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薄雾飘散, 朝阳突破云层,洒落赤锦天光。巨石高耸,将天光挡住, 留下一片阴翳。
云渐抬眸, 对上曲如屏一双怨毒的眼,好整以暇地坐下, 回答她的疑问:“见过。”
“他还活着?”曲如屏着急道:“他竟然还活着?”
她的语气十分矛盾,叫旁边站着的人,都有些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希望墨惊魂死,还是希望他活。
沐雪收回爪子,将曲如屏扔开,转身坐到了一边。
徐空山走上前来一看, 忽然想起什么:“是你!”他见过这个女子的,是鬼船拍卖会上,那个和他们坐一桌的白衣女子。当时舒卷说了杜若的坏话,这女子就杀气腾腾的,他与舒卷都以为, 这人是杜若的手下来着。
云渐没有回答,扫了一眼曲如屏身上的伤口。
伤口必定深已见骨,却又因为刀极快,伤口还纹丝合缝, 没有裂开,只是溢出血来,这伤口, 云渐再熟悉不过, 是杜若的刀所致。
他开口道:“你若将易长生当年指派你们做的事,原原本本讲与我听, 我便告知你墨惊魂的境况如何?”
曲如屏冷笑:“我如今经脉俱断,妖丹破碎,没多少时日可活,又怎么会管他的死活?我恨他还来不及呢。”
“我知你怨恨我没死,又必定恨极了杜若,对墨惊魂也心怀怨念,可是……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云渐静静看着曲如屏:“你为何不恨易长生呢?”
“……”曲如屏似被看穿,浑身一震。
云渐心下了然,轻蔑一笑:“做棋子的,在棋盘上冲锋陷阵,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下棋的人却高枕无忧,作壁上观,你不怨恨他,却恨另一枚棋子,是因为……不敢吗?”
曲如屏如遭雷击,膝盖一软滑坐在地上,她终于崩溃,喃喃道:“我、我奈何不了他的……”
众人沉默着,安静地等着她的后话。
“我当初,不过是一面屏风的器灵……易长生,他算是我的旧主。他还没做司主时,也是要外出捉妖的,时常踏入群妖乱舞之地,他一向杀伐果决,总是身染妖血,便滋生出许多心魔戾气。他爱洁,又不愿损失修为祛除,便将身上的妖气戾气,全都转移至屏风中,封印在我身上……”
“一开始,我也很抗拒,可渐渐地,那些妖气令我越来越强,我便逃离了他的掌控,后来,遇到了墨惊魂。我与墨惊魂实力相当,合在一起更是难逢敌手,他为了讨我欢心,还亲手绘制了百屏幻杀阵,我凭此阵,将降妖师杀得片甲不留。”
她说着,似想起当年的风光,脸上闪现出诡异而兴奋的神色,片刻后却陡然一凛:“若不是你,冯渐,是你结束了我们逍遥快活的日子,是你将我们抓进铁血大狱,我恨不能饮你的血,吃你的肉,将你的骨头拿去喂狗。”
徐空山怒道:“墨惊魂为了炼制百屏幻杀阵,令无数村庄血流成河,当时镇妖司为了捉拿你,更是死伤一百三十七名降妖师,若不是冯门主将你二人缉拿归案,不知恒川还有多少人要枉送性命,你以为你很惨,那些无辜之人,难道就该死吗?”
曲如屏一滞,撇开头不去理他,对着云渐又道:“我们夫妻二人,在铁血大狱里,苦苦不得出,后来,哈哈,时无昼也被抓进了铁血大狱,那时我才知,你为了阻拦时无昼修炼邪术,被他的大夜弥天活生生消磨了一身血肉,听了你的死讯,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可是没想到九年后易长生找到我,跟我说,你神魂不灭,居然修炼鬼身,做了十万大山的妖王。他说你已堕入邪道,问我愿不愿意将功折罪,出铁血大狱杀了你。我不愿受束缚,自然一口答应。当时与我一道出去的,除了杜若,还有……”
“她。”曲如屏下巴微抬,看向了沐雪:“若我们三人合作,必能将你挫骨扬灰,可她狡猾至极,出来以后就假死脱身,溜之大吉。”
沐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噙着笑,却透着一股幽幽的寒意。
“你说什么呢?我娘亲这不叫狡猾,这是聪明!我们又和大哥没有仇怨,为什么要为易长生卖命。”云英颇为不服气地辩解。
云渐微微颔首:“我早就知晓此事,你们出来以后呢?”
曲如屏冷笑着,牵动了身上的刀伤,她倒吸一口冷气:“后来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云渐眸光微动,回想起当年来。那时,是他做十万大山妖王的第九年,比从前做蓬门门主,还要声名在外。十万大山在他手里,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与妖相处一派和睦,十万大山的妖怪,也鲜少离开岚州在外作恶,一时间,吸引了许多其他地界的妖怪,前来投奔,谋求一个安身之处。
杜若便是其中一个,他的原身是一株柔弱的小白花,任谁也不会猜出他就是被关在铁血大狱数十载的大妖杜若。更何况,他化作人形时,风姿翩翩,又故意假装妖力不济,将众人骗过。
那时的冯渐,虽修了鬼身,但尤有做降妖师的记忆,仍是个热情正直、潇洒不羁的性子,从未想过,镇妖司会对付他,也将杜若当做朋友。便是这样一位朋友,在送他的酒中,化入了封神杀鬼的咒,骗他喝下以后,又以九天神煞大阵,将他困在其中。
他是在九天神煞大阵里,困了九九八十一日,转生为聻的。偏生就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云敖丧心病狂地闯入阵中,将他带走。
“当时,杜若只当你是在大阵中魂飞魄散,没有起疑心。他见群妖愤慨,要为你报仇,便顺势将罪名都推到我的身上,转头坐上了妖王的位置。”曲如屏一时间有些恍惚,一切的因果,都令她不得其解,她看似自主选择,却每一步都被人推着走。她身在棋局中,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曲如屏回过神来,盯着云渐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冯渐,墨惊魂呢?”
云渐的面上看不出情绪:“见的时候还活着,见完就死了。”
“你杀了他?是不是你杀了他!”曲如屏猛然扑了上来,在她剧烈挣扎之下,身上的伤口裂开几寸,顿时血流如注。她却不管不顾,一寸寸往前挪,呲着牙似乎想要从云渐身上啃下来一块肉。
“不错,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从铁血大狱里出来的?”云渐看着她的模样,岿然不动。
曲如屏错愕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哈哈,他是不是化成妖灵,被关进九重天塔,镇守紫微戟了?”
“你们夫妻二人,倒真有意思,既不希望对方好死,又不希望对方好活。”沐雪蹙着眉,有些费解地看着她。
见云渐没有反驳,曲如屏便笑了:“哈哈哈他真是活该,如果二十年前,他和我一起离开铁血大狱,我们二人联手,必然能杀了你,如今十万大山的妖王,便是我了,我也要让杜若感受一番日日被追杀,无处容身的下场。”
她的眼里闪着微光,似乎在憧憬着另一番结局。可惜,人生从来都没有如果。她这些年来,怨恨云渐,怨恨杜若,更怨恨墨惊魂。他们意见不合,分道扬镳,一个苟活,一个险出,走向了不同的路,却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云渐若有所思,想起当时在铁血大狱,墨惊魂也是这样说的,他说,若是曲如屏不离开铁血大狱,和他一起修炼,他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只因是极亲近的人,便将遭遇都系于对方身上,互相怨怼,互相指责,终其一生,不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曲如屏笑着,忽然又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渐渐地,笑声止住,一动也不动了。不多时,她化作了一面破碎不堪的屏风,血迹斑斑,只能隐约看出,屏风上绘制一面锦绣的山水。
太阳渐渐升高,巨石下的阴翳越来越小,日光正盛,一时间山林虫乱鸣,鸟择食,似乎也和人一样,自混沌懵懂中新生,又潦草无序地过活,谁能料想到这一生,究竟归向何处。
过了片刻,沐雪眼角一挑,看向云渐:“你们可算寒暄完了吗?云渐,这人呢,可是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在杜若手里抢来的。”
“……”云英颇有些不好意思,汗流浃背地抓了抓脸。明明是曲如屏拼死逃了出来,被他娘亲半路捡了个正着。
云渐将手杵在膝盖上:“沐前辈,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不妨直说。”
沐雪手腕一转,她手心便凭空出现一盏灯。
是星移斗转灯,云渐认得。
“这灯上机关,你会不会解?”沐雪问道。
云渐沉思片刻,方才开口:“沐前辈,当日你也是见过云敖用此灯的,想必应该清楚,它不能令死人复活,只能打开时空缝隙,将过去之人显露在灯面上,与你相见须臾。我并不知晓其中机关,只能勉力一试,但若强行开启,只怕此灯只能用一次,便要报废。”
“我自然清楚。”沐雪的面容上交织着痛楚与希冀的神色,半晌,似乎下了决断:“一面也好,须臾也罢,我只是想见一见他。”
云渐便伸手将星移斗转灯接了过来,他盯着灯面上繁复的图案,不知在想什么,左手掐诀推演一番,目光越发幽深。
沐雪紧张地看着他,又不敢出声打扰,就在她等得十分焦灼时,云渐忽然伸手,用手掌覆盖在灯的顶部,指间电光流转,灯面不停变化。
不多时,那灯上的画面,缓缓停了下来,显现出一个遮天蔽日的大阵。
那是……杜若用来诛杀冯渐,令他鬼死化聻的九天神煞大阵!
大阵边缘,站着一个青衣男子,他正要进去,似也发现了空间的诡变,惊讶地看了过来。
沐雪看着灯面上的人,愣了愣神,再也顾不上别的,扑到灯面前,喊了一声:“峟哥。”
第82章 星移斗转
此时的云峟, 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剑眉斜飞,身姿英挺落拓。只是头发乱糟糟的, 眼眸里布满血丝, 下巴上一层浅浅的青茬,看起来甚是风尘仆仆。
沐雪的一声呼唤, 令他向前探来,走近了几步。
两个人隔着二十二年的光阴,遥遥相望。
沐雪的模样与当年并没有什么改变,云峟一眼便瞧见了她,他眼里都是疑惑:“娘子?你这是在何处?”
沐雪又悲又喜,眼中涌出泪来, 她连连点头:“是我,峟哥,我……我如今在十万大山……”
她不欲继续寒暄,慌乱无措地惊呼道:“峟哥,你是不是要进阵中去?你不要去, 不要去,你会死在里面的,云敖不会听你的劝,你进去就是送死, 你不要去,我不想你死。二十二年了,你的孩儿都长大了, 他从小没有阿爹, 你就不想陪他长大吗?”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沐雪总是在想, 若是她能阻止云峟进去就好了。云峟素来有自己的原则,他若想做一件事,便会一往无前,不会回头。因为这样的性子,他执意要与她这个猫妖结为连理,但也因为这样的性子,他将断送自己的性命。
沐雪想了无数遍,要如何言辞恳切有理地劝阻他,可当终于有机会见到他时,她却知道,那些言辞,于他而言,都没有用。
“娘子,你……”云峟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惊诧,慢慢平复下来,转而用欢喜的目光,深情地望着沐雪:“我们都有孩儿了?”
九命猫妖一族,与人族不同,并非怀胎十月分娩,往往一胎需要九年之久。不过云英乃是人与妖的结合,先天不足,饶是这样,也在沐雪腹中呆了三年。云峟前往十万大山时,尚且不知沐雪腹中孕有骨肉。
沐雪笑了笑,牵过云英,柔声道:“英儿,快叫阿爹。”
“阿爹……”云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看着灯面上的云峟,一时间有些局促和害羞。
“好好好!”云峟连说了三个“好”字,抬了抬手臂,又僵在原地。想来他如今也不过是个青年,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委实有些手足无措。
他似乎想到什么,浑身一震:“你用了什么法宝来见我?大哥的法宝炼成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他失败了,他死了,死在了炼器阁里。”沐雪复又蹙紧眉头,哀怜地看着云峟:“峟哥,你不要去。”
“死了?”云峟的脸上,有片刻的沉痛:“他为了炼制仙品法宝,却到底是走了邪路……”
云峟沉默片刻,收回视线,一脸郑重地指着那九天神煞大阵道:“冯渐生前乃我故友,我曾与他研究紫微戟的来历,那时他曾开玩笑说起,他亦是鬼身,若再死一次,说不定也化为聻。后来,听闻他被困大阵鬼身陨灭……我、我将冯渐鬼身或可化聻的猜测告知了大哥,若非因为我泄密,大哥也不会执意要来擒他做炉引,他若不被大哥打扰,只等功成,便可扭转大局。此事因我铸成大错,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沐雪打断他:“即使你明知会死,也一定非去不可吗?”
灯面上的人影一顿,他背后一片漆黑,手中的剑闪耀着青色的光芒,仿佛是苍茫夜色里唯一的一点萤火。九天神煞大阵兀自运作着,狂风卷起残叶,似要将这点光、这点火扑灭。
云峟点头,沉声道:“非去不可。”
沐雪茫然地伸手去触摸灯面,仿佛指尖能触碰到他的脸。
“若冯渐真被大哥祭做炉引,我却袖手旁观,便是不仁不义之徒。若因你劝阻,我就退缩,更是贪生怕死之辈。我虽无通天本领,但求无愧于心。”云峟看着沐雪痛不欲生的模样,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只是,我到底对不起你……”
“若非你当初救我,我此时焉有命在,你我又何有对不起之说。”沐雪连连摇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云渐走了上来,看着灯面上的云峟,冷不丁开口:“若我不必你去劝阻呢?”
“冯渐?”云峟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还活着?”
“是我。”云渐看着他,微微叹息:“你此番进去,也于事无补,不若留一条命,与亲人团聚。你虽将我鬼身化聻的秘密,告知云敖……但我亦在六年前反杀于他,恩怨已了,我并不怪你。”
云峟却陷入了深思,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朵。
片刻过后,他喃喃道:“大哥已万事俱备,只需擒住你便可开始炼器,又怎么会让你活到长大?不对,不对……”
“他确实是在我十六岁时,才开炉炼器的。”云渐皱眉看着他,有些不解。
云峟眼眸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哥炼制仙品法宝,原需要一颗极稀有的往生花做颜料,那往生花,乃是葛家至宝,十五年只开一朵。他步步谋算,娶了葛倩倩为妻,因此得了一株,淬炼出颜料备着。”
“大哥十六年后才开炉炼器,想必是因为我会打碎那瓶往生花颜料的缘故。”云峟想通其中关节,忽然豁达地笑了起来:“你看,我并不是于事无补。”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九天神煞大阵陡然被劈开一个缺口,自里面跑出来一个人。此人皮肤白皙,面如冠玉,只是眼里,却透着狂热的精光,他身后背着一个背篓,用黑布笼着,似怕被人发现,佝偻着身子,宛如一个贼。
来人,正是云敖。
也许是因为沐雪和云峟说话,耽搁了些时间的缘故,这一次,云峟还没来得及踏入九天神煞大阵,云敖就已经先一步得手。
沐雪微微愣神,曾经发生的事,终是因为她的缘故,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他抬头盯着云渐:“你虽是冯渐转生,心性却和他不同。他曾与我说过,人生如蝼蚁,心却向大道,求的是一线生机。你亦不必劝我,我此番前去,不是为你,而是为冯渐,寻一线生机,这是我还他的!”
他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沐雪,便头也不回地朝云敖的方向疾飞而去。
灯面开始扭曲起来,逐渐变得模糊,只依稀看得出,云峟上前接应云敖,骗他拿出了往生花颜料,又冒死将颜料摔碎,引得云敖勃然大怒,拔刀相向。
他从来都打不过大哥云敖的,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画面停在了云峟被长剑刺穿心脏的一瞬,星移斗转灯咔地一声,陡然四分五裂。
云峟,明知结局,依旧用他的性命,为冯渐换了一线生机,也为云渐换了十六年成长的时间。云渐垂下眸来,心中五味杂陈。他尤在局中,这一切一切的因果,他始终还不能参破。
沐雪早已泪流满面,她慌里慌张地上前拾掇星移斗转灯的碎片,仿佛将灯拼凑起来,云峟又能在眼前复活。
逝去多年的人,好不容易相见,却要目睹他的死亡,于她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
“娘亲,别拼了,别拼了,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云英拢住沐雪,伸手握住她的,阻止了她徒劳的动作。
沐雪有些恍惚,她抬眸看了一眼云渐,苦笑一声,站起身来要走。费了这么多功夫,她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到底是一样的结局,没有什么不同。她神情变得极淡,似乎已什么都不在意了。
“沐前辈。”云渐叫住她:“或许,你没有白费功夫。”
沐雪身形微顿,没有回头。
“你可还记得云峟手中的青岚剑?那是当年我、冯渐活着时,偶然得来赠与云峟的,此剑剑鞘有收敛神魂之效。若在九天神煞大阵中,只怕他一身死,神魂便会被阵中煞气吞噬,可这一次,因为你的缘故,他没有来得及踏入阵中。”
沐雪浑身一颤,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是说……你是说……”
云渐点点头:“当年九天神煞大阵,布置在十万大山阴风岭,距此往西南二百七十里,你自可前去……寻一线生机。”
他的话说完,沐雪已经一挥衣袖,心急火燎地飞了出去。云英看了一眼云渐,欲言又止:“大哥,我跟我娘亲去看看。”
云渐垂袖立在山石上,看着二人离去,半晌没有说话。
暮紫走上来道:“首领,我们接下来按原计划行事吗?”
“这笔账,是该和杜若算一算了。”云渐点点头,转过头去看向徐空山:“这山洞太阴寒,不是个好住处。空山兄,劳烦你在此帮我看顾她,我出去一趟。”
“你放心吧,我会陪着舒卷卷的。”徐空山摊手,看着眼前的云渐,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蓬门往日的门主冯渐,这,这叫他如何是好呢……
“多谢你。”
……
舒卷醒来的时候,日头偏西,昏黄的光,将山洞口照得朦朦胧胧。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烧了,半夜那种又酸又痛的感受也一并消失,整个人很是爽利,就是有些饿。
山洞里一个人也没有,外面静悄悄的,也不知云渐去了哪里。
她刚从床上爬起来,徐空山就自外面冲了进来:“舒卷卷,你醒啦!我去叫涯姜来给你看看。”
第83章 遭遇敌袭
烧了一宿又晕乎乎睡了这么久, 舒卷开口说话,才觉得嗓子干痒难受,就从床上爬起来找水喝。
她刚起身, 涯姜就亦步亦趋跟在徐空山身后进来。
“舒卷卷, 你怎么起来了?”
“口渴,找水喝。”舒卷摸到桌边, 自顾自倒了一杯水,一股脑往口中灌,喝到最后她才抿出味儿来,这水还挺清甜,也不知泡了什么,和茶叶又不太像。
她揭开茶壶盖子往里一瞅, 就见里面飘着几朵紫藤花。
“主人,这是暮紫老师为您泡的紫藤花茶,说是可以清热解毒祛风散邪。”涯姜从徐空山身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粉白透红的娃娃脸,还有些拘谨和腼腆。
“你叫我舒姐姐就好, 玲珑也是这么叫我的。”舒卷愣了一瞬,婉拒了涯姜的中二称呼。虽然之前在游戏里,涯姜就“主人、主人”地叫着,可那毕竟是游戏啊, 就跟企鹅那只桌面宠物一样,现在面对面的,这称呼实在是有点羞耻。
涯姜眨巴眨巴眼睛, 整个人松弛下来:“好哦, 舒姐姐,我先给你把把脉。”
说着, 他的手陡然化作绿叶枝条,缠住舒卷的手腕。
“舒姐姐,听暮紫老师说,主人给你喂了一颗天安补心丹,那是什么味道的?”
“烧糊涂了,也没吃出来什么味道啊……”舒卷回味了一下,实在是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很厉害的丹药吗?”
涯姜道:“……好吧,也就一般般厉害,反正我以后会炼制出更厉害的。”
他故作老气横秋的模样,语气却十足的少年意气,令人忍俊不禁。
片刻过后,涯姜将枝条收了回去,赞叹道:“不愧是天安补心丹,气血通达阴阳相和,嗯……天人合一,舒姐姐你如今身体大好了!”
“是吧,我也觉得!”舒卷不是很懂他的医术,活动了一下手脚。
她拎起茶壶,给徐空山和涯姜都倒了一杯紫藤花茶,推到他们面前:“对了,云渐呢?还有暮紫扶风他们呢?”
“云渐说他出去一趟什么味道?”徐空山话说到一半,忽然跳起脚来:“啊,我外面还烤着兔子。”
他说着,就急冲冲往外跑。
一股焦香传入山洞,舒卷肚子咕噜噜地叫,好饿,她也想吃兔子。
撕掉表面一层烤糊了的兔肉,徐空山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捻了一小搓香料细盐,洒在兔肉上,这才挑了一块肉质鲜嫩的,递给舒卷。
浓郁地肉香扑面而来,舒卷咽了咽口水,一口啃了上去,有点干,还有点柴,不过越嚼越有味。
她吃了两口,才想起来云渐,又问:“他们出去做什么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在呢?”
徐空山吐出一根骨头:“他们去找杜若了,舒卷卷你别担心,以云渐现在的水平,打一个杜若还是错错有余的。”
涯姜面上露出担心的神色:“可是听说那个杜若诡计多端,十分狡诈,好多年前,主人就在他身上吃过亏了。他还不要我跟着去,吩咐我照看舒姐姐。”
徐空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他那是怕你去了受伤,你妖力不济,要是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妖怪啃了脑袋怎么办?云渐这个人啊,最是心思细腻,你看,他也叫我陪着舒卷卷,没让我去。明明他要是叫我去,我一定会去的,但是他知道我是个降妖师,不想我卷入妖族中间的斗争。”
“我哪里妖力不济了,暮紫老师说,我是他遇见的小妖里,在治愈法术一道上,最有天赋的一个。”涯姜啃了一口兔腿肉,不满地嘟囔。
由着他们二人打闹,舒卷填饱了肚子,从兜里摸出手机,登上了游戏。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界面上,多了一个云渐的视角,虽然不能操控,但是可以切换过去查看。
她动了动手指,将视角切换过去,就看见屏幕上的小人,正手持紫微戟,和杜若打得天昏地暗。杜若不敌,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着,是云渐这边占了上风。
她又在屏幕下方,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暮紫和扶风正被一群妖怪团团围住,便在此时,又有一位绿衣银发的女子,率领一众部下,手持九节鞭突破重围,为他们二人打开一个缺口,转瞬间局势逆转,势如破竹地攻入敌阵。
就在此时,杜若忽然道:“冯渐,真没想到,老天待你不薄,九天神煞大阵也没能将你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你可知……你当年为何死于我手?”
云渐不答,只提着紫微戟,刺了上去。
杜若连连后退几步,又道:“只因你纵有鬼身,终为人魂,无法逃过情义的牢笼,所以我稍稍用心设局,你就将我当做朋友,我骗你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哈哈哈,你说你可不可笑。”
夕阳被山脉吞没,天渐渐暗了下来,杀伐之声不绝于耳。
云渐不动声色,只一脸淡漠道:“将死之人,才用自以为是的壮举虚张声势。杜若,当初你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戟尖朝着杜若的心脏刺去,杜若左右躲闪不过,只好用刀身回挡。
那紫微戟,只略略顿了一顿,便将他手里的刀从中间削成两段,戟锋上的余光在杜若的前胸划过。
杜若吐出一口血来,眼里闪出精光,他明明穿了护身保甲,他的刀也是举世难寻的法宝,可为什么在紫微戟下,脆得像纸糊的一般。他心有不甘,却又技不如人,心中生出怨恨来,要与云渐鱼死网破,在所不惜。
“冯渐!”杜若捂住前胸不断流出的血:“哈哈哈,你就不担心你的心上人吗?绛三娘说,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云渐一怔,猛然冲到他身前:“你说什么?”
“要不是我故意为之,曲如屏又怎么能从我手中逃脱,我早就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不过,她会落到你手里,我也很意外啊。”杜若慢条斯理地说着:“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不如便告诉你吧,我本身是一朵杜若花,可是,杜若花太弱小了,所以我将灵魂献祭给了蛇魔,又反制吸收了他……若不是因为我有两个本体,当初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将你骗过。”
一股寒意自心中升起,夜风袭来,云渐只觉得彻骨冰凉,无端冒出一身冷汗。
“急什么,说不定我又在骗你呢,呀,你不会又信了吧。”杜若的嘴角溢出一丝阴寒的笑:“你看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都不长进。冯渐,你不敢赌是不是?你要继续和我再战呢,还是去救你的心上人?”
杜若冷笑一声,他说的三分假七分真,足以将眼前这个十足冷静的人心思打乱,这样,他方有反击的可趁之机。
云渐眼中惊骇的神色一闪而过,杜若说得不错,他不敢赌。
他以为,将舒卷留在远在百里外的山洞中,留在他亲手布置的结界中,她就不会遇到危险,可若是杜若的分身亲自去呢?
云渐心神一恍惚,杜若便已祭出了本命法宝,那是一朵白色小花,花飘至云渐胸前,炸开无数花瓣,每一瓣都浮动着幽香,又无比锋利,泛着冷光。
幽香有毒,云渐却浑然不觉,他转动紫微戟,挡开那些花瓣。谁知那些花瓣又化作一条条小蛇,往云渐身上钻。
来不及应付这些,云渐催动《五雷天心正法》,护住周身,抬手握住杜若的脖颈,一用力,手指间电光闪烁,导入杜若的四肢百骸。
杜若只觉得血脉之中犹如针扎,他转瞬就动不了了,身体像是死了一般。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旧敌,不知他何时有了这等能耐。
冯渐,他不过是一个没有根基背景的草根降妖师,即便是凭着些小聪明成立了蓬门,可世家大派从来不将他放在眼里,只差他去做最危险的任务,缉拿最凶恶的妖怪。他每一次都是浴血奋战,竟也能活到最后完成任务,即便是抓时无昼那一次,他也是将时无昼交给镇妖司的人才死的。
他命硬,但他不该如此厉害,他不该有这么强的法术。杜若百思不得其解,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坠落。
云渐看也不看他,犹如闪电般飞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捧着手机的舒卷愣住了,她将视角切回自己这边的山头,尽可能地缩小地图,就见远远地,飞来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一个,长得和杜若一模一样。
她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徐空山!啊啊啊有人来了!是杜若!”
“你怎么知道的?”徐空山见她如此惊恐,收起了嬉笑的神情,快步走了过来。
舒卷指着自己的手机,一时间没法从头解释,只好快速讲了一遍重点:“杜若有分身,一个和云渐打架,另外一个冲我们来了,他带了很多人!”
她说完,就将自己的法宝一并取了出来,又摸了摸手指间戴着的青云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杜若有多厉害,她是见识过的,徐空山也见识过。
“涯姜,云渐留下的结界阵盘在何处?”徐空山想了片刻,又道:“云渐此时应当在往回赶,我们先用阵法结界支撑一阵,如果结界撑不住,我们就要自己上了。”
他话没说完,黑衣人已经如夜色一般,围笼上来,将仅剩的天光,都遮挡住。
天很黑,犹如墨倾倒下来,要将下面的人都吞噬。
天上的杜若,穿着紫白相间的衣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这一个杜若,有着蛇的瞳孔,衣衫上绣着一条紫蟒,似活物一般涌动。
“只有你们几个在家么?”杜若幽幽地开口。
徐空山望着上空,叉腰喊了一句:“你是哪个?”
杜若旁边一个黑衣人率先开口:“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连十万大山杜若大人都不认识?你眼睛不想要了,不如给爷爷我做下酒菜吃。”
“杜若?哪个杜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上门不打招呼,也很没有礼貌的。”徐空山挖了挖耳朵,不耐烦地回怼。
那黑衣人被他怼得一哽,又要开口,被杜若抬手制止。
杜若俯视着阵法结界,冲着舒卷道:“上回一时大意,竟叫你给跑了,小姑娘,你就是冯渐的心上人么?”
舒卷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硬着头皮和杜若对视,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你认错人了。”
“哦?”杜若挑眉:“真真是个狡猾的小姑娘,不过,我可不会认错,绛三娘可是都跟我说了。她动了你一下,就被杀得变回本体落荒而逃呢。”
舒卷眯着眼睛,这才看见,杜若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红色的负劳子,正轻轻挥动着翅膀,在杜若耳朵说着什么,这多半就是绛三娘的本体了。
杜若一挥衣袖,手中的刀激射而出,却被阵法结界挡在外面,晕开一道沉闷地响声。
“是个好阵法。”杜若点头:“不过,杜某当年被困铁血大狱,苦心研究阵法,这阵……堪堪破得。”
他眼中泛着幽绿的光,环视整座山林,片刻过后,抬手自袖中飞出数个小旗,不知用了什么秘术,那些彩色小旗一个个落在结界周围,将下面的地面震得四分五裂。
舒卷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眼前开阔平整的地面,就莫名其妙裂开几道深深的沟壑。
徐空山拉着她后跳了几步,才没有落进缝隙中。
第84章 强弩之末
四周的黑衣人静静站着, 就如同一群暮鸦,在等着下面苟延残喘的人死去,便可一窝蜂围上来, 啃食血肉。
彩色阵旗无风自展, 一道道五行之气涌入地面,笼罩了整个山头的结界上, 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她左手端着手机,右手不停地在手机界面上翻找着能抵挡一时的东西。除了先前云渐给她的符箓,她就剩下几样可用的法宝了。她法力微末,再好的法宝落在手里,也施展不开。
哎,这垃圾游戏, 就不能给她整一个战斗系统吗?她就不能站着用手机放技能吗?舒卷心中吐槽着,摸出一张遁地符,伸手牵住涯姜,准备故技重施。
谁知遁地符一经使用,舒卷眼前不过黑了一瞬, 她带着徐空山涯姜刚刚入土,又被弹了回来。
“小姑娘的把戏,在杜某面前,还想用第二回 不成?”杜若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的人。
舒卷灰头土脸地跌坐在地上, 脸上佯装的淡定,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她从地上爬起来, “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泥灰, 将五火神羽扇牢牢捏在手中,就等着放手一搏。
旁边的人拉着她胳膊, 往山洞的方向扯了一下,舒卷转过头去,看着徐空山,见他正眨巴眨巴眼睛,示意她跟着进山洞。
舒卷提步跟了上去,涯姜落在后面,朝半空的杜若,做了个鬼脸,随后用纸条将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不让外面的人看见一点儿。
“舒卷卷,他们来找你,多半是因为云渐,这阵法支持不了多久了,云渐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徐空山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往外掏东西。
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什中,找到一把剪刀:“遁地是跑不了了,你还记得我的纸人纸马术吧?我按咱们三人的模样,剪个一模一样的,骗骗他,到时候结界一破,我们就隐身,趁着他们围攻纸人的功夫,悄悄溜走。”
舒卷眼眸一亮,当即点头道:“好,正好云渐又给了我些符箓。”
她给徐空山掌着灯,见他手指间纸片翻飞,很快就剪出来三个纸人。
“以杜若的修为,这纸人估计只能骗他须臾,还得在纸人身上,增加一点血脉灵气。”他说着,咬破手指,滴在其中一个纸片人身上,又转过来看着舒卷和涯姜:“手伸过来。”
舒卷没有一丝丝犹豫,麻溜将手递了过去。
也不知徐空山用什么刺了一下,她只觉得指尖一疼,手指尖就被徐空山捏着,挤出一滴血来。
情势紧迫,涯姜见了,不消徐空山帮忙,自己就取了血,在其中一个纸片人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徐空山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转瞬间面前的纸人就凝出实体,显现出三人的模样来,神态举止都十分想象。
做完了这些,舒卷递给俩人一人一张空明符,将食指放在口边,“嘘”了一声。
恰在此时,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源源不断流转的结界,此时根基毁坏,阵眼破损,渐渐黯淡褪却,宛如上游干枯的瀑布,水帘也一并消失,显露出下面的天地来。
舒卷和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将空明符贴在身上,悄悄摸到了山洞边缘。
杜若领着一行黑衣手下,率先踏步进来,一眼便瞧见了山洞里站在一起的三个人。
三个人脸上神情各异,透着古怪。
舒卷没空去留意杜若的神情,跟着徐空山摸出了山洞。
天上乌云遍布,将星子都隐去,黑漆漆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
没飞出多远,就听见背后山洞方向,传来一阵爆喝:“找死!”
“被发现了!”
舒卷回头看了一眼,见杜若正朝这边飞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灯,灯光洒下来,仿佛月光一般往外蔓延铺陈。
“这灯是什么宝贝?”饶是舒卷,也一眼就看出了这灯光的诡异之处。
“这是法宝照影灯,若是被光照着一点儿,隐身符箓就会失效。”徐空山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额头滚下汗珠来,他一手抓着舒卷,一手拉着涯姜,不要命地朝前飞。
这不就等于一个大范围的光照探测仪么?
还不待三人做出反应,光就远远照了过来,落在舒卷身上,又扫到徐空山半张脸。
舒卷顿时脊背一寒,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上泼了下来,令她心中发紧,糟了。
电光火石间,徐空山将涯姜甩了出去:“去找云渐!”
涯姜决然地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杜若瞬移过来,身后留下一段残影,他在半空中飘然而来,手中捏着一个纸片人。
纸片人被他的刀削成了两半,不成人形。
舒卷莫名打了个寒颤,简直无法想象,杜若的刀若是劈在她身上……莫不是也要人身分离。
方才震天动地的巨响,反衬出如今的死寂,山林间的野兽虫鸟,仿佛都感受到了压迫,纷纷蛰伏起来,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小姑娘,你有些机灵,不过,在实力面前,不值一提。”杜若挑眉,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纸片人吹走,他手掌握起来:“抓你,和抓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徐空山好整以暇将身上失效的隐身符撕下来,随手扔向夜风中,反手拔出了赤焰剑。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舒卷一笑:“哎,舒卷卷,我没有家人,无人替我收尸,若我命丧于此,你一定不要忘了,多给我烧点纸钱。”
“……”舒卷愣愣看着他,刚想开口,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
杜若扫了一眼徐空山,不屑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杂碎,敢拦杜某的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徐空山自报家门:“蓬门,徐空山。”
“蓬门,又是蓬门,你们蓬门的人都和冯渐一个德行,自不量力,爱管闲事。”杜若极厌烦地皱眉,手中的刀一指,一群黑衣手下就围了上来。
他是修炼千年的大妖,是杜若花与蛇魔的合体,对付区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剑客,根本懒得出手。
不过很快,徐空山就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只凭着一把赤焰剑,竟然将自己的手下逼得节节败退,无一人敢上前。
“一群废物!”杜若手腕一转,刀化作蛇,鬼魅地朝徐空山撕咬过来。
舒卷手中捏着五火神羽扇,挡在徐空山身侧,猛然一扇,自扇中飞出五只火鸟。火鸟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清啸一声,朝着蛇头啄去。
杜若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一个没有任何修为法力的小姑娘手中,竟然还有专克他的神兵利器。若不是想活捉了这姑娘,好去和云渐谈条件,他也不至于这般束手束脚,白白让对方拖延了时间。
“徐空山,你怎么样?”舒卷问着身边人的情况,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杜若的动作。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都汇做一个:她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连累旁人死在这里。
还不待徐空山回答,杜若已杀了过来,漫天的刀光蛇影,犹如潮水涌来,令舒卷有一瞬的窒息。
赤焰伞飞在头顶,罩住舒卷和徐空山,将大部分的蛇影挡在外面。
徐空山催动赤焰剑,手中掐诀,赤焰剑化作无数柄飞剑,将刀光一一挡了回去。可饶是如此,仍然有许多刀光,劈在二人身上。舒卷还好,她有青云盖护住周身,徐空山的身上却被划出一道道的口子。
血溅出来,落到舒卷脸上。
她慌乱地闪着五火神羽扇,替他抵挡数道刀光。
就在她手忙脚乱时,骤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那是一个开口的金色铃铛,也不知是什么法宝,越来越大,越晃越响,当头就要朝着自己罩下来。
那声音催人心魂,叫她四肢血液凝滞,脚下有千斤重,根本迈不出步子,舒卷心中一沉,心知这样坐以待毙,多半是要被杜若活捉了去。
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铃铛往下坠,就要将自己罩进其中,舒卷吹了一声口哨,风铃鹤疾飞而来,将她和徐空山,一并载着飞出了铃铛的阴影。
她就跟泥鳅一般,看着没什么攻击力,实际上却滑不溜秋,惹得杜若气恼不已,全无耐性,眼中尽是杀意。
他闪身挡在了风铃鹤前,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一般阴气沉沉。
舒卷也知道,风铃鹤逃不过他的追击,当下面对着杜若,急中生智,朝他身后一指:“云渐!”
杜若陡然一惊,回头看去,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心知自己被耍了,更是恼怒,眼看着舒卷又想逃,闪身又拦在她面前:“小姑娘,我改主意了,我要杀了你,叫冯渐后悔莫及!”
舒卷紧紧咬着牙,看着杜若。
夜实在是太漫长了,她逃到现在,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和力气,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招,她还能不能接住。
徐空山身上受了许多伤,如今也是强弩之末,靠一口气在撑。
她看了徐空山一眼,从风铃鹤上跳了下去。
总不能,拖着徐空山和她一起死吧。
她离得远些,说不定风铃鹤载着徐空山逃出去,还有活命的机会。
“舒卷卷!”徐空山喊了一声。
她没有操控凌波仙锦,由着自己快速地往下坠,毕竟,自由落体,几乎是她最快的速度了。
失重感袭来,令她无法呼吸。
杜若的刀紧随而知,刀锋逼到面门,离她的额头只有三寸距离。想来是青云盖损耗过甚,已经无以为续,无力再为她挡下一击。
她的眼睛,都快要受不了刀锋的光亮,狠心一闭,手里五火神羽扇,扇面一展,堪堪挡住刀锋。
两手抓住扇柄,猛然一合上,竟将杜若的刀尖卡在了扇缝里。刀不动了,扇子上燃起火来,烧得刀柄上那条蛇扭曲蠕动,很快化作了灰烬。
不远的上空,传来杜若气急败坏的怒喝:“你找死!”
她眼见着要落在地上,心中一急,正要操控凌波仙锦稳住下落的趋势,就落进了一个怀里。
第85章 妖王归位
风悄悄的, 云不知何时散开,天上露出几颗星子。
舒卷抬头,便对上一双比星子还亮的眸。
她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 陡然落回胸腔, 撞得整个人发懵,四肢颤抖着, 使不上力气,再也顾不得旁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云渐,你怎么才来!”
“卷卷。”云渐横抱着怀里的人,声音亦有些难以控制的颤抖。他眼睁睁见着她从风铃鹤上跳下来,那刀就要刺入她的脑袋。
若是……若是……
云渐不敢想, 他盯着她哭得皱在一起的小脸,后怕道:“对不起卷卷,我来晚了。”
这边的杜若左顾右盼,见他的手下都被徐空山打得跌到地面,死的死, 残的残。到了此刻,杜若自知已经失了先机,如今只能拼个鱼死网破,或有逃脱之机。
他也不再留后手, 当即化作了原形。
“冯渐!杜某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那是一条体型硕大身长十丈的森白蛇骨,蛇骨间穿绕着开满白色小花,一时间令人分不清, 是蛇骨载着花, 还是花在驾驭蛇骨,只见蛇骨在空中蜿蜒出诡异的痕迹, 转眼间就朝着云渐这边袭来。
云渐连连后退,与蛇骨拉开距离。
招来蠃鱼,将舒卷放在鱼背上,对旁边的涯姜吩咐了一句,转身面对这比自己高大数倍的怪物,嗤笑一声:“这就是被你吸收的蛇魔?死到临头,又何必在我面前虚张声势。”
“你!”杜若似被人踩到了尾巴,乍然仰着蛇首,张口亮出尖锐的牙,朝云渐撕咬过来。他身上的小白花,一齐离开枝头,飘散开去,宛如千万只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云渐,他想逃!”徐空山眼眸一凝,大喝一声,他眼神极好,自漫天花雨中,一眼就看出杜若的真身来,手指掐着御剑诀,飞剑疾刺向渐渐飘远的一朵白花。
云渐手中紫微戟,在虚空中一杵,以戟尾为中心,荡开一层一层的余波,余波所蔓延之处,白花纷纷跌落。
就在赤焰剑的剑尖将要碰到那朵白花时,一只红色负劳子冷不丁飞了过来,挡在了白花前。
剑尖燃着炽烈的火焰,转瞬将负劳子烧成焦灰。
“那是……绛三娘?”徐空山愣了一瞬,剑势稍减,慢了下来。
那朵白花却片刻也没有停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远处逃离,在空中划出一条白线。
云渐倏地出现在半空中,挡住了白花的去路。
他抬手,虚空一抓,将白花困在手心。电光在他五指间流动,织出一个无法突破的牢笼来。
杜若歇斯底里地怒喝:“冯渐,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云渐手指骤然合拢,将整朵花捏碎。
云渐将手摊开,花瓣残留的碎片,拼出杜若的脸来。
他脸上有震惊,有疯狂,最后都化作了遗憾和不甘:“凭什么,我都已经那么强了,我才是十万大山的妖王!你明明都死了,凭什么活到最后……”
云渐面无表情地捻起手上的花瓣碎屑,随手扔掉,他道:“杜若,因你的缘故,我已死过一次了,这一回轮到你,入那阎王殿,你若有什么不甘,去地下诉,如你这般冷心薄情,尚且有绛三娘与你一路,你也该知足。”
“不,我不要死……”杜若的残魂渐渐变淡,消失不见。
蛇骨在云渐身后轰然颓倒,砸向地面,却又在快落到地上时,化作了齑粉,飘散在夜风里。
舒卷坐在蠃鱼背上,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幕,无端打了个哆嗦。
徐空山再也撑不住,一头从半空中栽了下去,舒卷连忙招呼风铃鹤去接,就见涯姜手疾眼快飞了出去,将徐空山一把捞住,扶了起来。
涯姜将他放平在蠃鱼背上,草草看了一眼横七竖八的伤势道:“这人可真坚强。”他说完,就专心为徐空山愈合伤口,不再多言。
云渐收敛了一身的煞气,这才转身飞到舒卷跟前。
见她瑟缩呆坐着,灰尘扑扑的脸上,留下几道明显的泪痕,不由心中一痛,温声细语道:“卷卷,别怕,没事了,是不是身子还没好利索?今日又让你受了惊吓,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触感似冰,舒卷陡然一惊,这些天发生的事,莫不是一场大梦,她是不是快要梦醒。
“卷卷?”云渐见她发愣,从包罗万象囊中,取了一件黑金织锦披风,披在她身上,又拉起她的手,唤了一声:“卷卷,我们回家。”
回……回家?
是哦,她要回家的。
她看着云渐的脸,半晌,抿了抿唇,没有吱声。
十万大山深处,七星岭山谷,灯火通明,隐隐绰绰映照着亭台楼阁,周围的屋子院落,亦是星星点点,汇成一片,将夜都点亮。
待到近了,便听见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舒卷讶异地看着下面的动静,又茫然地看了看云渐:“怎么这么热闹?”
“卷卷,我们到了。”云渐拦着她的腰,纵身飞了下去。
二人一落地,舒卷才站稳,放眼望去,就见无数小妖鞠躬拱手,站在最前面的暮紫率先道:“恭迎妖王大人归位!”
“恭迎妖王大人归位!”声音通达天际,将夜幕都震碎。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道光,越过飞檐,落在云渐的身后,他一抬手,延绵不断的声音就静止下来。
舒卷豁然扭头看他,这一刻,她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是凌云山庄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小少年,他是所向披靡,威震八方的妖王,他身上,凝聚了如此多的目光,背负着这么多的期望。
“诸位,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云渐轻轻笑,他似闲闲打了个招呼,却叫所有人欢呼起来,载歌载舞,一派欢腾。
这边的战场,早已打扫干净,大家迫不及待地将家中的酒肉蔬果抬出来,一起庆祝他们心中妖王的归来。
通宵达旦地逃命,令舒卷十分困顿,但她又饿又渴,撒开云渐的手,凑到旁边的桌子边上,也去找吃的去。
凌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娇小的人儿坐在他肩头上,用力地挥手:“舒姐姐,舒姐姐,是我呀!”
“萤袖!”舒卷啃了一口手里的青枣,展颜一笑:“是你啊,你也在这里哦。”
“是啊,我们本来一直住在七星岭附近的山谷里,不过之前杜若在位时,我们都被驱赶到西灵山那一片去了,是妖王大人回归,我们才搬回来的!”萤袖扑到舒卷脸上,亲了亲她的脸颊:“舒姐姐,你早就来十万大山了是不是,你怎么都不来找我们玩儿!”
她……一路逃命,倒是真的没法来。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舒卷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忽然她想到什么:“对了萤袖,我想介绍一个小伙伴给你认识,是一个和你一样大小的小姑娘。咦,玲珑呢。”
她呆住完了,好像从醒来以后,就没见到玲珑。
舒卷左右看了看,正想寻个熟人问问,就见自天上飞下来两个白衣飘飘的人儿,正是云英和沐雪。
玲珑自云英肩头飞下来,落在舒卷面前:“舒姐姐,你好啦!”
“玲珑,你们去哪里了?”舒卷一愣,是哦,昨夜云英也不在,他们去哪里了?怎么感觉她发了个烧,睡了一觉,就错过了好多事情。
玲珑抱着手臂:“我呢,去帮云英公子寻了个法宝,喏,就是那个。”
顺着玲珑的视线看去,舒卷瞧见沐雪怀里抱着的一柄剑。
沐雪顾不上青丝散乱,她小心翼翼将剑从怀中捧出来,给云渐看。
“云渐,这剑鞘中,果然还存了一缕峟哥的残魂,我带他来,叫他亲自看你一眼。”
云渐点头,沉声道:“这桩恩怨已了,沐前辈不必挂怀。”
“此番多谢你,我要回去了。”沐雪轻轻颔首。
云英神情复杂,亦多了几分沉静,他朝云渐一拱手:“大哥,我先护送娘亲和阿爹的残魂回家,改日再来找你。”
说着,二人又飘然离去。
玲珑幽幽叹息一声:“哎,真是造化弄人啊。”
舒卷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你呢,有什么打算?”
玲珑一愣,旋即叉腰道:“我不走了,要跟着暮紫老师修行!”
“那我给你介绍几个同学……唔,他们也是跟着暮紫修行的。”舒卷将萤袖从肩膀上扒拉下来,这萤火虫,怎么这么爱粘在人身上。
几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着玩笑话,就连刚经过一番治疗,堪堪醒转的徐空山,也被人抬了出来,坐在桌边,吃着舒卷给他端的鱼肉粥。
凌霄笑眯眯递给舒卷一壶果酒:“舒姐姐,你尝尝这个,这叫百香果酒,是我们自己酿的。”
舒卷从来滴酒不沾,她犹犹豫豫端着酒杯,闻见一股清香,忍不住抿了一口,果然香甜清洌,一点都不辣口。
一股脑都喝了,感觉很是爽口,一连喝了两杯,舒卷的脸就烧了起来。
“舒姐姐,你是不是醉了?”萤袖扒拉着她的脸,扭头责怪凌霄:“凌霄,百香果酒后劲很大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凌霄摊手:“我哪知道她这么不能喝啊?我们十万大山的妖精,这种果酒都是当水喝的。”
“舒姐姐,你喝点水缓缓酒劲。”萤袖抬起一杯比她人还高的清水,凑到舒卷嘴巴。
舒卷眼前有点花,她感觉晕乎乎的,晃了晃脑袋,刚喝了一口,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到自己面前。
“你就是大人看中的雌性?”
噗舒卷刚喝的一口清水,全喷了出来。她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额头上有老虎斑纹的汉子,没有搭话。
一个绿衣银发的女子,挡在了舒卷面前,厉声道:“这位姑娘是十万大山的贵客,王玺,你不得无礼。”
舒卷呆了一呆,模模糊糊间想起来了,她是在手机游戏屏幕上,看到过这个人来着,当时她还冲锋陷阵,救了暮紫和扶风。
她从断片儿的状态回过神来,“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你好,我叫舒卷,我不是你们大人看中的雌性!嗝~要说看中,也是我先看中了他!”
众人一齐停了下来,声音一时有些安静,没想到他们个说个的,其实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八卦。
云渐端着一盘烤好的鹿肉,寻着她的人影过来,还未走近,就听见她的声音。
他挑眉,看着舒卷,眼角眉梢都是隐藏不住的雀跃,连声音也分外温柔:“卷卷,说出口的话,可不能收回了。”
第86章 冥顽不灵
人群静了下来, 分开一条路。
白日的光明,落在云渐身上,将他照得生出一身和煦的暖意。他笑着, 越过人群, 就如踏过一个春日,穿花绕柳而来。
舒卷被他的话惊醒了, 硬生生将视线挪开,看向他手上端着的盘子。盘子中盛着烤好的肉,还在滋滋冒油。
正发着呆,云渐已走到跟前。
她咽了咽口水,想将方才的话插科打诨过去:“这是什么肉啊,闻起来好香啊!”
“卷卷。”
云渐似笑非笑, 见她看着盘中肉一脸专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
舒卷被他牵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七星岭秀丽如画,水青山碧, 烟雾缥缈,这一片楼阁点缀其间,犹如行走于迤逦仙境。可惜一路上,舒卷没有心思看风景, 她的心突突直跳,又是懊恼,又是紧张。
她怎么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说出那种话呢。就算她不想做“被看中”的被动的一方,可是, 她也没有必要反过来呛回去啊。
“卷卷,你在想什么?”她还想着,前面的云渐已经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她。
舒卷恍然回过神来,左右一看,才发现他们二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座湖心亭。她抬眉,陡然对上云渐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没、没什么。”舒卷不留痕迹地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摆了摆:“就是在想,你们这儿还挺好看的。”
“十万大山美景众多,你若喜欢,等吃过饭食,我带你去看。”云渐留意着她的动作,唇角微微抿了抿,将盘子放在亭中的桌面上:“我知晓你从前喜欢吃烤肉,这些天四处奔波,定然没有好好饮食。这是刚烤好的鹿肉,取了最嫩的里脊,温度刚好,你来尝尝。”
舒卷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乖乖坐下,眼巴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云渐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慢条斯理将鹿肉片得厚薄均匀,他一撩衣袖,递给她一双筷子。
舒卷接过,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口中咀嚼,味道鲜美,且没有任何的腥气,嚼着嚼着,口舌生香,引得她食指大动,大快朵颐起来。
云渐见她吃得开心,又变着花样似得,从袖子里取出一篮鲜果,一壶甘泉:“十万大山与别处风味都不相同,尤其是野生菌菇,鲜美爽滑,灵山县内有许多专精此味的酒楼食肆,每一家都有拿手菜式,你若吃得惯,我们可以一家一家吃过去。”
“今日是个好天气,卷卷,十万大山的云也很好看,彩霞变化,瑰丽万千……”
他说得气定神闲,无边悠然,看不出殷勤讨好,却仿佛要将这十万大山的好处,都端上桌来,任由她挑拣。
云渐絮絮叨叨绕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回到先前的话题上来,看着她:“不知卷卷是几时看中我的?”
他的目光灼人,几乎要迸溅出火星来,舒卷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从中窥见浩瀚汹涌的柔情。
她的脸红透,发烫,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劲未过,脑袋晕乎乎的,一张口就舌头打结,说话也含糊不清:“我、我没有啊,我乱说的。”
她否认,她说她乱说的,云渐看着她,心中生出一团火。她说得磕磕巴巴,嘴唇轻颤,面红如霞,落在云渐眼中,是比天上万千云霞,还要好看的颜色。
云渐眸子一动,她已经喝过酒,吃过肉,又饮过甘泉了,但他还没有。他喉咙滚了滚,心中生出一丝渴望,转瞬间,这一丝渴望便生长得遮天蔽日,要将他淹没,他着了魔,忍不住伸出手去,也想摘挟一抹甘甜。
“你”舒卷愣愣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兀地,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眼睛上。
舒卷只觉得眼前一暗,眼前的人欺身凑了过来。
他的鼻尖,轻轻地碰到她的。
异样地触感,令她心中一惊,脑子里嗡嗡地,好似坏掉了一样。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慌神,云渐停了下来,侧过脸去,唇瓣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碰。她是他的心魔,也是他的神灵,叫他心生爱欲,却不敢妄动。
舒卷心神回笼,她的脸烫得惊人,他的唇却冰冷,一相触碰,触感便清晰而深刻。
“卷卷,你否认也无用了。”
他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原先在凌云山庄的时候,我总是想,要是能见一见你的模样就好了。是我太贪心了,想求更多,我早该知足的。可是,卷卷,你既先看中了我,你就没有一丝丝渴望……渴望我吗?”
云渐将覆盖在她眼前的手松开,极耐心地替她将散落的一缕发丝挽到耳后,在她耳边循循善诱。她与人为善,对朋友皆用心相待,偏生在亲密感情上,好似一块火烧不着,水推不动的木头。
他呼吸间吐出些许热气,话音入耳,萦绕在舒卷心头,灼热感一直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她渴望吗?
她也想要他的,可是……
舒卷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将他一把推开:“对不起云渐,我、我是喜欢你,可是我这个人很自私的,我更爱自己,所以,不能为了你留在这里。”
她的话说出口,云渐眼中的笑隐了下去,化作了难以言喻的茫然。
“十万大山是很好,这里的人,因为你的缘故,也对我十分和善。可是,我不想过这种依仗着你的日子。我的朋友,都先是你的朋友,若有一日,你不再爱我,那我身边将空无一人,我将一无所有。更何况,你比我强大太多,你伸手就能掐死我,难道我要仰仗着你的爱过一辈子吗?一想到有朝一日,你不再爱我,我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不得不祈求你的怜爱,就觉得毛骨悚然。”
舒卷越说越精神,思维也越来越清晰:“云渐,虽然我的人生很平淡,甚至还有点无趣,无趣到想要通过游戏感受不同的生命轨迹……你的人生很跌宕起伏,很精彩没错,但是我的人生也很重要啊,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不能把你的故事当做我的人生主线,我有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不在这里。”
她说得决绝,于云渐而言,或许十分残忍。舒卷不忍心再看他的神情,她怕再看一眼,就要心软,连忙转身,朝湖心亭外走。
她刚走一步,身后的人就扯住了她的衣角。
“若我愿意跟你走呢,卷卷,去哪里都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你可不可以带上我?”云渐声音清越,于湖光山色中,似一阵将她当做目的地的风。
舒卷愕然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云渐。他脸上的失魂落魄,已收拾地不留痕迹,满眼都是执着,笑盈盈看过来,令她不知所措。就和她不想留下一样的理由,她也没想过,要云渐跟她走,云渐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他在这边有那么多回忆和朋友。她怎么可能那么自私,让他孤身一人,去她的世界呢。
“云渐,我没有理由,要你跟我离开这里的。”她蹙起眉头,:“我所生活的世界,条条框框,规则很多,人也不自由,每日还要为挣钱发愁。你不会喜欢的,到时候你会怨我……”
云渐打断她:“卷卷,我跟你走,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不必负责,也不用找理由。”
舒卷睁大眼睛看着他。
见她仍迷茫,云渐便将话说得更直白:“你只需明白,你属于你自己,而我是你的,是我一意孤行,想要参与进你的人生。卷卷,我不是冯渐,我是云渐,云渐的人生,是属于你的。”
她安静地站着,眼前渐渐雾蒙蒙成一片,连云渐的脸都看不清楚,不知为何,就涌出许多泪,她努力睁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
如此坚定的偏爱和选择,她从小到大,求而不得。她也怨怪过上天,怨怪过父母,却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原来,原来,不是她不配获得。旁人有的,她也可以有。
她似渴望一颗糖渴望了好久好久,如今终于有人给她,她才觉得委屈。
看着眼前的人儿倔强地睁着眼睛,眼泪还是不住往外流,小嘴一瘪似乎就要哭出声来,云渐心中一痛,上前拥住她,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
怀里的人哭得放开了些,微微抽了个嗝,随后自顾自地笑了声,她似乎听见自己的笑声有点不好意思,又状若无事地抽泣两声,旋即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
云渐心软得一塌糊涂。罢了,罢了,他曾在一本经文上看到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爱欲于他,亦是如此,执炬迎风他心甘情愿,烧手之痛又何足道哉。他心中一片澄澈,他的手,终于触碰到她,再也不会放开。
半晌,舒卷从云渐怀中冒出一个脑袋来,盯着他的下颚,小声唤了一声:“云渐。”
云渐低头看她,她哭得满脸是泪,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似一只小狐狸。
舒卷轻轻踮起脚尖,飞快地凑近他的嘴唇,贴了一瞬又分开。
刹那间,心火燎原。
下一瞬,后脑勺就被人一把抚住,令她的脑袋,她的身心都来不及回退。
云渐急切而慎重地,用自己的唇瓣覆盖住她的。
感官五觉在这一刻极限放大,身外的世界,日光和煦,风静云止,溪流鸟鸣。他却如一根草药,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已苦苦煎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犹然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只想在干柴烈火间,探寻到一个出口。他噙住她的唇,汲取一缕清泉。
一寸一寸,一呼一吸,忘乎所以。
舒卷呼吸都停住,半晌,有些透不过气来,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滑。
云渐将手伸到她腋下,将她整个人提拎起来,抱在怀里,嘴唇凑在她耳后,一遍遍低声念:“卷卷……卷卷……”
第87章 山居温泉
风清云朗, 阳光落下的影子摇碎一地,叫人神情都恍惚。吃饱喝足又了却一桩心事,舒卷心思散漫, 不由打了个呵欠。
“困了?”云渐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有。”舒卷嘴硬。
“一宿未睡, 又受了惊,莫要再把身子熬坏了。”云渐拉着她, 踏步如飞,穿廊过门,又掠过一片竹林,踏入一片烟雾缭绕中,进了一个颇为僻静的院子。
山间幽居,杜若是瞧不上的, 小院又有隐藏结界护持,没有外人翻动的痕迹,多年无人住宿,更显得冷清。
推开正屋厅门,见屋中一间雅致的厅堂, 左右两间卧房。云渐祭出一张涤尘符,让原本就干净整洁的屋子,打扫得越发一尘不染。他这才领着舒卷进屋,自包罗万象囊中取出簇新的床褥帐子, 为她铺好:“卷卷,你先休息,若被褥帐子不喜欢, 等你睡醒, 我们去集市上买新的。”
舒卷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这些床褥帐子的花纹样式颜色, 全都和云舒小院一模一样,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添置了这些东西。云舒小院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是她按自己的审美来布置的,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云渐做完这些,回过头来,见她还杵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卷卷?”
舒卷心思回笼,张口随意问了一句:“你不睡吗?”
额,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她问完就有点后悔了……
云渐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手握成拳,挡住微微翘起的唇角,轻咳一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不走,就在外间,你睡醒了,唤我便是。”
啊啊啊,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她脸上烧起来,有些窘迫地“哦”了一声。
等云渐出去,她才摸了摸脸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她将两个乱糟糟的麻花辫散开,挠了挠头皮,有点痒。不想还好,一旦注意到头上的痒意,她就有些难受起来,再也睡不着了。从云舒小院出来到现在,她就没洗过头,哎,这边洗头洗澡都很麻烦。
舒卷摸出手机,登上游戏,发现自己已经解锁了这个院子的物品使用权,只可惜这院子里东西少得可怜,连浴桶脸盆都没有。
这倒也不难,她可以在云舒小院烧了水,将洗漱用具一并收进游戏背包再挪出来,不过……
她打开门,怏怏地冲外面的云渐喊了一声:“云渐,那个……这里有没有浴室啊?”
云渐一愣,他是异妖,又习得净身术,便是不用水沐浴,也可保持周身洁净,一时间竟然忘了她的需求。不过,净身术只能清洁自身,他无法在她身上施展。
“后院有一汪温泉,你若不介意,可在其中沐浴。”云渐神色有些不自然,率先引着她往后院走去。
舒卷跟了上去,很快就看到了他说的温泉。
温泉隐在竹林山石间,雾气升腾,白茫茫一片,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活水,清澈见底。她喜滋滋地冲过去,伸手搅动一池泉水。
“竹院有结界笼罩,无人能闯入,你无需担心……”云渐站定转身,想了想又道:“你的病方才痊愈,温泉不可泡得过久,我去前院等你。”
舒卷满口答应。
原本她还有些拘谨,待云渐一走,整个人就雀跃起来。她将手机放在温泉边光滑的石头上,脱了衣服,探脚进了温泉,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她将头发打湿洗了洗,又玩了一会水,就觉得有些无聊,戳开手机放了一集下载好的动画片来看,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这边悠哉惬意,前院的云渐,坐在檐下,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眉头紧蹙,眸色沉郁。他耳力极好,便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听见她那边传来的戏水声。
脑子里,无端想起她唇瓣的触感,温热又香甜,叫他欲罢不能。他只想了一瞬,又克制地抽离出来,有些自厌地强行封闭了听觉。
他像个什么样子,活像个下流痞。
也不知过了多久,舒卷泡得四肢松散乏力,这才从温泉中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前院走去。
走到正厅,就见云渐坐在檐下,脊背挺拔,似一棵青松。他一动也不动,又仿佛老僧入定。
她拖着木屐,溜溜达达地走到他身后:“云渐,你在做什么?”
云渐捏着书,回过神来,转头看她。
她头发湿哒哒的,一缕一缕搭在肩头,还滴着水,晕湿了一片衣裳。脚上穿着一双不知从哪里来的红绸木屐,将她的脚衬得白皙莹润。
他喉头一滚,朝她勾了勾手,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唤她:“过来。”
“哦。”舒卷被温泉熏蒸得晕乎乎的,听了他的话,乖乖走到他旁边坐下。
“湿着头发入睡,会生病。”云渐轻声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素净的帕子,替她揩拭头发的水渍。自从她发过一次高烧后,他就自动将她归做身体弱爱生病的一类人,生怕她再有个头疼脑热。
舒卷一怔,又见他自袖中摸出个雕刻着桃花枝的精致木梳。
这木梳……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有些惊讶地凑近一看:“这是……我送你的那把?”
云渐笑吟吟点头,眼角有些泛红,他道:“卷卷,你可知,这世上,男子送女子发梳的寓意。”
舒卷愣愣摇头。
“一梳白头,是相守的意思。卷卷,你当时将这桃花梳送我,莫不是……你是从那时候起就看中我的?”
“……”
舒卷的头摇得幅度更大了些,看中看中,看中你个大头鬼。
她想起来了,这桃花梳,是藏宝阁的“一元特购”,当时买来哄他开心的。可眼下看他这么宝贝,她总不能跟他说,那是游戏的商城活动,她图便宜才随意选了这么个礼物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没有,我就是看你头发长,觉得你用得上,经济实惠又有实用价值嘛。”
云渐也不戳破,只将她头发握在手心,暗自运用法力,将她头发残留的湿意都蒸腾出去,一缕一缕梳得柔亮顺滑。
半晌,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将视线从头发丝上移开,便见她双目闭着,不知何时,已靠在他腿上睡着了。
她的脸颊,被温泉熏得白里透红,枕着他的腿似乎不太舒服,小口微张嘟囔了一声。云渐眸光微动,弯腰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旋即将她整个抱起来,走进卧房,放在床上。
舒卷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也许是很久没睡过这么松软舒服的床,她很快思维涣散,睡得不省人事。
他弯腰握着她的脚踝,取下她脚上挂着的木屐,怔怔看了一瞬,将她的脚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子,这才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全然不知他心中爱欲汹涌,一片兵荒马乱。
……
晨光熹微。
舒卷正睡得香甜,忽然有人在耳边轻轻喊:“卷卷,是时候出发了。”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昨日和云渐约好了,今早要一起去看日出的。
一连两日,云渐带着她吃遍了灵山县的酒楼食肆,她在梦里,尤能回忆起山珍野味的鲜美滋味。
任那十万大山的日出,再绚丽夺目,美不胜收,也不如碗里的一口鲜。舒卷吧唧吧唧嘴,用软锦薄被蒙住脑袋。
蓦地,覆在脸上的锦被,被一只手扯下来。
云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她睡得两腮泛红,纤长细密的睫毛轻颤,口中嘟囔着,似有些不满。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又附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如落花的吻。
舒卷再也睡不着了,她心似擂鼓,越发地面红耳赤,只是眼前这个情景,她又不好意思醒来,叫他看出了端倪,只能佯装酣眠,企图蒙混过去。
她闭着眼,心中预备他再叫一声,就假装一脸茫然毫不知情地醒来。
悄无声息地,云渐莞尔一笑,犹如清晨雾散的青山,他挑眉,旋即将锦被一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舒卷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低声叫道:“云渐!”
“睡吧,待日出了叫你。”云渐的双臂拢了拢,让她在他胸前靠得更加舒服,一边说着,一边大步往外走去。
他几步迈入高空,落在蠃鱼背上,将她平放下来。
蠃鱼飞得很慢,夏日尽歇,高空中吹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舒卷裹着被子,斜靠在云渐的臂弯里,抬眼看着东方的云霞。
入眼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一片苍翠。厚云卷成一团,日光透过云缝,垂下万丈光线。待到卷云渐渐舒展,天边缓缓升起朝阳。
日光落在舒卷脸上,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唤了一声:“云渐。”
云渐低头看她。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呀,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她问。这两日,他虽陪她四处闲逛玩乐,但偶尔静下来,舒卷也能在他眼底瞥见一抹隐藏的烦忧。
她知道,这边的事未完,而回去的路又未卜。
第88章 时空河流
虽然舒卷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并不是很久, 但她遇见了这么多人,也不是全然没有感情的。要让他们不管不顾直接一走了之,就算云渐答应, 她也不会乐意。更何况, 云渐早就深陷局中,根本无法不痛不痒地抽身事外。
云渐低头垂眸看着她, 抿了抿唇,开口道:“卷卷,杜若虽死,十万大山若想回归安宁,还需一些时日,想必易长生此时已知晓这边的动静, 他不可能冷眼旁观,任由我施为,我与他,终要做一个决断。”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那夜杜若追杀舒卷的画面。只差一寸, 杜若的刀就要劈入她的眉心,若不是她机灵过人,若不是徐空山拼死相护,他只怕赶不上出手相救。他每每想起, 都心惊肉跳,后悔不已。
若不是因为他,她哪里需要面对这些刀光剑影, 险恶心机。
“卷卷, 易长生比杜若更难对付,更懂人心, 他手中尚有偌大一个镇妖司,又掌控着铁血大狱内生灵的生死,只需招招手,铁血大狱里的妖也为他卖命,若他要来害你……我不敢想。”他话音里,又是后怕,又是担心,最后都化作了不舍:“我不愿你再面临任何险境,却又不知要将你藏在何处才安心……”
舒卷从他怀里爬起来坐正,一掀身上的被子,身板绷得笔直:“你、你是不是打算将我先送走?”
云渐沉默一瞬,点头笑了笑:“你放心,待这边事了,我就去找你。”
她心中忐忑不安,又有些气恼,顿时觉得这日出也不美了:“我不放心,云渐,我不是累赘,我可以帮你,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一无是处惹人嫌的拖油瓶?”
云渐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脑勺,由衷道:“我们卷卷机敏勇敢,纵无法力,却有急智,屡次身处险境,皆是凭本事化险为夷。”
舒卷只当他在嘲笑自己,伸出双手试图推开他,他却牢牢地将她禁锢在怀里,不让她动弹。
“云渐!”她气急败坏。
“卷卷,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绝无半分虚言。”云渐声音低沉,说罢长叹一声,只因珍而重之,方才患得患失,他是惊弓之鸟,不愿让她面对任何一支射过来的箭羽。
“那我更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走了,我既然要和你……和你在一起,总不能风险全都你一个人担着,我躲在后面坐享其成。”舒卷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巴巴望着他:“云渐”
她倔强执着,一脸冲锋陷阵英勇无畏的硬气,云渐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火坑也跳。”
舒卷瞪他:“这不是傻,这是同甘共苦。”
云渐俯身亲了亲她的唇:“我们卷卷比糖桂花还甜,我尝的甘多一些,吃的苦自然也该多一些,这很公平。”
她脸上火烧火燎的,心中乱作一团,大声辩驳:“同甘共苦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穿她虚张声势,五指抚住她的后颈,将下颌放在她头顶。到底舍不得她真的受苦,云渐喃喃道:“好好好,大不了到时候把你藏起来就是,免得被人找着,叫我难以安心。”
她听出来了,他没被说动,仍想将她送走。
她知道,他说得不无道理。就算跟着他身边,真要打起架来,她也使不出几分力,打不了那镇妖司的易长生,说不定还得他分心来救。
如果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又能照从前一样,用手机玩游戏,还能氪金给他买些厉害的装备秘籍,真到了和易长生一战的时候,有她在那边用手机助力,岂不是更容易更妥当一些。
到时候他这边收拾妥当,再来找她也一样。理性想来确实如此,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头一遭谈恋爱,她以为是一出鸳鸯蝴蝶仗剑行侠共退强敌的剧本,她怎么能见他危险,扭头就走?
真是越想越郁闷,不禁有些头疼,她抬起头来,仰面望向云渐:“我想吃鱼”
云渐摸了一把她乱糟糟的发丝:“嗯,待会儿捉鱼给你吃。来,先把头发梳一梳。”
他似乎很喜欢给她梳头,舒卷也乐得悠闲,背过身去乖乖坐好,任由他梳。
云渐动作轻柔,他梳罢,又为她编了两个松散的麻花辫,用流光绮丽的绢带绑住发尾。
她的发丝又软又细,前日云渐为她挽了发髻,又插了一根他亲手雕琢的桃花木簪,她美滋滋戴着发簪,晃悠了一整天,结果到了晚上,她就痛心疾首地跟他说,发髻扯着头皮疼,头发本就不多,再扯一扯只怕就要秃了。
她生怕他会伤心,但又要挽救头发的寿命,小脸皱到一起,令他此时想起,仍是会心一笑。
蠃鱼飞了一段,二人从上面下来,又换了灵龙转,飞入崇山峻岭,落在一处山谷中。溪流清澈见底,蜿蜒奔流入林。
云渐生了篝火,利落地下河抓鱼。
其实他只需凝空往河里劈一掌,就能将鱼震到岸上来,但舒卷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他也就乐得在她面前表演空手抓鱼的花招。
他手疾眼快,出手几乎不会空手而归,很快就抓了四条活蹦乱跳的鱼上岸,找了个角落将鱼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上烤制。
舒卷蹲地上看了一会儿,想起凌云山庄的鲤鱼来。只怕云少春至今不知道,那些鱼是被她给捞干净的。
对了,当时还得了一个成就奖励来着。
她摸出手机,登上游戏,在背包里翻翻找找,将那根名叫一江秋的鱼竿,从背包里拖了出来。
鱼竿由一杆青竹制成,纤长轻巧,入手温润,青竹上暗暗流动着光晕,鱼线连着的鱼勾上,坠着一条活灵活现的五彩琉璃小鱼做饵。
云渐挑眉:“青玉竹,这竹竿你从何处得来的?”
额……
舒卷“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是成就奖励来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手机游戏,烹饪鲤鱼一百次,就给这个。”
“……”云渐沉默,片刻后意味深长看她:“你日日给我做鱼肉粥,就是为了这个?”
舒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看你饿得晕头转向,想给你补补嘛,屋里又没别的食物,才给你做鱼肉粥的。”
云渐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尾音拉长挑高,慵懒散漫。
“真的!”舒卷一脸真诚,十分讲义气的模样:“这鱼竿是送的,就算不送我也会杀鱼给你吃的。”
她说完,一挥鱼竿,把鱼线甩了出去。
她第一次钓鱼,动作十分生疏,饵勾落在河流中,半晌没有动静。
奇了个怪,这小河沟里明明鱼还挺多的,难道是对她的鱼饵不感兴趣。她不甘心,将线拉回来,又甩出去。
烤鱼的香味飘了出来,舒卷越发坐不住,频频回头看去。
云渐将一条鱼从架子上取了下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道:“小心烫,这鱼刺少,不过还是得慢慢吃。”
舒卷也顾不上钓鱼了,连忙将鱼线提了上来。她这一提,才觉得鱼竿那头,扯着个什么东西。
莫不是有鱼上钩了?
她连忙往上一扯,一个包裹着淡淡光晕的物什,顺着鱼线被她提拎了上来,落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发出“哐”的一声。
光晕缓缓淡去,显露出里面的东西,居然是……她的手机?
啊?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衣兜,明明手机还在身上,并没有掉水里,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个手机呢?连手机壳都一模一样。
舒卷连忙将地上的手机捡起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机身干燥,没有进水,不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手机还有电,上面显示着时间,12月7日。
虽然关于天气和位置的UI标识,都因为没有信号,变成了“……”,但时间依然以24小时制,往前走着,不曾停歇。
咦,今天不是才5号吗?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赫然发现这一只手机上确实显示着日期,是12月5日。
这只手机……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个想法,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恍惚间想起,之前在【鱼竿一江秋】物品介绍上面看到一句话“可在时空的河流中使用”,难道就是这个意思?这只鱼竿,可以探入时空的河流。
怎么会呢?
她拇指覆上屏幕,将河里钓上来的手机解锁,就看见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录音页面,里面有一段只有4秒钟的录音。
舒卷呼吸停滞了一瞬,抬起手指点开录音。
“不要一个人回去,手机游戏不存在了,云渐会死的”声音急促,戛然而止。
她好似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这录音里的,是她自己的声音。这句话,是未来的自己,要告诉她的。
她茫然不知所措,抬头看向云渐。
云渐对两个手机的出现不明所以,但也听出那里面传来的是她的声音,也看出来她脸上的惊慌,连忙拉住她的手:“不会的,我命硬得很,卷卷放心。”
他说着,眼底是一片沉郁。
舒卷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了,未来的她让自己别走,说明她留下一定有留下的意义,她一定可以帮上云渐。
“卷卷,万一,我是说万一一语成谶,我真难逃此劫,留下你一个人在这边,我死也不会瞑目……”
“那就不要死。”
舒卷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云渐,我不允许你死,就算遇见再危险的劫难,你也要活着回到我身边。”
她不是乐观主义者,也害怕不好的结局:“你就想着,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这边活着担惊受怕的还会被欺负,你就不能死。不是有什么收敛残魂的法宝吗?你要是死了,我就去给你收魂。”
舒卷想了想,又觉得希望不大,要是云渐都成一缕残魂了,她一个普通人,又不是九命猫妖,还能活到他复活的那一天吗?
“算了,你会不会定时开启时空结界啊,要是你死了,我就、我就打开结界跑路……”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嗡嗡似的,话音弱到几乎听不清。
“好啊,我这还没死呢,你连退路都想好了,就不怕我变成鬼缠着你。”云渐似笑非笑抬手,将她的脸捧在掌心,一阵揉搓。
“那你死了,我在这儿也没意思。”舒卷嘟囔:“不对,你就是鬼变的,你死了应该变不了鬼了啊云渐。”
第89章 人有死生
云渐笑意寥落, 是了,人死为鬼,鬼死化聻, 他若是死了, 多半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般想着,骤然心中一紧, 将舒卷摁进怀中。
感受到腰间手臂的用力,舒卷愣了一瞬,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一下一下抚着云渐的后背:“你不会死的,云渐,我会保护你。”
日头移正, 二人回了七星岭。
在河里钓起来另一部手机后,舒卷就坐立难安起来,也没了和云渐游山玩水的心思。
她随意找了个四处逛逛的借口,从云渐眼皮底下溜走。这一次,云渐意外地没有要陪着她的意思。
舒卷松了一口气, 去找徐空山。
几天下来,她对七星岭相对来说也熟悉了些,大致能自己摸清楚方向。自和杜若一战后,徐空山就被安排在七星岭中的观心居养伤。
观心居是暮紫的住处, 也是一众小妖的学所,杜若忌惮暮紫在妖中的声望,又一心想让他臣服, 倒一直没有在这里乱来。
她一路走来, 许多小妖和她打招呼,都热情又和善, 看向她的眼神,还隐隐有一点儿暧昧不明。
舒卷硬着头皮,走进观心居,左顾右盼没找着徐空山,转头看见了狐妖采虹。
采虹手里拿着书,正追着洛山问:“洛大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洛山早已不是那个胡子拉碴的邋遢样,他将胡子刮干净,又梳理好头发,换了身衣服,魁梧的身形上竟然有几分书卷气。
洛山看了她书上的字一眼,刚硬的脸庞上,竟然生出一丝羞赧:“我与你,说不通,你还是去问暮紫大人吧。”
“可是暮紫老师说,洛大哥你出自名门,很有学问,让我不懂的地方向你请教。”采虹一脸纯真无辜的模样,眼珠转动时,方才透出小狐狸的妩媚和狡黠。
舒卷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想起这几天在玲珑那儿听的八卦。洛山和采虹在采生绝地相识,二人又共患难,这一来二去,自然就生了情愫。
按玲珑的原话说就是:那个洛山,苍玄剑宗长老亲传弟子哎,他留在十万大山,难道就为了报恩?就没有一点点因为采虹姐姐的缘故?反正我是不信的。
舒卷见了眼下的情形,对玲珑的话深以为然起来,笑眯眯走过去问:“你们看到徐空山了吗?”
洛山回头见是舒卷,仿佛看到了救星:“舒姑娘,你来得正好,徐少侠在后面七星坪上练剑呢,我带你去吧。”
采虹也跟了上来,朝着舒卷很是有礼地露齿一笑,解释道:“暮紫老师念叨了他好一顿呢,不过徐少侠说他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得练练剑,活动活动,暮紫老师就只好随他去了。”
舒卷无视掉洛山投过来的眼神,摆摆手,了然地朝采虹眨眼:“七星坪是吧,我找得到,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们……嗯,看书了。”
“……”
七星坪是观心居后一处广场,平坦开阔,是以舒卷远远地,就看到了正在练剑的徐空山。
剑招变幻间,赤焰剑拖出残影,在他手里化作一道奔涌的赤霞。
“舒卷卷,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徐空山也看见了舒卷,收了剑,脸上难得有几分凝重。
舒卷也跟着收了笑意:“你想问我易长生的事吧?”
“不错。昨日镇妖司传令急召我回虞州总部……”徐空山顿了顿,又蹙眉道:“可我蓬门的师兄却私下传讯与我,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去,最好毁了降妖师令牌,叫他们找不到我。”
“召你回去?”舒卷一惊,难道镇妖司的人要对徐空山兴师问罪了?
徐空山点头,盘腿坐在了地上。
“曲如屏死前亲口承认,司主当年曾派遣三大妖灭杀妖王冯渐,哦,就是你发烧昏迷那日,当时我就很疑惑,当时冯渐已经颁布新令,重整十万大山,妖风前所未有地良好,为何司主一定要杀他呢。”
他仰头看向舒卷:“这两日,我又听暮紫说,云渐从铁血大狱出来,也是为司主所伤……你们在铁血大狱中,到底发现了什么?”
舒卷将思绪理顺,也在他旁边坐下,一五一十地把她和云渐的发现和猜测,都讲给徐空山听。
“总的来说,就是,易长生希望这个世界妖怪多一点,乱一点,他才能将妖都抓进铁血大狱,用那个什么石头,哦血凝补天珠,收集提纯妖血妖力,用来延长自己的生命。”舒卷叹了一口气:“哎,他是天之骄子,又是镇妖司主,受世人敬仰,不想死我也能理解,可是这世上,谁想死呢,凭什么他要做这么恶心的事情,他顾着自己长命,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
徐空山沉默了许久,半晌过后,忽然发出一声哂笑。
“人有死生,不过百年,本就无材可补苍天。他一味寻求延长寿元,将万物当做丹丸耗材,简直丧心病狂……”
舒卷愣愣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机,却又朦朦胧胧说不上来。
“舒卷卷,镇妖司若掌控在此人手中,怕是要大难临头了。”徐空山抬起头来,眼中已恢复了清明的神色,从怀中掏出降妖师令牌,极细致地用指腹磨蹭上面的纹路。
蓦地,他手指暗运法力,只听“咔嚓”一声,令牌上瞬间裂出一道细纹。
“哎,等一下。”舒卷着急,一把抓住他手臂,拦下徐空山的动作:“你做什么?这降妖师,可是你当年拼了命才考上的。”
徐空山转过头来,看着舒卷,嘴角上扬,旋即咧嘴露出一个笑来:“舒卷卷,我想明白了,我辈惩恶扬善,如灯照夜,不求虚名,又何需这一枚令牌,既然有与没有都一样,又何必留着,我虽力薄势微,但也不愿平白无故做了他的小卒。”
降妖师令牌应声四分五裂,被他随意地扔进了路边的草丛。
“那你还走不走?”
“走,我蓬门中师兄弟,散落在外,大多不知其中缘由,此时回归总部,岂不是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我得回去,将实情相告,以免大家枉丢了性命。”
徐空山挠了挠头发:“左右我伤势已大好,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就是暮紫多半又要发一阵牢骚,算了,我干脆直接溜走好了,舒卷卷,你回头帮我跟暮紫说一声,下次我再来谢他。”
“……”
“对了,舒卷卷,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对哦。”舒卷忽然想起自己来找徐空山,是有事来着,被他一打岔,差点给忘了,她连忙支棱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提升法力?”
徐空山上下打量舒卷:“你不会是说的你吧?”
“我……我不行吗?”舒卷有些发窘。
徐空山欲言又止,半晌才道:“算了,试试你便知道,修习法术,唯有勤修苦练,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
云渐将自己关在屋里,开始着手研究可以“定时开启时空结界”的阵法。虽然是舒卷随口一提,但他却放在了心上。与易长生一战,乃是未知,若有变故,舒卷可凭阵离开这个世界,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退路。
他才不要她守着残魂过一辈子,耗到灯尽油枯,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待到天黑,云渐从一堆阵法草图中抬头,眼神晦暗不明,他转动了一下脖颈,起身推门出去。这一下午,也不知道舒卷在做什么?
寻着她的气息找了过去,远远就见她手里提着赤焰伞,正跟在徐空山身后练习剑招。
她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练得十分认真。
只听“噗通”一声,舒卷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云渐正要闪身过去扶她,就见徐空山一把将舒卷拉了起来,口中喋喋不休道:“哎,你这身体也太差了,修习道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得练很久啊,你没事练这个做什么?”
从来不运动的舒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了转手腕:“那易长生要是上门找麻烦,我不得帮忙吗?我也算个战力……吧?”
徐空山无语地点头:“……算吧,不过你现在才开始练,等练出点名头,估计得十年后了。”
“我知道,临时抱佛脚嘛。”舒卷对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或者你教我一点儿什么旁门歪道,出奇制胜的绝招再走呗?到时候云渐要是遇见危险,说不定我还能出其不意决胜千里什么的。”
“……”
她的声音隔得远远的,被风送进云渐耳朵。
云渐默然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何德何能,要她做到如此地步。他决计不能死,既然主动地要参与她的人生,便要让她的人生,一片坦途,永无凄苦。
那边的徐空山吊儿郎当地咬着一根草穗,看上去一点儿正形都没有:“我没门没派,学的都是草根法术,你不如去找洛山教你,他是苍玄剑宗出身,学的是剑宗正统,哎算了,他的剑招太规矩了,不对你的路数……话说,云渐这么厉害,你怎么不让他教你?”
舒卷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眼睛一亮:“啊!我之前给了云渐一本秘笈,叫什么《五雷天心正法》,要不然我学那个试试?”
徐空山倒吸一口凉气,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五雷天心正法》!”
“难怪云渐变得这么厉害,舒卷卷,你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说!”徐空山摇晃着舒卷的肩膀。
舒卷知道这本秘笈稀有,但没想到徐空山居然这么大反应,她愣愣地问:“要不你也学学?”
“你说真的?”徐空山瞪大眼睛。
“这秘笈应该没有专利吧。”舒卷被他晃得眼晕:“再说了,我觉得你可太适合学这本功法了,简直比云渐还适合。”
徐空山将发尾甩到脑后,十分自得地叉腰:“那当然,我比他有天赋。”
“卷卷。”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舒卷身侧响起,隐约透着点凉丝丝的幽怨。
舒卷一惊,扭过头去看向来人。
也不知道云渐是从哪里飘过来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眼睛微眯,微微附身看着舒卷:“他比我适合?嗯?”
第90章 月色真美
暮色渐浓。
云渐逆光站在舒卷面前,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舒卷抬眸,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她微微发怔, 有些忐忑, 怎么就被云渐听到了呢。她确实是觉得,这《五雷天心正法》更适合徐空山的, 因为徐空山心思纯善通达,清心如水,似乎更合道家的缘法。
不过……
舒卷回过神来,硬着头皮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这种道家方术秘笈, 还得他这种……额,孤家寡人,才能领悟透彻。”
眼前的云渐弯了弯唇,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卷卷说得对,他比我适合。”
“……”舒卷松了一口气, 云渐这人,真是好哄嘛。
“喂,你们卿卿我我,能不能不要把我吊起来杀!”徐空山一脸嫌弃地掏了掏耳朵, 似乎听了什么不能入耳的东西。
“首领!”
暮紫从远处走了过来,与他一道来的,还有那个绿衣银发的女子。她穿着深绿色劲装, 银甲熠熠发光, 英姿飒爽,走路带风, 气势之盛,将旁边的暮紫也比了下去。
舒卷早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是和暮紫齐名,并称妖王左膀右臂的七星骁将,孔南越。听闻,孔南越的原身是一只羽毛靓丽,身手矫健的绿孔雀,她从十万大山西南迁徙而来,后来因为骁勇善战,成为七星岭的一霸,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当年竟归顺了妖王冯渐。
“首领,镇妖司司主易长生发来名帖,有麒麟封印,特嘱首领亲启。”暮紫神色复杂,将一封名帖奉上。
那名帖上烙印着金色麒麟,也不知是什么涂料,竟然流动着金色光泽。云渐伸手接过,名帖上的麒麟便如活过来一般,嘶吼一声,一跃脱纸入空,消失不见。
名帖上寥寥数言,云渐静静扫过,神色却沉下来,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暮紫见状,又道:“首领,虞州那边传回消息,昨日时无昼突袭镇妖司,九头鸟逃出铁血大狱,二人伙同一众在逃妖怪,扬言要将大虞王朝覆灭,改换人王由妖做主……今日镇妖司就发来这封名帖,不知何意?”
“这么巧?”徐空山讶然。
舒卷也是一呆,铁血大狱进去容易出来难于登天,九头鸟在里面那么多年,怎么这么巧,就逃出来了呢?
“不巧。”云渐合上名帖,冷笑一声:“以易长生的能耐,还能拦不住九头鸟作祟?他不过施些手段,逼我现身罢了。易长生在帖中说,时无昼和九头鸟点名要与我一战,若我不亲自前去阻拦,便是陷虞州百姓于水火中。”
“好歹毒的心机,自首领坐镇十万大山,这些年来,教化妖民,整肃歪风邪气,十万大山名声才堪堪改观,我们岚州与各州的关系也缓和不少……此次若不去,镇妖司就要将罪名都推到首领头上,要被天下人当邪魔小人唾骂,十万大山这些年来的改变,也要毁于一旦!”暮紫愁得眉头皱在一起,头发丝一根根落在地上。
“那就去!”孔南越扬起下巴:“紫藤花你就好好看家,我随首领去!我倒要看看那什么九头鸟时无昼有多厉害,要是连我都打不过,就别在首领面前丢人现眼!”
“鲁莽!”暮紫气得吹眉瞪眼,常年保持的优雅在她面前破功:“就算要去,也该是我随首领去,你冒冒失失的,别给首领惹麻烦。”
“我怎么惹麻烦了?这次要不是我救你,你头发都得被杜若手下薅秃了。”孔南越双手抱臂,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
“……”舒卷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暮紫,又瞅了瞅孔南越,她好像似乎约莫有点嗑到了?
“你们都不许去。”云渐忽然道。
暮紫和孔南越一齐收声。
“南越,我此番离开,不知多少宵小伺机而动,十万大山有你坐镇,我才放心。”云渐神情平淡,语气却十分坚决,叫人无法反驳,他又转头对暮紫吩咐:“此去诸多凶险,恐有一番恶战,若我出了什么意外,暮紫,十万大山诸多妖灵,有你照拂一二,总不至于生乱。”
“首领!”
云渐抬手:“我意已决,无需多言……易长生打定主意,要我有去无回,纵然我将时无昼和九头鸟都擒住,他也一样会对我出手。若你们前去,白白送了命,岂不是便宜他们。”
“……”孔南越话在口中打了个转,被噎了回去,怎么感觉首领是嫌他们碍手碍脚呢……她和暮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肯定的答案。
“首领,这是阳谋,就算您不去,镇妖司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时无昼和九头鸟覆灭大虞王朝……”暮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只是隐隐透着焦灼和不忍。
云渐打断他:“我若不去,易长生只怕要拖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不知要死多少人,暮紫,人命经不起赌,也不该被拿来做赌注。”
“是,不知首领打算何时出发?”暮紫垂下眼睑,不再反驳。
舒卷也望着云渐,河里钓出来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12月7日,也就是两天后。那个时候,云渐就要遭遇危险了吗?
她面色有些苍白,咬着嘴唇没说话。
如果在另外一个时间线里,她走了,云渐会死,那么她留下来,会成为改变云渐命运的变数吗?
云渐悄无声息拉住了她的手,对暮紫道:“我还有些事,明日就走……对了,此事不可声张。”
“是!”
待暮紫和孔南越离开,徐空山挠了挠脸:“哎,我还想着你能顺路载我一段儿呢,你明日走啊,那算了,我还得去找人,就不等你一道了。”
云渐转头看他,从包罗万象囊中取出一叠书册:“空山兄,此乃《五雷天心正法》全篇,以及我修习多年来的注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空山挥手打断。
“别,我可没有你那藏东西的本事,若我死了,这秘笈心得还不知会落在什么人手上。”徐空山说着,手中掐诀召来赤焰剑,踩上去道:“等你我从易长生手中活着回来,再送我吧!”
舒卷想到什么,摸出兜里的白玉短哨,想要递给他:“喂徐空山你等下”
她话还没说完,徐空山已经化作一道长虹,疾飞而去,只留下簌簌灰尘。
“……”走得倒快。
……
人都走了,夜色如浓墨铺染开来,四野一时寂静无声。
“云渐,我要和你一起去虞州。”夜色深重,她有些看不清云渐的神色,不得不尽力睁大眼睛。
云渐却将她眸中的坚定看得清楚。
她的眸子,在推脱不开无法抽身的黑暗里,隐隐有光,便是这么一点点光,也将他整个人照亮。
云渐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触:“卷卷,你随我来。”
穿过七星坪,踏入原野。
草木间萤火起舞,长夜里星河如梦。
舒卷与云渐并肩坐在一方大石头上面,仰头望着星空。
沉默间,舒卷将手卷起来,当做望远镜放在眼睛上,眯着眼睛看天上闪耀的星辰,忽然笑眯眯地,假装旁若无人地,小声感叹了一句:“今晚月色真美。”
“卷卷,七星坪这会儿看不见月亮。”云渐扭头看过来,语气十分温柔:“你若想看啊,得再等两三个时辰。”
“……”舒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瞪他。
哎,到底不是21世纪的人啊,根本不懂她暗戳戳吐露的心声,她的表白真是太失败了!舒卷叹了一口气,云渐要是去了那边,是不是得从头学起啊。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云渐有些好笑,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
半晌,他仰头望着天上,缓缓道:“卷卷,你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舒卷一怔,将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十分骄傲地在他面前比划:“我们国家呢如今很和平……是一个那么大的国家,肥肉一样,谁都想来啃两口,不过现在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哼哼!”
“不过,哎,坏人也挺多的,而且更隐蔽了,资本家是压榨劳动力的,放假是要调休的……哎,外面的国家也乱乱的,打来打去的……”她说着说着,蔫了下去。
怎么感觉无论在哪个世界,哪个朝代,都不可避免地会有这么多地纷争呢,受苦的永远是普通人。
舒卷叹了口气,又振作起来:“不过,我们那个世界,科技很发达,虽然不能御剑飞行,但是高铁飞机也可以日行千里,虽然没有传音符,但有手机也可以通讯视频……”
被他绕了这么大一圈,舒卷差点忘了自己的初衷:“云渐,我要跟你一起去虞州,我就是你的变数!”
云渐笑吟吟道:“嗯,你是我命运的变数。”
“我是说真的,不是跟你开玩笑!”
“卷卷,这两日,我依你所言,尝试用聻字血术打开空间结界,找寻通往你那边世界的通道……”云渐沉默了一瞬:“当我打开空间结界时,窥见了……碎片组成的河流。”
“……碎片的河流?”舒卷愣住。
“你说你是被六年前我使用的聻字符召唤而来,可为何我们之间会有六年的时间差呢?”云渐眼神复杂:“原以为恒川已是十分广阔,此番窥见时空一隅,方知宇内浩瀚无垠,人之微渺如灰尘一般。不知为何,我感觉我们的世界,就如坠入河流的石头,顺着河流不停地往前奔走,偶尔并行,又因为未知的原因,时快时慢。卷卷,你我所在的两个时空,可能不是并行的。”
“那会怎么样?”舒卷心中生出紧张,喉咙有些发干:“我、我不会回不去了吧?”
“你放心,一定会回去的,我保证。”云渐笑得云淡风轻,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感觉到他的手温柔地抚在头顶,舒卷心中的焦虑瞬间化解,十分安心,她眨巴眨巴眼睛,点头:“嗯,我相信你!”
云渐垂眸,眼底化开晦暗不明的郁色。眼前的人,对自己充满了信心,绝口不提那句来自未来的警告,可他心中却已经翻江倒海,怕一语成谶,怕诺言难兑现,怕他一朝身死,他的爱于她而言,就会变成一柄回马枪,杀她于满怀期待毫无防备的危境。
对于命运,他从未这么想要运筹帷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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