好了,也没别的事儿了,那我就先走了,回头你有事儿只管来找我。”


    吴大丫忙应了,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人走远了,这才关上门。关上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视线在院子里转一圈,忽然就忍不住心里酸涩,那眼泪就下来了她原以为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打死了,就算打不死,将来到了年纪,也肯定是被换了彩礼,从这家到那一家,继续挨打,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却没想到,今天倒是遇到了人生的转折了。就好像这日子,一下子有了奔头,就好像是困在黑暗中,终于等来了外面的亮光一样。


    吴大丫哭了一会儿,擦干净眼泪,赶紧拿着抹布大踏步往屋子里去,不相干的人都能伸手帮自己一把,自己要是还不能将这日子过下去,那干脆别分家,让人打死算了呢。既然得了新生,那无论如何,也得将这日子过好了,至少不能让人笑话吴秀珍白忙活一场。


    吴秀珍回家的时候,家里正在准备吃晚饭。


    吴红军笑嘻嘻的:“今天秀珍可真是威风啊,我瞧着都没人反应过来你才十几岁,你说话都有人听了呢。”


    村子里的小姑娘,只要没嫁人,那说话就没权威,什么意思呢?就是哪怕你将脖子挂在房梁上,说你要寻死,别人也只会说,小孩子玩闹,快些下来,不然长辈要生气了之类的话。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要是有些聪明才智,那还能在人前说上几句话。但女孩子,哪怕是岁数大点儿,只要没嫁人,就永远没这样的资格。


    何巧绷着脸没说话,吴秀珍先凑过去安慰她:“妈是心疼那三十块钱吗?这不是没给出去吗?人村长都说了不要。”


    何巧心口疼:“现在是没要,但你话都说出去了,你就等着吧,一会儿就该有人上门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门外有人喊:“巧嫂子在家吗?”


    何巧看吴红军,吴红军赶紧去开门。


    进来的是本村一个大妈,吴秀珍是认识的,这大妈在村子里是有名的日子过的苦的,她男人呢,身体不好,早些年大旱灾的时候,全国闹饥荒,她男人每天就吃一口饭,将剩下的全留给老人媳妇儿孩子了,以至于身体熬坏了,现在日子虽然好过了,但她男人吃不得粗粮,又干不了重活儿,需得养着。


    家里孩子也多,大大小小,总共七个。七个孩子七张嘴,家里也没老人帮衬,就她一个人辛辛苦苦赚工分不过,幸好的是,老大老二年岁大了些,这两年是能帮得上忙了,要不然,光是这几张嘴,就能活活将她给累死。


    这大妈呢,十分局促,哪怕是坐在那儿,双手也总在裤子上擦,何巧瞪一眼吴秀珍:“快些吃饭,吃完不还要做作业吗?”


    大妈顿时就尴尬:“这个,还没吃饭啊?那我来的可真不凑巧了,要不然我等会儿再来?”


    “又不是外人,你吃没吃?没吃也对付一口?”何巧问道,不等人回答就要起身去拿筷子,大妈赶紧拦着:“你快别忙活,我吃过了,真吃过了,不骗你,这又不是饥荒时候了。你且坐着,我今儿来,也是有事儿相求。”


    说着话就看吴秀珍,吴秀珍还没开口呢,何巧就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啥事儿,你家老大,到了说亲年纪吧?”


    她家老大老二都是姑娘,老三是个小子,今年才十二岁,不说顶门立户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养活他都难。


    何巧笑道:“是家里棉花不够还是想借点儿布票?”


    她抢先将话说出来,大妈那借钱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她低着头,手在裤子上摩挲半天才说道:“也不是,我是想着,给孩子他爸看看病……他才四十多,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看病呢,是个花钱的事儿,尤其是她男人这种的,那几乎就个无底洞。


    不光是城市还是农村,自来这看病,都是大事儿。


    何巧就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就是我家这钱……也不太凑手,孩子她自己的钱呢,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惦记着……”


    这妇女起身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吴秀珍跟前,吴秀珍本来拿着一个菜窝窝头在啃呢,被这猛的一下子给惊的,差点儿没跳起来,手里的窝窝头都掉菜盆子里了。


    何巧脸色顿时不好看,伸手去拽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一个长辈,给她一个小孩子下跪,你这是在诅咒她吧?我闺女做啥天怒人怨的事儿了,要你这样诅咒她?”


    “不不不是诅咒。”大妈赶紧分辨:“我是想求求她,那钱……她不是要捐出去吗?我家很困难,孩子大了,连个出门的衣服都没有,姐妹俩总共一条裤子……”


    出门轮流穿,在家的就只一条短裤,或者干脆裹着草毡子。


    孩子爸爸只能干点儿轻巧活儿,一天赚的,还不够自己吃的。他总觉得自己是拖累,好几次有过轻生的念头他们是夫妻,枕边人,她能一点儿不知道吗?


    这日子过的太苦。


    第60章


    “我这两年, 也明显感觉身体不如以往,力气也没那么大了,等两个女娃一嫁人, 我这家里日子怎么办啊?”她那眼泪就有些止不住, 要说将闺女留在家里,等儿子长大, 她也做不出来这样狠心的事儿。


    女娃的花期才多少年,若是不正当好的时候嫁人,以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她不能为了这个家, 就毁掉两个女儿的后半辈子。


    她是白天想,晚上也想,始终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要么, 一家子全饿死,要么, 现在赶紧有个壮劳力能帮她分担一下。可这壮劳力从哪儿来?等儿子长大,至少得五年呢。


    今儿吴秀珍在大队部的那番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她在家里等啊等的, 终于看到吴秀珍从吴大丫那里出来, 于是一路跟着,到了吴家, 就像求求吴秀珍。


    何巧面无表情, 还抽空看一眼吴秀珍, 然后一挑眉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办事儿不顾后果的报应了,这还只是第一个呢,你且等着, 这样的事情多的是。


    吴秀珍抿抿唇,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 多的是不是才好嘛?她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家,她站在外面吆喝,走一走看一看,谁家有麻烦都能来找我,我给你们分忧解难,那谁信?


    但是有钱就不一样了啊,钱就是个鱼饵,你看,这鱼饵一放,不用她张嘴喊,那人不都来了吗?至于是真的需要帮忙还是假的来哄她钱的,当她是三岁小娃娃吗?


    她不能让何巧看见自己的表情,就赶紧低头,略片刻才抬头:“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了,现在呢,就是有一个问题,你今儿来,是打算借钱还是要钱?”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巧也惊讶呢,她还觉得自家闺女是那种傻乎乎的人,谁来哭一哭,她都给钱呢,从小这孩子没吃过苦头,现在手里有钱了,手上松散了也是正常事儿。


    却没想到,竟然还能问出来这样的问题,这是,不打算白给的意思?


    吴秀珍一脸正经严肃:“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家日子过的艰难,那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若是因着谁家日子过的不好就给人家钱,那我成什么了?但你家有病人,这事儿就算是急,不算穷。”


    大妈没说话,何巧倒是点头:“这话说的有道理,那谁知道你家是因为什么穷的呢?万一是吃喝嫖赌呢?但人这辈子,谁能遇不上点儿急事呢?”


    “你家这情况,现在是看不到什么希望,你觉得日子艰难,但等以后,你儿子长大了,必然是有所改善的。所以你家这个,也并非是到绝路了。”


    吴秀珍又补充道,那满院子的人也都明白,不到绝路,你要钱那肯定不行,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对不对?


    大妈顿了顿,小心问到:“那我借?可是……这病不一定是能看好的。要是能看好,我家以后肯定能还的上,但要是看不好……”那这钱就算是打水漂了,到时候又是个大窟窿,填都填不上。


    “治不好那不还有你家儿子吗?等他长大了就能干活儿赚钱了。”吴秀珍说道,顿了顿问道:“你两个女儿现在是下地干活儿还是在绿豆糕厂?”


    大妈抿抿唇:“一个下地,一个在家。”想出门也出不来啊,家里也没多余的衣服。


    “那简单的揉面之类的活儿会干吗?”吴秀珍问道,大妈眼睛就亮了,赶紧点头:“会会会,她还干的特别好,我家里的饭菜虽然简单,但味道是不差的。”


    她知道绿豆糕厂新出了一个板栗糕,还是吴秀珍做的。那要是吴秀珍开口让她闺女去上班,那她闺女能得到这个机会的吧?


    村子里女孩子多,没有一两百也有七八十。原先绿豆糕厂总共才要几个人?加起来不超过三十,所以并非是所有女孩子都能得到这样一个工作机会的。


    再说了,那生火的揉面的,还有中年妇女呢,本来这留给女孩子的机会也没多少。


    吴秀珍笑眯眯的:“那你想好了吗?是借钱还是要钱?”


    “我借钱。”大妈当机立断,要钱那多下作啊,跟乞丐一样。她要不是实在是没法子了,她今儿也不能上门,可现在要是能有个别的法子,那肯定比要钱好啊。


    吴秀珍进屋子里拿纸笔:“那咱们就写欠条啊,这个还钱日期呢,我就写个……五年吧,到时候你儿子也大了,几十块钱,想必是能赚回来了。再多我也没有了,我家里也不富足,家里小哥还没结婚呢,就我这手里的,才给借给你。”


    大妈赶紧点头,很是通情达理:“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多的,够过个难关就行,实在不行,先给大姑娘买个衣服,让她能出门,好歹也赚个钱自己吃的。”


    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窝着。


    吴秀珍很快将欠条写完了,给大妈亲自看过,重点点了那数字六十块,全借出去了。


    何巧在旁边硬是一句话没插上,看着她拿着欠条给了吴红军,吴红军从裤兜里掏出来六十块钱。


    等送走了人,何巧就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她抬手就在吴红军后背上拍一巴掌:“你倒是嘴巴严实的很。”


    裤兜里装着钱,硬是一点儿没漏。


    吴红军笑嘻嘻的:“那我妹妹的钱,我能先和你说嘛?和你一说,那还能到秀珍手里?”他现在可也精明的很,所以妹妹没点头,他就不出声。


    何巧看吴秀珍:“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钱?”


    “人金轩那么大个厂长,话都说出来了,能昧下来我这几十块钱?白天没给,那下班肯定要给的,让我二哥带回来也是正常的。”吴秀珍笑着说到,何巧伸手点点她那欠条:“都借出去了?”


    “是啊,您不是担心接下来会有不少人上门吗?这一笔借出去了,我看谁还会上门。”吴秀珍笑着说到,顿了顿,冲何巧摆手:“您别总操心,我心里有数。为什么会借给她?因为她是第一个来的,她家里有希望能还的上,她家现在也确实是缺钱。至于后面来的,那谁让他们来得晚呢?借钱这事儿也讲究个机缘是不是?”


    她是要做好事儿,要宣扬名声,但又不是要做圣人,割肉喂鹰。


    那些没能第一个来的,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不能说是她吴秀珍不帮忙。


    何巧皱眉:“换个人来,你也借?”


    “是啊,有什么不能借的?反正都是借嘛。”吴秀珍笑眯眯的,何巧还想说什么,吴石头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孩子大了,自己的事儿自己能做主了,这钱反正是借出去的,总还有要回来的一天的。再说了,她有这赚钱的本事,哪怕这钱要不回来呢,她也亏不着自己。”


    “我去找民兵连。”吴秀珍一边走一边说道,王海吓一跳,赶紧来拦着:“别别别,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叫什么民兵连啊,你快坐,进门这么长时间也没坐一下,孩子妈,快倒水。”


    民怕官,那民兵连还有武器呢,但凡来一趟,那是从不会空着手走的。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没想到倒是和民兵连还有几分联系,那可不能得罪太狠了,不然怕是哪天被民兵连给带走了都不知道为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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