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总是很多, 房檐上落雨成帘,窗下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叶尖珍珠滚滴, 四处都变得潮湿而朦胧。
齐昀置身于岩浆滚烫的噩梦,也在雨声中幻变成了雨雾朦胧的春山景色。
他在荒无人烟的翠山深谷中行走着,发丝上沾了层水雾,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焦躁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齐道宁。”
他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河流间,柳絮坐在一叶狭长的小舟上, 朝他摆了摆手, 笑眼温婉柔和,“我要走了, 你多保重。”
齐昀愣了愣, 朝她快步走去,“你去何处?”
可柳絮只是笑了笑, 再也没多看他一眼。那小舟在水上飘飘荡荡, 渐行渐远。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拔腿去追,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舟,转眼消失在雨雾沆砀河面上。
“柳絮!”
齐昀猛地睁眼,额上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云蓝织金团纹帐顶, 光线昏蒙。
屋外疏雨泣海棠,帐边烛火曳重重。
他喉咙火烧火燎,后背传来一阵阵的痛意, 头也钝痛得厉害。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他想唤下人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就听到道冷淡的声音。
“醒了?”
齐昀掀开帐子侧目望去,于对面墙边的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灯烛昏黄,太和端着一盏茶闲坐着,看不太清神色。
齐昀自幼便和父母不太亲近,不论大病小病,二人几乎未出现过病榻前,至多会请御医来看,吩咐下人送来些补品。
这次母亲忽然造访,齐昀不惊讶是假的。
他当是有什么朝政上的事,撑着半坐起来,动作间扯到了后背结痂的伤口,病气的脸愈发苍白。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么?我昏迷了多久?”
齐昀说话时嗓音很沙哑,太和皱了皱眉,倒了杯茶水起身端给他,看他喝了两口,才道:“你昏了两天一夜。”停顿了一下,又道:“朝堂近日无甚要事,你舅舅也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
窗边矮案上摆着个错银鸟油灯,一豆火苗散发着暗淡的光。太和居高临下注视着狼狈病弱的儿子,眸光复杂。
齐昀觉得很奇怪。平日里矜傲疏离、亲缘淡薄的母亲,这种时候突然前来探望他,实在是纳罕。
他喝水润了润干疼的嗓子,问道:“那母亲是有什么吩咐?”
太和默了默,“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齐昀很不习惯如此,总觉得以她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习惯,定是谋划着什么。
难不成跟絮娘有关。
不想絮娘还好,这一想,齐昀立时百爪挠心。不知道自己离开别院这么多天,絮娘得多着急?她一向是多愁善感的脆弱性子。
得尽快回去给她解释清楚,更要紧的是告诉她婚期将定在下个月末,届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等看到他身上的伤,说不定还会感动的泪眼朦胧,然后抱住他说些软和的话。
思及此,齐昀眉眼柔和,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对太和委婉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
太和眉心一拧,“你昏迷方醒,要去何处?”
齐昀已强撑着下榻,坐在床边俯身穿长靴。他后背的伤口又崩裂了些,布料上渗出星点血迹,“我消失这么多天,絮娘会着急的。”
太和对齐昀这唯一的儿子算不上喜爱,可到底是这世上血脉最亲近的人,看到他为儿女私情糊涂到此等程度,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
“你为她考虑至此,如珠似宝地捧着哄着,可曾想过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齐昀正拿了玉冠随手束发,闻言回过头看自己的母亲,脸色病弱的惨白,眼睛黑沉沉的,“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太和哂笑:“她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孤女,还和宋阭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旧情,你不怕有朝一日她为了前夫背弃你么?为这么个女子付出至此,连隐患都抛到脑后,我看你当真是愚不可及!”想到这女子的出身和所为,她就忍不住皱眉。
齐昀冷冷注视着太和,语气疏离,言辞毫不留情,“这些年来,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从未要求过什么。如今唯一桩,我希望你们莫要插手我跟絮娘之间的事,也不要说她半句不是,不然您应该清楚,依照我的性子,混起来指不定会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无视了母亲陡然冷厉的目光,利落束好头发。
太和看着这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儿子,眸光越来越森寒。
齐昀是她的儿子,更是她费心锻造的一柄利刃。从幼时开始,他在无数次刻意的引导培养下,变得文武兼备,且傲慢寡情。可谁曾料,无情之人动了情,会比正常人要更加糊涂。
积压已久的怒气彻底控制不住,太和转身看着齐昀已走到门帘边的颀长背影,冷笑着嘲讽:“蠢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护着的人,早已趁你昏迷之际远走高飞了!”
窗外雷电乍响,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
齐昀背影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去,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般,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咬牙道:“母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这话并不好笑。”
太和已然平静下来,淡淡回,“本宫并未说笑,你不惜付出如此代价,费心谋娶的人,的确跑了。”
“跑……了?”齐昀看到母亲的神情不似作假,露出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神色,唇角发僵,“什么叫作跑了?”
“前两日失踪,人家想必根本没打算嫁给你。”
这些锥心之言如同浪潮般对齐昀冲击过来,一个浪头又接一个浪头,打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冷。
他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侧过身对太和道:“絮娘性子老实,不会主动悔婚逃跑的。”
他不相信柳絮会这样,分明前些日子还在汤泉山庄抵死缠绵,怎么可能会欺骗他一走了之?
坚决不可能!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她可能会受惊受伤害,齐昀手脚发冷,心急如焚,一把掀开帘子大步出了内间,准备亲自去找人。
门拉开了一半,走廊上红纱灯笼的光透进来,元棋正端着个托盘准备推门,上头是纱布和汤药。
他站定脚步,垂目打量元棋,“你为何来了此处,为何不去跟着其余人找絮娘的下落?”
元棋脸上露出惊慌之色,随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是小的不想找,是……是……”
齐昀眸光彻底沉了下去,灯笼暗淡的红光笼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愈发森寒阴鸷。
他冷声诘问,“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元棋伏在地上,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哆嗦着答:“回、回爷的话,夫人她、她……她在前日上午失踪了,府里的人当即去找了,可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有夫人的影子,所以小的才来了此处,想着等您清醒了立刻报信和请罪。”
回禀完了,元棋闭上眼心惊胆战等着主子的雷霆之怒,然而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得到回应,正琢磨要不要说话,便看到齐昀的织金黑靴跨过了门槛,衣摆扫过一阵冷风。
“滚过来,把她消失前后发生过的事,通通给我说清楚。”
齐昀竭力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柳絮可能是被什么人掳走了,不然按她性格,怎么可能有胆子跑?
他头一个便怀疑到宋阭身上。
齐昀焦躁不已,不顾后背的伤,直接往马厩走。
元棋赶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地上的托盘,从门边捞了把伞,小跑跟在齐昀身后撑着伞挡雨,把那几天的事事无巨细说了。
听到柳絮那两日得了风寒还出门闲逛,买了不少物件,甚至专门给他买了发冠,齐昀便觉出点不对来,可内心依旧不愿意相信。
直到元棋说到柳絮在成衣坊失踪后,更衣隔间里扔着脏衣和新衣,并且窗口大开时,齐昀的一双凤眼凝结起了风暴。
他牵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扬鞭冲破雨幕,马蹄踏碎长街黑夜,如一阵疾风般直奔别院。
到了地方,府里的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齐昀来不及问责,先唤来齐大等四个正好在京的亲卫,命他们分别带着他的印信和柳絮的画像,去兵马司等处,请人帮忙调兵全城搜捕盘查、调阅进几日的出城记录、稽查城郊寺观,并且将成衣坊和茶楼的掌柜捉来。
这两个掌柜在柳絮失踪当日,齐大便扣住审过了,底细也摸了清楚。只是二人一口咬定对于柳絮的事毫不知情。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良商,齐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用刑关押,只能暂且将人放了,等齐昀回来再下令看要如何处置。
齐昀听到茶楼和成衣坊都是云英的产业,突然想到了元宵灯会那晚的异常。
那晚争吵后,柳絮突然提出成亲就留下,且对他越来越温柔。
现下看来,当晚柳絮见到的就是云英吧?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另外,拿我的印信去衙门,就说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于成衣坊消失,我怀疑云英贩卖人口,立刻查封她的产业,将茶楼和城衣坊掌柜捉拿,并在各城门口、各大驿站张贴通缉云英的告示。”
齐昀虽说有个皇帝舅舅,且出身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可他从未像有些宦官子弟那般随意动用特权去为难百姓。
可眼下他是又急又怒,顾不得这么多了。
有条不紊安排好,齐昀大步流星走到柳絮的院子,那些下人得了信儿,提前在雨中乌泱泱跪了一地,各个都噤若寒蝉发着抖。
齐昀身上被细雨打得微潮,后背已经有了血迹,脸色苍白阴冷的跟鬼一样骇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言不发阔步穿过众人,推门进了屋。
环顾四周,屋里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抬脚绕到内间,床榻上被褥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但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他扭过头朝外呵,“穗儿,穗儿!”
穗儿从外头跑进来,惊慌间看到齐昀阴沉的脸,膝盖一软跪倒:“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看好夫人,是奴婢的——”
“住嘴!”齐昀没好气怒斥一声,问道:“屋子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或者其他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下,支支吾吾说,“奴婢发现……发现夫人旧包袱里荷包不见了。”
“东西呢?”
穗儿爬起来,跑到床尾后的箱笼跟前,将放在最上面的包袱取出来,抖着胳膊呈给齐昀。
齐昀打开包袱,把里头的布衣木簪等东西,一股脑抖落在了床上,视线扫过去,唯独装钱的淡青色荷包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云锦被褥上散乱着的寒酸粗陋的物件,眉眼沉在暗影里,指节缓缓收紧。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细雨蒙蒙下个不停,单调地沙沙敲打着窗户。
穗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半炷香工夫,齐三浑身湿透的进来,沉声禀报,“爷,属下将这三日的出城记录借调翻阅了一遍,上面……没有夫人出城的记录。另外云英名下所有铺面的坊巷周边也又搜查盘问了一遍,并没有人看到过类似夫人样貌的人经过。”
齐昀面无表情听着,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向旁人兴师问罪,只低下头盯着看柳絮那些旧物,神色诡异地逐渐变平静。
可齐三跟随齐昀多年,明白他表现的越平静,怒火就越旺盛,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狠戾疯狂的事情来。
灯烛静静燃烧着,光线时而摇晃。齐昀僵坐在那些旧物旁,拿起粗布衣上的一支平平无奇的桃花木簪,指尖轻轻抚着,不知在想着什么,沉着脸一言不发。
整整一夜,雨声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窗纸凝了层水雾。
齐大披着满身凉气进屋,脸色难看地垂首禀报:“爷,京城各处都翻遍了,包括羊肠巷乞丐窝、城郊几个寺庙道观,都没找到夫人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其余两人也回来了,结果大差不差,都是没有柳絮的踪迹。
先前齐昀昏迷着,长公主和国公爷得知此此事后根本不管,齐大等人无法借调兵马。当时这种情况下,尚能自欺欺人是人手不够搜查不出。
可现在已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倘若柳絮真还在,她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如何又会找不到?
齐昀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他被柳絮耍了,彻头彻尾的耍了。
什么成亲就留下,什么会等他回来,全部都是谎话!
柳絮骗了他,并且在他为娶她而重伤昏迷时候,无情地抛下他离去。
他放下门第之见,不惜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想娶的人,满心满眼想白头偕老的人,就这样把他当做泥尘一样不屑一顾。
是,他的确也欺骗过柳絮,可他已经悔改了,也为之努力弥补了。
她何至于如此狠心对待他?为了逃跑甚至不惜用婚事做幌子,于成婚前抛弃他一走了之。当真就如此憎恶他么?
齐昀胸腔里激荡着怨愤,又交错汹涌着悲哀,两种不同的情绪像是火焰和寒雨一样,尽数浸入肺腑骨髓,令他手指都止不住颤抖起来,眼尾泛红。
他一双眼漆黑黯淡到没有光亮,手中的簪子应声而断,像是不理解般自言自语:“可是她为何敢跑?不怕连累到下人么?连亲姐和云英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难道他齐昀就让她畏惧愤恨到这份上了么,哪怕违背本性也要走?
看着主子惨白恍惚的脸,齐三忍不住出言安慰:“爷,夫人或许……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才离开不久,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散心?”齐昀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牙齿咬出吱嘎的轻响,“在成亲前出去散心,那可真是好极了。”
齐三咽了口唾沫,还想劝两句,就看到齐昀眼神恨恨的,拂袖把床上的旧物尽数扫到地上。
旧衣旧饰散落在床下,齐昀似是仍不解气,疯了一样把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琉璃镜、桌上白釉茶盏……凡是跟柳絮相关的物件,通通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窗外渐亮的晨光照进来,屋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齐昀立在狼藉中,满目暴戾地剧烈喘息着,泛红的凤眼忽而望见在窗台上的梅瓶,目光猝然定住。
那里面有柳絮前些日子插的几枝梅花,没了主人打理,此时已经枯萎了,花瓣蔫蔫地垂在那。
梅花明如火,他脑海里浮现前几日和柳絮在梅林汤泉里亲密缠绵的一幕幕,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面,她那样冷静如常地转身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齐昀重病的身体寸寸僵冷,可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前蒙纱般的昏黑。
他几乎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梅花,眼里戾气横生,脚步不稳地上前,抄起那花瓶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花瓣和瓷片碎溅在他靴边,有一片飞起划破了他的手背。
齐昀眼前是一团团黑红的浓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住窗台大口地喘着气,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跳。
一滴晶莹的水珠于无人注意之时,忽而落在窗台零落的一片花瓣上。
齐大和齐三忧虑对视一眼,迟疑着想过去扶,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齐昀已缓缓直起了背,转过身来。
他眸光阴鸷,黑色瞳仁边织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泛白开裂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齐昀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哑着嗓子冷声吩咐齐大等人:“你们四个,即刻带人出城分头去追,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有了踪迹立刻来信,我要亲自去捉。”
四人神情一凛,拱手领命。
时至今日,齐昀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看错了柳絮。
本以为能用富贵权势拖她沉沦,本以为能用亲人威逼利诱令她留下,本以为能用柔情蜜意摘得真心。
结果呢?
明明是叫柳絮,明明生着柔弱贞静的模样,却偏偏软不吃硬不吃,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骨头,一颗比谁都冷的心肠。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迷惘屈服过,甚至用一场假婚事,就哄得他鬼迷心窍,将他的傲慢击的粉碎。
是他太过愚蠢。
齐昀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柳絮的。
既然说出要成婚,哪有说抛下他就抛下他的道理?哪怕是将来成了鬼都要埋他身边。
齐大等人都走了,元棋往前走了两步,担忧道:“爷,小的先帮您换药吧?再这样下去,夫人还没找到,您别又倒下了。”
“不必,我要去审那两个掌柜。”
齐昀步履如常往外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理智。
然而刚走到外间,元棋便看到齐昀脚步顿住,俯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地毯上落了点点血迹,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样了!”
元棋急急忙忙跑上前,还未来得及扶,齐昀的身子便晃了晃,如山倾般重重跌倒在地。
——
长平侯府,苍竹院,书房。
宋阭负手临窗而立,晨色落在他清冷的脸上,褐色的瞳孔折射出莹浅似月的色泽。
“灰鼠,你带几个人追上狡兔,随他一起跟紧絮娘,保护她的安危。切记,期间莫要打草惊蛇,看她用那份文籍在何处落脚,及时向我传信。”
身后暗影处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小的男人拱手,说话声音尖细刺耳,“是,属下定不辱命。”
书房恢复安静,宋阭望着窗口随风微摆的翠绿色柳条,眸光淡淡。
他说过的。
柳絮定会逃跑,且只会是他的人。
第62章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 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 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 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 便就此作别。
头一日走得还算顺当, 第二天的时候,云英隐隐觉出不对来, 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像附骨之疽般始终缀在她们身后。
她走南闯北多年,又曾在镖局待过整整两年, 对风吹草动早已练就了一副敏锐直觉。
柳絮虽不曾习过功夫, 可她天性细腻,加之连日来心神高度紧绷, 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份办得太过顺当的假文籍。
柳絮和云英当机立断混入一支胡商驼队, 深夜在马车歇息的时候, 打晕了两个身材与她们相仿的胡商, 剥下他们的外衫匆匆换好,扮作两人模样,假借去林中方便,趁着暗处那人一时疏忽,顺利甩脱了窥视。
经此一遭, 二人再不敢托大,在山野之中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 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
到了第七日黄昏,二人在一处偏僻的村庄,重金买了两匹马,又走了几十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个小镇的轮廓。
此时二人已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她们准备先想法子混进镇上去歇一歇脚,再设法办两份新的文籍,然后各奔前程。
然而就当两人压低斗笠准备入镇时,却见镇门旁的告示墙前乌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柳絮心头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几分,借着人群的缝隙踮脚望去,赫然看到了云英的画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手脚都在发冷。
是齐昀回家发现她逃跑了,并且查出是云英协助。
柳絮还是低估了官僚的手段,也低估了齐昀的心狠手辣,没想到他为了捉她回去,竟不惜凭空罗织罪名,直接下了海捕文书。
幸而二人都做足了乔装,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旁的百姓只顾着议论这告示上的“女拐子”究竟犯了何事,并未有人留意到她们。
柳絮望着画像,脸色煞白,责怪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亲手将云英连累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英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冷地朝那告示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将柳絮不动声色拉出了人群。
两人当下再不敢有片刻歇息,翻身上马顺着小路策马狂奔,翻山越岭,直到彻底远离了人烟,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稍作喘息。
偏偏天公不作美,方才还只是阴沉着的天,转瞬便落下了雨。可附近山中没有合适避雨的地方,一直又走了很远的路,身上几乎都淋湿了,才碰到座荒废的土地庙。
此时天色已晚,大雨封山,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避讳,径直将马牵进了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里蛛网遍布,灰尘很大,正中矗立着一尊半毁的泥塑神像,那颗仅剩的眼睛半垂着,注视着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柳絮感觉阴森森的,对着神躬身拜了三拜,和云英在庙里翻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草,用火折子点燃。
席地坐在火堆前,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庙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云英望着跳动的火焰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开合着腰间匕首的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火堆燃烧发出“哔剥”的微响,柳絮望着云英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心中如同油煎火燎。
安静少顷,她伸手覆上云英的手背,歉疚道:“英娘,我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构陷罪名通缉你,是我对不起你。”
云英回过神来,反手拍了拍柳絮的手背,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我的好友,朋友有难,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柳絮抿紧了唇,正要再开口,云英却像是早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别再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也别说你要回去。柳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跌回那个泥潭里去。”
“两年前我没办法带你走,但是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柳絮忍不住啜泣,“可是……你的生意,你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多年……”
提及此事,云英沉默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英气豁达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沉郁。
这些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将旁人呕心沥血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商为末流,倘若她是个男儿,未必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也能名正言顺地将柳絮护在身后。可如今……
她叹了一声,望着柳絮的泪眼,眼眶也有些湿润,“没事的,等日后风头过了,我还能东山再起,人生起起落落本是寻常。”
况且她生意能做那么大,也是因为柳絮才得了那几百两的银票。如今为了柳絮失去这一切,她不悔。
柳絮哽咽到说不出话,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云英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千言万语化为一声低微的“谢谢”,轻轻拥住了对方。
两人躲藏奔波多日,都已是累极,云英天性豁达,身上的衣衫烤干后,很快倚着墙睡着了。
柳絮睡不着。
外面的雨打树叶声沙沙,她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神像,又侧过脸看向旁边的云英,挣扎了许久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齐昀查封了云英的产业,还下了通缉告示,俨然一副布下天罗地网都要将她捉回去的架势。
是她太过愚钝,竟没想到齐昀会执着到这般地步,手段也比她想象中要阴狠得多。
她头一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何为权贵,何为蝼蚁。
对于云英被她牵连通缉,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旁人或许不知云英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多艰辛,她却是知道的。
云英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十一二岁便去镇上给人帮工,混一口残羹冷饭,后来还险些被卖进青楼里去。直到十四五岁,才遇着个无儿无女的绣坊掌柜,将她收为义女,日子算稍稍好过起来。后来掌柜去世,云英接手了一切,硬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将生意越做越大。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里做生意,并且做到产业遍布各地的地步,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的。
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岁?柳絮的确恐惧回去,可她更不想连累云英,不愿眼睁睁看着云英这许多年的心血,就这样因她而付诸东流。
火堆渐渐燃尽了,庙里黑漆漆的,柳絮悄无声息起身,把旁边的包袱拿起来系在背后,轻轻拉开腐朽的木门。
走之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云英,默道了句“对不起”,然后合上了门扇,牵出栓在隔壁空屋的马。
天上的月色被乌云遮盖了大半,细密的雨丝打在起伏如浪的树叶上,风过时咻咻作响,如鬼在哭嚎尖啸。
她戴好斗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扬鞭没入幽深山道。
春夜山中冷雨绵绵,马蹄踏过,不断溅起泥花。
柳絮脸被雨水打湿,几乎看不清前路,马鞭扬起时甩出一线飞散的水珠。
她怕云英醒后会追来,根据记忆飞快奔向山下,准备找个驿站自投罗网。
然而才行路不到二刻,身后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柳絮心有所感,扭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山道,就看到远方有道身影急急打马而来。
正是云英。
她没想到云英醒得那么快,索性一勒缰绳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站在路上等着。
云英追至跟前,也翻身滚下马来,一把抹去满脸的雨水,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到她面前,“絮娘,你这又是何必!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再回去?!”
柳絮低垂着头,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住地淌下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马鞭,低声道:“我若不回去,你的那些产业就全毁了,还要被迫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知道我这样很懦弱,可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云英,“你放心吧,我回去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其实柳絮心里也全无把握,她用婚事欺骗了齐昀,以他那般暴戾的性子,此番回去等待她的必将是滔天怒火,也少不得一番折辱。
云英还想劝,柳絮打断了她。
“我意已决,英娘,你不必再劝了。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希望……你能原谅我。”
云英望着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雨势渐大,在漫山遍野中哗啦啦作响,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冷静:
“我同意回京城,但不是你回,是我回去。”
第63章
柳絮愕然, 旋即斩钉截铁反对,“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虑。”
“何意?”柳絮不解。
云英道:“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量, 我回去后,会把你逃跑的路线、你所有的打算,尽数告诉齐昀。”
她顿了顿, 望着柳絮怔住的神情, 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究竟会不会按那条路线走,以及后续究竟会去往何处落脚, 这些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柳絮望着云英清亮坚定的眼睛,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絮娘,我思前想后, 还是舍不下那些产业, 更要对底下那帮伙计有一个交代,毕竟她们都是靠我养家糊口的。所以我要背叛你了, 希望你不要怨我。”
柳絮哪里还听不懂云英的意思?
云英这是要她改变路线与去向, 而她则孤身回去, 用所谓的“背叛”混淆齐昀的视线。
冰冷的雨水扑在脸上, 柳絮的眼角却不断涌出滚烫的热意,“英娘,这样不……”
“没什么不行,齐昀这人我见过一面,他不至于草菅人命, 只要我交代清楚你的去向,他未必会真要我的命。况且——”
她望进柳絮哀戚的眼睛,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苦涩, “你现在还看不明白他的手段么?到处都是告示,我们两个人一起是坚决跑不掉的,迟早会被捉住。到那时候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下场?他舍不得杀你,可对外人却不会手软。”
云英扯了扯唇角,仿佛要说服柳絮,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最重要的是,柳絮,我不愿意过那种亡命天涯、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舍不下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所以你不必再劝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柳絮如何听不出云英的良苦用心?她话里话外、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可字字句句,却又全是在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好友着想。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至交?
云英看出柳絮依旧不愿,狠下心刻薄道:“柳絮,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副优柔寡断又虚伪透顶的模样!你明明知道我积攒那些家业有多不容易,如今却还要拉着我陪你一起亡命天涯过苦日子吗?!”
柳絮脸色发白,唇瓣嗫嚅了几下,像小时候两人闹别扭时那样,伸出手想要去拉云英的手,“英娘,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我当真是受够了!”云英皱紧眉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要是当真对我好,不如给我一件信物,想法子叫齐昀对我手下留情,放过我那些产业!柳絮,你要是害得我穷困潦倒,此后一生都郁郁不得志,我才是要恨你一辈子!如果你还不肯听我的,你我就此割袍绝交吧!”
雨水浇透了柳絮的衣裳,她一双眼睛也变得水雾弥漫,睫毛狼狈粘在一起,水珠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往下滴。
云英还想骂,柳絮忽然上前一步,将云英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你的……我不犹豫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恨我,不要和我绝交……好不好?”
云英僵住,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滑落,声音软了下来:“……嗯。这样才对。”
人都是自私的,她这一次决定回去,确实也存了私心。
她错估了柳絮在齐昀心中的地位,事情准备不够周全,如今只有背叛柳絮,她才能保住一条命,而柳絮也才能真正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样对谁都好。
两个人置身滂沱大雨,衣裳湿透了,满身狼狈。
半晌,云英推开了柳絮,透过暗淡的月光望着她的脸,笑着落泪,“你有多远跑多远吧,但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本事了,倘若日后被抓,只能说你命不好,到时候不要怨我就行。”
柳絮哪里会怨她?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英的这个计划对她们二人都好。
她从怀里拿出装钱的荷包,塞到了云英手中,交代道:“等见到齐昀,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知道是出自我手之物。”
云英点头,将荷包打开,想把里头的钱取出来给柳絮,就被按住了手。
“回去后,你就说你看到通缉令后害怕,半夜偷偷拿了这荷包离开,愿意交代出我的去向和打算,希望他能饶你一命。”柳絮顿了顿,又说,“另外,在京城这几个月,我依稀察觉到宋阭家和国公府不睦。倘若齐昀还不肯放过你,你就告诉他,你和宋阭是同乡,知道他生母的一些事情。”
柳絮天性善良,可自小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也让她养成了敏锐的性子。自复明之后,她回忆起与齐昀相处的那些细枝末节,于痛苦之余,也渐渐察觉出对方从一开始在不动声色地打探宋阭的事,而狐狸玉坠就是他尤为在意之物。
云英虽不全然明白这其中关窍,却也将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柳絮将记忆中有关宋阭生母的零碎片段,亲眼见过的怪异之处、幼时听村中长辈无意间提起的闲言碎语,以及复明后才意识到的和宋阭成婚后的异常,尽数说给了云英,让她牢牢记住。
片刻后,该说的都说完,云英把荷包塞进怀里,然后从自己包袱里的拿出一些银子,交给了柳絮。
银票出自各大钱庄,用起来很容易被追踪到,故而用银子和铜钱要稳妥些。
柳絮没有推脱,接过贴身放好。
四目相对,二人都知道此番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不知今生是否还能重逢,皆是欲语泪先流。
最后是云英拍了拍柳絮的肩膀,利落翻身上马,“此番一去,山长水远,你千万要保重,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也莫要太过心善。还有,絮娘你不要觉得伤怀和愧疚,等一切都平息,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罢,她狠心回头,一甩马鞭,“驾!”
骏马踩过泥水,飞溅水花,转眼自夜色里奔出很远。
柳絮往前追了几步,扬声道:“倘若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就说我会去西北!让他去那找我!”
“好!”
云英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便被风雨声撕碎,身影终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柳絮泪眼模糊,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冷雨将她浇得浑身发麻,才终于回过神来。
时间紧迫,她没有折回寺庙,连夜顺着西北方向奔去。
雨夜声烦,将马蹄的印记冲刷干净。
……
齐昀那日重伤未愈,外加气血攻心昏迷后,第二日晌午才醒过来。
他随意用了几口粥,就去审问那两个掌柜,然而这两个人都受过云英的救命之恩,像是据嘴的葫芦,半个字也不说。
齐昀派出城追踪的人马在第三日飞鸽传书,说各大官道驿站均未发现二人的踪迹,极有可能是从荒山野岭翻走的。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与宋阭脱不开干系。
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倘若不是宋阭派去的暗卫一路尾随柳絮与云英,而那暗卫又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两个女子,一时放松了警惕,二人也不会察觉出异常,从而放弃大路遁入山野,也因此机缘巧合逃出了追捕网。
齐昀以受了家法为由告假在家,处置完张家认亲一应事宜后,便连朝事也不管了,只一门心思地追捕柳絮。
他没日没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全是柳絮的脸。她柔顺垂眸的样子,仰头唤他夫君的样子,得知真相后惊惧愤恨的样子,以及……说要他娶她时的神情。
齐昀眼下发青,随着一天天过去,神情越来越阴郁。
直到离柳絮失踪已有十日,他手底下的人忽然来报,说云英到京城外的一处驿站自投罗网。
齐昀捏紧了手指,咬牙问及柳絮,却得到那人支支吾吾,畏惧的一句,“只那商贩一人。”
他怒极反笑,顶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亲自去牢房见云英。
云英拿出荷包的时候,他就认出出自柳絮之手。曾经柳絮给他送过许多荷包、香囊类的物件,因此他太过熟悉她的针法。
可云英那套“背信弃义”的说辞,他并不相信。
然而不论再怎么威逼利诱,云英都是那副说辞,只交代了当初二人分别时的去向和规划,剩下的一问三不知。
齐昀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云英杀了泄愤。
他也的确准备这样做。
云英讥讽地望着他,没有说柳絮教给她的说辞,只道,“你若今日杀了我,絮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敢么?”
这种明晃晃的挑衅,齐昀如何能忍?他拔剑想直接把对方杀了,可那句话却在耳边盘旋不下。
良久,齐昀的剑尖上移,寒芒直指云英的眼球,语气狠戾,“今日暂且留你一命,可倘若我迟迟找不到柳絮,我便从你这双眼睛废起,直到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顿了顿,满是血丝的凤目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阴鸷,“还有她那个亲姐姐,受了我许多恩惠,却连自己的妹妹都牵扯不住,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云英被绑在刑架上,闻言猛地抬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怪不得絮娘心心念念要离开你,像你这种暴虐无情的人,谁能不怕!我看你还不如宋阭呢,起码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他再虚伪,也从未这样对待过絮娘!”
齐昀眼神像淬了毒,语气发寒,“你、说、什、么?”
他眼前控制不住恍惚浮现出柳絮复明后那段日子,每每见着他便瑟缩着后退,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云英看着他发僵的脸,缓缓笑了,“我说,你这个暴戾恣睢的二世祖,何处都不如宋阭。”
话音落下,齐昀的剑狠狠向下一划,云英闭上了眼睛,然而颈间没有痛意,听到了一声兵器落地的“咣当”声。
她后背冷汗淋淋,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了齐昀异常平静的脸。
云英知道自己赌对了,齐昀的确足够在意柳絮,在意到会为此放过别人。至于絮娘给她的关于宋阭的筹码,她打算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齐昀反常地没有在反驳半句话,只扬手让衙役打了云英一顿板子,末了居高临下看着几乎昏厥的人,冷漠道:“我会放了你,但在寻到柳絮之前,你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他冷静地想,云英是个好的筹码,他要用这个人来引诱柳絮回来。
比如一个病重的消息,一封想见最后一面的信笺。
他让衙役把云英丢出了大牢,又吩咐人去一趟苏州,把柳絮的姐姐一家接过来。
只要柳絮在意的人都被攥在他掌中,他便不信以她那副软心肠,当真能狠下心不回来。
倘若病重的消息也引不回她,那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介意用这些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他赌的就是柳絮的心软。
云英被手下的伙计接走治伤,齐昀命人大张旗鼓地传出“拐走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女商贩已缉拿归案,不日即将处斩”的消息。
除外,他的人顺着云英交代的路线去追,可春日的雨早将一切痕迹洗刷干净。
而且他没想到柳絮这么个看似柔弱的人竟然会骑马,这样一来,更是如同鱼入大海,难以寻到她的踪迹。
“处死云英”的消息倒是当真起了效用。
一个多月后,他撒出去的人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贫瘠的山村里,发现了柳絮的踪迹。
可不等齐昀整装亲自追去,他的海东青便紧跟着带回来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烂布。
信上说,齐六带人赶到那山村,询问之下确实有个瘦小的男子借住过一段时日,但前几日的暴雨天,突然消失了。
齐六带着人在山村摸排搜索几日,最终在河的下游发现了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的皮肉被鱼啃食了不少,后背紧紧系着的包袱已经被水冲开,只有部分破败的布料。
齐昀攥着烂布,低头死死盯着上面的绣纹,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喉咙里漫出腥甜。
他不相信柳絮会死,也不相信她连好友的生死都不顾的逃跑。
齐昀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只派了京城最好仵作前去,看看尸体的手上有没有长期抓握盲杖的薄茧,以及后脑勺有没有过多年前摔伤的疤痕。
过了许多日,齐六和仵作都回来了,禀报说尸体手指已经被水泡烂了,看不出薄茧,至于后脑勺的伤疤,的确是有的,只可惜也泡肿了,看不出是摔伤还是钝器所致。
齐昀听完没什么表情,万分如常地交代手下安葬那具尸体,然后转身回了屋子里,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最开始府里的人还担心他接受不了柳絮的死讯,短暂的沉默后会彻底爆发,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出乎意料的,第二日齐昀就去上朝了,表现的再正常不过,哪怕有同僚小心翼翼问起柳絮的事,他也只会冷笑着说,“死在外面,是她活该。”
他也再未找过云英的麻烦,也准许对方离开京城,柳絮的姐姐也被她好好安顿在一处宅院里,安排了差事。
所有人都摸不透他到底对柳絮是什么心态,说他不再留恋,可又帮扶柳絮姐姐一家,可倘若说他在意,又每次都说出难听刻薄的话来。
太和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和毫不在意自己孩子如何的荣国公不同,她隐隐看出齐昀的异常。
另一边,得知了这些消息的宋阭,处置了办事不力的暗卫狡兔和灰鼠,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再出来时除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时值盛夏,天气彻底炎热起来,人心也愈发浮躁。
这日下早朝,文武百官自宫道离开,每次都会早早回别院的齐昀,在张留卿等人再次提出晚上去听曲儿吃酒的时候,点头同意了。
张留卿最为震惊,他是知道齐昀有多在意那个女人的,见鬼一样打量着对方,问道:“你鬼上身了?我们开玩笑,你还真要去啊?你不怕柳妹子泉下有知,埋怨你是人渣么?”
朱红的宫墙下,齐昀一身青色官袍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错处。
闻言,他凤目半斜睨了张留卿一眼,语调散漫,“一个女人罢了,我又不是非她不可,难不成我还要当一辈子鳏夫不成?”
张留卿:“……”
他伸手搭上齐昀的肩膀,无语道:“你别后悔就成。”
深夜,一行人在京城最大的酒坊寻乐。
暖香浮动,丝竹声靡靡。
齐昀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闹哄哄的众人,手中琉璃酒杯中酒液未动。
明明过去无数次混迹这样的场所,虽不近女色,却也习以为常,可如今时隔数年再次踏入,却满心烦躁,何处都觉得碍眼,也没兴致向目标之人套话。
有个想讨好齐昀的小官,看齐昀一个人坐着,眼珠子一转,把一个和柳絮有五六分像的女子推到齐昀跟前,微微俯身,谄媚笑道:“世子爷,这小娘子和下官是同乡,都是苏州的,名唤荷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先在我府中做养鸟婢,几年前就格外仰慕您了,今夜得知下官有机会同您共饮,哭着央求我,说什么都想来见您一面,了却心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把其中龌龊粉饰地干干净净,可在场都明白,这是给齐昀送美人来了。
张留卿皱眉想去阻拦,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低声道:“道宁兄好不容易想通,你拦他作甚?要我说,有了新欢忘旧爱更好,咱们先观望观望。”
于是没人吭声了,纷纷又喝起了酒,只是时不时瞥去一眼。
小官看齐昀神色未变,赶忙给荷衣使眼色。
弱柳扶风的美人上前,对把玩酒杯的男人盈盈一拜,雪颈弯下脆弱旖旎的弧度。
“奴家荷衣,问世子爷安。”音色柔柔,如黄鹂婉转。
齐昀懒散靠在太师椅上,微掀起眼皮,语调幽幽,“抬起头来。”
第64章
荷衣心如擂鼓, 乖顺地慢慢抬起了脸。
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正不辨喜怒的端详着。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睫,只能看到他腰间的织锦白玉扣带, 以及上面挂着一个不伦不类的青色粗布荷包。
荷包?她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佩戴这样的东西, 按理来说, 富贵些的人家的丫鬟, 都瞧不上这样的布料。
雅间里乐声不断,那些个纨绔们各个吃酒笑闹, 只有齐昀这里还算安静。
在令人心慌的沉默下, 荷衣察觉到异常,不敢再乱看, 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将头深深低下去。
恰在此时,上首的男人莫名低笑了一声。
她心生寒意, 下意识抬了眼, 还没看清齐昀的神情, 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砰!”一声巨响, 她的前主子像麻袋一样被重重踹飞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把椅子砸塌,桌上杯盏倾倒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而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唇角含着一缕笑意, 眸光却寒色砭骨,如打量物件般,静睨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小官。
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瑟缩着躲到旁边桌子底下,生怕被一剑杀死。
齐昀没有给荷衣半个眼神,起身缓步踱到那小官面前,靴底微抬,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了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碾动起来。
靴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小官惨叫出声,不住倒吸着气,头上冷汗淋漓,一个劲儿的虚声求饶着,“齐世子,是下官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放过下官……”
齐昀垂着眼,束发金冠在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叹了一声,似是在疑惑,“是谁给你的胆子,送个像柳絮的人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为痛恨此女么?”
周遭一片死寂,乐师已经被张留卿告诫一番遣退出去,没有一个人敢前去阻拦。
半晌,齐昀收了脚,煌亮的灯火下,他眼神轻蔑:“想要升官发财就好好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用这种旁门左道。今日我只是断你五指,倘若再有下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世子提点!”
再抬头,齐昀已经步出雅间,身影没入了缭乱的灯影之中。
……
齐昀意兴阑珊走出乐楼,没乘马车,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走着。两排店肆外挂着的灯笼暗淡,在热风中幽幽摇晃着,光影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几个月前得知那可能是柳絮尸体的时候,信上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在他眼前扭曲爬动着,恍惚的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
自从柳絮失踪后,齐昀无数次设想捉到她要如何狠狠教训,甚至决定打造一副铁链把人栓在床上,衣裳也不必穿了。
可他从始至终未曾想过,柳絮可能会死。
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内心是坚决不信的,哪怕各种迹象都表明是她,也依旧不信。
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她怎么会死呢?
然而哪怕他一直不信死讯,可依旧忍不住产生各种不好的猜测,甚至于控制不住恶狠狠地想,当初就不该给她治好眼睛,只要一无所知的待在他身边,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步天地,更不会以至于可能惨死荒野。
那天,齐昀把自己闷在屋里一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元棋敲门,他才发觉窗外已是月华如霜,而自己眼角处是冰凉的湿润。
他手指揩过眼角,看到指尖的水光,短暂的怔愣过后,忍不住低笑出了声,嗤笑自己真是疯了。
一个女人罢了,至于么?
况且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柳絮的伎俩罢了,毕竟她那么会骗人。
因此,齐昀只是明面上撤了通缉,对外宣称妻子柳絮外出散心不幸身亡,可暗地里还在派心腹搜寻。
心腹都觉得他魔怔了,无可奈何听命天南地北地寻找线索。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等柳絮放松警惕的那一日,或许就能找到她的踪迹了。
人找归找,日子还得过,齐昀自诩对于柳絮只是被戏耍的、不甘的怨恨,所以他一切如常,想着不久后就会彻底把这个并不太重要的人遗忘干净,回归曾经快活潇洒、片叶不沾身的日子。
他尝试和友人混迹乐楼,可方才看到那女子的脸,满心只觉得那小官该死。
当他是什么饥不择食的畜生么?竟然大胆包天到想用这种方式升官。
况且,他多痛恨柳絮啊。
这种冷心冷肺的骗子,他恨不得把她腿打断,又如何会接受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呢?没叫那女人血溅当场,都算是他心慈手软。
——
说去西北,可柳絮实际上也不知道具体该去往何州府。
她如今算是孑然一身,没有文籍属于是黑户,又因四处都是海捕文书,根本不敢混进城去,只能从人迹罕至处奔逃。
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有一匹马、一柄防身的匕首相伴。等身上的干粮全部吃完,渴了便寻山间清泉溪水烧来喝,饿了便摘野果挖野菜,用简易陷阱捕些野兔飞鸟来烤了果腹。
她吃了许多苦,白日里顶着烈日或风雨赶路,夜晚便寻一处山洞或破庙歇息。
除了害怕遇到毒蛇猛兽,她其余的时候都在忧心云英的安危,也害怕齐昀会无情到对她长姐一家动手。可她不敢去打听,只能默默祈祷齐昀还有几分人性。
直到离京城很远,到一处偏僻山村,才敢扮作去远方投奔亲戚的穷书生,在一户人家借住休整。
柳絮不敢多停留,花铜板让人帮备了些干粮,又灌了几个水囊,买了方便割开荆棘开路的镰刀和小铲,趁一个暴雨的深夜悄悄出门,不告而别。
到离山村数里外的河流边取水的时候,柳絮看到河里飘来个女子。
她吓了一跳,犹豫后,还是决定看看人是否还有救,下水费力拖上了岸,抖着手一探鼻息,结果人已死透了。
柳絮小时候见过村里叔伯打捞河下游冲来的尸身,泡得肿胀不堪瞧不出人型,十分骇人,导致她吓得做了许久噩梦。而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脸色青白,其余和活人看起来差不多,很明显落水死去并不久。
荒郊野岭一具女尸,她自然害怕,但秉持着善心,还是决定将这无名氏入土为安。
可柳絮刚费劲儿把土坑挖了一半,脑海里突然闪过个惊人的念头。
齐昀的人一定还在追捕她,并且看起来短时间不会罢休。
那如若她“死”了呢?
这样的念头一出,连柳絮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望着远方广阔的天地,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女尸,她艰难遵从了本心。
她给向女尸恭敬拜了拜,絮絮叨叨地说清了缘由,然后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她穿上,又把包袱里仅剩的财物取出来贴身藏好,剩下的全数绑在了那尸身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朝着那具穿着她衣裳的尸身重重磕了两个头,许诺将来若能寻到落脚之地,定要为她立个碑,多烧些纸钱,然后闭上眼,狠下心将尸身重新推入了河水之中。
她重新踏上旅途,可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中又愧又怕,又挂念着云英,忧虑之下便每夜都噩梦连连。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变得萧疏枯黄,已经入了秋,才总算开始能睡个安稳觉了。
行路难,柳絮也会偶尔想起齐昀。每次吃着涩口的野菜,或是蜷缩在冰冷的破庙里瑟瑟发抖时,都会恍惚觉得过去一切如大梦一场。
去年这个时候,她眼盲心瞎,虽锦衣玉食,却生活在欺骗戏弄中。如今虽历尽千难万险,但路在脚下,自由触手可及。
功夫不负有心人,艰辛跨越千山万水,今年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柳絮找到了落脚之地。
她往西北方向跋山涉水整整半年有余,其间也曾在几个地方短暂地停留过,可为了万无一失,终究还是咬着牙继续往西北走。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直到山野从茂密变得光秃秃,风越来越凛冽,遇到的乡民口音开始粗犷难辨,她犹豫再三,大着胆子停了脚步。
她混进了一个叫狄道县的地方。
这里的人皮肤较黑,民风也剽悍,口音更是难以辨认。她连听带猜,才勉强从路人口中套问出,此地属临洮府,由陕西行都司辖管。
柳絮以前在齐昀书房看到过一幅简略的舆图,他还指着说过她的家乡在何处、他的祖籍在哪里之类的,提出等成婚后要抽空带她回去祭祖。
她记性好,故而现下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真的到了离京城数千里远的西北,和齐昀隔着迢迢山水,将不复再见。
望着城外覆盖白雪的广袤大地,她热泪滚滚落下,又被瑟瑟寒风吹得沁凉。
柳絮没有文籍,此处又是古道要冲,住店虽说不需登记身份,可若倒霉遇到衙役按例稽查,那就是麻烦事。
她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找了个环境不太好的客栈住下,熟悉了周遭情况后,才大着胆子,以来投奔亲戚,文籍在路途中不慎丢失为由,托掌柜辗转弄到了一份新文籍。
从此,柳絮化名许如云,于狄道县开始了新生活。
……
次年初春,西北的寒风依旧料峭,常常裹挟着粗粝的风沙,无情席卷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柳絮换了好几家铺子做工,开始是去绣坊做女工,因她生在织造发达的江南,一手苏绣功夫在这西北僻壤里便显得格外出挑。
可那男掌柜一味地克扣工钱,她气不过理论了几句,反倒被赶了出来。
柳絮能一个人跨越山水来到西北,性子虽还是柔婉,但到底是磨砺过,要比过去强硬勇敢许多。她给自己鼓劲儿,想着大不了重新找事情做。
然而这间绣坊一家独大,东家刻意为难,她半个多月都找不到活计做。
柳絮愁眉不展,琢磨着干脆把赁的小院通过牙行转手,离开此地重新换个地方落脚。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响了,大黑犬发出低吠。
她揉了揉眼拥着被子半坐起身,伸手揭开布帐,窗户里正流淌入淡青色的晨曦,柔和而明亮。
柳絮困意朦胧地披衣起身,趿着鞋到门口,狗儿便摇着尾巴蹭到她裤腿边,又凑近门缝去嗅,十分警惕。
“是哪位?”
门口的人一言不发。
早春的冷风拂面,柳絮青丝微乱,困意散了不少,皱眉又问了两遍,依旧没有回应。
狗儿发出警告的低呼,她心生紧张,大着胆子凑近门缝往外看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杏眼微微睁圆,旋即后退两步,露出惊慌又戒备的神色。
第65章
门的那头, 是她复明后见过两面的真定郡主。
柳絮不确定齐昀是否也在,会不会躲藏在暗处,短暂的慌乱之后, 在开门与逃跑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开门。
倘若齐昀当真已寻到了这里,逃也无用, 不过徒增狼狈罢了。
柳絮深吸一口气, 将手指搭上门闩, 僵硬着一点点抽开。然而那门刚打开不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瓦片踩踏声,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落在了她身后,紧接着肩头便是一重, 身旁的黑犬狂吠起来。
“欸欸欸——你这狗莫要咬我!我不是坏人!”
柳絮白着脸回过头去, 便见真定被黑犬追得满院子乱窜,最后一脚踏上墙根, 借力一个翻身坐在了墙头上。
“絮娘, 你这狗还挺凶的。”
“……”
柳絮将黑犬唤回身边, 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方才仰起脸,望向高高坐在墙头上的少女。
与在苏州相处,真定显得更为随性,一身堪称褴褛的灰褐衫,腰间挂葫芦, 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黑油油的麻花辫从帽檐下蜿蜒而出,长长地垂在身前。
明媚晨光下, 她嘻嘻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细牙,看着柳絮的一双眼亮如星星。
“你怎么寻到了此处?”柳絮浑身都紧绷着,警觉地盯着她,“你表哥……他是不是也来了?”
真定单手在墙头一撑,利落地挺身跃了下来。
见柳絮满面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也不甚在意,径自蹲下身去,逗弄她腿边已渐渐乖顺下来的黑犬,随口道:“你放心,我哥他不知道你在这。”
柳絮柳絮眉心蹙起,“那你……”
真定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笑,眸光清亮:“我同武林盟主的女儿一道行侠仗义,近日正巧来此处寻个旧友,昨日在春宝楼的楼顶上晒太阳,无意间往下一瞥,便瞧见你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嘬嘬嘬”地逗了几声狗,才继续道,“前阵子我收到京城来信,说你外出散心不幸遇难,因此昨日我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这院门口。我怕万一是自己认错了人,又去周遭打听了一圈确认,这才敢冒昧登门。”
“那你刚才为何不应声?”柳絮疑惑。
“哦,我怕我出声你直接吓跑了。”
“你不出声,我也能从门缝里瞧见的……”
“呃,倒也是……”真定有点尴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问道:“有茶水与吃食么?我从昨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没吃饭?”柳絮有些震惊。
真定也不觉得丢脸,叹道:“半个月前,我和我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发慈悲救苦救难,然后……”
“然后?”
“就被骗光了银子……”
“……”
柳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又瞥了眼紧闭的大门,终究点头道:“有,你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屋,柳絮简单洗漱过,便去了厨房烧了热水,从柜子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犹豫了一瞬,又取出了前不久才炙好的肉干,一并放在茶盘里端了过去。
“我这里条件简陋,郡主凑合吃些罢。”
“别别别,出门在外还叫什么郡主啊,我大名李夙念,如今行走江湖化名年夙,你叫我小年还是小夙都行。”真定一手热茶,一手饼夹肉干,吃得不亦乐乎,说话声含含糊糊。
柳絮望着她风卷残云的模样,只得轻声应了个“好”,神情略微复杂。
与齐昀在京城的数月里,她见过那些金枝玉叶们是何等端淑矜持,其中没有一个像真定这样,甚至可以称一句不修边幅的。
她仍旧觉得这也太过巧合,可转念又想,倘若齐昀当真在此,以他那暴戾傲慢的性子,断然不可能躲在暗处不露面。
若齐昀来了,只怕早已踹开门将她绑了带走。
想到这,柳絮稍微放松了一些。
真定吃饱喝足,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斯文。她伸手往袖口里掏了掏,摸出一条手帕来,擦了擦嘴。
柳絮又倒了杯茶给她,问道:“你表哥真不在这?”
真定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盏,眼神坦荡荡的,“先前在苏州,我帮着他欺瞒你,虽说那会儿也是被迫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可做错了便是做错了。我李夙念活了十几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此事的确教我良心不安了很久。如今能在此处与你偶遇,也算是老天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了些,“柳絮,希望你能原谅我,至于你的行踪,你放心,我以满族性命起誓,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柳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与他的那些事,原不是郡主的错,只望您能信守承诺,不要泄露我的行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定答得不假思索,随即又好奇地歪过头望着她,“恕冒昧,我听闻表哥不顾姨母的反对,执意要娶你为妻,你为何放着那般富贵日子不过,不惜触怒他,也要跑到这穷苦地方来呢?”
柳絮抬起了眼,眸似一泓清泉,“那郡主为何不愿留在京城享受荣华,非要五湖四海为家,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呢?”
“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
“我亦如此。”
真定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我狭隘了。”
她站起身,朝柳絮拱手作别,姿态落落大方:“多谢姐姐一饭之恩,江湖再见,日后有缘再会。”
“不用谢我。”柳絮现在犹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盘算着还是离开此处为妙,心事重重地起身送客。
到了院门口的时候,真定突然又回过头来,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姐姐可还宽裕,可否借我几个铜板?我那位好友眼下也还饿着呢。等过两日我娘寄来了银子,我定翻倍还你!”
柳絮并不宽裕,活计也还没有着落,按理来说她不该借,更何况这人还是齐昀的亲人。
可望着真定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养过的狗儿。
算了……
她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迟疑了一瞬,又改拿出粒约莫一两重的碎银,放进了真定的手心。
“我不要你还,只要你不把我的落脚处说出去便好。”
真定满口答应,也没从正门出,足尖一蹬院角的槐树借力,一个闪身就出去了。
槐树摇晃,初绽的槐花如细雪般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柳絮肩头。
她在院中独自站了片刻,指尖拈起肩头一朵小小的槐花,低喃了一句:“可惜了……吃不到槐花饼了。”
当天下午,柳絮将行囊打包好,剩下那些租金也不打算要了,给房东留下一封信压在烛台下,推门出去。
春夜冷寂,她将黑犬放在马背上,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巷子狭长,月色在青石地上映出一半清冷的光,风卷着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将斗笠戴好,又遮上面巾,正欲翻身上马,静谧中忽而传来几声瓦片的脆响。
仰头一望,两道黑色的影子正从远处绵延的屋檐上迅疾掠来,眨眼的工夫便落在了她面前。
“嘿,我就知道你今夜便要跑。”
真定笑吟吟的,旁边还跟着个身量很高的姑娘,黑衣乌发,垂落的发间松系着条白色锦带,如同雪落黑羽,月光下肌肤皓洁如雪,眼睛冷如幽潭,容颜却艳如春花,长得极美又极冷,又有种别样的英气。
真定和柳絮差不多高,在女子中都算不得矮,可与这女子相比,却堪堪到她下颌处。
柳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惊讶此人似乎只比齐昀矮上一些。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一瞥,柳絮浑身像是被雪浸了,一下回过了神,忙移开了视线。
“你们这是……”柳絮望着真定,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刚要跑,真定就找了过来。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真定不答反问:“你不想被我哥或者宋阭找到,对吧?”
柳絮点头,“是。”
“既如此,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我本就欠你的。”真定说着,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打算顺势勾肩搭背上去,手腕便被身旁那女子捉住了。
真定讪讪干笑两声:“我忘了,我忘了,不乱跟人勾肩搭背。”
她放下手,正了神色,对柳絮解释道,“此处是古道要冲,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但凡哪一日边境不稳,衙门开始稽查文籍,你那份假的被查出来,定会被当作来路不明之人关进大牢,若是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被当成敌国的奸细处死。到那时你若想活命,少不得要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一旦承认了,我哥那边自然便会得了消息。”
柳絮默然无语。
她知道这话说得不错,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所以无论如何,尽快离开此处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多谢郡主提醒。”她略一拱手,“我会另换个地方的。”
“你这样东躲西藏,折腾来折腾去也无用。”真定抱着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如跟我走。”
“跟你走?”柳絮吃了一惊。
“对,我有个朋友在边塞开客栈,恰好我与怀真也要去那里办些事,你不如便随我一路,暂且在那客栈里隐姓埋名地待上一阵子,等我表哥娶了妻彻底死了心,到时候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也便无碍了。”
柳絮犹豫不决,她打从心底里不敢轻易相信真定。
正想要开口婉拒,旁边名唤怀真的女子面露不耐,突然宽袖一拂而过。
她闻到了一阵馨香,下一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柳絮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晃动着,腹部被顶的翻涌作呕,
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所及是马儿翻飞的四蹄,烟尘弥漫的黄沙
黄沙?
黄沙!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挣扎着刚动了两下,便被人揪住后领提坐了起来。
真定坐在她身后策马,脸上蒙着挡沙的布巾,说话声有些闷,“你别生气,怀真是个急性子,着急赶路才出此下策。”
柳絮呆呆看着荒凉广袤戈壁黄沙,像是被吓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都说不囫囵了,“这……你……我们……这……”
真定放缓了马速,说道:“你放心跟我走便是,没有比我那友人的客栈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顿了顿,虽说此刻四野空旷,风沙漫漫,还是警惕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舅舅,也就是当今圣上,不久前忽然重病昏迷了一场,醒来后说自己得了神仙托梦,说他有一子流落民间。”
第66章
柳絮怔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所以,陛下要在天下张榜寻子了?”
真定点了点头,三言两语将事体简略说了:“不错, 恰巧今年户部也要稽查天下人丁田亩,舅舅便顺势下旨,命户部协同办理此事。”
柳絮纵是再不懂政事, 听到“户部”二字也明白过来了,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没有记错,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齐昀正是在户部任职。
倘若他趁此机会, 借稽查人丁之名, 行追捕她之实……
柳絮无力闭了闭眼。
先莫说日后的事了,如今她身处这片茫茫戈壁, 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即便心中隐隐怀疑真定的真实目的, 她也根本没有任何脱身之计。
“多谢你了。”事已至此,她只能安慰自己, 堂堂郡主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跑来害她性命。
她压下满腹心事, 转而向真定询问起那家客栈的具体情形。
真定三言两语说了, 柳絮还想多问几句, 旁边安静策马的怀真忽然甩来一鞭。
柳絮吓了一跳,那鞭子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径直卷住了真定的腰身,把人直接带飞到了她的马上。
柳絮座下的马匹受了惊, 连带着被系在后头的那只黑犬都惊慌地呜咽起来,她慌忙拉紧缰绳将马稳住。
“怀真身中寒毒离不开我,絮娘你自己骑吧, 跟紧我们就行。”真定扬声说了句,声音被戈壁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黄沙漫漫,马蹄踏过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柳絮眯了眯眼,不知是看错了还是什么,看到怀真高大的身影把真定紧紧圈怀里,还低头凑近她说了些什么,像是亲到她耳朵一般。
柳絮眨了眨眼。
女子和女子这般亲近,好像也正常……吧?
真定口中的客栈离边关不远,矗立在戈壁大漠之中,名唤鱼跃客栈。
这客栈柳絮其实是听过的,位于戈壁中唯一一条河旁边,供来往行商吃住休整,也有不少江湖人落脚,东家是个三十来岁艳名远播的貌美女子,人称萼红秋,真名无人知晓。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这客栈一直有骇人的流言,说是一家不折不扣的黑店,有行商的住过一夜之后,便莫名其妙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官也查不出所以然。
可在真定的口中,这位萼红秋,却是个有情有义、古道热肠的好姐姐。
柳絮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根本没有回头路。
戈壁上赶路非常艰辛,干燥的风刮过,时常飞沙走石,黄沙满天,白天晒得人皮肤火辣辣痛,晚上就冷得瑟瑟发抖。
她们走了三日,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广阔,一路上都是秃坟似的垒垒沙丘,沟壑之间也会零零星星有些带刺的灌木,真定见多识广,说是梭梭、沙拐枣之类的。
入了夜,她们找到风沙腐蚀的黄土洞,把自己裹在厚皮毛大衣里歇息。有时候找不到避风处,就在沙丘下,围坐着用干枯的沙拐枣点燃取暖。
孤月伴着稀疏的寒星,惨淡的光辉如纱笼罩荒芜的戈壁。
柳絮的脸上被风沙吹出细小的伤口,怀里抱着暖烘烘的黑犬,心异常平静。
过去在温州乡下的那些年月,她日日苦守着青梅竹马的旧情,将所有的悲欢与期盼都系于“宋阭”二字之上。
如今想来,那又何尝不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如今虽历尽艰辛,却见过了中原的沃野千里,也见过了朔北的苍凉冷月。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除了那些缠扯不清的情情爱爱,还有这般广阔的天地。
当然,若不是有这两个认路且有经验的同伴带着,柳絮自己是绝无胆量冒险闯入这种地方的。
她侧过脸,看向靠在怀真肩膀上熟睡的真定,总觉得这俩人间怪怪的。
这么多天了,这位叫玉怀真的冷艳美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真定解释说她天生哑疾。
柳絮自己便曾饱尝身有残缺之苦,深知那是何等滋味,心中不免对玉怀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然而这点怜悯很快便荡然无存了。
这种荒芜的地方,少不得遇见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柳絮被两个马匪拽下了马,摔在砂石凸出的地上,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黑犬冲过来护主却被一脚踢开。
她惊呼叫了一声“小黑”,马匪狞笑着,雪亮的弯刀朝她当头劈下。
柳絮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今日便要命丧黄泉之时,玉怀真和李夙念两个人,像切菜一样把那群马匪杀得干干净净。
到处都是飞扬的沙石,到处都是鲜血。
柳絮趴在一块石头上干呕了好一会儿,被真定无情地嘲笑了一番,然后便有一只水囊被塞进了她手里。
她节省着水漱了一下口,幽怨地望着那两个没事人一般的同伴,心中默默地想,她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
等快到客栈,三人已是风尘仆仆,鞋子破洞,脸上头发上都沾满黄沙。
大漠孤烟,残阳如血,一座二层客栈孤零零立在风沙中,门楣挂着“鱼跃客栈”的招牌,虽未天黑,檐角已悬了两个火红的灯笼。
柳絮翻身下马,仰头看着土楼客栈,精疲力尽地吐出两口气。
她牵着马,跟随真定与玉怀真踏进院门,方才发觉此处的客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多。有虎背熊腰,腰间挎刀的粗豪刀客,也有金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胡商。
一进门去,大堂里吵吵嚷嚷,许多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们三个身上。
柳絮抬手摸了摸面巾,又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垂着眼跟紧了真定,穿过几张杯盘狼藉的方桌。
再抬眼,她立刻被柜台边懒倚着女子吸引了视线。
这女子年约三十,手中拿着一把牡丹团扇,无名指和小指上戴着翠玉环,正歪着头与一旁五大三粗的住客说笑。不知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团扇半遮半掩住美人面,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美眸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勾魂夺魄。
最让柳絮愣住的是,这女子一身花团锦簇的衣裙,大朵大朵艳丽牡丹花从衣领一路簇拥着开到裙摆,好似她是这荒芜寂寥之地,唯一娇然盛放的花。
“喂,我这友人美吧。”真定把手搭她肩膀上,扬了扬下巴。
在玉怀真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之前,柳絮赶紧将真定的手推了下去,望着萼红秋的身影,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美。”
真定满意地笑了一声,拽着她挤开柜台前那个壮汉,朝萼红秋打起招呼来。
那个汉子被挤开,顿时心生不满,但看到玉怀真腰间的剑后,立刻偃旗息鼓走开了。
柳絮感觉到萼红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由得紧张起来,小声道,“姐姐好。”
萼红秋闻言便笑了起来,连声道了几个“好好好”,又转过脸去瞧真定,用团扇朝柳絮一点:“你这是从哪里拐了这么个柔弱姑娘?不会是药王谷,或是圣女阁来的罢?”
真定笑道:“那倒不是,她并非江湖中人,乃是我的恩人,此番来找姐姐你,除了替人送东西,还有一桩事要劳烦你。”
她顿了顿,看了柳絮一眼,“我这恩人眼下正需一处落脚之地,可否请姐姐收留她一段时日?”
柳絮万没料到真定开门见山,竟当真替她开了这个口。
她觉着自己也该说些什么,望着萼红秋那双含笑打量的眼睛,定了定神,认真道:“我女红尚可,也识得几个字,做饭洒扫都还算利落,您若是缺人手,可否留我在此?不要工钱也使得的……”
“女红不错?”萼红秋挑了挑眉,指尖捻着团扇的扇柄,将自己衣裳上那繁复的绣纹朝她一点,“我衣裳上这种,可会?”
柳絮细细看了两眼,点了点头:“会,还能绣旁的花样,芍药、海棠之类的都行。”
“那便留下给我当个绣娘吧,工钱也少不了你的。”
柳絮没想到这么容易,甚至连她名字和来路都没问。
旁边的真定显然也有些意外。
不多时,萼红秋便亲自引着她与真定上了二楼。玉怀真本也想跟着,却被萼红秋回头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萼红秋的屋子与这客栈外头灰扑扑的模样截然不同,陈设虽远不及齐昀那等勋贵府邸奢华,却也熏香袅袅,雅致富丽。
真定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递了过去,萼红秋接过,随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而后款款走至多宝阁前,纤长的手指在一排器物间随意拨了拨,便取下一只竹筒,转身递给了真定,又懒懒地摆了摆手,打发她走。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头了,赶紧走吧,日后不要再来了。哦对了,还有,别忘了告诉那位,我跟她恩怨已平,钱货两讫,记得她说过的话。”
做这些事时,她半分也不曾避着柳絮,仿佛全然不介意她这个外人在场。
真定接过竹筒,朝她抱拳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礼:“行,祝萼姐姐日后得偿所愿。”说罢又直起身,望了柳絮一眼,对萼红秋道,“我这朋友性子软善,来路绝对干净,是迫不得已才来此处避难的,望姐姐能多加照拂。”
萼红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含笑的美眸瞥了柳絮一眼,悠悠道:“花绣得好,一切自然好说。”
柳絮听出了这话中的言外之意,心中却并不如何紧张。她方才已认真打量过萼红秋衣裙上那些绣纹,针法是精细的,可比起她的手艺,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真定沉默了一会儿,跟柳絮告了别,似乎是有话想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柳絮现下八成确定,真定是真想帮她,于是郑重道了谢,同她辞别。
门被关上,萼红秋方才从一只螺钿匣子里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张,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朝柳絮扬了扬下巴,语气慵懒而随意:“过来挑挑罢。”
柳絮不解其意,依言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一张来细看,等看清是什么,立刻惊讶看向萼红秋。
萼红秋已半躺在了铺着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的团扇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枝红沙绢假花,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绕着。
“这全都是假文籍?”
“并非伪造。”
“那是……是死人的?”
萼红秋意外地瞥柳絮一眼,“没错。”
柳絮脑中轰然一声,想起了这间客栈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只觉得脚底窜起一阵寒意,后背冷汗津津,脸都白了。
萼红秋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绢花遥遥朝柳絮一点,语调慵懒坦荡:
“放心,我这店里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从不杀无辜之人。这些文籍都是在这片黄沙里意外身亡的行商、江湖人,也有不长眼撞上来的马匪的。我替他们收殓尸骨,叫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作为交换,只是拿他们文籍用用,这不过分吧?”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面上一阵发烫,为自己方才的猜忌而深感歉疚,忙低声道:“是我狭隘了,姐姐莫恼。”
萼红秋显然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好了,挑罢。”
柳絮将那沓文籍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最后拣出一份,上头写着姓名“杨依”,籍贯山西,年二十六。
萼红秋说这姑娘生前是个贩布料的商人,有一回带着货去和胡人做生意,路上不幸撞上了马匪,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柳絮将文籍郑重地贴身收好,对着萼红秋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然后有个身量不高,表情很严肃的圆脸少女被叫进来,说自己叫“阿桑”。
阿桑是跑堂的,领着柳絮去了休息的屋子,让她收拾干净了下去认人。
柳絮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脸红应声,简单沐浴后下了楼,跟着阿桑去了后堂。
客栈里的伙计有八个,看起来都和平常人无异,只是性格都古怪些,要么不说话,要么咋咋呼呼。
柳絮和阿桑同住一屋,空间倒是不狭窄,两人各睡一端,中间还空好大一块。
夜深人静之时,星月光辉如碎银般洒落窗棂。
柳絮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侧脸望向窗外无垠的戈壁,以及远处起伏的黑色沙丘暗影,不由得一阵恍惚。
怎么就又到戈壁上了呢……
真跟做梦一样。
——
两年后。
边塞的深秋已是极冷了,客栈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少了许多,柳絮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阿桑怀里抱着刀,揣着手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看着两个店小二在门口用菜刀打得不可开交。
柳絮早已习惯了这副场面,只扬声叮嘱了句让两人小心些,阿桑不爱说话,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二吵吵嚷嚷又骂了起来,一个说对方睡觉打呼噜像牛叫,一个说对方脚臭能熏死骆驼,柳絮与阿桑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正闹着,一柄菜刀忽然脱手飞出,几乎擦着柜台边沿掠过,“咄”的一声插进了旁边的酒柜上。
柳絮面不改色地后退了半步,从怀里拿出面巾戴好。
“你们两个挨千刀的,要死啊!把我柜子劈烂了,怎么不把你自个儿脑门劈了!”
酿酒的吕叔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唾沫星子四溅,跑出门去三个人打成了一团。
柳絮无奈摇头,摘下面巾继续算账,思绪却飘远了。
去年的时候,萼红秋带着小二去城池采办,当天夜里客栈里突然来了一队很厉害的马匪,柳絮懵懵的被阿桑塞柜台下,透过一道裂缝,看到平时沉默寡言的阿桑、慈祥和蔼的厨子陈伯,以及不正经话很多的账房先生顾笑生等人,纷纷掏出了兵器,转眼就跟马匪缠斗起来。
那天夜很黑,灯笼和蜡烛被打灭后,柳絮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刀剑碰撞声、惨叫怒骂声、兵器入体声,以及桌椅板凳碎裂声。
鼻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柳絮蜷在柜台下,一边害怕得浑身发软,一边责怪自己好无用。
过了很久很久,门外突然传来个妩媚的笑声。
“敢来老娘这儿打劫,是嫌命不够长?”
柳絮模模糊糊看到,萼红秋提着风灯进来,从不离身的团扇下端射出一线寒芒。
眨眼的工夫,柳絮听到了此生听到的最为凄惨的嚎叫,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头皮也阵阵发麻。
片刻后,客栈安静下来,灯烛重新点燃,柳絮被阿桑扶出柜台底。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就到看大堂血肉横飞,到处都是断肢残臂,极其血腥残暴的场景。
而萼红秋怀里抱着账房顾笑生,给他嘴里塞药丸。
柳絮差点昏过去,被阿桑一把扶稳带到萼红秋身边,抖着手帮顾笑生清理伤口。
账房顾笑生还是死了。
埋他那天,柳絮才知道他本名叫沈孝,因被仇人追杀逃到此处,凭着一手好算盘得以留下,跟在萼红秋身边整整六年了。
也是在那一天,柳絮才知道,这客栈之中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伙计皆身怀武艺。他们都是在这江湖中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是被仇敌追杀,或是为情所困,或是厌倦了打打杀杀,才隐姓埋名于此。
柳絮因识字多又会算账,便接替了顾笑生的位置,成了客栈新的账房,同时兼着绣娘的活计,工钱也比往日多拿了不少。
萼红秋出手大方,这两年间,她攒下的银子已足够在离开此地之后,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这两年的日子总体踏实安稳,一年多前,她意外得知了个消息——过路的商人说,皇帝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儿子,正是长平侯错认回去的公子宋阭,现已是三皇子,获封晋王。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有人说晋王的生母曾是长平侯府中的一名婢女,机缘巧合之下与年轻时的皇帝有了一段露水姻缘,又与长平侯牵扯不清,后来被侯夫人察觉赶了出去,辗转流落民间,才造成了如今这等局面。
也有个离谱的说法悄悄流传,说晋王并非皇帝亲子,而是当年仙逝的二王爷,也就是如今皇帝兄长的遗孤。
可这流言来得毫无凭据,几乎无人肯信,毕竟二王爷当年终身未娶,身边只有个侍妾,可是出了名的痴情种。
总归宋阭成了皇子,圣上为了弥补他可谓是荣宠不断。
没过多久,长平侯忽然被革职,其夫人急火攻心猝死。
柳絮当初知道这些消息后,震惊之余,心中五味杂陈,很多不解之事如茅塞顿开。
她想起了过去青梅竹马的点点滴滴,也想到了宋母那些异常,总算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弃她于不顾,重逢后口口声声说有苦衷——原来是皇子,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替母报仇,认祖归宗。
另外,她也明白过来,齐昀当初为何要假扮宋阭,从她口中套话,更想通为何他和宋阭的声音几乎一样,长得也有三四分相似。
但无论怎样,这两个人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秋眨眼过去,很快入了冬,大漠上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得脸颊生疼。
柳絮和阿桑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烤好了便用火钳夹出来,一人吹着气先吃了一个,给其余人留了几个在灶沿上温着,剩下的剥干净皮,整齐地码在白瓷盘子里,预备端到二楼去给萼红秋尝尝。
她端着盘子掀帘出了后堂,径直往二楼去,脚刚迈上一层木阶,忽然听到一个喝酒擦刀的黑脸壮汉说,
“我听说,武林盟主家的三姑娘,霜流剑玉怀真,不顾她爹阻拦独自往京城去了。”
“她疯了不成?不知道她那身份在京城有多扎眼?”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玉怀真身边原有个使鞭子的姑娘,前阵子忽然便不见了。你可知道她是谁,又是因何失踪的?”
“好像叫年什么……鞭子确实使得不赖。难不成她人在京城?”
“不错,有传言说这年夙本名李夙念,正是真定郡主。她之所以自玉怀真身边失踪,便是被急召回京了。”
“哎呀——我想起来了!真定郡主赶回去,是要参加她表哥的婚事吧?我前阵子听一个跑商的说,荣国公府的齐世子,好像要娶当朝太师之女了,光定亲那排场都张扬得不得了,沿街洒了银子,啧啧……这些权贵,可真是……”
第67章
柳絮脚步停顿了一会儿,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她回过头,木梯下一阶是随后跟来的阿桑,刀背到了背上, 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看样子是预备给萼红秋送去的。
“你对荣国公府的事,很感兴趣?”阿桑的声音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絮心跳犹有些快, 闻言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随便听两句罢了。”
两人一道上了楼,将红薯与热茶送到萼红秋房中便退了出来。
下楼后柳絮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 晚上点账的时候险些算错了。
萼红秋看在眼里, 也没多问,只让她早些去睡, 亲自接过算盘将剩下的账目料理清楚。
夜里躺下, 柳絮闭着眼却许久寻不着睡意。
她索性睁眼,旁侧的窗格正透进一方斜斜的月光, 清冷如霜铺在地上。窗外无垠的黄沙泛着幽幽的银光, 万物寂寥而辽阔。
大漠的冬夜冷得透骨, 炕烧得很暖, 身子倒是热烘烘的,可露在外面的额头与耳朵却冰凉一片。
柳絮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内心思绪翻涌。
齐昀要成亲了。
路人的闲谈犹在耳畔,像是一阵风吹入了脑海里,一直盘旋不去。
其实这两年多来, 她隔三差五便会在住客们的闲谈中听到齐昀的消息。
他们说他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纨绔做派,年纪轻轻便擢升了正三品;说他痴心一片, 为早年故去的未婚妻守身如玉,迟迟不肯娶妻。
这些言语落在耳中,柳絮听完,自然也是满心惆怅。
齐昀一日不肯放过她,就像有只彻夜不眠的眼睛正在暗处无休无止地窥视着她,不知哪一日便会将她重新拖回那座地狱里去。
于是她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在这戈壁客栈中蛰居起来,从不主动与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她也从不进城,需要的东西都托给去采办的伙计带。
她更不敢给云英与长姐写信,便是未署名的也不敢,生怕被那人顺藤摸瓜寻到此处。
而如今,齐昀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柳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把悬在头顶两年有余的刀,似乎终于消失了。
她心中既无悲伤,也无多少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万事大吉的轻松。
只要齐昀成了亲,一切便都结束了,她再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地活着。
床榻另一头,阿桑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开口:“你好像……突然很高兴。”
柳絮也转向那边,黑夜里望见阿桑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桑好像笑了,说话时口唇飘出白气,“你的心跳忽然变快,又很快恢复了平稳,但是呼吸一直很均匀,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柳絮忍不住莞尔。阿桑话很少,像今晚这样说一大串的,更是几乎没见过。
“我的确挺高兴的。”
“那你是快要离开客栈了么?”
“为什么这样说?”
“来客栈当伙计的,能高兴无非两种。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安心离开去过安稳日子。还有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彻底放下一切,留在此处。”
柳絮赞同点头,但没说自己要走,只说:“我还不走呢,要再等一等。”说着她好奇问阿桑,“你呢,你是想一辈子留在此处,还是解决完麻烦后就离开?”
这座客栈里的人,素来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这两年多来柳絮的话也少,与阿桑在一起时,两人常常只是沉默地各做各的事。
听见这话,阿桑愣了愣,将身子转了回去,把手臂枕在头下,望着屋顶,语气很平:“我想留下,可我得出去。”
柳絮不解其意。这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就连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阿桑,也是一样。
她不再追问,只柔声道:“不论是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都能达成所愿。”
“嗯。”阿桑手指摸到了枕边的刀,轻轻摩挲着,“早些睡吧。”
翌日,如同清水的晨曦从晦暗的天空中迸射出,冷风丝丝缕缕飘进了窗缝,凛冽干燥。
柳絮挣扎着爬出温暖的被窝,套上厚衣裳,洗漱过后去找了一趟萼红秋。
她决定让萼红秋代笔写一封无名信,送往扬州给云英。至于长姐那边,为求万全,还是再等上一阵子。
萼红秋听了她的请求,也并未推拒,提笔便替她写好了信,交由一位恰好路过扬州的珠宝商人顺路带去。
柳絮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扮作与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淡淡地问了几句她生意近况,说自己一切安好。
但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话,她一概不提,甚至连送收信的地址都不曾留下。
那封信由胡商妥帖收好,随着驼队一道,跨越千山万水,遥遥往扬州而去。
柳絮与阿桑从木梯爬上二楼屋顶,裹紧了厚厚的棉袄坐着,黑犬也被阿桑拎上去,乖顺地卧在一旁。
朔风卷黄沙,她望着灰暗天空下渐行渐远的驼队,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笑。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回扬州找云英去。
——
新年刚过,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将除夕夜满街爆竹炸碎的红纸屑都深深掩埋进了雪堆里。这样冷的天,民间百姓的喜气洋洋未减半分。
可这样的年节,于齐昀而言却是索然无味的。休沐之期,他反倒将自己埋进了案牍之中,书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才熄。
元宵那夜,他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思忖着如何替太子打压晋王,门扉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唤了声“进”,元棋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来,又飞快地将整个身子挤了进来,忙不迭地阖上屋门,把刺骨的寒风隔在外头。
“何事?”齐昀头也未抬。
从柳絮离开后,齐昀逐渐变得沉稳,当年那个风流不羁、傲慢暴戾的纨绔,似乎一去不返了。
只是齐昀性子也愈发冷淡,有时大半个月脸上也瞧不见半分笑意。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小心翼翼,偌大的府邸像是变成了一座坟,沉闷到没有一丝鲜活气。
元棋头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垂着手恭谨道:“爷,再过段日子便是您的生辰了。您看,今年……可要办宴么?”
齐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记起快到这个日子了。
柳絮离开后,他便没心情做这些,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漠:“照旧不办。”
元棋偷眼觑着他的神色,又硬着头皮道:“沈家二公子方才送了拜帖来,说……说既然六月里您便要与他家妹子成婚,不如便趁这回生辰宴,让您二位好生熟悉熟悉……”
齐昀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也没有亮色,“我记得我说过,这定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想起主子这两年多来那平静外表下的执拗与疯狂,还是忍不住衷心地劝道:
“爷,小的知道,您不信夫人已去,想用这种法子引她出来。可是……可是都两年多了啊!您找了整整两年多了!五湖四海都派了人,趁着稽查人丁的当口也查遍了,倘若夫人当真还在世上,这样滴水不漏地找下去,也早该寻着了。人死不能复生啊,爷,您该往前看了……”
齐昀面无表情看着元棋,一言不发,空气慢慢变得冷凝。
元棋咽了口唾沫,却仍是颤抖着一字字说了下去,“小的斗胆,觉得那沈家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虽说眼下只是跟您暗有协议,可她与您门当户对,性情也好,若是真成了婚,未必不比——”
“住嘴!”
齐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将手中的紫檀笔狠狠砸了过去,元棋额头一阵刺痛,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额角,又顺着衣领滚落,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元棋浑身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不敢开口。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凤目中的眼神森寒得像是要杀人。
过了许久许久,他闭了闭眼,才朝元棋冷冷一挥手,“滚出去,倘若再敢提此事半个字,别怪我不顾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是,小的知错。”元棋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深深叩了一个头,才爬起身来,躬身倒退到门边。
刚转过身去,传来了一声比落雪还轻的叹息。
“元棋。”
“爷有何吩咐?”元棋忙转过身去,却见齐昀并未看他,目光好像落在窗外的雪色上,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我生辰那日,叫厨房煮碗长寿面吧。”
……
元月十八,雪色茫茫。
齐昀上完早朝从宫道出来,油纸伞上落满雪花,氅衣下的朱色官袍随步履和寒风翻飞。
他刚出宫门登上马车,好友张留卿便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掀帘跳进车内。
马车里早已燃好了暖烘烘的炭炉,齐昀将沾了雪的氅衣解下,吩咐车夫回府,才淡斜了他一眼,问道:“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张留卿压低声音道:“圣上今早有意让晋王和东厂番子一道前往临洮追踪张氏遗孤,你和殿下那边不打算趁着还没下旨,赶紧做些什么吗?”
齐昀神色淡淡:“圣命如此。”
“嗐呀!”张留卿想拍齐昀一把,看到他一张冷淡死人脸,又转而拍自己大腿,痛心疾首道:“张阁老是多好的一个人!当年蒙冤被诛,好不容易有一条血脉侥幸逃脱在外,你跟殿下当真忍心袖手旁观?齐道宁,你莫要告诉我,你如今也变得这般冷血,张老当年可是教过你我一段时日的,到底也算咱们的老师!”
齐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到不近人情:“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
张留卿气得半死,高声叫停了马车,跳下去扬长而去。
齐昀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前两年,赵隆等一干涉案人等被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他的干爹掌印太监蒋德全弃车保帅,彻底放弃了赵隆这颗棋子,又跑到圣上面前哭诉了一场,再暗中运作一番,最后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圣上最终也只是对他小惩大诫,轻轻放过了。
其中作为力证的尤氏皇商案也得以沉冤得雪,但这样的结局,太和长公主俨然并不满意。
她通过年轻时一位江湖旧友,耗费多年时光,终于收集到了蒋德全及其党羽插手边关军务的罪证,最后交由在外行侠仗义、最是方便掩人耳目的真定暗中带回京城。
这些铁证,再加上她手中本就握着的那份结党营私的罪证,便足以将蒋德全这条老狗彻底拉下马来。
证据前不久被故意透露给了二皇子,那人性子急躁,果然按捺不住,叫底下的人几经周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将证据呈到了圣上面前。
罪证确凿,圣上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暂且停了蒋德全的职,将其关押候审。
朝中众臣苦于阉宦跋扈已久,这些年被害死的清流直臣不知凡几,如今有了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各方势力自然不遗余力要将他彻底踩入泥中。
就在这时,蒋德全像是疯了一样,突然爆出个惊天往事——他当时是东厂掌班之一,抄张家的时候于心不忍,故意放走了张阁老五岁的小孙女,应是往西北临洮府一代逃了。
此言一出,许多原本云里雾里的旧案,霎时便串成了一线,渐渐明晰起来。
从二十余年前开始,同样服侍过两任帝王,彼时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兼任东厂督主的太监苏振,一个身为内阁首辅、文官之首的张阁老,两方便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苏振手段狠辣,又深谙帝王之心。安明帝本就对权倾朝野的张阁老日渐忌惮,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谁输谁赢,从一开始便已一目了然。
于是九年前,煊赫一时的张家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连诛三族。奇怪的是,仅仅三个月后,苏振也暴病猝死,他的干儿子蒋德全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
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尤氏皇商案,之所以会被处置得那般严苛,一是因为刚调任江南神帛堂的蒋德全的干儿子赵隆,急于拔除前任织造局提督手下的心腹商户,好为自己腾出那把垂涎已久的交椅;二则是因为尤氏一门的背后,与张阁老府上、前江南织造局提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以皇帝那等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疑心,莫说是一个小小商户,便是皇亲国戚,也断不会轻轻放过。
说到底,这些或大或小的旧事,不过都是朝堂之上权力的更迭罢了。
如今圣上得知张氏竟还有漏网之鱼,龙颜大怒,当即便下旨处死了一批当年负责查抄张府的官员,蒋德全也受了重刑,只是不知为何,圣上暂且并未急着将他处死。
追捕张氏遗孤是刻不容缓,此事除了东厂提督孙谨亲自出马外,还须得有一名文官随行监办,但究竟派谁去,却成了一道难题。
捉不捉得到人,这差事都会惹得一身腥,太子与二皇子两方的人马因此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
宋阭身为刚被认回不久的晋王,虽说圣眷正隆,可身后空无一人,既无母族可倚,又无朝臣相护。
东厂提督孙谨在早朝上忽然出班启奏,道晋王从七品推官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最是专擅刑狱之事,如今身份又足够尊贵,随行充任监官,再合适不过。
圣上只略略斟酌了片刻,便点了头。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俱是一片雪亮,晋王这是被推出去当靶子了。他没有母族扶持,连长平侯府那个“父亲”都已是今非昔比,早遭了陛下厌弃,孙谨不欺负他,又能欺负谁?说是监官,可一旦出了这京城,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当真听他的话呢?
对于此事,齐昀和太和明面上从始至终没有插手。
至于张阁老的孙女,只是个饵罢了,必要时候自然会起到大用处。
回到府中,齐昀袖着手,独自在蜿蜒曲折的游廊上缓缓走着。
寒风瑟瑟,细碎的雪沫被风斜斜地吹入廊中,呼吸之间,尽是凛冽冰冷的气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又不知不觉走到了柳絮曾经住过的院落。
齐昀站定脚步,眉头倏地皱紧,心头一阵苦闷的烦躁翻涌上来,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齐大正疾步跑来,因快马加鞭赶回,脸被冬风吹成得皴裂发红。
还没到跟前,他就从怀里拿出封信朝齐昀扬了扬,气喘吁吁高声道:
“爷,或许有夫人的下落了!”
第68章
信上的字迹疏狂潦草, 没有落款,没有回址,内容也很稀松平常。
齐大说, 这封信由一个珠宝商交给云英,似乎是跟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所托。
他手下的人起初也并未当回事,直到云英多跟那珠宝商说了几句“她现在可好?”“有机会还会再见面的”之类的话。
齐大心细如发, 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立刻将那珠宝商暗中扣下, 又拿了信来,一番审问之下, 方知信来自临洮府狄道县边境大漠上的一座客栈。
珠宝商说, 信是那老板萼红秋让他帮忙带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倘若换做别人, 可能也就当做一场乌龙放过了, 但齐大相信自己的直觉,又多问了几句, 得知了客栈里有个名叫“杨依”的伙计, 口述的样貌和柳絮很是相像。
齐大最是清楚齐昀这两年来平静之下的执拗和疯魔, 抱着宁可认错不能放过的心态, 快马来报信。
齐昀拆信的手都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才打开,将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到最后都生出了红血丝,看着有些吓人。
半晌, 他咬着牙溢出一声冷笑,“苟且偷生就罢了,她还敢给人送信!”
信被他揉成一团要丢出去, 然而手抬一半却僵在半空,末了气急败坏地收回来,把揉皱的信几下抚平,塞进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
齐大追在身后,急声问道:“爷,这就动身去临洮么?眼下的情形,还是先去跟殿下知会一声罢,陛下那头也须得告假。”
齐昀脚步不停,显得非常焦躁,“不,我要进宫面圣。”
齐大刚赶回来,还不知道晋王宋阭不日将前往临洮追捕张家遗孤,也不知道太和公主和客栈老板萼红秋关系匪浅,真定此番带回来的那些有关蒋德全插手边关军务的铁证,大半便是出自萼红秋之手。
这些事齐昀是知道的,如果柳絮真在鱼跃客栈,那么就是真定一直帮柳絮瞒着他。
当然这些事都能秋后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圣旨颁下之前,将去临洮的监官差事从宋阭手中夺过来。
然而待齐昀飞马赶至宫门,跟黄门一问,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皇帝已正式下了明旨,而晋王与厂公孙谨更是不久前便已整装出城,此刻只怕早已驰出不知多少里路了。
齐昀气得脸都绿了。
不久前,他刚因为和母亲的谋划,选择冷眼张家遗孤的事,还跟张留卿说“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如今飞速狠狠打了他的脸,后悔都来不及。
他这不是把柳絮前夫往她跟前送么!
齐昀脸色阴沉地打马回府,当即提笔写了折子,以风寒重病为由向朝廷告了假,又命元棋亲自往长公主府送去一封密信,将此事原委言简意赅地陈明,自己则拿了剑去往真定府上。
真定的母亲是太和三妹,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一家子都住在公主府里。
到了府门跟前,侍卫见是自家郡主的表哥,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也没多加阻拦,齐昀便顺畅无阻到了真定院子外。
院子里的积雪扫在花池里,旁边还堆着两个很丑的雪人,半掩的窗扉里,传出真定与什么人说话的笑声,听起来快活得很。
齐昀心道:你帮柳絮骗了我整整两年有余,竟还敢在此处笑得这般开怀?抬腿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真定吓了一跳,提着鞭子冲过来一看,待见到齐昀暴怒阴沉的脸,后退两步,不满叫道:“齐道宁你疯了不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踹我的门做什么!”
一袭白衣的怀真拔剑挡在真定面前,美目含霜盯着齐昀。
齐昀打量了一眼这高挑女子,不当回事的收回视线,“铮”地一声也拔出半截剑,寒芒射出一线,咬牙问真定:“你是不是早知道柳絮在临洮?”
真定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把挡在前面的怀真拨到身后,又挥手将闻声赶来的下人远远遣退,才干笑着说:“表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知道柳絮在哪里,她又不是我媳妇儿!”
齐昀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话音还没落下,杀气腾腾的剑尖直指二人。
玉怀真立刻要迎上去,被真定按住剑柄,从后头一把扯了回去。
真定一面甩开鞭子格挡齐昀凌厉的剑势,一面扭头交代道:“这是我跟我表哥之间的事,你别管。”
“不。”玉怀真沉沉开口,是雪光沁玉般的清冽男声,说着要来帮真定。
“他是男人?!”
齐昀愕然看了眼玉怀真,分神之际,手中的剑身被灵蛇般的鞭子紧紧缠住,他手腕翻转,一斜一挑,鞭身便应声断了一截。
真定心疼得大叫:“我的鞭子!三百两银子呢!”
齐昀和玉怀真缠斗在一起,桌椅板凳、花瓶盆栽,屋中物什叮铃咣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他凤目含煞,百忙之中还不忘对真定怒斥道:“还未成婚就敢瞒着姨母养小倌儿,李夙念,你胆子当真是肥了!看我今日不好好替姨母好好教训你!”
真定欲哭无泪,“表哥,怀真不是我养的小倌儿!我跟他不过是行走江湖的朋友罢了,你莫要血口喷人,千万别告诉我娘啊!”
听了这话的怀真身形一顿,要不是齐昀收着手,怕是会被刺破肩头。
真定怕两人受伤。毕竟玉怀真剑术非比寻常,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而齐昀自幼得名师点拨,武艺也绝非泛泛之辈。
她匆忙加入战场,一把将玉怀真推开几步,不耐交代道:“你别再掺合,再不肯听话,日后就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玉怀真被推得僵在原地,漂亮的眼睛里似有霜雪在飞,但到底没动作了,只捏紧了剑柄看着两人打架。
齐昀与真定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又都是暴烈性子,幼时便没少切磋。可到了这般年岁,真正拔剑相向却还是头一遭。
真定本就心虚,再加上武艺确实不如,没一会儿便被一脚踹飞出去,整个人栽进了院中厚厚的雪窝里,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也砸得稀烂。
她脸埋雪里,吃了一嘴雪泥,把头抬起来“呸呸呸”几声,捏着已经几乎秃了的鞭子爬起来,一脸幽怨地望着廊下高大的身影,“表哥,鞭子也毁了,气总该撒够了罢。”
齐昀冷笑一声,“你帮着柳絮隐瞒藏身之所,这账岂是这般容易便能了的?此番我若是寻不回她——”
他目光一转,落在玉怀真身上,语带恶意,“那你这辈子,也别想把这男人留在身边。”
真定瞪大了眼睛,哀嚎道:“齐道宁,不至于吧!况且柳絮她自己不想跟你,你做什么非要死缠烂打地寻人家?强扭的瓜又不甜啊!”
闻言齐昀面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慢条斯理将剑收回鞘中,只冷漠道,“管好你自己,我与柳絮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他顿了顿,又道:“宋阭如今还不知柳絮在鱼跃客栈,我要尽量在他之前赶过去。你若不想暴露这男人的身份,就替我在母亲与陛下那里打好掩护,尽你所能帮我拖延时日。”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真定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只觉头疼欲裂:“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抬眼看到玉怀真站在廊下,雌雄莫辨的冰冷美人面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气闷。
她走到他跟前,仰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玉怀真垂下眼,微凉的指尖蹭去她鼻尖的雪沫,声音顿涩:“他,对你动手。”
“嗐,小事儿。”真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俩从小打到大,上国子监那会儿,我还一脚把他从房顶上踹下去摔断胳膊呢。”
玉怀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被砸得四分五裂的雪人残骸上,琉璃珠般冷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我跟你,都裂了。”
“呸呸呸,什么叫我跟你裂开了,那是我俩的雪人裂了。”真定扶额。
“……嗯。”玉怀真垂下眼帘。
真定想了想,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往雪窝跟前走。
“去做什么?”
“当然是重新堆你和我呀。”
……
齐昀回到别院,在书房中将政务交代妥当,又打点好了一应事宜,便点了齐大等十来个心腹好手,趁着夜色遮掩,一行人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驰出了京城。
郊野漫天飞雪,白茫茫天地不分,路上大雪堆积,山坡上张牙舞爪的枝头上都凝结着雪絮,挂着冰凌。
这样恶劣的天气,行路万分困难,没大雪封山都是好事。
一行人昼夜不停,直到干粮和水所剩无几,马也吃不消,才在一处驿站停下,打算休整一晚再出发。
齐昀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风雪摧磨,等到了驿站,指节都已冻得红肿开裂,沐浴时一触温水又疼又痒,钻心一般难受。
这显然是生了冻疮。
他是金堆玉砌中长大的王孙公子,自落地起何曾尝过这样的苦楚?
齐昀垂下眼,望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手,恍惚之间想起了柳絮。
认识她的第一年冬天,她手上就有冻疮,还有干粗活生的茧,手指美则美矣,只是触感粗糙。
后来,她的手擦药膏精心养好了,十指纤纤,柔滑温软,如同上好的白玉一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真相,夜里缠绵的时候,齐昀经常在她的指尖落下湿漉漉的吻,也经常在她颤泣着求饶时,坏心眼的让她用手指去替。
每到最后,她手腕都在发颤,五指酸软得似乎合不拢,红透了脸,一双水蒙蒙的眼睛带着羞愤,小声怨他孟浪。
再后来,真相败露,她眼睛像是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灵动,却再也不曾用温柔又满含情意的看他一眼。
齐昀愣愣看着自己红肿开裂的指节,许久后喃喃自语:“原来生冻疮,竟这样难受。”
他不由得深想,临洮地处西北边塞,是不折不扣的苦寒之地,她留在那鸟不生蛋的大漠客栈,也不知手上的冻疮可有再犯?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就冷了脸,轻嗤一声。
过得苦也是她自找的,别说生冻疮,冻死在那都是她活该!
他恨恨地想,若当初那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当真是她,倒省得他如今这般千辛万苦、千里迢迢地亲自去捉。
可夜里躺在温暖的炕上,齐昀却辗转难眠,出神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两种虽然忽隐忽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飘忽——
“等找到了柳絮,就把她腿打断关起来,锁在榻上一辈子”,卑劣暴戾的灵魂叫嚣着。
“不,不该如此,要哄着,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对。”残存的理智徒劳警告着他。
齐昀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果然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想法。
外面风雪交加,他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隐约还能听到积雪从树上“吧嗒”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
得知柳絮在西北的时候,齐昀松了口气,庆幸她果真还活着,转而便是感到被戏弄的怒火。
但因为忙着捉人,不眠不休地赶路,所有的情绪便被硬生生压在了深处。
如今安静地躺在这异乡的驿站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便如同一场摧毁天地的暴风雨,排山倒海地朝他席卷而来,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在想那封信。那些字词如同湍急的浪花流进脑海,天翻地复似的在他脑海里旋转,汹涌澎湃,灵魂都被翻搅着,产生出痛楚又愤恨的情绪。
齐昀清清楚楚地知道,倘若不是放出他要成亲的消息,柳絮根本不会露出这破绽。
她是因为听闻他要成亲了,以为他放下了,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所以才敢给云英寄出那封信。
柳絮就这么盼着他成亲么?盼着他移情别恋,盼着他去娶别的女人,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明明他得偿所愿用这假消息将柳絮引了出来,可他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多可恨啊。
怎么有人的心能那么狠,那么冷。
齐昀心口发涩,抬起胳膊压在胀痛的眼眶上,挡住了窗外晃眼的雪色。
在得知柳絮的消息前,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日子久了,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忘了,只麻木的让属下去查,说不清那究竟是出于不甘,还是仅剩下报复的执念。
他也以为等日子长了,自然而然会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抛之脑后。
然而当这封信摆在面前,他踏上寻她的路途,才知道自己从未放下过她。
可老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让宋阭先一步去往她所在的地方。
天快亮了,四四方方的窗户里投下迷离的晨光。
齐昀披衣半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陈旧的淡青色荷包,视线落在窗外雪地上。
他眼底青黑,迷茫怔忪的眸色随着越来越亮的晨光,逐渐变得清明。
两年多光景,他从怒不可遏到辗转难安,此刻终于后知后觉的痛苦了悟——
这个温顺懦弱、老实愚钝到令人不屑一顾的村妇,不知不觉在他寒芜的心上埋下情种。
最终破土生花,肆意疯长。
——
二月底的早春天气,对于戈壁大漠来说,应该进入沙尘暴肆虐的时节,然而今年却有些反常,一连下了好多日的雪。
柳絮从客栈二楼眺望出去,覆盖了积雪的戈壁大漠,像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大海。
对于过路的行商而言,这等天气无疑是致命的,一个不慎便会冻死在方向难辨的茫茫雪原之中。
也正因如此,鱼跃客栈的生意前所未有地好,本就不多的几间客房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都是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甚至连柴房都住了人。
所有人都想着在此处暂且避一避,等这场邪门的大雪停了再行赶路,谁也不愿将一条命平白丢在这荒芜之地。
客栈的伙计拢共就那么几个,这样一来便忙得手忙脚乱。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帮着店小二端菜倒茶、迎来送往,夜里便与萼红秋一同伏在柜台前盘账,偶尔还须得去后厨给吕叔打一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晌午,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放了晴,不少被困了许久的商贩纷纷退了房,重新整理好驼队,踏着雪继续赶路。
小二去收拾屋子,柳絮和阿桑得了空,拿了扫帚把客栈院子里的雪扫了扫,两个人都冷得手指发僵,商量着去问吕叔要了酒,打算烫好了喝点暖身。
……
追捕张氏遗孤一事,圣心甚急,宋阭与孙谨领着数十个东厂番子,一路上几乎不曾正经歇息过,日夜兼程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终于在二月末尾,风尘仆仆地疾行到了临洮。
他们在临洮府停驻了两日,东西两厂的人皆是追捕的好手,没多久就查到了狄道县数百里外,靠近边塞的大漠之中有一客栈,其东家萼红秋在数年前收养过一个女童,名叫阿桑。
阿桑年纪不详,但根据见过的人说,这女童个子不高,瞧着最多不过十三四、十四五岁的光景。
这样一来,地点对得上,时间对得上,连年岁似乎也对得上。
宋阭当即便命人寻了两个熟知大漠路径的本地人做向导,一行人扮作寻常的过路行商,朝着恶名在外的“鱼跃客栈”去了。
大漠上积雪皑皑,方向难辨,不管是马还是骆驼,走起来都很是困难。若刮起狂风,更是避无可避,在一场风暴后,有几个番子便不慎被埋在了深雪里,等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在雪中跋涉了整整五六日,一行人已经筋疲力竭,终于远远望见白茫茫的天地尽头,孤零零立着栋二层土楼。
宋阭眉睫结了白霜,氅衣狐毛领都沾了雪污,整个人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孙谨摘下遮风挡雪的皮帽,冻僵的手指指着客栈的方向,哑声道:“想必便是此处了,殿下,咱们是直接进去,还是等入了夜再摸进去动手?”说着拇指朝脖子一抹,意味昭然。
宋阭骑在马上,遥望着在雪光中矗立的土楼,淡声道:“听闻萼红秋武功诡谲,手底下的伙计也各个不简单。不如先扮作寻常商客进店,摸清了里头的情形与虚实,再动手不迟。”
孙谨恭敬称是,俨然和朝臣们猜测的把晋王当靶子不同,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顿了顿,扭头对身后冷声吩咐:“灰鼠狡兔,此番是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定要护好殿下,不得有半分闪失。”
两人拱手称是,声音尖细。
浩浩荡荡到了客栈门口,不像其他客栈那样有人出来迎,孙谨命人去叫小二,把马和骆驼牵到马厩里喂水和草料。
宋阭拂了拂肩上的雪沫走到门前,灰鼠抢先一步打起厚重的棉帘,躬身恭谨道:“公子,请。”
外头雪光刺目,宋阭一踏入客栈便觉眼前发暗,片刻后才适应大堂内昏蒙的光线。
大堂里闹哄哄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腰间佩刀的江湖豪客,也有裹着羊皮袄子的商人,各个端着酒碗,高声谈笑叫骂,口中时不时便蹦出几句粗鄙到不堪入耳的荤话。
宋阭嫌恶地皱了皱眉,正要拣个空桌落座,便见通往后堂的帘子被人打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年轻姑娘来。
走在前头那个,背着一柄刀,怀里抱着一只红塞小酒坛,圆脸圆眼,穿着喜庆的朱红短袄,神色却老气横秋的,瞧着是个闷性子。
后头那个……
待看清了脸,宋阭脚步骤顿,俊雅清冷的面容露出雷劈般的惊愕,转而变作似喜似恨又似怨的古怪神情。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故而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坦荡的方式令皇帝放下了戒心,甚至迁怒于长平侯府,认定是长平侯心思歹毒,逼迫他这命途多舛、流落在外的儿子抛弃了糟糠之妻。
另外,东厂的孙谨与他生母有旧,如今的东厂明面上依旧听命于皇帝一人,可实际上已是他的人。
宋阭从十来岁母亲病故得知身世后,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不恨。他汲汲营营,不惜对不起柳絮,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得以报仇雪恨。
现在已有能力将柳絮护在羽翼下,他自然不会再放走她。
孙谨与灰鼠等几个核心之人听到这回答,心中皆是一惊。孙谨斟酌着压低嗓音,谨慎问道:“公子是打算相认,还是另作打算?”
话音未落,小二提着茶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面殷勤地替他们斟茶,一面堆着笑问道:“几位客官,可要住店?要吃些什么?小店的肉包子与卤牛肉可是一绝,女儿红也赫赫有名,客官可要尝一尝?”
宋阭端坐着,神情清冷,对小二道:“住店,特色菜都上一份,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冻伤的指尖传来刺痒的隐痛,若无其事开口,“方才有个穿杏色短袄、雾蓝裙子的姑娘上楼去了,我瞧着她不似本土百姓,可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小二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动,既不答是外地还是本土,只应道:“是呢,那是杨娘子,咱们店里的账房。”
宋阭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搁在桌面上,用指头推到小二面前,抬起冷泉般的眼眸望着他,徐徐道:“我头一遭来边塞,想与胡商做些皮货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那位姑娘很合我眼缘,可否劳烦她下来,替我说一说这大漠边塞的情形?”
小二低头看了眼银票的数额,两眼霎时放了光,一把将银票捞起来揣进袖筒里,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客官稍坐,小的马上便去叫杨娘子下来。”说罢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宋阭静坐了片刻,另有一个胖墩墩的伙计过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楼上的客房去。
他连日奔波,满身风尘,便吩咐小二先去烧几桶热水来,想在柳絮到来之前,先将自己这一身狼狈收拾干净。
在宋阭眼中,他已然原谅了柳絮的失身与背叛,可以不去计较她曾跟过齐昀的那段肮脏过往,只要她日后乖乖听话,待此间事了随他一道回京,从前的一切就都可以既往不咎。
柳絮与阿桑在灶房匆匆喝了两口热酒暖身,阿桑便被吕叔急急叫走了,说方才新来了一队商客,张口便要二十斤卤肉,后厨急需个有力气的人帮忙切肉。
柳絮帮不上那等力气活,便独自上了楼,想去找萼红秋说一说,下回派人去采买东西时,能不能顺道弄些干槐花回来,她想做些槐花糕、槐花饼之类的给大家尝尝鲜。
可还不等她走到萼红秋门前,岑小六便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楼来,一把将她拽回了自己的小屋,反手便紧紧阖上了门,从袖中掏出张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柳絮手心里。
柳絮低头一看,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小六哥,出什么事了?”
岑小六警惕地望了一眼门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说:“楼下有个样貌衣着皆不凡的客人,点名要你下去,我方才仔细瞧了那人,根本不像什么贩货的商贾,身旁那几个随侍,个个面相阴柔,喉结不显,弄不好便是宫里的阉狗番子。”
“总之这人来者不善,我虽不知你过去究竟得罪过什么人,可此人若当真是你从前的仇家,你这会儿便绝不能下去。”
柳絮捏着银票的手指收紧,脸上那点方才饮酒浮起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她望着岑小六,声音发紧:“小六哥,你……你能否形容一下那人的样貌?”
岑小六拧眉想了想,抬手简略地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穿一身白氅,长得不错,气质比较冷,哦对了,我眼神好,他耳朵后好像有颗很小的红痣。”他用手在耳后一处点了点。
耳后红痣……
是她前夫,宋阭。
柳絮脸色唰一下白得彻底,浑身都发起了冷,说话时口齿都不伶俐了,“多、多谢小六哥,这人……”
岑小六一看她这副魂不附体、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咬牙,忍痛将自己藏在袖筒里的袖弩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柳絮手里,沉声道:
“这个你拿着,弩上的短箭都淬过毒,见血封喉,旁的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从后头暗道走,我会想法子替你拖延一阵。”
或许是这两年在客栈中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无常,也多少学了点防身之法,柳絮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遇事便慌了手脚。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一句多余的推脱也没有,利落地掀开袖子,将袖弩绑在自己小臂上,口中只道:“多谢小六哥,等我避过这阵风头,回来了便将弩机还你。”
岑小六摆了摆手,一面替她飞快地收拾起水囊与干粮,又取了一柄匕首让她绑进靴筒里,一面推着她往门外走。
“先不说这些,一会儿你从暗道出去,千万莫要骑马,如今外头皑皑白雪,咱们店里没有白马,其他马会太过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见了,你顺着客栈外头那条冻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条去边塞的捷径么,你应该认得,等到了边塞便想法子直接过去,只要出了关,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点头,心中却仍挂念着客栈里的人,“时间紧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还有大伙儿说一声,倘若那人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就将我的去向供出来。”
岑小六将她推出门外,两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口中应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没正形,“杨依妹子,快别磨蹭了,他若是当真为难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客。”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杂货间,岑小六蹲下身,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用力拉起一块四方盖板。
下头光线暗淡,一条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处。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盖板,光线被一寸寸挤压。
她扬起脸,又急急道:“小六哥,你们定要以自身为重。”
虽然从前的宋阭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赌他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将盖板放下,光线彻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宋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一点微光,扶着冰冷的土壁飞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见尽头的窄梯,又在四通八达的黄土洞中拐过无数道弯,终于走到了尽头。
头顶的盖板被积雪压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雪顶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暗道口重新掩盖好,环顾四周确定了方向,便沿着冻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边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风凛冽。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银色沙丘,如同冻结住的波浪。
柳絮头上带了斗笠,夹棉的帔巾将脖子和脸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阻挡寒风。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许多,但牛皮靴里似乎已经进了雪,双脚被冻得麻木。
因为口鼻被帔巾挡着,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风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变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齐昀其中任何一个找到,就不敢停下来,咬着牙,一脚一个雪窝艰难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边塞,“杨依”的文籍足够让她过关,实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驼队。只要出了关,她便安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或许不止,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淡下来,柳絮一面走,一面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用冻得僵木的手指费力拨开塞子,仰头省着抿了两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可能要起大风了。
大漠雪天的狂风很可怖,一个不慎便会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决定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阵狂风过去了再行赶路。
可还不等她找到藏身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脸色大变,扭过头去看。
广阔的雪原上,有蚂蚁似的黑点在飞快逼近,脚下的冻土都已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她心头骇然,头皮阵阵发麻,飞快地转过身,朝不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狂奔而去,打算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边躲边跑,将他们甩掉。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像鬼魅尖啸。
柳絮被埋在雪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雪窝里,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
可绝望的是,身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嗒嗒的声响仿佛是直接踏在她心口,要将她的心脏都踩得粉碎。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连绵的白色沙丘,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凌厉破空之音。
柳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右腿一沉,一支羽箭已穿透了她厚实的裙摆,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在雪地上。
箭头穿过层层布料,深深扎进底下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已下意识地去拔那支箭,可箭扎得实在太深,她又使不上力,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一角被钉死的裙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敲打着她的耳膜轰轰嗡鸣。
柳絮心急如焚,用力撕扯着布料,终于“刺啦”一声,棉裙自箭身处被撕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雪白的棉絮。
她正狼狈地爬起来想要继续跑,又是“嗖嗖嗖”三支利箭从背后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散乱的帔巾、另一侧衣摆与裙角,再次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她身侧疾掠而过。
高大的骏马双蹄腾空,被背上之人勒停,马蹄踏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身满脸,冰冷刺骨。
柳絮被几支箭牢牢桎梏在雪窝里,动弹不得,惊慌失色地抬起脸来,只能望见马镫上踏着的月白织金皂靴,白狐毛里衬的斗篷柔软垂到靴下。
再往上望,漫天白茫茫的雪色之中、高头大马之上,锦衣狐裘的宋阭正垂着眼帘,神色冷淡地睨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絮娘,为何要躲我?”
他的声音依旧清悦,却多了上位者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矜贵。
柳絮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抿着唇一言不发,低下头去拼命地拔那些桎梏着她的箭。
宋阭见她恍若未闻他的问话,徒劳无功地挣扎,依旧还痴心妄想着要逃,眸光愈发冰冷。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抬手随意往下一抛。
匣子摔在柳絮面前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絮拔箭的手微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
匣盖被摔开了,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跌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赫然是一根血淋淋的指头。
那手指修长秀美,还套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翠玉环,沾满了猩红的血,雪地也被染出几点刺眼的红色。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断指,只觉得刺目的红色要将她的眼底灼穿。
这是……
这是……
这是萼红秋的手指。
是萼姐姐的手指。
柳絮意识到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脑子也像是被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惨白着脸,猛地抬起头,唇瓣哆嗦着惊声怒斥,“宋阭,你剁了萼姐姐的手指?!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剁了无辜之人的手指,你还是人吗!”
宋阭端坐于马上,半垂着眼帘,淡声开口,答非所问:“絮娘,乖乖跟我回去,可以饶他们一命。”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柳絮瞪大了眼,嘶声质问。
宋阭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叹了声,语气带着失望:“絮娘,你一向最听我话的,如今在这蛮荒之地,到底是学坏了。”
“你跟我青梅竹马,该明白我的性子,最是讨厌他人忤逆。”
男人清淡的声音落下来,冰冷无情到像是杀人的刀。
柳絮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前所未有的觉得陌生。哪怕当初宋阭为了仕途抛弃她,她也只是觉得失望,从未有过这般刻骨的痛恨。
脸上的泪水肆虐,滚烫流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砸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微小的凹陷。
她咬着牙,垂下眼,颤抖着手拿起萼红秋的断指,小心翼翼放入匣中,合上盖子,紧紧捏在了掌心。
宋阭见她不为所动,一心收那断指,眉头微皱,凉了声线:“这次你贸然逃跑,见到的还只是她的断指,倘若还不听话,就是她的项上人头。”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柳絮,在经历过刚刚她于客栈再次消失的惊慌和愤怒后,现在只想不择手段留下她,让她听话。
都是齐昀的错,是客栈这些粗鄙江湖人的错,倘若不是他们,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是他们教坏了她。
不过,只要柳絮好好跟在他身边,他相信在他的教导下,柳絮迟早会回到过去柔顺的模样,他和她也会重回琴瑟和鸣的日子。
柳絮听到这话,眼帘慢慢抬了起来,通红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宋阭,你当真连畜牲都不如。”
“絮娘,我记得我教过你,不得口出秽言。不过你我到底夫妻一场,我可以容谅你,但你身边那些人……你是个心软的,应该不想连累旁人吧?”
卑鄙的威胁之言,就这样轻飘飘说出来。
柳絮捏着长匣,锥心的痛楚和痛恨从千疮百孔的心底翻涌上来,搅得她气血一阵阵上涌。
萼姐姐,阿桑,吕叔,岑小六……
那是照顾了她整整两年的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柳絮不明白,宋阭如今怎会变成这幅草菅人命的模样?从前是他亲口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的她虽听得懵懂,却也知他清正廉明。
可现在呢?他怎么能对萼姐姐他们动手!还用她在意的人威胁她。
从快乐平凡、安稳知足的日子,到连累挚友亲人至此的痛苦与愤怒,只需要宋阭这个皇子的出现。
他亲手毁了她的生活。
柳絮从未这样恨过。
眼盲被抛弃两年,又被欺骗玩弄两年,她都不曾这么恨过,只觉得是她自己识人不清,眼盲心瞎。
可如今宋阭阴狠到对她身边人下手,还要夺他们的性命。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他分明也是乡野出来的啊,为何会变成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恶鬼还要可怖。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絮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悄悄摸到了袖中那柄冰冷的弩机。
在宋阭毫无察觉之际,她狠狠扣下了机括。
“我从未怪过你背弃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几支淬了剧毒的短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马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还要来毁了我的生活!”
宋阭身后的东厂番子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纵使柳絮拼尽全力喊出那一声,试图遮掩箭矢破空的异响,他们还是立时便捕捉到了细微的破风声。
几人几乎是在同一瞬踏鞍而起,腰间长刀铮然出鞘,飞身挡在宋阭马前。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支致命的短箭尽数被雪亮的刀身格开,跌落在雪地上。
柳絮心生绝望,浑身的气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尽了,垂下手臂,彻底瘫软在地。
几个番子怒不可遏,三两步冲上前来,粗暴地反拧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冰冷刺骨的雪中,并且很快把她靴筒中藏着的匕首搜了出来。
泪水融化了身下的冰雪,脸颊贴着刺骨的冰凉,她哀戚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咬破的唇中,吐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宋阭,你杀了我吧,倘若你还有半分感念我曾为你眼盲的情分……便放了客栈的人,放过云英和我长姐。”
刺杀皇子,她本就没有抱着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待她死了,宋阭便再没有理由去为难别人了。
死了便好了。
她当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被这两个男人反复欺辱,被迫背井离乡,一直活在他们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的日月。
宋阭万万没有想到,柔弱怯懦如柳絮,有朝一日竟会对他动了杀心。
为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人,要亲手杀他。
他望着被压在雪地,狼狈不堪的柳絮,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跳,冷淡的神色险些四分五裂。
好一会儿,他一拉缰绳,马儿踱到柳絮面前,寒声道:“放开她。”
按住柳絮的番子立刻松了手,顺手把扎在她衣裳上的箭拔了。
柳絮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宋阭将马鞭倒转,用冰冷粗糙的鞭环托起了她的下巴。
在对上她双目的那一刻,宋阭仿佛被寒冷炫目的雪光刺痛了眼睛。
她浑身都是肮脏的残雪,唇瓣咬破开裂,发丝凌乱地黏在冻红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可那双带着泪的眼睛,里头明晃晃的水光像是凝成了霜雪利刃,带着浓烈凌厉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刺穿。
宋阭有一瞬僵硬。
下一刻,他手腕微动,高抬起柳絮尖尖的下巴,语气很淡:“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包括过去你背叛我跟了齐昀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从此乖顺跟着我。”
柳絮猛地挥开冰冷的鞭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通红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恨火:“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也不会跟着你做禁脔,你有种就杀了我!”
宋阭的眼神倏而变得阴沉可怖,定定望了她半晌,忽然温声笑了,“好啊,你若死了,那客栈里的那些人,我便一个个送下去,去给你陪葬。”
他俯下身,更贴近她的脸,声音轻柔缱绻,“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让他们下去陪你,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场夫妻情分。”
这样冷血的话,柳絮遍体生寒,胸中的恨如同烈火燃烧,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勇气。
不能再害了他们。
不能因为她一人,害了所有人。
柳絮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滚滚落下,蜿蜒出冰冷的水痕,嗓音凄楚沙哑,
“好,我跟你走。”
……
柳絮是被宋阭裹白狐裘里,紧紧箍在身前同乘一骑带回来的。
走之前,客栈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伙计们忙碌却快活,再踏进那扇门时,大堂里却已空荡荡的,只有面无表情的番子静坐着,四处弥漫着一股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岑小六阿桑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柜台下,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殊死拼杀。萼红秋则被单独关押在柴房里。
这些东厂番子的手段何等毒辣,宋阭此番带来的又尽是武艺不凡的心腹精锐,虽客栈中人奋力抵抗,并且折损了他们五个好手,但终究还是被牢牢压制住了。
宋阭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不顾柳絮的怒骂与挣扎,也不理会她要去见萼红秋的要求,只沉默着将她抱上二楼。
他把她放到手下重新布置妥当的屋子内,沉沉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阵,有人抬进一桶热水,让柳絮沐浴。
柳絮此时已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宋阭原本便是要来对付萼红秋的,以为都是自己连累了客栈里的人,所以想的是如今只有乖乖留在这里,客栈里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去沐浴,换上了那些人备好的干净衣裳,又自己处理好了腿上的冻伤,最后缩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盯着帐子出神思索。
回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如今这座客栈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宋阭的人。
翻窗是绝无可能的,窗下也有人看守,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地道。
可她不确定地道是否已被这些人发现了。
她忧心阿桑他们的伤势,提出要去看看他们,可那些番子根本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很快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有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柳絮一口也吃不下,可为了保存气力,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能救出萼红秋,一面又隐隐恐惧着,怕宋阭忙完之后会过来。
宋阭似乎很忙,不一会儿,柳絮隐约听到楼下柴房萼红秋的大笑痛骂。
她想起萼姐姐血淋淋的断指,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闷声痛哭起来。
萼姐姐那般爱美的一个人,十指如玉,日日都要用上好的膏脂擦,两枚碧玉环像两条小青蛇缠绕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摇起团扇来分外妩媚动人,便是杀人的时候,鲜红的血溅上她润白的指节,也是含煞惊人的美。
可如今,她最爱惜的手指断了。
柳絮性子本就软善,这一整日的奔逃、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到深夜,宋阭不知去做什么了,始终没有回来。
柳絮了无睡意,只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怔怔望着被宋阭的手下换成了水青竹纹的帐子出神。
外面似乎又落雪了,与寒风一道澌澌地响着,窗缝里不断地渗入缕缕彻骨的凉意。
到了后半夜,柳絮侧耳细听,门外两个守着她的番子的动静,似乎忽然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穿鞋,赤着足悄悄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门边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门前,身后的窗户却先响了。
“笃”
“笃笃”
敲窗声夹杂在风雪声中,若非柳絮此刻太过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留意周遭动静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谁?
难道是他们脱身了?
柳絮心跳如雷,迟疑了一瞬,赤着足,悄步往窗户走去。
窗纸很厚,白濛濛地挡着外头的天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絮。
她心中紧张,呼吸有些浓重,抬手打开半扇窗户。
瑟瑟寒风猛地灌入,柳絮冷得打了个哆嗦,披散的青丝被吹乱。
窗口空荡荡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广阔无垠的黑暗,地上却雪色莹然。
窗下看守的人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一喜,想探出身去细望,却有一道黑影忽然自上方倒悬而下,伴随“呼啦”一声衣袂翻飞的轻响,迎面扫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柳絮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张颠倒的容颜。
飘飘扬扬的雪花里,这人似乎是倒挂在房檐上的,束成马尾的墨发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他脸上扣着张银面具,在雪色和灯火交织中泛着光,露出的薄唇干裂,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漆黑如墨。
“找到你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微凉。
第70章
柳絮瞬间汗毛倒竖。
哪怕这人戴着面具, 她一眼也认出是齐昀。
宋阭都已变得那般狠戾无情,那齐昀这个本就傲慢恶劣的人呢?
更何况她还用婚事欺骗了他。
当年她双目复明后,他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犹在耳畔, 一想到被他捉回去的下场,柳絮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冷透了。
惊骇不过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快反手合上窗扇。
齐昀正准备翻下来, 单手扶住上窗沿, 没想到柳絮会突然关窗,手指被甩过来的门扇碰撞挤压,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硬是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反将手都卡进门缝里,稍微一用力把两扇全部重新推开了, 翻身而下坐到了窗框上。
柳絮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万没料到他竟生生扛着痛也要进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齐昀看她犹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样, 摸了摸自己青肿的手指, 忍不住“啧”了声, “两年前你用婚约戏弄我一遭, 便扬长而去,如今才刚见面,我还没做什么,你便对我下如此狠手?”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睛满是幽怨的控诉, “你这女人,果真好狠的心。”
柳絮浑身僵硬,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她想叫人,可前有狼后有虎,喊人也无用,偏偏匕首也早被宋阭手下搜走,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声线紧绷。
“做什么?”
齐昀凤目微挑,面具下的唇扬了起来,语气是散漫的恶意,“自然是来寻你报仇,不然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报、报仇?”柳絮的唇瓣微微发颤。
是了,以他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当初令他丢了那样大的脸面,让他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絮脊背发寒,转过身想打开屋门吓退他,可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满心绝望转回身,攥紧了指尖戒备看着他。
齐昀看着她怕成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向宋阭的人求救,心中的不爽便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磨了磨牙,拖长语调,“是啊,当然是要报复的。”
“让我好生想想,要怎么惩罚你这个冷心冷肺、欺骗感情的坏女人才好。”
他斜斜地坐在窗框上,高束的马尾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腰间暗红的绦带也飘舞着。
雪花落在了他的玄衣和面具上,露出的凤眼和微勾的薄唇,显得凌厉又轻佻。
这样的语气与态度,反而让柳絮有些茫然了。
他若当真要报复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确是压着怒意的,可怒意却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汹涌,甚至比不上今日宋阭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他定亲的传闻,一时愈发摸不准他此番真正的来意。
或许,他只是来办差事,然后恰巧得知了她的落脚地?
而且……她抿紧了唇,余光扫了一眼门扇。
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齐昀也没有刻意压着说话的声音,按理说,宋阭的人早该破门而入了。
她强压下满腹的猜疑,低声道:“我当初骗了你,可你也骗了我,我们恩怨相抵,你又何必执着恨我?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才对。”
齐昀听了这话,心中明知柳絮说得在理,可他如何肯与她“两不相欠”?正要冷着脸说“不行”,柳絮却又开了口。
“更何况,你既已定亲,便该将过去那些事都放下,待成婚之后好好与你的妻子过日子才是,不要再纠缠从前了,那并没有什么意义。”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言辞却冷漠到让他犹如胸中垒块。
“没有意义?”齐昀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与温存,那些他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于她而言,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么?
他气得笑了一声,单手在窗框上一撑,利落跃进屋内,一步步朝柳絮逼过去。
“谁告诉你,我真定亲了?”
柳絮看他步步逼近,后背已经抵着门板,退无可退,只能紧绷着身体,一面不动声色用余光看屋里有没有防身之物,一面随口问,
“没有么?和太师之女定亲。”
“我连见都不曾见过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没见过也无妨,感情总可以慢慢——”
“定亲的消息,是我为了引你出来,故意放出去的。”
齐昀的影子长长投下,将柳絮寸寸吞没,话语间夹杂着叹息。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找到你啊,絮娘。”
这句话轻幽幽的,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来,柳絮喘息不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窗户大开,昏黄的烛火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
齐昀已经停在她面前,高大浓重的阴影把她笼罩在里面,一双浓墨般的眼睛半垂着,沉沉注视着她。
柳絮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狼狈地偏过脸去,声音艰涩,微微发着颤:“齐世子莫要说笑了,我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您实在没必要用这等自降身份的法子来报复我。”
齐昀并未理会她那句句带刺的话,只觉得靠得这样近,终于能好好看看她了。
两年多未见,她容貌依旧清婉,但气质当真变了许多,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从容镇定。
只是为何眼皮红肿,唇瓣也有裂口?
齐昀赶来的一路上出了不少变故,紧赶慢赶今夜方才抵达,尚来不及了解此处的状况。
他眼神发冷,伸手想去摸她的眼皮,“宋阭对你做什么了?”
柳絮像是被吓到了,抬臂挡在脸前,声音发紧:“没什么。”
齐昀盯着她唇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阴沉,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透出令人心悸的戾气。
他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她挡在脸前的手臂,用力拉下去,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唇,声音寒戾:“他欺辱你了?”
齐昀指腹带着薄茧和冻伤,稍微有些粗糙,柳絮被摸得有点疼,偏过脸去想要躲开,下巴却又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
她心生恼怒,皱着眉斥道:“你别碰我!”
齐昀松了手,垂下去的时候指节捏出咔咔的声音,咬着牙恶狠狠道:“我迟早要杀了他。”
不等柳絮再开口,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海东青鸣叫。
齐昀眉头一皱,冷着脸捉住柳絮的手腕,立刻要往窗户那边走。
“孙谨与宋阭快回来了,跟我走。”
柳絮情急之下扒住了旁边的桌沿,慌神道:“我不走!”
先不说齐昀想做什么,现在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里,她怎么敢走?
齐昀转回头催促道:“听话,跟我走。”
柳絮不肯,拼命挣扎起来,去掰他桎梏的在腕间的手指,“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齐昀恍若未闻,攥紧她小臂挟着往窗户走。
惊慌失措之下,柳絮另一只手够到了木桌上沉重的烛台,想也不想便胡乱朝他砸过去。
齐昀下意识抬臂一挡,燃烧的烛火正燎过他的小臂,滚烫的铜台边缘也重重砸在了他的臂骨上,激起一阵钝痛。
他不可置信转回头看柳絮,收紧了手指,“你想砸死我?”
倘若不是他挡这一下,烛台砸得就是他的脑袋。
柳絮被他那眼神骇得手一软,烛台“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蜡烛彻底熄灭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昏蒙。
她脸上血色尽褪,只惨白着脸不住摇头:“不、不是……我只是不想走。”
她听到齐昀牙关咬出一声轻响,身子便不由自主跟着一抖。
齐昀冷笑了一声:“不跟我走?你莫不是要留在宋阭身边?柳絮,你难不成还是瞎的?”
“总、总之我不走。”
他望着柳絮惧怕之余依旧倔强的脸,心中的怒火与妒火一同烧灼上来,口不择言讥讽道,“不走?你果真瞎着的时候比现在要好,那时候你只是眼盲,不像如今,连心都是瞎的!”
“我看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治好这双眼睛!”
柳絮今天本来就被宋阭威胁了一番,又因连累到客栈的人愧疚不已,此刻齐昀偏偏又拿她最痛的那段过往嘲讽,胸中的怒火燃烧升腾,短暂压下了对他的畏惧。
她伸手去掰钳在腕上的手指,一双杏眼冷凌透骨,“齐昀,你好意思说这话么?你替我治眼睛,你做过的每一桩事,难道不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吗?”
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倘若你觉得后悔,或是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那你便将我这双眼睛重新弄瞎吧,我把它还给你,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齐昀面具下的脸色寸寸僵硬,顺着她松了手,别开了视线,冷硬道:“你莫要胡说,我只是气你不跟我走。”
柳絮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漠然道:“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齐昀蓦地抬眼看她,咬紧了牙,“不跟我走你要跟谁走?难不成你真要选他?你要选宋阭这个没品的伪君子?”
柳絮静静看着他,意味不言而喻。
齐昀眼神变得阴鸷,打量着柳絮柔婉疏离的脸,定格在她明净的眼睛上,忽而又否认了。
“我不相信你会选他,你是不是受了他胁迫,或是有其他难言之隐?告诉我,我都能替你解决,只要你跟我走。”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这般执拗,还一语猜中了这其中的缘由,垂下眼短暂沉默后,彻底冷静了下来。
如今不管跟着谁,都是出龙潭入虎穴,对她没有任何区别。
可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中,她只能留下。
她不能跟齐昀说萼红秋他们的事,焉知齐昀不是第二个宋阭?她可没忘了当初齐昀用姐姐和云英威胁她的。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无情虚伪,一个恶劣肆意,都不是好人。
柳絮思忖清楚,慢慢抬起了眼,平静注视着齐昀压抑着暴怒的凤眼,嗓音和缓,字字清晰:“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宋阭而是跟你走?他是晋王,是皇子,我做王妃总比做世子夫人要光鲜亮丽得多。”
齐昀摇头,笃定道:“你不会的。”
他方才那些气话不过是激愤之下的口不择言,心底比谁都清楚,柳絮性子外柔内刚,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绝不可能吃回头草。
柳絮颔首,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说。
“好,就算不是他,那你就不怕……”
她直直凝视着齐昀,声音柔而狠,“不怕我在这两年里,早已心有所属,另有所爱了么?你就不怕,我是为了那个男人,才甘愿留在宋阭身边的么?”
随着这些话,齐昀的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窗口的冷风夹带着雪花,自一呼一吸间凉凉灌入了心口。
他沉默着,望柳絮的眸色越来越森冷,让柳絮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躲避。
片刻后,他咬紧了后槽牙,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目光里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执拗疯狂,一双黑潭般的眼睛定定望着柳絮。
“不怕。”
两个字如同雷电,劈得柳絮脑子一片空白,满面惊愕。
她看到齐昀忽而扬唇古怪笑了,顿时头皮一炸,浑身发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昀伸手抚摸着她微凉的脸蛋,盯着她幽幽开口,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帮你救他。”
“大不了我做你的奸夫,你的情郎,等哪一日你厌弃了他,我就是你的新丈夫。”
“不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么?我能做一回,就不介意做第二回。”
在柳絮如遭雷殛般的懵然神情下,他突然弯下腰,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微颤的唇瓣,辗转研磨,舔舐描画,最后轻轻咬了一口。
冰冷的面具蹭到柳絮的肌肤,激起一层战栗,唇上却是属于齐昀温热柔软的唇,和独有的凛冽气息。
她一下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了齐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像看一个疯子一般地望着他,用手背狠狠擦拭唇瓣。
齐昀微微一笑,回味般舔了舔唇,神情也格外坦然,仿佛说出的并非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话。
“絮娘,我比你想象中要在乎你。”
什么心上人?救了再找机会杀掉就好了,反正絮娘只能是他的。
柳絮从小老实到大,何曾听过这等伤风败俗、荒谬绝伦的话。
她被齐昀理直气壮要当姘头的话惊得半晌哑口无言,只觉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个毫无道德的疯子。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冷静,正要开口断然拒绝齐昀的“好意,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停在了门前。
“絮娘,你睡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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